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桌升学宴,每桌都倒满了酒。
罗丽娟的红裙子上沾了两滴油渍,她顾不上擦。
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宋博文。
她悄悄退到洗手间,拨过去,那头劈头盖脸三个字:“出事了。”然后断了。
罗丽娟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那张笑得有点僵的脸。
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兜里。
回到主桌时,小姑子冯敏正在跟人吹:“鹏飞可是我们老冯家第一个大学生!”罗丽娟笑了笑,端起酒杯,指尖却在发抖。
01
我发了三个月的工资才买下这条红裙子。
试穿那天,老冯说:“好看是好看,就是有点艳。”我没理他。
这辈子就风光这一回,不穿红穿什么?
儿子冯鹏飞考了683分,全县前五。
班主任宋博文打电话报喜那会儿,我正在超市收银台帮人装鸡蛋,手一抖,鸡蛋碎了一个。
不是我激动,是我没想到。
鹏飞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操心。
小学成绩中等,初中慢慢往前挪,到了高中像是开了窍。
每次开家长会,老师都说“这孩子踏实”。
踏实是什么?
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打游戏、谈恋爱,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做题。
老冯说他是笨鸟先飞,我说他不笨,就是懂事早。
懂事的代价是什么?
是他从来不跟我要东西。
一双球鞋穿三年,破了洞也不说。
我给他买新衣服,他说“妈,学校的校服够穿了”。
有一回他生病发烧,我让他别去上学了,他死活不肯,说“落一节课就补不回来”。
那天下着雨,我骑电动车送他,他把雨衣全罩在我身上,自己淋得透湿。
到了校门口,他回头冲我笑了一下:“妈,你路上慢点。”我看着他的背影,鼻子酸得不行。
那会儿我就想,这辈子值了。
68分,在别人家可能不算什么。
但在我们这样的普通家庭,那是敲开大学的门。
不,是敲开好大学的门。
老冯在五金店忙了一天,回来听到分数,愣了半天,然后蹲在门口抽了一根烟。
烟抽完了,他说:“摆酒。”
摆酒要花钱。
我问了县城最好的几家酒店,最便宜的一桌688,不含酒水。
69桌,加上烟酒,少说也得小十万。
我把存折翻开,里面有十三万,是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那天晚上,我跟老冯坐在客厅里算了半天账。
我说:“要不少摆几桌,请亲戚朋友就行了。”老冯说:“不行,一辈子就一回。”我说:“那钱不够。”他说:“我再想想办法。”最后是他找他那个开五金店的兄弟借了五万,又刷了两张信用卡,才凑够这笔钱。
小姑子冯敏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酒店门口对着清单核对菜品。
“大嫂,听说鹏飞考了683?”她声音尖尖的,像是故意扬高了调门,“我家姗姗才621,哎呀,这孩子就是不争气。”
我心里清楚她什么意思。
她女儿冯姗姗学习一直挺好,去年中考全县前二十。
冯敏逢人就夸,说姗姗“是个读书的料”。
结果高考一出来,621分,也算不错,但跟683一比,差了一截。
我说:“姗姗也很好了。”
冯敏说:“哪个学校配得上683啊?清华还是北大?”
我说:“还在看。”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鹏飞说他想报省城的大学,离家近。我说你分数这么高,应该往远走。他笑笑,没接话。
宴席定在周六上午十一点。
我一大早就起床,把红裙子穿上,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
老冯在客厅催我:“快点,客人要来了。”我说知道了,心里却想着,晚上一定要把这条裙子收好,将来鹏飞结婚的时候还能穿。
到了酒店,门口已经挂上了大红横幅:“热烈祝贺冯鹏飞同学金榜题名”。是我让酒店做的,花了八十块。风一吹,横幅沙沙响,像是在替我开心。
客人陆陆续续来了。
老冯那个五金店的朋友、我超市的几个同事、还有一大家子亲戚。
小姑子冯敏来得最晚,穿着一条墨绿色的裙子,脖子上挂了一条金项链。
她进门就喊:“鹏飞呢?来来来,让姑姑看看。”
鹏飞从里面走出来,穿着白色T恤,头发剪得利利索索。他冲冯敏笑了笑:“姑姑。”
冯敏上下打量他,说:“瘦了,是不是学习累的?”然后转身喊她老公,“你说是不是瘦了?”她老公点点头,眼睛却看着桌上的菜。
我招呼客人入座。
69桌,坐得满满当当。
老冯拿着话筒说了几句话,翻来覆去那几句“感谢大家”、“鹏飞有今天的成绩离不开各位的帮助”。
我在旁边站着,脸都笑僵了。
鹏飞坐在主桌,也不怎么说话。
有人来敬酒,他就站起来,举着饮料杯子说谢谢。
我看着他那副老实样,心里又欣慰又心疼。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不像别的孩子那样活泼。
有什么事,他不说,自己扛。
我先给亲戚们敬了一轮酒。
小姑子冯敏端着酒杯站起来,说:“大嫂,我敬你。”我笑着喝了。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大嫂,你这条裙子,好几百吧?”我说:“不贵。”她说:“哎呀,鹏飞考上大学了,你该舍得花钱了。”
我没接话。
她又说:“对了,大嫂,我听说隔壁老王家那孩子,考了600多分,被他爸打了。说是本来能考更好的。你说这些人,也不知足。”
我知道她是在拿话刺我。但我今天高兴,不跟她计较。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条微信。班主任宋博文发来的:丽娟姐,方便接电话吗?
