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开车去签合同的路上。
电话那头是人事小杨,声音发虚:“郭哥,公司通知你岗位调整,明天去城南仓库报到。”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僵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说话,她补了句:“苏副总说你这边的客户,他下午去对接。”我挂断电话,拨了客户老总的号,那边先开口了:“苏副总昨晚说你身体不适要退休?合同的事别担心,他已经接手了。”我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开,调转方向盘,往家的方向开。
下午五点,手机叮咚一声,公司群里在发红包庆祝拿下大单。
苏城发消息感谢团队,老板突然@了我:“郭运来,你怎么没参与?”
01
车停在小区门口,我没急着熄火。
发动机嗡嗡响着,车窗外的夕阳斜斜照进来,晃得眼睛发涩。我盯着挡风玻璃上那道裂纹,那是去年冬天跑高速时被石子崩的,一直没去修。
手机屏幕还亮着,客户老总那句“苏副总说你身体不适要退休”反复在脑子里转。
身体不适?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47岁,除了血压有点高,体检报告上各项指标都正常。上周还跑了三千多米,一点不喘。
我深吸一口气,熄火,拔钥匙。
推开家门,油烟味扑面而来。韩美霞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今天这么早,合同签了?”
我没说话,换了拖鞋走到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韩美霞端着菜出来,看我脸色不对,把菜放在桌上,擦了擦手:“怎么了?”
“被调岗了。”我说。
“什么岗位?”
“仓库。”
韩美霞愣了三秒,手里的抹布啪地摔在桌上:“谁定的?”
“公司通知的。”我没提苏城,这会儿不想说太多。
“你干了十五年,说调就调?”韩美霞声音高了八度,“你们老板脑子进水了?”
我没接话。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想客户老总那句话。
韩美霞走过来,坐到我旁边,手搭在我胳膊上:“你倒是说话啊。”
“下午签合同,早上接到通知。”我慢慢说,“苏城接手了,客户那边他昨晚就联系过了。”
韩美霞的手从我胳膊上拿开,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这人平时脾气大,但真遇到大事反而不吵不闹。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不知道。”我说,“先看看。”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窝囊。十五年了,我从一个毛头小伙子干到销售主管,带出来的徒弟一个接一个,结果到头来被人一脚踢到仓库。
韩美霞站起身,走进厨房,切菜声咚咚响起来。
我看着电视柜上那张全家福,那是三年前过年拍的,我爸坐在中间,我和韩美霞站在后面,小军还没去外地上学,笑得一脸灿烂。
手机震了一下。
是吴海波发来的微信:“听说你调仓库了?”
我没回。过了一会儿又震了一下:“真的假的?”
我打了两个字:“真的。”
电话立马打过来了。吴海波压低声音:“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说,“早上接的通知。”
“苏城接你的客户?”
“嗯。”
吴海波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脏话:“这小子,我就知道他盯着你好久了。上个月财务部那帮人喝酒,他亲口说的,说销售部该换换血了。”
我靠在沙发上,觉得胸口那口气越堵越紧。
“你打算怎么办?”吴海波问。
“先看看。”我说。
“行,有什么情况我告诉你。”吴海波挂了电话。
韩美霞端着排骨汤出来,放在桌上。锅盖掀开,热气腾腾的,排骨的香味飘了一屋子。以前每次签完大单,韩美霞都会炖排骨,算是庆祝。
今天这锅排骨,是为庆祝炖的。
“先吃饭。”韩美霞说。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肉煮得烂,骨头一咬就脱了。我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别想了。”韩美霞给我碗里又夹了一块,“吃完了再说。”
我看着她,四十多岁的女人了,额头上已经爬了皱纹,手指节因为常年干活有点粗。
五年前她本来有份轻松的工作,为了照顾家里,辞了,开了个小卖部,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
我说:“美霞,你说我这人是不是太老实了?”
她放下碗,看了我半天:“是有点。”
“要是我去找老板理论呢?”
“那你现在就去。”她说,“吃完排骨就去。”
我被她这句话噎住了。
吃完饭,韩美霞去洗碗,我到阳台上抽烟。
楼下的小广场上,几个老头在下棋,旁边站着几个看棋的,时不时传来笑声。
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看着暖洋洋的。
我抽了三根烟,回到屋里。
韩美霞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不停地换台。
“你爸那边要不要说一声?”她问。
“明天再说。”我说。
“明天你真去仓库报到?”
“去。”我说,“公司安排的活,不去不合适。”
韩美霞转过头看着我:“你还真是老实人。”
我没接话。不是老实,是我还没想明白这事到底怎么回事。老板傅卫东调我来仓库,苏城接我的客户,这两件事是巧合,还是早就商量好的?
我需要时间,把这件事理清楚。
02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起床,刷牙洗脸,跟往常一样穿衬衫打领带。
韩美霞在厨房煮粥,看我穿成这样,愣了一下:“去仓库报到还穿衬衫?”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习惯了。”
她没再说什么,把粥端上桌。
吃完饭,我开车往仓库方向去。城南仓库在公司最边上,开车要四十分钟。以前去那边拿样品,一年也去不了几回。
仓库大院门口,铁门半开着。
里面堆满了纸箱和货架,灰尘在阳光里飘。
老孙头坐在门口的凳子上喝茶,看见我进来,眼睛瞪得溜圆:“郭主管?你怎么来了?”
“调过来了。”我说。
老孙头放下茶杯,站起来:“调过来?你调仓库?”
“你这……”老孙头挠了挠头,“这动静闹得有点大啊。你们销售部出事了?”
“没出事。”我说,“就是调岗。”
老孙头嘿嘿笑了两声:“那我可不敢使唤你。”
“该怎么干活就怎么干活。”我说,“我现在是仓库的兵。”
老孙头上下打量我一番,没再说什么。
仓库里闷热得很,电扇呼呼转着,吹出来的风带着灰尘味。我跟着老孙头转了转,把仓库里现有的货品清了一遍。
正忙活的时候,手机响了。
苏城。
我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接了。
“郭哥,早上好。”苏城的声音听着很客气,“你今天开始去仓库报到了吧?”
