周俊雄坐在我家沙发上,搓着手,脸上挂着笑,说姐夫,我有个好项目,就差1800万启动资金。

我没吭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接着说,你不是炒股赚了2000多万吗?

借我点,翻倍了马上还。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他眼神闪了一下,没敢跟我对视。

我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起身就走。

身后传来老婆的声音:你干嘛去?

我没回头,出了门,站在楼道里点了根烟。

火机打了好几下才点着。

我在想一个事——我明明只跟老婆说了赚了2000万,他怎么知道得这么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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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关了电脑,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脑子里转。

2.3个亿。

我炒了十几年股,从没想过这辈子能见到这么多钱。

前半辈子在厂里上班,一个月挣三千块,老婆的工资比我高两百,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下岗那年我三十八岁,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

后来阴差阳错进了股市,一开始也亏,亏得老婆跟我吵架,砸了家里的电视。

后来慢慢摸索出一些门道,开始赚钱,但都是小钱。

直到半年前,我押中了一只翻倍股。本金加杠杆,一路滚到了这个数。

我坐在椅子上,关着灯,就盯着那个数字看。

手机响了,是老婆周菊香发来的消息:还没睡?

我回她:马上。

关了电脑,我进了卧室。

她侧躺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应该在刷视频。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话:“菊香,我跟你说个事。”

她翻了个身,看着我:“啥事?”

“股票,赚了点钱。”

她眼睛亮了:“多少?”

我沉默了几秒。嘴张了张,最后说出来的数字是:“两千多万。”

她一下子坐了起来,声音拔高了:“多少?!”

“两千多万。”

她捂住嘴,眼泪就掉下来了。

那会儿我心里挺复杂的。

说实话,我跟她说两千多万的时候,心里是有愧疚的。

但我又想起那些年她娘家人来借钱的事——她弟弟周俊雄,借了不下十回,少的三五千,多的两三万,从来没还过。

她妈冯桂云,每次来都念叨“女儿啊,你要帮衬你弟弟”,临走还要拎走两桶油。

这些事压在我心里,像块石头。

我没说真话,但也不全是骗她。

我真的赚了钱,只是数字对不上。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不说实话。

可能是怕。

怕钱多了人心会变,怕亲戚们像苍蝇一样扑上来,怕这个家过不安稳。

我关了灯,说:“睡吧,明天再说。”

她嗯了一声,但我知道她肯定睡不着。

我背过身去,听见她翻来覆去的声音。

过了大概半小时,我听见她下床了,去了阳台。

我悄悄睁开一只眼,透过门缝看到她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几个字:“妈……你别往外说……对,两千多万……”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转念一想,两千多万不算太多,说就说了吧,反正也隐去了大头。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周菊香比平时早起了一个小时,在厨房忙活。

煎了蛋,热了牛奶,还蒸了一笼包子。

我坐下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我的杯子里倒好了茶。

她坐在我对面,眼睛亮晶晶的,像年轻了十岁。

“长明,”她开口了,“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昨天我给妈打了个电话,说了你炒股赚钱的事。”

我咬了一口包子,没说话。

“她挺高兴的,”周菊香小心翼翼地看我,“说咱家终于熬出头了。”

“嗯。”

那个……我弟前两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在看一个项目,挺好的。一直想找你聊聊。

我把包子咽下去,喝了口茶。

他想聊什么?

“就是说想创业,缺钱。”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多少钱?”

她没说话,低下头,拿筷子拨弄碗里的鸡蛋。我心里有数了,站起身,拿起外套。

“我去遛遛弯。”

“长明!”

我回头看她,她的脸涨得通红:“你能不能听他聊聊?就聊聊,没说非得借。”

我没回答,开门出去了。

那个早晨很冷,我沿着小区的路走了好几圈。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我想到周俊雄那张脸,想到他那些年借的钱,想起有一次他信誓旦旦地说要还,结果又借了一笔更大的。

我还想到冯桂云那张嘴,说起来一套一套的,什么“姐弟之间要互相帮衬”,什么“你娶了我女儿,就是半个周家人”。

我蹲在路边,点了根烟。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菊香发来的消息:“他明天下午过来,你在家吗?”