我有点奇怪。宋博文我认识,鹏飞的班主任,教数学的,四十出头,人挺正直。平时说话办事都很有分寸,这么冷不丁发消息,还是头一回。
我回了一句:现在在摆酒,不太方便,晚点打给你?
等了半分钟,他没回。我以为他忙,就揣起手机,继续招呼客人。
过了不到两分钟,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来电,显示“宋博文”。
我犹豫了一下,跟老冯说我接个电话,然后往洗手间走。洗手间在最里面,要穿过大堂。一路上有亲戚拉住我说话,我说“马上回来”,脚步没停。
进了洗手间,关上门,按了接听键。
“宋老师?”
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我听他喊了一声:“丽娟姐。”
声音不对。
“出事了。”
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他接着说:“别办了。酒席,别办了。”
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丽娟姐?丽娟姐?”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声。只觉得自己那口气,上不来了。
02
我在洗手间里站了差不多一分钟。
手机屏幕上已经显示“通话结束”——宋博文什么时候挂的,我完全不知道。
我盯着墙上的瓷砖,白色的,一片一片拼在一起,中间有一条缝。
我的脑子是空的,又像是塞满了东西。
出事了。什么事?
鹏飞怎么了?他今天还好好的,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跟我说“妈,我走了”。他平时话不多,今天也没多说一句。他到底怎么了?
我试着拨回去。手在抖,按错了好几次。好不容易接通,响了两声就挂了。再打,还是这样。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慌。
从洗手间走出来,大堂里还是闹哄哄的。老冯在跟人喝酒,小姑子冯敏在跟几个女眷聊得正欢。鹏飞还坐在主桌上,面前摆着一杯饮料,没怎么动。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鹏飞。”
他转过头:“妈?”
“你……你今天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他愣了愣:“没有啊。”
“宋老师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他眉头皱了一下:“没有。怎么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还是跟平时一样,干干净净的,不带一点心虚。
我心里稍稍踏实了一点。
也许宋博文说的“出事了”不是鹏飞的事?
也许是学校出了什么事?
也许是别的人?
但我还是不安。
我站起来,又往洗手间走。这回我没关门,就靠着墙给宋博文发消息:宋老师,到底怎么了?你接电话啊。
发了三四条,都没回。
我又打了过去。这回响了五六声,接了。
“宋老师。”
那头他喘着气,像是跑过步:“丽娟姐,我刚在找教育局的文件。”
“什么文件?”
“举报信。”
我脑子里轰的一下。
“有人写了举报信,说鹏飞在高三下学期参与过校园冲突。”
我愣住了。
“什么冲突?”
“他跟几个学生打过架。”
我不信。
“宋老师,你是不是搞错了?鹏飞从来不打架。他最老实了,从小到大就没跟人红过脸。”
“我知道,我知道。但那件事确实发生了。学校当初压下来了,以为没事了。但有人把举报信递到了考试院。”
我的腿有点软。我靠在墙上,听到外面有人在喊:“嫂子,过来喝酒啊!”
我说:“宋老师,我先挂一下,等会儿再打给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洗手间门口,脑子乱得像一锅粥。校园冲突?打架?谁跟谁?什么时候?
