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我从超市下班回来。
客厅灯没开,黑漆漆的。儿子房间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我尽量放轻脚步走过去,想看一眼孩子。
门没关严,我看见婆婆坐在床边,一只手轻拍着儿子的背,嘴巴凑到他耳朵边,声音压得很低很密。
我屏住呼吸凑上去,听见几个字——
“……早晚会像丢你姑姑那样丢了你的。”
儿子没出声,但被子在轻轻地抖。
我站在门外,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01
我叫郭婷,今年三十七岁,在市里一家超市当收银员。
每天早七点出门,晚九点半到家。
累是真累,站一天下来,脚底板生疼。
但我从来没想过换工作,超市离儿子幼儿园近,接孩子方便。
说到儿子,我心里就发苦。
子轩今年六岁,上幼儿园大班。从断奶起就跟着婆婆睡。
不是我不愿意带,是实在没办法。我生他的时候大出血,身体恢复得慢,月子里想抱抱孩子,婆婆一把抢过去:“你躺着,别把病气过给孩子。”
我当时心里一暖,觉得婆婆真好。
后来我上班了,孩子自然就由婆婆带。
婆婆叫袁兰英,今年六十五,寡居十几年了。
公公走得早,她一个人把郭峰拉扯大,吃了不少苦。
所以郭峰总说:“我妈不容易,你多体谅体谅。”
我体谅。
可这两年,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子轩从不主动找我。早上我出门,他跟没看见似的,眼睛盯着动画片。
晚上我回来,他躲在婆婆身后,露出半张脸看我,像看陌生人。
我想抱抱他,他就往后缩,两只手死死抓着婆婆的衣角。
婆婆总是笑着说:“孩子认生,大了就好了。”
可我才是他妈。
一个当妈的,被自己的儿子当陌生人,那滋味没法说。
我试着多陪他,周末带他去公园。他刚开始还肯去,去了就闷着头不说话,我要拉他手,他甩开。
有一回我买了冰淇淋给他,他接过来说了一句:“奶奶说不能吃陌生人的东西。”
陌生人的东西。
我当时站在公园门口,手里的冰淇淋化了,滴在手上黏糊糊的。
眼泪掉下来,我赶紧擦了。
回到家我跟郭峰说这事,他正躺在床上刷手机:“小孩子乱说话,你别多想。”
我说你能不能别老护着你妈。
他说你讲点道理行不行,我妈帮我们带孩子没跟我们要过一分钱,你怎么不知好歹。
我嘴笨,说不过他。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子轩躲我的样子。
他小时候明明很喜欢我的。
一岁多的时候,我下班回来,他趴在婆婆肩膀上冲我笑,嘴里“妈妈妈妈”地叫。
那声音软软的,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可现在呢?
他开始叫我“阿姨”。
第一次听见的时候,我愣住了。以为他开玩笑。蹲下来问他:“子轩,你叫妈妈什么?”
他歪着头看我,大眼睛黑白分明:“奶奶说,该叫阿姨。”
我当时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我去问婆婆,婆婆说:“哎呀小孩子看动画片学的,别当真。”
她说完就去厨房忙活了,背影瘦瘦的,弯着腰切菜,动作跟平时一样利索。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
突然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
这么大的一个人,被一个六岁的孩子一句话伤成这样。
但那天晚上,我站在儿子房门口,听见婆婆贴在儿子耳朵边说那句话。
我才知道,我根本不是想多了。
02
我那天晚上没睡着。
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几个字:“丢你姑姑”。
姑姑?什么姑姑?
郭峰从来没提过他有个姑姑。
我试着问过他几次他家亲戚的事,他一听就不耐烦:“我妈那边亲戚少,没什么好说的。”
我以为他不愿意说,就没再问。
可婆婆那句“像丢你姑姑那样丢了你的”,声音那么清楚,语气那么笃定。
不像随口编的。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的时候婆婆已经在厨房忙了。
子轩坐在小桌前喝粥,看见我出来,把头埋进碗里,不理我。
我跟他说:“子轩,早上好。”
他嗯了一声,含含糊糊的。
婆婆端着咸菜从厨房出来:“子轩快喝,喝完奶奶送你去幼儿园。”
我坐下来,犹豫了一下,开口说:“妈,你昨晚跟子轩说什么了?”