我没回。

抽完那根烟,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慢慢往回走。

02

第二天下午两点,周俊雄来了。

他比我印象中瘦了不少,脸上也没什么血色,穿着一件有点褪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箱牛奶。进门的时候他笑得很殷勤,喊了声姐夫,又喊了声姐。

周菊香接过牛奶,说你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他说应该的应该的。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气氛还算正常。

他坐在沙发上,周菊香给他倒了杯茶,然后去厨房准备水果。

我坐在他对面,没说话。

他先开口了:“姐夫,听说你最近炒股挺顺的?”

“还行。”

“那你真是厉害了,”他竖起大拇指,“我早就说你是这块料。”

我没接话。

他搓了搓手,喝了口茶,又说:“姐夫,我最近在看一个项目,特别靠谱。节能环保这块,国家扶持的。

“什么项目?”

“就是那个……一种新材料,用在建筑上的,隔热保温效果特别好。我有个朋友在深圳,做这个的,他已经拿了专利,现在需要一个加工厂。”

“你懂这个?”

他愣了一下,笑了:“我虽然说不上太懂,但我那朋友懂啊。我们商量好了,我出资,他出技术,一起干。”

他看了我一眼,伸出三个手指头,又收回一个:“1800万。”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

1800万。我跟我老婆说了赚了2000万,他开口就要1800万。这数字也太巧了。巧得让我心里发毛。我问他:“你知道我赚了多少?”

他脸色变了变,笑了:“姐说了,两千多万嘛。”

“那你要的也不少。”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这不是借到了才开始干吗?留点钱你们自己花。姐夫你放心,这个项目稳得很,一年就能回本。到时候连本带利还你。”

我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要是真不知道我赚了多少,为什么不多不少,偏偏要1800万?

这个数字有什么讲究?

还完债还剩200万?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我放下茶杯,问他:“你那个项目,有资料吗?”

“有、有!”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递过来。

我翻了翻,就是几页打印纸,上面有产品介绍、市场分析,还有几张厂房的效果图。

我看了几眼,没看出什么名堂,但总觉得不太对劲。

“你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姓刘,叫刘……刘伟。”

“全名?”

“刘建伟。”

“电话有吗?”

“有,我回头发你。”

他回答得很快,但我注意到他说朋友名字的时候,眼睛往右边看了一眼。

我当过几年销售,知道这种小动作意味着什么。

但我没说破,合上文件夹,放回茶几上。

“我再看看。”

“没问题、没问题,”他连连点头,“姐夫你慢慢看,不急。但这个项目真有期限,那边厂房的租约快到期了,得赶紧定下来。”

他又坐了一会儿,跟周菊香聊了几句家常。

说妈身体还行,就是血压有点高。

说他自己最近胃不好,吃了几个月的药。

说他老婆在超市上班,工资不高,够生活。

这些话里透着不容易,我听得出来。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姐夫,那事就拜托你了。”

我没回答,点了点头。

门关上之后,周菊香看着我,小心翼翼地问:“你觉得怎么样?”

“不好说。”

“他挺难的。”

“谁不难?”

我没再多说,进了书房,打开电脑。

我搜了一下他说的那个“节能环保新材料”,没找到任何相关的企业信息。

我又搜了一下深圳那个工业区,倒是找到了几个厂房出租的链接,但没有他说的那个地址。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重:他是在骗我,还是他被人骗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周菊香一直想说点什么,但看我脸色不太好,就没开口。

直到收拾碗筷的时候,她才说了一句:“长明,你要是觉得不行,就不借。别为难自己。”

我没说话,但我心里挺凉的。

不是因为周俊雄要借钱,而是因为我知道了一个事实:我只跟我老婆说了赚了2000万,但第二天,她弟就知道了。

还知道得那么准,开口就要1800万。

这个家里,到底谁是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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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三天,我没主动提那件事。

周俊雄也没再上门,但电话打了好几个。

每次都是先寒暄几句,然后话锋一转,问我看完资料没有。

我说看完了,还在考虑。

他说不急不急,但我听得出来他的声音越来越急。

第四天晚上,周菊香从娘家回来,眼睛又是红的。

又怎么了?