“我在公司这边,下午要去见一下你的客户。”他说,“有些资料我想跟你核对一下,方便的话,你把之前那份合同方案发给我。”
我沉默了几秒。
“方案在公司电脑里。”我说,“你自己去找。”
“郭哥,你别这样嘛。”苏城的声音软了几分,“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这是公司安排,我也没办法。”
“我知道没办法。”我说,“方案在公司电脑里,你自己找。”
苏城那边沉默了一下:“行,那我自己找。”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看了半天。
老孙头凑过来:“谁啊?”
“公司那边。”我把手机揣进口袋。
“郭主管,”老孙头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上周,苏副总来过仓库。”
我转头看着他:“来干什么?”
“说是要取样,拿了两箱B类库的货。”老孙头指了指墙角,“就是那边放的,都是半年前生产的老货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B类库的货,说白了就是积压货。公司生产的产品保质期两年,B类货放了半年以上,虽然还没过期,但品质已经比新货差了一截。
一般只有处理尾单或者内部领用,才会动这批货。
苏城拿这批货去干什么?
“他拿了多少?”我问。
“两箱,说送样。”老孙头想了想,“出库单上写的是样品。”
“出库单还在吗?”
“在,在办公室抽屉里。”
我跟着老孙头去了办公室,他翻出一沓单据,抽出一张递给我。纸张边缘有点毛了,上面写着货品编号、数量,领用人签字一栏写着苏城的名字。
我把单据拍了个照。
“这事你别跟人说。”我跟老孙头说。
“你放心。”老孙头点点头。
下午,我坐在仓库门口,手机刷着公司的群。群里没什么动静,只有行政部发了条通知,说下周全体员工大会。
五点钟,吴海波发来微信:“有个消息,可能对你有用。”
“说。”
“苏城上午跟你客户见了面,下午合同就签了。报价比你的方案低了两成。”
我看了三遍这句话。
低了两成?
这个客户的单子利润本来就不高,按照我原来的方案,毛利不到十个点。苏城再降两成,基本上是亏本做买卖。
“你确定?”我问。
“财务部那边传的,说晚上的庆功宴都订好了。”吴海波回得飞快,“老板高兴坏了,在办公室说苏城能干。”
能干。
是会干吧。
我关上手机,看着仓库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晚上回到家,韩美霞已经做好了饭。我把苏城降价签单的事跟她说了,她放下筷子:“亏本做买卖?”
“可能是这样。”我说。
“你那个客户我见过,”韩美霞皱着眉,“那个人谈生意挺精的,合同条款肯定有坑。”
我说:“现在不关我的事了。”
韩美霞看了我一眼,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出神。
手机又响了,是销售部群里的消息。
苏城发了一条:“感谢各位领导的信任,今天跟客户成功签订年度合同。晚上庆功,大家一起来。”
下面一堆人发大拇指和掌声。
我划走聊天界面,没看。
但屏幕一直亮着,弹出一条又一条消息。
韩美霞端着水果过来,看我盯着手机发呆:“怎么了?”
“群里有动静。”我说。
“你不想看就别看了。”
“忍不住。”
韩美霞叹了口气,把水果放在茶几上:“你就是太在意了。”
我拿起一块苹果,嚼了两下,味同嚼蜡。
晚上十点多,群里的消息渐渐少了。我刚准备睡觉,吴海波又发了一条:“你明天有什么打算?”
“继续在仓库干活。”我回复。
“就这?不反击?”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好久。
“等。”
打了一个字发出去,我关上手机。
03
调岗第三天,我照样去仓库报到。
苏城没再给我打电话。公司那边也没人联系我,好像我这个人突然从公司的名单上消失了。
仓库的工作很机械。清点货品,核对单据,打包装箱。老孙头是个好相处的人,看我来了也不多问,该让我干啥让我干啥。
中午吃饭,我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吃着韩美霞早上给我带的饭。
盒饭里装的是红烧肉,炒了个青菜,还塞了两个鸡蛋。
我把饭盒打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仓库大院门口,一辆车停下来。车门打开,吴海波从车上下来。
“给你带了点东西。”他递给我一个文件袋,然后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到一边说话。
我跟过去,走到仓库墙角的阴影处。
“什么东西?”我问。
“你让我查的事。”吴海波压低声音,“苏城上次拿的那批货,我查了批次。”
“然后呢?”
“那批货是一年前的。”吴海波说,“按照公司规定,超过半年的B类货,发货前必须按抽检流程做品质确认。但是苏城用‘送样’的名义拿走的,根本没走抽检流程。”
“所以呢?”
“所以我怀疑,那批货有问题。”吴海波看看四周,“你说他拿老货去送样,正常吗?”
我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他打算用那批货去糊弄客户?”
“很有可能。”吴海波说,“而且你想想,他报的是低价,利润本来就薄。如果他用老货去交货,每箱能省下一百多的成本。这一批单子下来,能省好几万。”
“那是糊弄人的事。”我说,“客户验货一眼就能看出来。”
“客户那边的人我们认识吗?”吴海波问。
我想了想:“采购部的老陈我熟,但不知道苏城对接的是谁。”
“你给老陈打个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按理说,这个客户我已经交出去了,不该再插手。但苏城拿着老货去糊弄人,万一出事,公司的声誉全毁了。
“打一个试试。”我说。
我掏出手机,翻出老陈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郭主管,您怎么打电话来了?我听说您退休了?”
退休?
我心里一沉:“没有,就是内部调岗。陈总,我想问您个事。”
“您说。”
“苏副总跟你们那边签的合同,产品的批次和品质标准是怎么约定的?”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压低了几分:“怎么,有问题?”
