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兜里震了第三遍,我才接起来。
电话那头,公公的声音干巴巴的:“你妈住院了,押金30万,赶紧打过来。”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左手还拎着一捆芹菜。叶子上的水珠顺着塑料袋往下滴。
三年前那笔860万的征地款,我连存折的模样都没见着他就捐了。家明跪在地上求他,他踹了我男人一脚,说“没出息的东西”。
那天晚上,家明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媳妇,我是不是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三年后,我们终于在一千公里外开了一家面馆,刚够养活闺女上学。
现在他打电话来要钱。
我挂了电话,蹲在菜市场门口,很想笑,又笑不出来。
01
那年春天来得特别早。
二月底,村委会的大喇叭就响了:“全体村民注意,咱村的征地款下来了,下午两点到村委会签字!”
我在家里正择菜,听见这话,手一抖,菜刀差点切到手指头。
860万,按人头算,我们家三口人加上公婆,一家五口,每人172万。
这笔钱,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我和家明在县城的五金厂干了十二年。
他当技术工,我是流水线女工,两人每月加起来八千出头。
刨去闺女上学、吃喝拉撒、人情往来,一年到头能攒个两万块就不错了。
厂里的活儿累,一天站十个小时,腰疼得直不起来。好几次我累得想辞职,可一想到闺女的学费,硬咬着牙挺着。
那段时间,家明总是坐在阳台上抽烟。
一根接一根。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有了这笔钱,哪怕什么都不干,光存银行吃利息,一个月也有一两万。
闺女上大学的钱不用愁了,我这腰也总算能歇歇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抽烟。
三月一号,钱到账了。
那天晚上,公公特别高兴,让婆婆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汤。
小姑子魏秀兰也带着丈夫来了,一进门就搂着公公的脖子撒娇:“爸,你可真是咱们家的大功臣啊!”
公公笑得合不拢嘴,倒了满满一杯酒。
饭吃到一半,公公放下筷子,扫了一圈桌上的人:“今天大家都在,咱商量商量这笔钱怎么安排。”
我赶紧把碗放下,坐直了身子。
来之前,我和家明早就商量好了。我们打算在县城买两套房,一套给公婆住,一套我们住。剩下的钱存银行,吃利息。这样大家都有个安稳日子过。
我刚要开口,小姑子抢先一步:“爸,我听说捐学校能立功德碑,名字刻上去,千秋万代都有人记着。”
公公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
“捐学校?”公公的眼睛亮了亮,“这个好,有面子。”
我赶紧看了家明一眼,他在桌子底下握了握我的手,示意我别急。
“爸,”他开口了,声音有点低,“咱要不先把玉瑛她娘的病看了?她那腰拖了好几年了。”
公公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小姑子又开口了:“哥,你这就不对了。咱爸一辈子在村里,谁不知道他是个有本事的人?要是捐所学校,那名声可就传出去了。”
“名声能当饭吃?”家明的嗓门突然大了。
公公啪地拍了一下桌子:“你嚷嚷什么?我还没死呢!”
饭桌上安静了。
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我满脑子都是小姑子那句“捐学校”。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心公益了?以前村里集资修路,她可是带头躲得最远的那个。
吃完饭,我帮着婆婆收拾碗筷。
“妈,”我压低声音问,“秀兰这是咋了?她以前可没这觉悟。”
婆婆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也没看我:“她呀,就是觉得咱爹这辈子不容易,想让他脸上有光。”
我没再往下问。
但我心里犯嘀咕。
结婚十五年,我太了解这个小姑子了。她什么时候大公无私过?她男人在外面做生意欠了一屁股债,这事儿我早就听刘燕说过。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家明也没睡,盯着天花板发呆。
“你爹不会真把钱捐了吧?”我问。
他没回答,过了半天才说:“不会的,860万呢,他不是那么糊涂的人。”
我信了。
我俩都信了。
02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听见公公在院子里刷牙的声音。
我趴在窗户上看了一眼,他穿戴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好像要去参加什么重要活动。
“爸,这么早去哪儿?”我隔着窗户问。
“去村里转转。”他漱了口,头也没回就走了。
我没多想,继续忙活。那天正好是周六,闺女从学校回来,我准备去菜市场买点排骨,给她炖汤补补。
十点多,我正蹲在菜摊前挑排骨,手机响了。
是刘燕。
她的声音很急:“玉瑛,你快来村委会!你公公在台上捐钱呢!”