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半天才说:“我妈身体不舒服,说是气得。”

“谁气她了?”

“你。”

我愣住了。

“我怎么气她了?”

“她说你不愿意帮俊雄,说你看不起周家人,说你娶了我就是图咱家好说话……”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我看着她,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没法解释什么。我坐到她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没说不帮,我是在考虑。

那你考虑好了吗?”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泪还没干,“俊雄是真的难,他欠了钱,人家逼得紧……

我心里一紧。

“他欠了什么钱?”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我盯着她,声音沉下来:“菊香,你跟我说实话。”

她低下头,声音很小:“他做生意亏了,欠了人家一些钱。”

“多少?”

“几百万。”

我心里像被锤子砸了一下。几百万。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他欠了高利贷?”

她点了点头。

我当时真的想发火,但还是忍住了。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

手指头不受控制地敲着桌面。

我想到周俊雄那天坐在我家沙发上的样子,想到他说的那些话——“这个项目稳得很”,“一年就能回本”。

全他妈是假的。

他根本不是要创业,是想拿我的钱去填坑。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停下来,看着她。

他跟你说了之后,我问他,他才告诉我的。

“那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我怕……怕你生气。”

“你现在就不怕我生气了?”

她不说话了。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手背上,啪嗒啪嗒的。

我叹了口气,坐到她旁边。我知道她为难。一边是老公,一边是弟弟,夹在中间,谁都不好受。但她不该瞒着我。

“菊香,”我说,“我不是不帮你弟。但你不能骗我。你骗我一次,以后我就不敢信你了。”

她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那晚我没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

我想起周俊雄小时候也来过家里,那时候他还小,喊我姐夫,帮我搬过煤。

后来他长大了,做生意,赔了几次,人就变了。

变得爱吹牛,爱面子,越来越不靠谱。

但再怎么说,他也是我老婆的亲弟弟。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黄色。

我想着那些钱。

1800万,对我来说不是拿不出来。

但问题是,拿出去之后呢?

是救他还是害他?

是帮他填坑还是纵容他继续赌?

我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给一个老同学打了个电话。他叫林翔,在市局经侦大队干了好些年,退休了。我请他帮忙查查周俊雄的情况。

你小舅子?”林翔在电话那头笑了,“怎么,发财了想把钱往外撒?

少废话,帮不帮忙?

“行,你发个名字和身份证号过来。”

我挂了电话,心里安稳了一点。但我没想到的是,三天后,林翔给我回话的时候,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变了。

“长明,我跟你说个事,你听完别上火。”

“你那个小舅子,不只是欠高利贷那么简单。他前面已经被人起诉过两次了,一次是合同纠纷,一次是民间借贷。还有,他之前那个公司,是空壳,跟人合伙搞诈骗,虽然没判,但已经被调查过了。”

我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我骗你干嘛?你要不信自己查。还有啊,长明,这个人,你最好离远点。”

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窗外的天很亮,阳光照在地板上,但我觉得浑身发冷。

我花了十几年炒股,亏过赚过,最后押对了一次,才有了今天的钱。

我原本以为,守住了这个秘密,就守住了这个家。

但现在我发现,秘密是守住了,可这个家,早就不是我想的那样了。

我想起那天周俊雄来借钱的样子,想起周菊香红着眼睛说话的样子,想起冯桂云在电话里的声音。

我不知道她们是一伙的,还是被蒙在鼓里。

但我知道,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04

我决定去一趟周俊雄说的那个地方。

他说他的项目在城南一个工业园里,有厂房,有设备,就差钱投产。

我跟他说想去看看,他有点犹豫,但最后还是答应了,说“行,姐夫你来,我带你看”。

周六早上,我开着车到了那个工业园。

说实话,那地方挺偏的,在郊区,路也不太好走。

导航导到一片废弃的厂区,周围全是杂草,墙上的漆都掉了,露出下面的红砖。

我把车停在门口,给周俊雄打电话。

“俊雄,我到了。”

“姐夫,你等一下啊,我马上到。”

我等了快二十分钟,他才开着一辆破面包车过来。

下车的时候他笑着解释说路上堵车,但我注意到他的衬衫领子有点脏,裤子上还有油渍。

他带着我在厂区里转了一圈,指着一排厂房说,这就是他们准备租的地方。

“已经谈好价格了,就等钱到位,签合同。”

我看了看那排厂房。门窗都破着,地上堆着杂物,一看就知道好久没人用了。

你那个朋友呢?今天能见到他吗?