我努力回忆,鹏飞高三那段时间,确实有一阵回来得很晚。
我问他怎么这么晚,他说“补课”。
我以为是真的,没多问。
还有一回,他的校服袖口破了,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挂了一下”。
我也没多想。
难道就是那回?
可是,就算他真的打架了,那又能怎么样?又不是高考的时候作弊,又不是什么大事。举报信算什么?学校不都说压下来了吗?
我心里又气又乱。
回到酒席上,老冯还在跟人喝酒。桌上已经空了好几瓶,他脸红了,舌头有点大。我走过去,拉住他胳膊:“老冯,你过来一下。”
“怎么了?”
“你先过来。”
他跟着我走到角落,我把手机给他看:“宋老师打电话来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有人写了举报信,说鹏飞在学校打过架。”
老冯的酒醒了一半。
“打架?鹏飞?”
“我也不知道。他在电话里没讲清楚,就说有人举报到了考试院。”
老冯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机还给我:“你先别慌。”
“我不慌?”
“我问问鹏飞。”
他说着就去叫鹏飞。鹏飞正坐在位置上,跟一个远房的表叔说话。老冯走到他面前,低声说了句什么,鹏飞的脸一下就变了。
我看见他站起来,跟着老冯往里面走。
我跟了上去。
他们进了酒店的员工休息室。门半掩着。我站在门口,听到老冯的声音:“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打架了?”
沉默。
“鹏飞,问你话呢。”
“打了。”
两个字,轻得像蚊子叫。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的手一下子就凉了。
“什么时候的事?跟谁打的?为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鹏飞说:“爸,我不想说。”
“不想说?你知不知道你妈刚才差点被你班主任吓死?”
“我知道。”
“那你倒是说啊!”
我推门进去。鹏飞站在墙角,低着头,手攥着裤腿。老冯站在他对面,脸色铁青。
我看着鹏飞,嗓子有点哑:“鹏飞,你跟妈说,到底怎么回事?”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妈,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不该瞒你。”
他咬了咬嘴唇,像是鼓足了勇气:“高三下学期,我帮过一个女生。她被几个男生欺负。我没忍住,就跟他们打起来了。”
“几个男生?”
“三个。”
“你一个人打他们三个?”
“不是打架。就是推搡了一下,然后我把其中一个的鼻子打出血了。”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生气?心疼?都有。
“那个女生的家长报警了。学校出面压了下来。校长让我写了一份检讨书,说这件事就这么算了。我写了。”
他顿了顿。
“但是我没想到,那几个人家里不服。他们找了人,把这事举报到了考试院。”
我脑子嗡的一下。
“他们举报什么?事情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鹏飞没说话。
老冯问:“举报信里说了什么?”
鹏飞的声音更小了:“说我寻衅滋事,影响学校秩序,属于考试违规行为。”
“放屁!”老冯一脚踢在椅子上,“什么寻衅滋事?这是见义勇为!”
我没说话。我心里开始发慌。考试院,违规行为,这几个字放到一起,我听着就害怕。
门外面传来小姑子冯敏的声音:“大嫂?大哥?你们在里面干嘛呢?客人都等着呢!”
我深吸一口气,说:“老冯,你先出去招呼客人。我跟他再说几句。”
老冯看了鹏飞一眼,推门出去了。
我走到鹏飞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很凉。
“鹏飞,你为什么不告诉妈?”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妈,我怕你生气。”
“我生什么气?”
“你为了我,存了那么多钱。我怕你觉得我不懂事。”
我心里像被人抓了一把。
“这事,那个女生后来怎么样了?”
鹏飞沉默了很久。
“她休学了。”
03
我站在休息室里,眼前一片模糊。
休学了。那个被欺负的女生,休学了。
鹏飞站在那里,眼眶还是红的。他木着脸,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
“她休学多久了?”
“有……有两三个月了。”
“你一直没告诉我?”
“你那时候忙,我不想让你担心。而且,事情已经解决了,我以为没事了。”
“那你知不知道有人写了举报信?”
他点点头。
“什么时候知道的?”
“高考完没几天。”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高考完没几天就知道,那意味着他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你为什么不告诉妈?”
“妈,你跟爸为了我这个成绩,省吃俭用这么多年。我不想毁了这一切。”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恐惧,还有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那个女生现在怎么样?”