我手里的排骨啪地掉在地上。
“什么?”
“他要把所有的钱捐了!860万,全捐!你赶紧过来!”
我扔下菜就跑。鞋子都没换,穿着拖鞋,一口气跑了三里地。
到村委会门口时,我看见院子里围了很多人。
公公站在临时搭的台子上,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捐款协议。旁边站着几个穿西装的人,还有一个扛着摄像机。
小姑子魏秀兰站在公公身边,笑得特别灿烂。
我冲进去的时候,刚好听见公公说:“这笔钱,全都捐给县里的教育基金会,建两所希望小学!”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窃窃私语。
“献哥,你疯啦?”一个邻居大伯喊了一声,“那可是你家老少一辈子的钱啊!”
公公挥了挥手:“你们不懂,我这辈子就想干件大事,让后人记住我魏德发的名字!”
我扒开人群往上冲:“爸!你不能捐!”
公公看见我,脸色一沉:“你来干什么?”
“爸,这是咱家全部的钱啊!”我喊得嗓子都哑了,“闺女还等着这笔钱上大学呢!”
小姑子挡在我面前:“嫂子,你别在这儿丢人现眼的。爸的决定,那是光荣的事!”
我瞪着她,恨不得扇她一巴掌。
这时,我看见人群外面站着一个人。
家明。
他骑电动车赶来的,连头盔都没来得及摘。站在人群最外边,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一动不动。
“家明!”我冲他喊,“你快拦着爸啊!”
他这才动了,一步一步走到台上。
“爸,”他的声音很轻,轻得风一吹就能散,“你哪怕只留闺女上大学的钱呢……”
公公没看他,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全场安静了。
那个瞬间,我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跟打鼓似的。
家明跪了下去。
他跪在村委会的台子上,额头磕在水泥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下。
“爸,我求你……”
公公一脚踢在他肩膀上:“你个没出息的东西!就知道守着那俩臭钱!我这辈子最瞧不起的就是你这种人!”
家明被踢倒在地上,又爬了起来。
他又跪了下去。
“家明!”我冲上去拉他,“你给我起来!不跪了!”
他不起来,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我从来没见过一个男人哭成这样。
旁边有人看不下去,上前来拉公公:“献哥,这事儿你再考虑考虑,那可是860万啊!”
公公推开那人:“签都签了,变不了。钱已经转走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860万。
没了。
闺女上大学的钱。
我治腰的钱。
全都没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的到家。只记得走进院子时,天已经黑了。婆婆坐在厨房里,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家明没跟我一起回来。他还在村委会,一个人坐在台子上。
闺女从学校回来,看见我和家明的样子,吓得不敢说话。
“妈,”她小声问,“咱家出啥事了?”
我说不出话。
客厅里,公公坐在沙发上,喝着茶,翻着手机,好像在等着看新闻。电视台说要报道他捐款的事,他催着人快点剪片子。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十五年。
我嫁进这个家十五年,从来没跟他红过脸。
可那天晚上,我真想冲上去骂他一顿。
但我没有。
我只是走回房间,关上门,蹲在墙角,无声地哭了。
03
那个月,家明瘦了三十斤。
他不再去厂里上班,每天就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满了倒,倒了又满。
我好几次想跟他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闺女的学习成绩掉得厉害。期中考试,从前十掉到了四十。老师打电话来问,说孩子上课老是走神,有时候叫她好几遍都没反应。
小姑子倒是来得勤了。
隔三差五就回来,拎着水果、点心,一口一个“爸辛苦了”
“爸是咱们魏家的骄傲”。
那两所学校动工那天,县里的电视台确实来拍了。
公公站在工地上,笑得像个将军。
旁边立着一块大石碑,上面刻着他的名字,还写了一行字:“捐资助学,功德无量”。
小姑子靠着那块石碑,让记者给她拍了好几张照片。
“嫂子,”她看见我站在远处看,朝我招手,“你也来拍一张?这可是咱爸的功德碑!”
我没理她。
我回到家里,翻出存折。
上面只剩两万零三百块。
这是我们家全部的积蓄。
我拿着存折,看了很久。
那天夜里,家明突然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窗户。
“媳妇,”他说,“咱走吧。”
“去哪儿?”
“南下。”他的声音很轻,“我听厂里老张说,那边做小生意的机会多。咱去试试。”
我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问他:“咱走了,你爹妈咋办?”