婆婆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我:“说什么?没说什么啊。”
“我听见了,”我说,“你说姑姑什么的。”
婆婆的脸僵了一秒,很快又笑起来:“小孩子睡觉不老实,我哄他呢,瞎说的。”
“什么姑姑?”我追问,“郭峰有姑姑?”
婆婆的笑容淡下去,低头夹菜:“那是老早的事了,提它干什么。”
她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那天下班后,我特意绕了个弯去子轩的幼儿园。
到的时候还没放学,一群孩子排着队在操场上做操。
我隔着栏杆找子轩,看见他站在队伍最后面,低着头,跟前面的小朋友离得很远。
老师在前面领操,他眼睛看着地面,手也没动。
我心里一紧。
放学后,我站在门口接他。
他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四处找。
找奶奶。
我说:“子轩,今天妈妈接你,奶奶在家做饭。”
他没说话,站在那里不动。
旁边的小朋友拉着家长的手走了,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走过来,离我远远的,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米。
我伸手想牵他,他把手背到身后。
我说:“子轩,你不喜欢妈妈吗?”
他看着地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那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我蹲下来,看着他。
他不看我,嘴抿得紧紧的。
过了好半天,突然说了一句:“奶奶说,你早晚不要我的。”
那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我听得整个人都僵住了。
“奶奶什么时候说的?”我抓住他的肩膀,“什么——”
他挣了一下,躲开了,跑出去几步,回头看我:“你别碰我。”
那个眼神,不是生气,是害怕。
他在怕我。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跑上楼,小小的背影一颠一颠的。
回到家,开门的时候,子轩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今天怎么你接的?”
“我想接一次。”我说。
说这话的时候,我嗓子发紧,眼眶发热,但忍住了。
晚上哄睡了孩子,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把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越想越不对。
我把手机拿起来,拨了郭峰的号码。
响了好几声,他接了,那边声音嘈杂:“干嘛?我在卸货呢。”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后天吧,怎么了?”
“回来一趟,”我说,“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关于你妈和子轩的事。”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然后他说:“好,后天回去。”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心里翻腾得厉害。
我掏出手机,打开购物软件,搜索录音笔。
03
录音笔到货那天是周四。
我在超市收的快递,拆开一看,小小的,黑色,像颗U盘。
说明书上写着,充满电能录二十四小时,声音很清楚。
我把录音笔藏在口袋最深处,揣了一整天。
脑海里翻来覆去想,怎么放才自然。
埋在枕头底下?会被发现。塞在床缝里?怕录不清楚。
想来想去,我想到了子轩床头那只旧熊猫玩偶。
那玩偶是他小时候我买的,坐着的,肚子圆鼓鼓的,拉链在背后。
婆婆嫌它占地方,叠被子的时候经常扔到一边。
我想了半天,还是决定放进去。
晚上跟平时一样,吃完饭,看子轩写作业,然后婆婆带他去洗澡。
他洗澡的时候,我假装在房间里收拾东西,拿了几件衣服叠,然后趁着婆婆吱呀吱呀拧毛巾,我拉开熊猫后面的拉链,录音笔塞进去,捏着棉花盖住。
拉链拉回去,看不出来。
我心跳得很快,手有点抖,好几次想反悔。又觉得这是唯一的办法。
婆婆把子轩抱上床,关了灯,门虚掩着。
我退回自己房间,耳朵竖起来,听见里面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安静下来。
等了一个小时,确认没什么动静,我不敢睡。