他愣了一下,笑了:“他出差了,去广州了。下次,下次我叫他一起吃饭。”

“行。”

我没再问。

但心里已经明白了个大概。

回去的路上,我一句话没说。

周俊雄坐在副驾驶,一直找话说,说这个项目前景多好多好,说国家多支持新能源材料。

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快到家的时候,我说:“俊雄,我先想想,你别急。”

“哎,好的姐夫,不急不急。”

他下了车,站在路边跟我挥手。我开着后视镜,看着他站在那里,一直看着我的车离开。那个身影,瘦瘦小小的,说不出的可怜。

但我心里没有半分同情了。

我停好车,在楼下坐了一会儿。

掏出手机,翻到了林翔前几天发给我的资料。

上面有周俊雄被起诉的记录,有他公司注销的公告,还有他名下房产被查封的信息。

一页一页翻过去,我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根本没有任何可以抵押的东西。

他要的这1800万,就是拿去还债的。什么创业,什么项目,全是骗人的幌子。连那个所谓的“朋友”,都可能是他编出来的。

我收了手机,上楼。

周菊香在家,正在厨房择菜。看到我回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去看了?”

“怎么样?”

“不怎么样。”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择菜。

我走进书房,关上门,坐在桌前,拿出纸笔,开始列一个单子。

上面写着我这些年借给周俊雄的钱,一笔一笔,连本带利,算下来快三十万了。

我把那张纸拍在桌上。

然后我拨了一个电话。

“妈,是我。我想跟您聊聊俊雄的事。”

手机那头传来冯桂云的声音:“哎,长明啊,你终于肯打电话了。我跟你说,你弟弟这次是真的遇到难处了,你可得帮帮……”

“妈,”我打断她,“我问您一个问题。俊雄借的钱,您知道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

“您知道。”我说。

“我……”她的声音有点飘,“我是知道一点,但他那个公司是真……”

“公司是假的。”

“什么?”

“我去看了。那个工业园已经废弃两年了,厂房门窗都破了。他说的项目,我在网上查不到任何相关信息。他说的合作伙伴,根本联系不上。这个项目,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冯桂云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张长明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想借钱吧?你不想借就直说,别编这些瞎话!

“妈,我说的都是事实。”

“事实?什么事实!我儿子什么样我不知道?他从小就老实本分,要不是走投无路,能找你借吗?你这个当姐夫的,有点钱了不起了是吧?看不起我们周家人了是吧?”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

我拿着手机,听着她一字一句地骂我,心里出奇地平静。

等她骂完了,喘着粗气,我说了一句:“妈,我不想跟您吵。我只说一句——俊雄的事,我会处理。但不是让他拿这钱去还债。”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说什么?”

“他欠了高利贷,我知道。”

沉默。

“您也知道。”

“我……”

“您别说了。我明天过来一趟,当面聊。”

我挂了电话。手指还按在挂机键上,微微发抖。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有一百个念头在转,但没有一个能让我静下来的。

我看见书房的门缝里透进一道光,周菊香的影子在门外停了一下,然后走开了。

她知道我打了这个电话。

她没有推门进来。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上楼。电梯门开的时候,我闻到一股烟味。楼道里的灯坏了,一闪一闪的,忽明忽暗。

我开门进去,屋里黑漆漆的。

客厅没开灯,只有厨房的灯亮着,透出一片昏黄的光。

周菊香坐在饭桌旁,面前放着一杯水,已经凉了,上面飘着一层灰。

她没喝,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像。

我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把灯打开。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肿。像是哭了很久,又像是没哭,只是眼眶泛红。

“你去哪里了?”她的声音很轻。

“河边,转了转。”

她没再问,低下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手指不安地绞着:“我妈打电话来了。”

我知道。

“她骂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