他没回答。
但我看见他攥紧的拳头,指甲陷进肉里,留下几道白印。
半个月后,我们真的走了。
走的那天,天还没亮。我把闺女送到补习班老师那里,嘱咐她照顾几天,等我们安顿好了再接她。
家明背上一个旧书包,我拎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几包方便面。
走出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老槐树,树下的石凳,还有墙上挂着的红辣椒。
住了十五年的家。
我咬咬牙,没回头。
到了火车站,我才给公公发了条短信:“爸,我们走了。”
他没回。
火车开动时,我靠着窗,看着县城越来越远。
家明坐在对面,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你睡会儿。”我说。
他没吭声。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
“媳妇,从今往后,咱不靠任何人。”
我点了点头。
眼泪掉在手背上,烫烫的。
04
那个地方,我们到了以后,先找了个便宜的小旅馆住下。
三十块钱一晚,床单上有股霉味。
第二天早上,家明出去找活干,我在附近转悠,想看看有什么能做的。
第三天,他在一个工地上找了个搬砖的活儿。
我在菜市场旁边摆了个摊子,卖炒粉。
就是那种最简单的铁皮推车,上面架一个煤气灶,一个锅,几瓶调料。一天的租金五十块。
我不会炒粉,就边炒边学。手被油溅过无数次,到现在手背上还有好几个疤。
头一个月,净赚六百块。
刨去房租和吃饭,一分不剩。
第二个月,天气开始热了。我站在铁皮车后面,汗顺着脖子往下淌,衣服湿了干,干了湿。
有一天,家明在工地上砸伤了脚。
他从脚手架上滑下来,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
我背着他去了两公里外的诊所。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默默的、憋了很久的声音。
他说:“媳妇,我是不是窝囊废?”
我把他的头按在我胸口:“你不是,你只是有个窝囊废的爹。”
他没再说话,但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段时间,最难的是闺女打电话来。
她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我说快了快了,过几个月就回去。
可一年过去了,我们没回去。
两年过去了,我们也没回去。
第三年头上,我们终于攒够了钱,盘下了一间三十平米的小门面。
开面馆。
店叫“家明面馆”,牌子是自己做的,木板上用红漆写的字,歪歪扭扭的。
开业那天,家明站在门口,端着一碗自己煮的面,愣愣地看了很久。
“媳妇,”他说,“咱终于有个站的地方了。”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面馆生意不错。地方偏,但附近有几个工地,工人中午晚上都来吃。一碗面十块钱,加卤蛋十二,加牛肉十五。
一个月下来,能挣个七八千。
我算了算账,照这个势头,再干两年,就能在县城付个首付,买套小房子。
闺女的学费也不用愁了。
那些日子,我第一次觉得,日子好像有了盼头。
但有个事儿,我一直没跟家明说。
每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总会想起那笔钱。
有时候我想,要是那笔钱还在,我们也不用吃这些苦。家明的脚不会受伤,闺女的成绩不会下滑,我的腰也早该治了。
可那笔钱,连个影儿都没见着。
这三年,公公没有打过一次电话。
婆婆也没有。
小姑子倒是打过两次。
一次是问我们借两万块,说她老公做生意周转不开。
一次是问我能不能把闺女的课本寄回去,说邻居家孩子想看看。
两次,我都说她哥在忙,不方便。
然后就挂了。
我以为这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直到那天下午,那个电话。
05
那天是三月二十一号,星期五。
我正蹲在菜市场挑菜,旁边的摊主在跟人讨价还价:“这芹菜能不能便宜五毛?”
兜里的手机震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公公的号。
三年了。
我第一次看见这个号码在屏幕上闪烁。
我愣了好几秒,最后按了接听。
电话那头的噪音很大,好像在医院里。
“玉瑛,你妈住院了。”公公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一点铺垫,“押金30万,你们赶紧打过来。”
我握着手机,感觉头有点晕。
“喂?你听见没有?”他催了一句,“医生说要动手术,不给钱人家不给安排床位!”
旁边的摊主还在跟人讨价还价:“三块五,最低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们三年没回来,也不管我们死活是吧?”电话那头,公公的声音突然高了,“你给我听好了,这钱你们必须出!那是你婆婆,你不能见死不救!”