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心里像绷着一根弦。
过了很久,没人走动的声音,灯也关了,我估摸婆婆和子轩都睡着了。
又等了很久,我悄悄推开门,到儿子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确定了里面安安静静的,我才回房躺下,一夜没怎么合眼。
第二天中午,趁婆婆带子轩去小区玩,我溜进房间,从玩偶肚子里把录音笔拿出来。
手有点抖,指尖碰到塑料外壳,冰凉的。
我把录音笔插到手机转接头上,点开播放。
前面很长一段,都是杂音和呼吸声,偶尔传来子轩翻身的动静,还有窗外车经过的声音。我越听越紧张,手指掐进掌心都没觉得痛。
一直拉到一点左右的时候,突然听见床垫咯吱一响。
然后是脚步声,很轻,拖着地,慢慢地走过来。
我的心跟着那声音提到了嗓子眼,然后听见婆婆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含在喉咙里——
“子轩,乖宝,奶奶跟你说……你妈不要你,她早晚会走的,就像当年你爷爷不要你姑姑一样。”
停了几秒。
“奶奶就你一个,你也要听奶奶的,奶奶对你好。”
又停了一会儿,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别学你姑姑,那个没良心的。”
我听完第一遍,坐在床边发呆。
手机屏幕上的波形图静止着,录音时长显示十二分十七秒。
我点重播,又听了一遍。
第三遍。
第四遍。
每一遍都像在我心口划一刀,到我确定我听清楚了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个叹气,才终于把手机放下。
我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开了水龙头,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水流声哗哗的,掩盖了所有动静。
眼泪顺着手指缝往下淌,滴在洗手台上。
我想喊,想砸东西,想把婆婆拽过来问清楚她为什么要这样。
可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在卫生间里坐了整整十分钟,直到情绪平复了一点,才用冷水洗了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着,鼻头通红,看起来狼狈又可笑。
等到郭峰后天回来,我要让他当面听这段录音。
我不能再忍了。
04
郭峰回来那天是周六下午。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外套也没脱,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往茶几上一搁,问我:“到底什么事?”
我看了他一眼,说:“你跟我来。”
我把他带到卧室,关上门,然后把录音笔递给他。
他接过去,皱着眉头:“什么东西?”
“你听。”我说,声音尽量稳住了,但尾音还是压不住地往上飘,“在你儿子房间录的,你妈说的。”
他看了我一眼,眉头拧得更深,插上耳机,点开播放。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
从皱眉头变成面无表情,又从面无表情变成嘴唇抿成一条线。
听完之后,他沉默了好久,把耳机摘下来,握在手里,盯着录音笔看。
“怎么样?”我问。
他没说话,把录音笔放在床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他看着窗外,就那么站着。
“郭峰,”我加重了语气,“你妈每天晚上哄睡的时候,在你儿子耳朵边说这句话。‘你妈不要你’,‘你妈会走’,‘就像你爷爷不要你姑姑一样’。你儿子现在不跟我说话,看见我就躲,他以为我是个会丢掉他的坏人。你还要护着你妈吗?”
他猛地转过身来:“你让我说什么?她是我妈!她一个人把我养大的!”
“所以呢?所以她就可以这样对孙子?”我的声音大了起来,自己也控制不住,“她一个人把儿子带大,受了很多苦我知道,我体谅她,我从来不说她一句不好,可她怎么对我的?她教子轩不要认我,她让子轩叫我阿姨!”
郭峰抬手想说点什么,又放下去,语气软下来:“你是不是想多了?她就随口一说,哪个老人不跟孩子瞎说两句?子轩还小,说过就忘了。”
“忘?他要是忘了,怎么会不跟我说话?”我把录音笔拿起来,举到他面前,“这话不是一次两次,是每天晚上!郭峰,你就算是聋子,也听听这录音里的声音,你自己听!”
他别过头去,不接话。
我看着他,胸口堵得发慌:“你不敢听第二遍。你知道你自己不敢。”
他忽然吼了一句:“够了!”