鹏飞低下头,声音几乎是哑的:“我听说她……情绪很差,一直没出过门。她妈妈打电话给我,说谢谢我。但我……”
他没说完。
我懂他没说完的话。他觉得自己帮了忙,却让事情更糟。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又给宋博文打电话。
这回他接了。
“宋老师,到底怎么回事?你把话说明白。”
“丽娟姐,我也不瞒你了。举报信是那三个家长联名写的,递到了省考试院。说鹏飞的‘寻衅滋事’影响了学校正常的教学秩序,属于‘严重违规行为’。如果他们咬住不放,鹏飞的录取资格可能会受影响。”
“怎么可能?就推搡了几下?”
“丽娟姐,你听我说。学校当初为了压事,让鹏飞写了那份检讨书。上面有他的话‘我承认自己的行为不当’。这份检讨书现在被人拍了照片,作为证据递上去了。如果被认定是‘主动承认违规’,事情就更棘手了。”
我的手在抖。
“那我怎么办?”
“我已经在写情况说明了。我会证明鹏飞平时表现优异,那件事也不是他先动手的。但我跟你说实话……那三个家长有背景,事情没那么容易解决。”
我挂了电话,靠在墙上,感觉天旋地转。
鹏飞走过来:“妈,对不起。”
我没说话。
他又说:“妈,要不……我申请取消成绩吧。”
我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我申请取消成绩。这样,他们就不会再纠缠了。”
“你疯了?”
“我没疯。我不想让你和爸被人笑话。今天酒席已经摆上了,亲戚朋友都来了。如果到时候录取通知书下不来,你让我怎么面对他们?”
“你……”
我看着他,张了半天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你先出去。”
“妈……”
“你先出去!”
他愣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我站在那里,感觉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我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擦不干净。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小姑子冯敏发来的微信:大嫂,你们在休息室干嘛呢?外面都在找你们。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鹏飞没事吧?我看他脸色不好。
我还是没回。
我站在休息室里,等眼泪干了一些,才走出去。
外面还是热闹的。
小姑子冯敏正在跟几个女眷讲她女儿冯姗姗的事:“姗姗说了,她想报省城的师范大学,将来当老师。我就说她,当老师有什么出息?她说喜欢。哎呀,这孩子,跟我年轻时一样倔。”
有人接话:“女孩子当老师挺好的,稳定。”
冯敏说:“稳定是稳定,但工资低啊。不像鹏飞,考那么高,将来肯定好的。”
说着她看到了我:“哎,大嫂来了。快点,你还没敬我老公那桌呢。”
我勉强笑了笑:“我去打一圈。”
那顿饭,我不知道是怎么吃下去的。
69桌酒席,我敬了不知道多少杯。
那些人说了什么,我一个字也没记住。
我只记得自己一直在笑,笑着笑,脸上的肌肉都僵了。
桌子上的菜一道道撤下去,盘子越来越空。
到了下午两点多,客人开始散场。我站在门口送客。小姑子冯敏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大嫂,今天高兴吧?”
我说:“高兴。”
她说:“我就说嘛,鹏飞这孩子有出息。不像我们家姗姗,就知道当老师。”
我笑了笑,没说话。
送走了最后一桌客人,我看着空荡荡的大堂,突然觉得累得站不住。老冯在跟酒店老板结账,鹏飞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低着头玩手机。
他抬起头:“妈。”
“你刚才说的,取消成绩的事……你跟谁说过吗?”
“跟班主任提过。”
“他怎么说?”
“他骂了我一顿。”
我愣了一下:“骂你?”
“他说我不该做这个决定。说我这辈子只有一个683分,让我好好珍惜。”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觉得呢?”
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小家伙,我一直以为他很听话、很懂事。
但现在我才发现,他有很多事情瞒着我。
不是故意瞒的,是不想让我担心。
可是他不知道,他越是这样,我越是心疼。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老冯发来的消息:账单结了,总共三万二。
三万二。仅仅是烟酒钱。这还不算之前付的订金和菜钱。
我突然觉得那口气又上不来了。
04
那天晚上,我跟老冯躺在老家的旧沙发上,谁也没说话。
墙上挂着鹏飞的奖状,从小学到高中,一张一张贴满了。有一次我说,等将来搬了新房,这些奖状得带上,那是咱家的门面。老冯说,好。
可这会儿,我看着那些奖状,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坐起来。
“老冯。”
“嗯。”
“你说,那个举报信的事,会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好说。”
“什么叫不好说?”