我把电话挂了。
蹲在菜市场门口,地上全是湿漉漉的菜叶子。
我想站起来,但腿发软。
旁边有人拍了我一下:“姑娘,你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从地上站起来。
手机又响了。
又是公公。
我没接。
第三个,我没接。
第四个,我直接关了机。
晚上回到店里,家明正在后厨煮面。热气腾腾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我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着他。
他没看我,专注地煮着面。
“你爸打电话来了。”我说。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面。
“你妈住院了,缺30万。”
他没说话,把面捞出来,装进碗里,放上葱花。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你咋说的?”
“我挂了。”
他把碗放在台子上,走到我面前,蹲下来。
他的手搭在我膝盖上,我能感觉到那些老茧。
“做得好。”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煮面。
那天晚上打烊后,我俩坐在店里,谁也没说话。
外面的路灯亮着,几只飞蛾围着灯泡转。
我忽然想起嫁进魏家的头几年。婆婆对我还不错,过年给我买过一件毛衣,虽然颜色我不喜欢。我闺女小时候,她帮着带过两年。
可那些好,在860万面前,算什么?
“你妈得啥病了?”家明突然问。
“他没说。”
“严重不严重?”
“不知道。”
他又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起身收拾碗筷:“睡觉吧,明天还得早起。”
我看着他端着碗走进后厨的背影。
三年了,他的腰比以前更弯了,头发也白了不少。
我知道他心里难受。
哪个儿子能真狠心不管自己妈?
可我也知道,他不是狠心。
他是怕。
怕一去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怕一松口,就又被卷进那个漩涡里。
06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我手机就响了。
打开一看,是小姑子。
她又打,我也没接。
后来她开始发微信。
一条接一条,全是语音。
我一条都没点开。
直到中午,我正在店里擦桌子,刘燕打来电话了。
“玉瑛,你婆婆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那你打算咋办?”
我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我不知道。”
“我跟你说个事儿。”刘燕压低声音,“你小姑子把她爹妈的钱全败光了,你不知道吧?”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你说啥?”
“你公公捐款那事儿,背后都是你小姑子撺掇的。”刘燕说,“她老公欠了八十万高利贷,讨债的天天堵门。她就跟你公公说,捐学校有功德,还能立碑。你公公信了,想着把当年那烂尾学校的债还上。”
“什么烂尾学校?”
“你不知道?”刘燕的声音带着惊讶,“你公公年轻时当村干部,管过集资建小学的事儿。钱收了,工程干了一半,包工头跑了。村民骂他是骗子干部,这事儿他一直记在心里。”
我从来不知道这些。
公公从来没提起过。
“那学校真建了吗?”我问。
“建了。”刘燕哼了一声,“钱是捐了,但工程质量一塌糊涂。去年县里检查,说地基不合格,墙体开裂。学校还没开学呢,就成危房了。镇上领导被处分了好几个,你公公的脸都丢尽了。”
我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还有,”刘燕压低声音,“你小姑子从中拿了回扣。你那公公捐了860万,教育基金会的人跟她串通好,私下返她两成,172万。她全拿去还她男人那高利贷了。”
172万。
难怪她那么积极。
难怪她一口一个“爸辛苦了”。
我坐在店里的椅子上,感觉头晕目眩。
“你婆婆这次住院,”刘燕继续说,“是气的。你小姑子那点破事曝光后,她才知道自己女儿干了什么。气急攻心,脑梗,送到医院去了。”
“严重吗?”
“严重,医生说再不做手术,半边身子都得瘫。”
“玉瑛,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劝你出钱。”刘燕叹了口气,“我就是觉得,有些事你得知道。”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发了很久的呆。
家明在后厨忙活,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传过来。
他在煮面。
每天都是这样,不管遇到什么事,他都站在锅前面,煮面。
好像只要锅里的水还开着,他的世界就不会塌。
晚上打烊后,我把刘燕说的话告诉了他。
他蹲在门口,一根接一根抽烟。
地上全是烟头。
“媳妇,”他突然开口,“我想我妈了。”
那个瞬间,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也想,”我说,“可她骗了我十五年。”
家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紧紧抱住我。
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
“咱要不要回去看看?”他问。
我缩在他怀里:“我怕。”
“怕啥?”
“怕回去了,就再也走不出来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
那个夜里,我们谁也没睡着。
背对着背,各想各的。
凌晨两点多,我听见他在偷偷哭。
声音很小,怕把我吵醒。
但我听见了。
那声音,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我心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