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我愣住了。
他也愣住了,过了几秒,声音低下来,带着疲惫:“我去跟我妈谈谈。”
然后推门出去。
我听见他敲婆婆的门。
“妈,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点事。”
婆婆的脚步声,门开了,她问:“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那个,子轩的妈妈,她说你晚上跟子轩说了一些话。”
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婆婆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对不起你们……我就是怕他以后嫌弃我……我一个老太太,孤零零的,就是怕……”
郭峰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清了。
又过了几分钟,郭峰进来,说:“她承认了,她说以后不说了。”
我看着他的脸,想从他眼睛里看出点什么,可他的眼睛很空,什么都没有。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就这样?
她承认了,然后呢?
一句“以后不说了”,这事就翻篇了?
我看着郭峰,忽然觉得特别累。
那些录音笔里的话,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可对他来说,好像只是饭桌上夹错菜一样的小事。
我什么都没再说,转身走出房间。
经过婆婆门口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哭声,低低的,像是压抑了很久。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
05
事情在表面上平静了几天。
婆婆果然不再晚上去儿子房间了。子轩一个人睡,我夜里去盖了几次被子,他都睡得沉。
我想着,也许真的翻篇了。
可到了第四天,事情不对了。
那天我下班回来,子轩已经洗完澡,坐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进门,他立刻站起来,跑进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以为是闹脾气,没在意。去厨房倒了杯水,然后去敲他的门。
“子轩,开开门。”
里面没声音。
我用钥匙打开门,看见他缩在床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我。
“你怎么了?”我走过去,想抱他。
他猛地往后退,撞到床头柜上,然后哇地哭起来。
哭得很响,很恐惧。
我吓得不敢动,站在那里看着他。
婆婆从厨房跑过来,把他抱起来:“怎么了?怎么了?奶奶来了。”
子轩趴在婆婆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指着我说:“奶奶,我怕,我梦到妈妈把我放水里淹死——”
我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棍。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都变了调,“我做那种梦?”
子轩不敢看我,把头埋在婆婆脖子里。
婆婆拍着他的背,哄着:“没有没有,奶奶在啊,奶奶在。”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心虚,不是愧疚,是一种在看我接下来要怎么办的眼神。
我没忍住,冲过去一把把子轩从婆婆怀里抢过来,抱着他就往外走。
子轩在我怀里又踢又打,哭着喊奶奶。
婆婆在后面喊:“你干嘛!你放下他!”
我不理她,抱着子轩下楼,在小区里走。
子轩挣扎了一会儿,渐渐安静下来,只是抽泣着,脸埋在我肩膀上,眼泪打湿了我的衣服。
我一边走,一边说:“子轩,妈妈不会不要你,也不会伤害你,你刚才做的梦,是假的,知道吗?”
他不说话。
“你相信妈妈吗?”
沉默了很久,他小声说了一句:“奶奶说……你坏。”
我停下脚步。
“奶奶什么时候说的?”
他又不说话了。
我蹲下来,扶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子轩,你告诉妈妈,奶奶是不是还跟你说了别的话?”
他低着头,两只手揪着自己的衣角,过了半天,才小声说:“奶奶说……让我别跟你说话……说你会骗我。”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
婆婆根本没有收手。
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不在晚上说,白天说。不在我面前说,私下说。
她用儿子对我的恐惧,一步步把他从我心里推远。
那天晚上,等子轩睡了,我打开录音笔,倒出白天的录音。
在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有清晰的对话声。
是婆婆和子轩。
婆婆的声音很轻很柔:“子轩,你妈妈接你放学那天,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问我……是不是不喜欢她。”
“你怎么说的?”
“我说……奶奶说你会丢掉我……”
“哎,傻孩子,奶奶那是怕你被骗。妈妈在外面跟别人好上了,就不要咱们了。”
“可是妈妈说她——”
“别说她了。你要是跟她走,奶奶就一个人了。你舍得奶奶一个人孤零零的吗?”