“我就是想问一下。”我说,“按我们公司的惯例,发出去的货都是最近的批次。”
“这个我还真没细看。”老陈说,“合同都是我们老总签的,我们就是执行。”
“那你们验货的标准呢?”
“按合同约定的标准验。”
我挂了电话,把烟头摁灭在水泥地上。
吴海波看着我:“怎么说?”
“合同上没写批次要求。”我说,“要是苏城拿老货发货,只要外观没问题,对方可能不会验得太细。”
“那就是能蒙混过关?”
“也许能。也许不能。”
吴海波还想说什么,我的手机又震了。
人事小杨。
我接了电话:“喂。”
“郭哥,公司这边有件事需要您帮忙。”
“您原来办公室的电脑,苏副总说找不到您那份合同方案了。”小杨的声音有点紧张,“他想问一下,您能不能把方案发到他邮箱?”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好一会儿。
“方案我删了。”我说。
小杨那边明显愣了一下:“删了?”
“公司已经把我调岗了,那些资料按流程应该交给接手的同事。”我说,“苏副总自己找吧。”
挂了电话,吴海波惊讶地看着我:“你把方案删了?”
“没有,”我说,“但我不想给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我搞清楚一些事再说。”
下午,老孙头递给我一张出库单:“郭主管,苏副总又来了单子,让发一批货。”
我接过来一看,是发给那个客户的。数量不小,整整五十箱。发货日期写的是下周。
我看了看出库单上的货品编号,跟苏城上次拿走的样品一模一样。
“这批货你打算怎么发?”我问老孙头。
“按单子上的包装,送到物流站。”老孙头说。
“先别发。”
老孙头愣了一下:“啊?”
“我说先别发。”我看着他,“等我通知。”
老孙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我认真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傍晚下班,我开车回家。半路上接了个电话,是销售部老同事李姐打来的。
“郭主管,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怎么了?”
“公司这边都在传,说你因为工作能力问题被调岗了。”李姐压低声音,“还有人说你跟客户关系不好,被投诉了。”
我心里一沉:“谁说的?”
“小黄他们几个在茶水间说的,说苏副总亲口跟老板汇报的。”
我攥紧了方向盘:“我知道了。”
“你要不要回来解释一下?”李姐问。
“不用。”我说,“让他们说去。”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
天已经开始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路两边的高楼亮起了零星的灯光。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马学智。
我犹豫了几秒,拨了过去。
“喂,小郭?”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好久没联系了,你还好吧?”
“马叔,我有点事想问问您。”我说。
“说吧。”
“我被人调到仓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哪个王八蛋干的?”
“苏城。”我说,“苏副总,我原来带的那个徒弟。”
“这小子。”马学智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跟您请教一下。”我说,“我要是离职,还能干点什么?”
马学智沉默了好一会儿:“你先别急着离职。把情况说清楚,我帮你参谋参谋。”
我靠在座椅上,把这段时间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马学智听完,叹了口气:“小郭,你这个人,太老实了。”
“我知道。”
“苏城早就盯上你了,你还不防着他。”马学智说,“现在他拿老货去糊弄客户,这事要是不处理好,你也有责任。”
“我现在已经不是销售部的了。”
“但你是仓库的主管。”马学智说,“货是你管的,到时候出事,老板第一个找的人是你。”
马学智说得对。
那批老货是我在仓库里管着,如果苏城发货的事出了纰漏,老板追责只会追到我头上。
“那我该怎么办?”
“你先盯着那批货。”马学智说,“等苏城发货了,留个心眼。等他露出马脚,你再动手。”
“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
路灯亮了,把路照亮了一段又一段。
04
调岗第四天,我正在仓库里核对货品数量,手机响了。
是傅卫东的号码。
老板。
我接了电话:“傅总。”
“郭运来,你在仓库那边待得怎么样?”傅卫东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还行。”我说,“仓库里活不多,挺清闲的。”
“那就好。”傅卫东说,“我这边有个事需要你帮忙。”
“苏城那边有个发货的单子,说是需要你这边协助一下。”傅卫东说,“你帮他把货发了。”
我握紧了手机:“发那批老货?”
“他说是正常发货。”
我沉默了两秒:“傅总,那批货有的是去年生产的,品质和新货有差距。”
“我知道。”傅卫东说,“但苏城已经跟客户谈好了,没问题。”
“客户知道吗?”
“这个是苏城的事,你不用管。”傅卫东的声音有点不耐烦,“你就按流程发货就行。”
我没说话。
“郭运来,”傅卫东又说了一次,“你听懂没有?”
“听懂了。”我说。
“那就行。有什么问题你跟苏城沟通。”
傅卫东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感觉胸口那口气又堵了起来。
老孙头凑过来:“怎么了?”
“老板打电话来,让发那批货。”我说。
“那就发呗。”老孙头说,“老板都发话了,你还能怎么办?”
我没回答,走到仓库最里面,看着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货箱。包装箱上印着生产日期,去年的。
这一箱一箱的货,要是送到客户手里,用不了几个月就会出问题。
到那时候,公司损失的是声誉,客户损失的是信任。
我不想背这个锅。
但也不想就这么乖乖听话。
我打电话给吴海波:“帮我查一下,苏城那批货的发货计划是什么时候?”
“我问问物流。”吴海波说。
过了十分钟,吴海波回电话:“下周三发货,走物流站。”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是老陈,客户那边的采购主管。
我拨了过去,响了好几声,老陈才接:“郭主管,您又打电话来了,有啥事?”
“陈总,我这边有个事想问您一下。”我说,“你们那个订单,验收标准是怎么定的?”
“按合同走啊。”老陈说,“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
“那个合同上有没有写具体的生产日期要求?”
老陈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我记不太清了。合同是老总亲自签的,我没细看。”
“那你能帮我看看吗?”