“那三个家长既然敢举报,肯定有准备。我们要是硬碰硬,不一定撞得过人家。”
我急了:“那怎么办?”
“先看看班主任那边怎么说。他要是能帮鹏飞说清楚,也许没事。”
“要是说不清楚呢?”
老冯没回答。
我又躺下去,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一朵云。
我想起鹏飞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我抱着他在医院走廊里转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烧退了。
他看着我,喊了一声“妈”。
那一刻,我觉得全世界都亮了。
可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二天一早,我给宋博文打了电话。
“宋老师,今天方便吗?我想过去一趟。”
“过来吧。我上午都有空。”
我匆匆出门,骑电动车到县一中。校园里静悄悄的,高考结束后,学生都放假了。保安认识我,没拦,直接让我进去了。
宋博文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我上去的时候,他正在看文件。看到我,站起来,给我倒了杯水。
“丽娟姐,别急。”
“宋老师,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有多严重?”
他沉默了几秒:“我这边尽量往轻了说。但那封举报信写得很详细,有具体时间、地点、证人。再加上鹏飞写的检讨书,如果考试院那边认定了,确实比较麻烦。”
“那……有没有办法撤掉那个举报?”
“办法倒是有。那几个家长如果愿意撤回举报,事情就好办。但关键是……”
“他们不肯?”
“不肯。我打听过了,他们当中有一个是做生意的,县里有点关系。另外两个也是体面人。他们觉得自己孩子吃了亏,咽不下这口气。”
我咬着嘴唇,心里又气又恨。
“宋老师,鹏飞他真的只是推了一下,没动手打人吧?”
宋博文点点头:“这一点我可以作证。当时学校的监控我也看过,是那三个学生先动的手。鹏飞就是推了一下,把其中一个推倒了,那人磕在桌子上,鼻子出了血。”
“那为什么不追究那三个人的责任?”
“因为那三个人家长找人了。学校不敢得罪他们,只好各打五十大板。鹏飞的检讨书,也是被逼着写的。”
我心里一酸:“他才十八岁,凭什么替他做决定?”
宋博文叹了口气:“丽娟姐,我知道你心里苦。但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能做的,就是把事情尽量往好的方向推。”
“那我该怎么做?”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稳住。别让外面的人知道太多。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否则传出去,对鹏飞的影响不好。”
我点了点头。
“还有,你劝劝鹏飞,别胡思乱想。这孩子……”他顿了顿,“心思太重。上次跟我说要取消成绩,我骂了他一顿,他才不提了。但我知道他还没放下。”
我心里一沉:“他还在想这个?”
“应该是。他是个要强的孩子,觉得自己坏了事。但丽娟姐,你告诉他,683分是他自己考出来的,谁也没资格拿走。”
我听了,眼泪差点下来。
从学校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拐了个弯,去了县城图书馆。
今天是周六,图书馆里人不多。
我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掏出手机,把那封举报信的事前前后后又想了一遍。
不知怎么的,我想起了那个女生。
鹏飞说,她休学了。她被那几个男生欺负,最后却是她受苦。我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我想去看看她。
也许见到她,就能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也许她愿意给鹏飞说句话。也许……
我找到宋博文的电话,又打了过去。
“宋老师,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你说。”
“那个女生的地址,你知道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你想去找她?”
“丽娟姐,我跟你说实话。那个女生的情绪状态不太好。她家里人拒绝跟任何人接触。你去了,可能也见不到她。”
“我知道。但我想试试。”
他叹了口气:“好吧。我把地址发给你。”
挂了电话,没多久,地址就发过来了。县城西郊的一条巷子,叫“幸福里”小区,不大,老房子。我骑上电动车,往那边去。
到了地方,我才发现小区很旧。楼是红砖的,墙皮掉了好几块。楼下有几个人在打麻将,看到我,抬头瞅了一眼。
我找到那栋楼,爬了三层,站在一扇铁门前。
门上有锈迹,锁也旧了。我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一下。
这次门开了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张脸,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
“你找谁?”