子轩的声音:“舍不得。”
婆婆:“那就对了。乖,奶奶给你买好吃的。”
录音结束。
我拿着录音笔,手指发麻。
我不知道她这些话说了多久了,也不知道子轩心里已经种下了多少这样的种子。
但我清楚地知道,不能再等了。
06
郭峰这次回来,是我打电话催的。
他在电话里问什么事,我说“你最好回来一趟,不然你儿子就废了”。
他大概听出我的语气不对劲,第二天下午就到了。
一进门,看见我脸色不对,他先开口:“又怎么了?”
我没说话,把手机里的录音放给他听。
他听完,表情很复杂。沉默了一下,说:“这录音……哪来的?”
“我不关哪来的,你听清楚里面是你妈的声音了吗?”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婷婷,我知道我妈做的不对,但她毕竟是个老人。”
“所以她就可以拿我儿子来报复我?”
“她不是报复——”郭峰急了,“她只是怕.她又没伤害子轩,就是说了几句嘴——”
“嘴?”我冷笑,“你在旁边听她说一天试试?你试试看你儿子管你老婆叫阿姨,你什么感受?”
郭峰不吭声了。
我看着他窝囊的样子,心里冒出一股无名火。想骂他,想打他,想踹他。
但我没有。
我做了另一件事。
我直接去婆婆房间,推开门。她正在叠衣服,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妈,”我说,“我跟你说个事。”
她放下手里的衣服,看着我。
我站到她面前,声音不大,但很稳:“子轩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是我丈夫的妈,我该叫你这声妈,我叫了这么多年,没欠过你什么。但你背着我,在背后教孩子说那些话,已经踩到我的底线了。你如果再对子轩说一句那种话,我立刻带孩子搬出去,你以后也见不到他。”
婆婆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话,说不出来。
郭峰这时候跑过来,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婆婆看见他,眼泪唰地掉下来:“峰儿,你听听,她说的什么话!她说要带我孙子走!”
“你——”我被她气得浑身发抖,“你明明听见录音——”
“什么录音?!什么录音?!”婆婆突然大声起来,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声音都在打颤,“我一个老太太,辛辛苦苦帮你带孙子,你倒好,反过来污蔑我!你让她评评理,谁家的儿媳妇这样对婆婆的!”
她指着郭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郭峰站在原地,看看我,又看看他妈,脸上是那种让我心冷的为难表情。
“婷婷,”他说,“算了。”
算了。
又是算了。
我看着郭峰,忽然觉得特别特别累。
这个男人,活在“我妈不容易”这句话里一辈子。
他妈哭一声,比我说一万句都管用。
我站在他面前,浑身是理,可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个不依不饶的“外人”。
我什么都没再说,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
我把衣柜里的衣服一股脑儿往外拿,往行李箱里塞。
郭峰推门进来:“你干嘛?”
“搬家。”我说。
“你别闹——”
“我没闹,”我抬头看他,声音不大,“我今天走,明天去法院起诉离婚。你要子轩,还是不要,你自己选。”
郭峰站在那儿,表情变了。
他可能没想到我是认真的。
“婷婷,”他的声音低下来,“你别这么激动,咱们好好——”
“好好商量?”我看着他,“商量什么?商量怎么让你妈继续给我儿子洗脑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外面传来声音。
是子轩的哭声。
我和郭峰同时往门口跑去。
客厅里,子轩站在那里,哭得脸都花了。婆婆站在旁边,一脸焦急的样子。
我跑过去,蹲下来:“子轩,你怎么了?”
子轩看着我,哭着说:“妈妈,奶奶骂我,她说我不要她了。”
我转过头,看着婆婆。
婆婆的表情,是我从来没见过的。
惊慌。心虚。还有一点点……害怕。
“你——”我站起来,刚要说话。
郭峰忽然喊了一声:“够了!”