“行,我明天上班帮你查一下。”
挂了电话,我坐在仓库门口的凳子上,点了根烟。
老孙头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别抽烟了,喝点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郭主管,我跟你说句实话。”老孙头蹲在我旁边,“你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不是没有路子。你要真想办他,有的是办法。”
“我不想办他。”我说,“我就是不想背锅。”
“那就别背锅。”老孙头说,“那批货,我不出单,你不出货,他能飞过去吗?”
我愣了一下。
老孙头说得对。
出库单在我的手上,我不签字,谁也别想把这批货拿走。
“老孙,你帮我盯着。”我说,“苏城要是来拿货,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行。”老孙头点点头。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仓库清点新到的货,老陈的电话打回来了。
“郭主管,我查了合同。”老陈说,“合同上没写生产日期要求,只写了产品质量要符合国家标准。”
“那验收的时候呢?”
“验收的时候,我们会抽检样品。”老陈说,“但是抽检比例不高,大概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
如果五十箱货,只抽检两三箱。苏城要是把这批货混着发,一半老货一半新货,真不一定能查出来。
“知道了。”我说,“谢谢陈总。”
“郭主管,我多嘴问一句,”老陈说,“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问题?”
“没有。”我说,“就是问问。”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数了。
苏城这是打算浑水摸鱼。用低价签单,用老货发货,省下来的成本全是他自己的业绩。
至于以后客户会不会发现,那是以后的事。
反正他能在公司待多久,谁也不知道。
下午,老孙头跑过来,神色紧张:“郭主管,苏副总来了。”
我站起来,看向仓库门口。
苏城穿着一身西装,皮鞋锃亮,手里夹着一个文件袋,大步走进来。看见我,他脸上挂着笑:“郭哥,还在忙呢?”
“有什么事?”我问。
“公司安排我过来拿点东西。”苏城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袋,“顺便看看你这边工作还顺心不。”
“还行。”我说,“仓库里活多,但挺充实。”
苏城走到货架前,看了看那堆老货:“郭哥,那批货准备好了吗?”
“哪批?”
“我上回送样的那个批次。”苏城说,“下周发货的,你得帮我准备好。”
我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那批货的生产日期过期了半年。”
“没事,客户不要求日期。”苏城摆摆手,“只要外观没问题,他们认。”
“你确定?”
“确定。”苏城说,“我已经跟客户那边沟通好了,他们不会细查的。”
我盯着苏城的眼睛,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一丝心虚。但他笑得很自然,好像这事真的无所谓。
“行,我帮你准备。”我说。
“那就谢谢郭哥了。”苏城拍了拍我的肩膀,“公司这边你放心,等我这边稳定了,我会跟老板说说,把你调回去的。”
“不用了。”我说,“我在这挺好的。”
苏城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冷笑。
好啊,你让我发货,我就发。但发什么货,怎么发货,那就不一定了。
晚上回到家,韩美霞看我一脸平静,有点奇怪:“你今天心情好像还行?”
“还行。”我说,“想通了一些事。”
“我不想再给人当垫脚石了。”我说,“苏城想踩着我的肩膀往上爬,我成全他。但这个坑,他自己跳。”
韩美霞看着我:“你想干什么?”
“让他发货。”我说,“货发出去,该出的问题总会出。”
韩美霞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他不会把事推到你头上?”
“那就看看,谁的反应更快。”我说。
05
调岗第七天。
早上,苏城给我发了个消息,催我准备发货。
我把老孙头叫过来:“今天把那批货打包,发五十箱。”
“真发?”老孙头问。
“发。”
老孙头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转身去干活。
我走到货架前,看着那些老货,又看了看旁边的新货。我仔细算了算,这批老货里,有一半是去年三月生产的,已经快一年半了。
我把老孙头叫到一边:“那些老货,挑出来五箱,单独放。”
“五箱?”
“嗯。”我说,“其他四十五箱,用新货顶上。”
老孙头眼睛一亮:“你这是……”
“不能让苏城背全部,但要给他留个线。”我说。
老孙头没再问,转身去安排。
下午,苏城来了仓库,看了一圈打包好的箱子,满意地点了点头:“郭哥,干得好。这批货能准时发吧?”
“能。”我说。
“那就行。”苏城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我给客户发个图,让他们放心。”
我看着苏城拍完照片,心里有些发紧。这个徒弟,我带了三年。从最基础的业务流程教起,到怎么跟客户谈、怎么签合同,一点一点地教。
谁知道他会走到这一步。
送走苏城,我给吴海波发了条消息:“货打包好了,下周发。”
“你确定要让他发?”吴海波问。
“那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晚上回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韩美霞察觉到了:“还在想那批货的事?”
“别想了。”韩美霞翻了个身,“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天意了。”
我没回答。
第二天是调岗第八天。
早上苏城又打了个电话过来:“郭哥,你下午没事吧?来公司一趟,老板想找你聊聊。”
老板找我聊聊?
我愣了一下:“什么事?”
“好像是关于你下一步的安排。”苏城的语气很轻松,“老板觉得你在仓库也不是个事,想跟你谈谈。”
我握紧手机:“知道了。”
下午两点,我开车到了公司。
公司还是老样子,门口的花坛里新种了花,大堂里亮堂堂的。前台小姑娘看见我,愣了一下:“郭主管,您回来了?”
“嗯。”我说,“老板找我。”
“傅总办公室,二楼的。”
我上了二楼,走到傅卫东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傅卫东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文件。办公室里装修得很讲究,红木家具,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傅总,你找我?”我问。
傅卫东抬头看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来。
“郭运来,你在仓库待了快一周了,怎么样?”傅卫东问。
“还行。”
“我跟你说句实话。”傅卫东推开面前的文件,“当时调你到仓库,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销售部那边有意见,说你年纪大了,思路跟不上。”
我心里一沉,但没说话。
“但这事已经过去了。”傅卫东说,“你现在回来,销售部主管的位置还是你的。”
我看着他:“苏副总呢?”