“你好,我是冯鹏飞的妈妈。我想……”
话没说完,门关上了。
“砰”的一声,像是打在我脸上。
我站在门口,愣住了。
05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凉凉的。楼下打麻将的声音传上来,有人在喊“碰”。我低头看了看手机,地址没错。门牌号也没错。
我咬了咬牙,又敲了一次。
又敲了一次。
还是没人应。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心里有点难过,又有点不甘。
这时,楼梯下面传来脚步声。一个男人走上来,大概五十岁上下,穿着旧衬衫,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我找……”我说不出那个女生的名字。
“你找小燕?”
“对,我找沈小燕。”
“你是?”
“我是冯鹏飞的妈妈。”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你来干什么?”
“我想……”
“你们别再来了。”他说得很慢,语气却冷,“我女儿好不容易缓过来,不想再见你们这些人。”
我心里一揪:“叔叔,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只是想……”
“想什么?想让她给你儿子作证?”他的声音大了起来,“她为了你们家鹏飞,连学校都没法上了,你还想让她怎么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走吧。”他挥了挥手,“别再来了。”
他说完也不进门,转身又下了楼。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感觉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走了。
走到楼下,那打麻将的人还在打。
有个大妈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找那家人啊?他家闺女前阵子出事了,一直歇在家里,没出来过。”
我没接话,骑上电动车走了。
一路上,我心里翻来覆去不是滋味。那个女生的父亲说“你们别再来了”,他说的“你们”是谁?是我,还是那几个欺负他女儿的人?还是所有人?
回到家,老冯正在厨房热中午的剩菜。看到我回来,问:“去了?”
“怎么样?”
“没见着人。”
他没再追问。
吃了饭,我坐在客厅里发呆。
鹏飞还在屋里没出来。
我不知道他在里面干嘛,大概是在玩手机,或者看书。
他是那种就算心里有事也会假装没事的孩子。
我越想越烦,掏出手机,给宋博文发了条消息:宋老师,那个女生的事,你能再多跟我说说吗?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条:她叫沈小燕,高三(5)班。成绩很好,年级前十。长得也挺秀气。
我继续问:那几个人为什么要欺负她?
他沉默了一下,回复:因为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一个男生的作文是抄的。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那几个男生家里有些背景,在学校没人敢惹。
沈小燕是个老实孩子,不懂得圆滑。
她说了实话,就被报复了。
一开始是恶作剧,后来变成了长期骚扰。
我盯着屏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过了会儿,宋博文又发了一条: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丽娟姐,有些事是我们这些普通人拦不住的。
放下手机,我走进鹏飞的房间。他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书,眼睛却没在看书。
他回过头:“妈。”
“那个女生,沈小燕,她后来怎么样了?”
他的眼神暗了下来:“她休学之后,我去看过她两次。第一次她没见我。第二次她开了门,但只聊了几句。
“她说什么了?”
“她说谢谢我。还说,她不后悔说那句话。但她说,如果再来一次,她可能会选择不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呢?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帮她吗?”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有只麻雀在叫。
过了很久,他说的却不是回答。
“妈,我写东西了。”
“什么?”
“我申请取消成绩。”
我的手一下子凉了。
“你……你真写了?”
“写好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没寄出去。一直在犹豫。”
我拿过来,展开一看。是一封手写的信,字迹工工整整,跟他平时写作业一样认真。
“尊敬的考试院领导:本人冯鹏飞,因在高三下学期期间参与校园冲突,行为不当,特此申请取消本人本年度高考成绩。本人深知此举后果,但愿意承担。希望领导批准。”
我拿着那张纸,手在抖。
“我没疯。妈,我想过了。这个683分,原本是我拼来的。但如果我拿着这个分数上了大学,我一辈子都不会心安。”
“为什么?”
“因为我帮了沈小燕,但她还是休学了。我觉得我没帮好她。如果我接受了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我会觉得,我用她的痛苦换了我的前程。”
“妈,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我不想骗自己。”
我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封信,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06
那个晚上,我一夜没合眼。
鹏飞那封信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我把它放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几个字:“申请取消成绩”。
我一辈子没读过什么大学,我不敢相信,一个有683分的人,要主动放弃自己的前程。
第二天一早,我给宋博文打电话,把信的事说了。
他在那边沉默了很久:“他真的写了?”
“写了。”
“这件事,你别让他寄出去。”
“我也知道不能寄,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他那个性子,你知道的。他想做的事,我怎么拦得住?”
宋博文叹了口气:“丽娟姐,你听我的,先稳住他。我去找找那个女生的家长,看看能不能让她出面写个情况说明。如果她能证明鹏飞是见义勇为,那封举报信就没用了。”
我心里燃起一丝希望:“她会帮忙吗?”