他看着我,看着他妈,然后走过去,一把抱起子轩。
“儿子,走,爸爸带你出去吃冰淇淋。”
子轩抽抽搭搭地趴在他肩上。
郭峰抱着子轩走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读不懂。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婆婆。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绞在一起,低着头,不说话。
我看着她。
她也老了,花白的头发,瘦瘦的背,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可我心里的火,一点都灭不了。
“你爱哭不哭,”我说,“但我说到做到。”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动了动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转身回了房间,把没打包完的衣服继续往行李箱里塞。
我要把事情一次性闹大。
大到她再也藏不住。
大到连郭峰也没办法再用“算了”两个字糊弄过去。
07
那天晚上,我没有收拾走。
不是因为郭峰拦我,也不是因为婆婆认错了。
是因为子轩。
他吃完冰淇淋回来,情绪好了一些,郭峰给他洗了脸,哄他睡觉。
我在客厅坐着,看着他房间的门。
门虚掩着,里面安安静静的。
郭峰大概待了一小会儿就出来了,在客厅门口站了一下,看着我:“子轩睡下了。”
我没应他。
他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搓了搓脸,看起来很疲惫。
“婷婷,我知道对不起你,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真的不知道?”我看着他,声音不大,“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早就知道?还是今天才知道?”
他没吭声。
“你早就知道。”我说。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但我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为什么?”我问。
他沉默了好久,才挤出一句:“我小时候,我妈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
“她跟你说了什么?”
郭峰把手从脸上拿开,看着地面:“她说……我爸死了以后,谁都不靠不住,只有她靠得住。”
他顿了顿:“我知道她不好,但她是我妈。”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无力。
他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他被管了一辈子,已经不会反抗了。
“郭峰,”我说,“如果你妈再这样,我真的会走。”
他点点头,没说话。
那晚我们没有再吵。
第二天一早,我去超市上班之前,给班主任打了个电话。
说了子轩最近的情况。班主任听完,沉默了一下,说她知道一些事。
“奶奶经常来接送孩子,每次来都跟我们说,妈妈工作忙,精神不太好,有什么事直接跟她沟通。”
我心里一沉:“她说的?”
“对。她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好,让我们多关照子轩,别让孩子受刺激。”
我挂了电话,坐在超市员工休息室里,看着窗外发呆。
上班的时候,人来了又走,收银机咔嚓咔嚓响着,我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
婆婆在背后布局,不是一两天了。
她不仅在家里对子轩说那些话,还在学校那边也说了。
她在外面给我铺了一条路——一个“精神不好的妈妈”的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跟子轩发生什么事,所有人都会觉得是我不对。
他们会说:“你看,她妈精神有问题,果然跟奶奶说的一样。”
手在发抖。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给娘家那边打了个电话。
我姐接的,我把事情跟她说了。
她沉默了一下,说:“婷儿,你还记得咱妈以前说的事吗?说袁家那边有个女儿,送人了。”
我愣住了:“什么女儿?”
“婆婆的。好像是公公在的时候,重男轻女,把她生的一个女儿送人了。后来公公出了车祸,这事就不了了之。”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丢姑姑。
原来是真的。
“你知道那女儿在哪吗?”我问。
“具体不清楚,但咱妈以前有个老邻居,跟婆婆是老乡,可能知道一些。”
我把电话挂了,手心里全是汗。
下午请了半天假,直接回了娘家。
我妈帮我联系了那个老邻居,问了半天,只知道大概送人的那户人家在隔壁县,姓袁。
我记下了。
晚上回到家,郭峰不在,婆婆带着子轩在客厅看电视。
看见我进来,婆婆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里想着白天查到的那些事。
她丢过一个女儿。
她一辈子没放下。
她把那份怨气,变成了对我儿子的占有。
我走到房间,关上门,打开手机地图,搜索那个地址。
隔壁县,不远,坐班车两个多小时。
我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我要找到那个女儿。
把她带回来,站在婆婆面前。
让她看看她当年丢掉的人。
也让她知道——有些账,不是躲就能躲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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