“苏城那边,我另有安排。”傅卫东说,“你先回来主持大局。”
我看着傅卫东的表情,猜不透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苏城那边出了问题,他想让我回去救火?还是真的只是想让我回来?
“傅总,我想考虑一下。”我说。
“考虑?”傅卫东皱起眉头,“这么好的机会,你还考虑?”
“是。”我说,“我需要一点时间。”
傅卫东靠在椅背上,盯着我看了半天:“行,你考虑。但是最好快点,公司这边需要你。”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手机响了一下。
吴海波给我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到他压低了声音:“出事了,客户的财务那边今天找过来了,说那批货有问题。”
我心里一紧:“什么问题?”
“他们抽检了两箱,发现里面有一箱是去年的旧货。”吴海波说,“客户那边正在跟苏城交涉,说要对所有货进行复检。”
“苏城那边怎么说?”
“他还在跟客户谈,说可能是仓库发货出了问题。”吴海波说,“老板那边还不知道。”
我挂了电话,站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
天又开始暗了。路灯还没亮,街上人来人往。
我掏出烟,点了一根。
苏城啊苏城,你以为这事儿能瞒多久?
抽完烟,我掏出手机,给苏城打了过去。
响了三声,苏城接了:“郭哥,你那边有事吗?”
“没事。”我说,“听说客户那边有点问题?”
苏城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的?”
“公司都传开了。”
苏城的声音有点急:“郭哥,那批货是你准备的吧?发货的时候,你没检查一下?”
“检查了。”我说,“都是按你要求发的。”
“那怎么会有一箱去年的货?”
“这得问你啊。”我说,“你送样的那两箱,是去年的吧?”
苏城不说话了。
“苏城,”我说,“我一直当你是我徒弟。但你这回,过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响,像是苏城挂断了电话。
我收起手机,慢慢走下台阶。
06
那天晚上,手机一直响个不停。
先是老孙头打来的:“郭主管,公司来电话了,说那批货出了质量问题,让我明天去公司交代情况。”
我说:“不用怕,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老孙头说:“行。”
然后是吴海波。他发来一条微信,很简短:“苏城去找老板了。估计要甩锅。”
我盯着那条微信,坐在沙发上,一动没动。
韩美霞洗完碗出来,看我脸色不对:“又出事了?”
“那批货出问题了。”我说,“客户发现了去年的货。”
“他们查出来了?”韩美霞问。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处理?”
“不知道。”我说,“但苏城肯定要往我身上推。”
韩美霞没有说话,坐到我旁边。
电视里播着新闻,声音很小,嗡嗡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苏城的号码。犹豫了几秒,按了通话键。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他在躲我。”我说。
韩美霞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我说,“等他来找我。”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仓库,老孙头就跑过来了:“郭主管,公司来人了。”
“谁?”
“人事部的。”老孙头压低声音,“说要找你谈话。”
我走进办公室,看见人事主管小赵坐在那里,表情严肃。
“郭哥,公司这边让我来了解一下情况。”小赵说,“那批货的质量问题,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不知道。”我说,“我按苏副总的指令发的货。”
小赵拿出一个文件夹,翻了翻:“苏副总说,发货前你跟他说过,那批货里面有一部分是去年的。”
“对,我说过。”
“他让你换掉,你没换。”
我看着小赵,心里一沉。
“他什么时候让我换的?”我问。
“他说他打电话给你了,你没接。”小赵说,“他还发了微信,让你换货,你没回。”
我冷笑一声:“他什么时候给我打的电话?什么时候发的微信?手机通话记录和聊天记录,我们都可以调出来看看。”
小赵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他没打过?”
“你自己看他手机。”我说,“看他有没有打过。”
小赵没有说话,拿着笔记了些什么。
我继续说:“那批货是他亲自过来选的,出库单也是他签的。我这边只是按流程执行。”
“出库单上有他的签名吗?”
“有。”
小赵沉默了一会儿:“行,我回去跟老板汇报一下。”
送走小赵,我坐在仓库门口的凳子上,抽了一根烟。
老孙头走过来:“怎么样?”
“苏城想让我背锅。”我说,“说是我没有换货。”
“这小子真不是东西。”老孙头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吐出一口烟:“我有证据。”
“什么证据?”
“那张出库单,还有他亲自来仓库选货的视频。”我说,“仓库那个摄像头,正好对着那个货架。”
老孙头瞪大了眼睛:“你早就知道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我说。
中午,吴海波发来消息:“老板找你,让你下午去公司。”
“苏城那边咬死了,说是你故意发错货。”吴海波说,“老板现在两边都不信,要让你过去当面对质。”
我回复:“行,我去。”
下午两点,我到了公司。
这次公司明显气氛不一样了。以前我走过走廊,同事们都会点头打个招呼。今天,大家看见我,都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走到傅卫东办公室门口,我敲了敲门。
我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傅卫东坐在办公桌后面,苏城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苏城表情有些不自然,但很快恢复正常。
“郭运来,坐下。”傅卫东指了指椅子。
“今天叫你过来,是想跟你聊聊那批货的事。”傅卫东说,“客户那边要求复检,说我们发的货里面混有陈货。这事,你怎么看?”
“我不发表意见。”我说,“我只按流程办事。”
苏城看着我:“郭哥,我记得发货前我跟你打过招呼,让你把那批老货换掉,你没听。”
“你什么时候跟我打过招呼?”我盯着苏城。
“发货前一天晚上,我给你打了电话。”
“你打了吗?通话记录呢?”
苏城愣了一下:“我删了。”
“你删了?”我说,“那你微信呢?聊天记录呢?”
“也删了。”
“巧了,”我拿出手机,“我的通话记录和微信聊天记录都在,上面没有任何一条你跟我联系要换货的记录。”
苏城的脸色变了变。
傅卫东看着我俩,眉头紧锁:“你们俩,到底谁在撒谎?”