“不知道。但我试试。”
那天下午,宋博文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我去找过了。她父亲不肯见我。说他们家已经够惨了,不想再卷进来。
我盯着屏幕,心里一下子凉了半截。
但我不甘心。
我想起沈小燕的地址,决定再去一趟。
这次我买了水果、牛奶,整整一大袋,放在电动车踏板上。
我不想让她父亲觉得我是空着手来求人的。
到了“幸福里”小区,还是那栋旧楼。我提着东西爬上三楼,站在那扇铁门前,深吸一口气,敲了敲。
这回开门的不是那个中年女人,是一个年轻女孩。
瘦得厉害。瘦得像一根竹竿。头发短短的,披在肩上。脸色苍白,眼睛却很大,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我愣了一下:“你是沈小燕?”
她点点头。
她的表情动了一下,像是没想到。
“我……我想跟你聊聊,可以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让开了门:“进来吧。”
屋里不大,客厅里只有一张旧沙发和一台老电视。
墙上贴着她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跟眼前的这个女孩,判若两人。
她在沙发上坐下,抱起一个抱枕,缩在角落里。
“阿姨,你是为了举报信的事来的吧?”
我点点头。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妈跟我说了。鹏飞的事,我已经听说了。”
“小燕,阿姨不是来逼你作证的。但我想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那天,是在自习课上。我跟他就隔了一个过道。他抄了另一个同学的作文,被语文老师发现了。老师没说什么,但我看见的。下课的时候,他说‘谁要是传出去,别怪我不客气’。我没当回事。后来有人问起,我就说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开始找我麻烦。一开始就是传纸条、说怪话。后来变成放学堵我,拍我肩膀、说难听的话。我不敢告诉我妈,怕她担心。我就自己忍着。”
“直到有一天……”
她顿了顿,眼睛里蒙上了一层雾。
“他们把我堵在厕所里。带头那个,扇了我一巴掌。”
我心里一紧。
“鹏飞知道后,去找他们理论。他们先动的手,他推了一下。然后就把人推倒了。后来学校出面,让他们道歉。但那份道歉信,他们写了就撕了,根本没当回事。”
“从那以后,他们更过分了。每天放学都堵我,说我是‘告状精’。我受不了了,就跟我妈说了。我妈去找学校,学校说会处理。但处理来处理去,他们还是老样子。”
“最后,我实在受不了了。我提出了休学。”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我看着她,心里又酸又疼。
“小燕,鹏飞一直觉得是他害了你。”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不是他害了我。那几个人欺负我的时候,没人敢帮我。他是唯一一个站出来的人。”
我握住她的手:“那你能不能……帮他说句话?”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阿姨,我知道你要什么。但我真的不想再跟他们扯上关系了。我好不容易才让自己走出来。”
我看着她,明白了。
她不是不愿意帮鹏飞。她是怕。怕那几个人再来找她,怕她的生活再次被打破。
我点了点头:“我理解。”
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她突然说:“阿姨,你等一下。”
她走进里屋,翻了翻,拿出一张纸。
“这是当时我写的日记。上面有那天发生的事。日期、时间、地点,都有。”
她把纸递给我。
“这个,也许能帮上忙。”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
“小燕……”
“阿姨,你跟鹏飞说,我不怪他。我从来没怪过他。”
我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点了点头。
从“幸福里”小区出来,我骑着电动车,一路狂奔回到家里。我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给宋博文打了电话。
“宋老师,我有沈小燕的日记。”
电话那头,他沉默了几秒:“真的?”
“原件。上面有日期、时间、详细经过。”
“太好了!”他的声音亮了起来,“我马上跟考试院联系,先把这事压一下。你留着那张纸,别让任何人知道。”
挂了电话,我瘫在沙发上,感觉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块石头。
但还没等我喘过气来,手机又响了。
我接起来,是小姑子冯敏。
“大嫂,我在街上碰见你一个邻居了。她说你骑着电动车往西边去了?去干嘛了?”
我心里一紧:“没什么,就是去办点事。”
“办什么事?我怎么听人说,鹏飞在学校惹了麻烦?”
我愣住了:“谁说的?”
“有好几个邻居都在传。说鹏飞在学校打架,被人举报了,考上的大学可能要泡汤。大嫂,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我握着手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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