“老板,”我说,“我把仓库的监控录像带来了,你可以看看发货前几天,谁来过仓库,选了哪批货。”
我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夹,递给傅卫东。
画面里,苏城在仓库里走着,走到那批老货前,停下来看了半天,然后指着货架跟老孙头说了几句话。
傅卫东看完视频,脸色阴沉下来,转头看向苏城:“这是怎么回事?”
苏城的脸刷地白了:“老板,那批货是……”
“是去年的货。”我说,“大家都看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傅卫东看着我,又看了看苏城:“苏城,你先出去。”
苏城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傅卫东两个人。
傅卫东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郭运来,我错了。”
我没有说话。
“我当初不该听苏城的话,把你调到仓库。”傅卫东说,“你给我个机会,回来吧。”
我看着傅卫东,心里百感交集。
“傅总,”我说,“坦白讲,我已经不想回来了。”
“为什么?”
“我在公司干了十五年,就因为你一句话,我就被调到仓库。”我说,“现在你又说让我回来,谁保证以后不会再有第二次?”
傅卫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已经有新的打算了。”我说,“新工司已经谈好了,下个月入职。”
傅卫东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那就这样吧。”他说,“该补偿你的,公司不会少一分。”
“不用了。”我说,“我只要一个清白。”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很安静。
苏城站在楼梯口,看见我出来,快步走了过来:“郭哥……”
我没有停下来。
“郭哥,我不是故意的。”苏城追在后面,“我只是想……”
“你只是想往上爬。”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我理解。但这个圈子就这么大,你踩着我上去,总有一天会踩到别人。”
苏城愣在那里。
我转身走了。
07
回到家,韩美霞已经做好了饭。
饭桌上很安静。她没问我下午发生了什么,我也没说。
吃着吃着,我放下筷子:“我辞职了。”
韩美霞抬头看着我,看了半天:“然后呢?”
“有新工作了,下个月入职。”
韩美霞没说话,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她说了句:“也好。”
“你不问我新工作怎么样?”
“你这个人,从来不干没把握的事。”韩美霞说,“你说有新工作了,肯定是靠谱的。”
我心里一阵暖意。
手机响了一下。是马学智发来的信息:“明天有空吗?过来聊聊。”
我回了个“好”。
第二天上午,我开车去了马学智的咨询公司。
公司不大,在老城区一栋写字楼的四楼。电梯门打开,迎面就是一个前台,上面写着“智诚咨询”。
马学智的办公室在最里面。我走进去时,他正坐在椅子上,戴着老花镜看文件。
“马叔。”我敲了敲门。
“来了?”马学智抬头看我,笑了笑,“坐。”
“你那事,我听说了。”马学智说,“挺好的,不回来是对的。”
我说:“我也觉得。”
“新工作找好了?”
“嗯,下个月入职。”
“哪个公司?”
我把公司名字说了。马学智点了点头:“不错,比原来那个有前途。”
我们聊了一会儿,马学智把话题转到公司的事上:“苏城那事,后来怎么处理的?”
“降级了。”我说。
“活该。”马学智说,“这小子,早就该收拾了。”
我笑了笑。
马学智看着我:“你是不是觉得,干了一辈子,最后就这么走了,有点不甘心?”
“有点。”我说。
“不甘心就对了。”马学智说,“你要是甘心,就说明你这人废了。”
“但你记住,”马学智摘下眼镜,看着我,“不甘心不是让你记恨谁,是让你以后走得更远。”
马学智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我。
“这是什么?”
“一份合同。”马学智说,“你新公司的合同,我已经帮你谈好了。你看看有什么要改的。”
我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看里面的内容。合同条款写得很清楚,工资比原来公司高了将近两成,还配了一辆车。
我心里一阵感动。
“马叔,谢谢你。”
“谢什么。你是我带出来的徒弟。”马学智说,“我不帮你,谁帮你?”
我拿着合同,看了半天。
“对了,还有一件事。”马学智说,“你爸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一愣:“我爸?”
“嗯。”马学智说,“他听说你的事了,让我关照你一下。”
我愣了一下。我爸郭德宁是个老农民,平时很少打电话,更不会找人帮忙。他居然为了我的事,主动给马学智打电话。
“我爸他……”
“你爸是个明白人。”马学智说,“他说你在镇上开了十五年车,也该换换道了。”
我沉默着,心里五味杂陈。
晚上回到家,我刚进门,韩美霞就递给我手机:“小区门口有个年轻人找你,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不知道,他说他姓苏。”
苏城?
我拿起手机,看到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接起来,果然是苏城的声音。
“郭哥,我想跟你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你别这样。”苏城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知道我错了,我就想当面跟你道个歉。”
“道歉不用了。”我说,“以后各走各的路,就行。”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韩美霞看着我:“苏城?”
“他要干嘛?”
“道歉。”
韩美霞冷笑一声:“早干嘛去了。”
我没接话,走到窗前,看到小区门口路灯下站着一个瘦高的人影。那个人低着头,在路灯下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看了几分钟,转身走到客厅坐下了。
韩美霞递给我一杯水:“你真的打算不见他?”
“见了又怎样。”我说,“该说的,都已经说清楚了。”
韩美霞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到新公司报到。
公司位于市中心的写字楼,比老公司气派得多。接待我的是公司副总,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赵。
“郭运来啊,”赵副总跟我握了握手,“马总跟我说过你,说你是个能干的人。”
“谢谢赵总抬举。”我说。
“别客气,以后就是同事了。”赵副总说,“你的办公室在三楼,我带你过去看看。”
办公室不大,但窗户很大,阳光照进来,整个屋子很亮堂。
我从窗户往外看,能看到老公司那栋楼。曾经在那里干了十五年,如今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赵副总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中午,我在食堂吃饭。刚坐下,手机响了。
是吴海波打来的。
“郭哥,听说你辞职了?”
“新公司怎么样?”
“那就好。”吴海波说,“老公司这边,这几天乱成一锅粥了。”
“怎么了?”
“苏城被降级了,销售部现在群龙无首,老板天天发火。”吴海波压低声音,“有人说,老板后悔放你走了。”
我笑了笑:“后悔也没用了。”
“是啊。”吴海波说,“早干嘛去了。”
挂了电话,我夹了一口菜,刚嚼了两下,觉得味道挺好的。
新公司的食堂,比老公司的好吃多了。
08
在新公司上班一周了,日子过得比以前规律。
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八点前到公司。白天跑客户、谈项目,下午六点左右下班。
生活节奏稳了下来。
这天晚上,我回到家,看见韩美霞坐在沙发上,表情有点奇怪。
“你家那边,有人打电话过来了。”韩美霞说,“说你家老爷子身体不太好,让你回去看看。”
“我爸怎么了?”
“具体没说,就说让你回去一趟。”
我心里一紧。我爸郭德宁今年72了,身体一直还行。但他有个老毛病,心脏偶尔不好,前年住过一次院。
“明天我回去看看。”我说。
韩美霞点了点头:“我明天也关门,一起回去。”
第二天一早,我和韩美霞开车回了老家。
老家在乡下,开车要两个小时。
路上我一直在想,我爸要是知道我辞职了,会怎么说。
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一直觉得儿子在公司干得不错。
要是知道我被调岗、辞职,心里肯定不好受。
车子开到村口,我看见老屋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我姐正在门口扫地,看见我的车,放下扫帚走过来。
“小郭回来了。”我姐笑着说,“爸等你呢。”
“爸身体怎么了?”我问。
“没事。”我姐说,“就是老毛病,去看看医生就没事了。”
我心里松了一点。走进院子,我爸郭德宁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根烟。
“爸。”我喊了一声。
郭德宁抬起头,看见我们,点了点头:“回来了?”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听说你身体不舒服?”
“没事。”郭德宁说,“就是前两天胸口闷,去看了一下,医生说没事。”
“那就好。”
郭德宁抽了一口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的事,我听说了。”
“你辞职了?”郭德宁问。
“……嗯。”
“新工作怎么样?”
郭德宁又抽了一口烟,然后看着前方,慢悠悠地说:“你这个人,从小就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但这个脾气,好也好,不好也不好。”
“你在那个公司干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让人一脚踢出来,不觉得窝囊?”
“那就记住这股劲。”郭德宁看着我,“以后到了新地方,别再让人欺负了。”
我点了点头。
郭德宁把手里的烟头摁灭在旁边的搪瓷缸里,站起来:“进屋吃饭吧,你姐炖了鸡汤。”
我跟着他走进屋里。
堂屋的桌子上摆着一大桌子菜,鸡汤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韩美霞已经帮忙摆好了碗筷,连我姐夫也专程过来吃饭了,大家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吃饭的时候,我姐聊起村里的事。
说村东头老李家的儿子,在城里买了房,开上了好车。
又说村西头王大娘的女儿今年考上大学了,家里敲锣打鼓庆祝。
我听着,觉得挺有意思的。
郭德宁喝了口酒,清了清嗓子:“小郭,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你现在新工作也稳定了,有没有想过,把家里老屋翻修一下?”郭德宁说,“我跟你姐商量了,我们出钱。”
“爸,我有钱。”我说,“不用你们操心。”
“你有钱是你的事。”郭德宁说,“你是我儿子,我帮你出点钱,天经地义。”
我看着郭德宁,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吃完饭,我姐收拾碗筷的时候,郭德宁把我叫到院子里。
“小郭,我跟你说个事。”
“那个马学智,跟你是什么关系?”
“是我以前的老领导。”我说,“上回就是他帮我介绍的新工作。”
郭德宁点了点头:“这个人靠谱吗?”
“靠谱。”
“那就行。”郭德宁说,“你这个人,做事踏实,就是有时候太相信人了。以后到了新地方,多长个心眼。”
“知道了,爸。”
郭德宁拍了拍我的肩膀,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你长大了,我也管不了你了。但记住,不管去哪,别让人戳脊梁骨。”
我看着郭德宁的背影,心里一酸。
09
从老家回来,工作一直很忙。
新公司做的是配套设备,跟我原来那行有交叉,但又不太一样。我每天都在学习新产品、新流程,忙得脚不沾地。
这天下午,赵副总把我叫到办公室:“郭运来,明天有个项目要谈,你跟我一起去。”
“什么项目?”
“跟你们原来那个行业相关的。”赵副总递给我一份文件夹,“你熟悉那个圈子,帮我参谋参谋。”
我翻开文件夹,看了半天,愣住了。
文件夹里的客户资料,是我原来老公司的老客户——就是之前出事的那个。
“赵总,这个客户……”我犹豫了一下,“他们之前跟我们公司的合作出过问题。”
“我知道。”赵副总说,“但他们公司的采购现在换了新人,想重新找供应商合作。我看这个单子潜力不小,想抢过来。”
我捏着文件夹,心里有些复杂。
老客户,老公司,现在我要代表新公司去跟他们谈合作。
“行,我去。”我说。
第二天,我和赵副总到了客户公司。接待我们的是新上任的采购总监,姓刘。
“刘总,这是我们公司的郭经理。”赵副总介绍我,“他在这个行业做了十几年,经验很丰富。”
刘总打量了我一眼:“郭经理,你在哪个公司做过?”
“原来的XX公司。”我说。
刘总的脸色变了变:“就是上回那个出质量问题的公司?”
“对。”我说,“但在那家公司的时候,我没有经手那个单子。”
“我知道。”刘总说,“那个项目的负责人是苏城,我已经了解过了。”
我愣了一下:“您认识苏城?”
“认识,但不熟。”刘总说,“我上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项目的合作重新梳理了一遍。苏城的做法太过分了,我们公司决定中止合作,重新找供应商。”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接下来的谈话很顺利。我详细介绍了我们公司的产品和服务,刘总听了之后很感兴趣,当场约了下周去看我们的生产线。
从客户公司出来,赵副总很高兴:“郭运来,今天表现不错。”
“应该的。”我说。
“你知道吗,我觉得你在这个行业还有点资源。”赵副总说,“以后这些老客户,你多维护维护,对你有好处。”
晚上回家,我把今天的事说给韩美霞听。
她听了之后,若有所思:“那个刘总,是不是跟你以前某个客户有关系?”
“没有吧。”我说。
“那你怎么知道他认识苏城?”
“他自己说的。”我说,“他说他是新上任的,知道前任跟苏城的合作出了问题。”
韩美霞想了想:“那还真是巧。”
“是啊。”我说,“不过也好,新公司这边起步挺顺利的。”
韩美霞笑了:“你这个人,就是运气好。”
我看着韩美霞的笑容,心里觉得很踏实。
第二天上班,我收到一个意外的消息。
吴海波给我打电话:“郭哥,你听说没有?”
“苏城离职了。”
“离职了?”
“嗯。”吴海波说,“上周末走的。他主动提的,老板也没留他。”
我沉默着。
“他走的时候,公司里没什么动静。”吴海波说,“有人传他去别的公司了,也不知道真假。”
“知道了。”我说。
“你说,他是不是觉得自己没办法在公司待下去了?”吴海波问。
“不知道。”我说,“也不关我的事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天很蓝,阳光很亮。
手机震了一下。是韩美霞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我笑了笑,回了一条:“随便,你做的都行。”
过了两分钟,她回:“那吃火锅。”
“好。”
我放下手机,继续工作。
10
日子一天天过去,新公司的业务越来越顺手。
我负责的几个项目都按时交付了,客户反馈不错。赵副总对我挺满意,年中会上在所有人面前表扬了我。
这天下午,我收到一个快递。
打开一看,是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一份邀请函。邀请函上写着一行字:“XX行业协会年度大会,诚邀您参加。”
我看着那个邀请函,心里有些疑惑。这个协会我以前参加过几次,但自从我离职后,就没再联系过。
打电话问了马学智,他说:“这是我帮你安排的。你现在站在新平台上了,该让同行知道你回来了。”
“谢谢马叔。”我说。
“不用谢。”马学智说,“这个行当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们那圈子里的人,来来去去就是那些人。该认识的人,认识得多点,没什么坏处。”
大会那天,我穿着西装,提前到了会场。会场在市中心的一家酒店,大厅里摆满了展板,参会的人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我转了一圈,看见几个熟悉的面孔。有以前合作过的客户,有同行里的老朋友。
“郭运来?”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回头一看,是以前的老客户,做配套设备的一个老板,姓丁。
“丁总,好久不见。”我伸出手。
“你换公司了?”丁总握住我的手,“听说了你的事,现在在哪高就?”
“在智诚咨询那边。”我说。
“哦,那个公司我知道,实力不错。”丁总点点头,“你转行做咨询了?”
“不算转行,还是做配套这块。”我说,“只是换了个公司。”
“挺好的。”丁总说,“以前你那个公司,我跟他们合作过几次。后来听说内部出了问题,撤了两个主管。”
“您现在跟谁合作?”
“刚换了一家,就是你们新公司的一个对手,叫XX公司。”
“那家我知道。”我说,“做产品还行,但服务跟不太上。”
丁总叹了口气:“是啊,我这边有些问题,一直没人解决。”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丁总,要是有需要,可以找我聊聊。”
丁总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口袋:“行,回头联系你。”
大会结束后,我走出酒店,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街上车水马龙。
我掏出手机,给韩美霞打了个电话:“晚上不回家吃饭了,有个应酬。”
“又应酬。”韩美霞在电话那头说,“你也得注意点身体。”
挂了电话,我刚想把手机揣回口袋,屏幕又亮了。
是一串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你好。”
“郭哥,是我。”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好一会儿没说话。
“你找我有什么事?”我问。
苏城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想当面跟你聊聊。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清楚。”
“说吧,我听着。”
“郭哥,我知道我对不起你。那些事,是我的错。我跟你道歉。”
“我离职了,现在在另一家公司。”苏城说,“但之前的事一直压在我心上,我就想跟你说清楚。以后咱们还是同行,我不想见了面跟陌生人一样。”
我吸了一口气:“苏城,咱俩的事,已经翻篇了。以后见了面,该打招呼打招呼,该合作合作。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别再说那些有的没的了。”
苏城那儿沉默了一会儿:“行。”
“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
“那就这样。”我挂了电话。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手机震了一下,是韩美霞发来的消息:“晚上吃什么?我给你留了饭。”
我笑了笑,回了一条:“火锅。”
几分钟后,她回:“火锅店刚关门了,要不明天?”
“行。”
我收起手机,朝停车场走去。
车开出停车场,往家的方向开。
路过了原来的公司大楼,灯火通明。我扫了一眼,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加速驶过。
到了小区门口,我停好车。上楼的时候,楼梯间里飘来一股饭菜的香味。
我打开门,韩美霞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回来了?”她头也不抬,“锅里留了面,自己盛。”
我走到厨房,盛了一碗面。葱花搭配着酱油,还有两个荷包蛋。
我端着面坐到韩美霞旁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好吃吗?”她问。
“那就多吃点。”
电视里播着一部老电视剧,韩美霞看得入迷。我坐在旁边,慢慢地吃着面。
吃完了,我把碗放到厨房的水池里。
韩美霞说:“明天周末,你要不要回一趟老家?你爸打电话来,说想你了。”
“那我去买点东西,明天一起带回去。”
我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远处的高楼上,霓虹灯一闪一闪的。路灯下,小区里还有人在遛狗。
一根烟抽完,我回到屋里。
韩美霞已经关了电视,准备睡觉了。
“明天早上出发?”她问。
“嗯,早点走。”
我躺在床上,侧过身,看着韩美霞的侧脸。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我轻轻翻了个身,也闭上眼睛。
明天,回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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