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曹蕊的手机想看看时间。
屏幕一亮,一条转账提醒弹出来——“向曹子轩转账28000元”。
我手指一滑,点进记录,整个人像被人浇了盆冰水。
月月如此。
8000块的工资,转完只剩三百。
我转头看向旁边熟睡的女人,她嘴角还挂着笑。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睡在一个陌生人旁边。
01
我和曹蕊结婚三年了。
认识那会儿,我在一家建材公司跑销售,她在商场卖女装。
她长得挺耐看,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说话温温柔柔的。
我妈说她是个好姑娘,让我好好对人家。
结婚前,我去她家提亲。岳父曹德厚坐在客厅喝茶,岳母王翠玉在厨房忙活,小舅子曹子轩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头都没抬。
彩礼要了十八万八。
我爸妈东拼西凑才凑齐,我爸拍着我肩膀说:“没事,只要你俩日子过得好,钱不是问题。”
婚后头半年,日子还算太平。曹蕊在商场上班,我在公司跑业务,两个人都忙,但晚上回家还能说说话。
转折发生在结婚第八个月。
那天曹蕊下班回来,眼眶红红的。我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我问了好几遍,她才开口:“我弟出了点事……需要点钱。”
曹子轩比我小四岁,初中毕业就不念书了,在县城混了几年,后来跟人合伙开餐馆。我听曹蕊说过,他那个餐馆生意不好,三天两头赔钱。
“多少钱?”我问。
“两万。”
我愣了一下。两万块不是小数目,我和曹蕊结婚后攒的钱都在一张卡上,加起来也就四万多。
“他做什么了?”
“欠了人家材料钱……人家堵到店里了。”曹蕊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老公,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再想办法。”
看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我硬不下心肠。
“转吧,让他下次注意点。”
曹蕊破涕为笑,抱着我亲了一口:“老公你真好。”
那是第一次。
我以为只是偶然。
两个月后,又来了一次。这次是三万,说曹子轩的店要装修。再后来是四万,说进货压了资金。半年下来,光我知道的,就给曹子轩转了十几万。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那天晚上,我翻出转账记录算了算,手指头都发凉。
曹蕊的工资卡是和我绑定的一张卡,但她有一张单独的银行卡,我平时不过问。
我试着登录网上银行,密码试了好几次,最后用曹子轩的生日打开了。
里面空空如也。
近一年的工资,一分不剩。
流水记录里,清清楚楚写着每笔转账的时间、金额、收款人——曹子轩。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嗡嗡的。曹蕊从卧室走出来,看我脸色不对,凑过来看。
“你翻我手机干什么!”她一把夺过去,声音尖利。
“曹蕊,”我尽量让自己平静,“你弟欠了多少钱?”
“什么欠不欠的,他那是借的,会还的。”
“还?”我指着转账记录,“这一年多,你给他转了快二十万了,他还过一分吗?”
“你什么意思!”曹蕊的声音一下子高了,“我弟的事你少管,那是我亲弟!”
“你是我老婆!”
“他是我弟弟!”曹蕊眼眶红了,“他小时候我背着他上学,他生病我守了三天三夜……我就这么一个弟弟,我能不管他吗?”
我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晚我们谁也没睡着。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的。曹蕊在里面哭,哭了一会儿停下来,又哭。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上班去了。桌上留了张字条:“今天我不回来吃饭了,去我妈家。”
我看着那张字条,心里堵得慌。
不是我不管她弟弟。可这管法,什么时候是个头?
02
曹蕊在娘家住了三天。
第四天晚上,她回来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笑眯眯地走进来,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老公,吃饭了没?我给你带了橘子,可甜了。”
我没接话,坐在沙发上摁着遥控器换台。
她凑过来,把一颗剥好的橘子递到我嘴边:“尝尝嘛,我妈特意让我带给你的。”
我把头偏到一边。
曹蕊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把橘子往桌上一搁,坐到旁边沙发上。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你觉得呢?”
“我都跟你说了,那是我弟,我能怎么办?”她声音软下来,“他不争气,我总不能看着他死吧?”
“你就不看看咱们自己日子怎么过?”
“日子不挺好的嘛。”曹蕊指指家里的东西,“冰箱彩电洗衣机,哪样缺了?不就少存点钱嘛,大不了以后慢慢攒。”
我看着她轻描淡写的样子,心里那股火又冒上来。但我知道跟她吵没用,她从小被惯大的,道理讲不通。
“行了行了,不吵了。”曹蕊站起来,“我去做饭,你想吃什么?”
我不想吃,但看她主动示好,也不想把关系搞得太僵。那顿饭吃得安安静静,谁都没再提那件事。
我以为她收敛了。
一个月后,我去交物业费,被告知卡里余额不足。我问多少钱,物业说一千二。我心想不对,上次看余额还有五千多。
我跑到银行打流水。
一看,头“嗡”地大了。
就在上周,曹蕊分三次给曹子轩转了四万五。加上之前的,这大半年,光我知道的流水就有二十五万。
我直接打电话给曹蕊。
“喂,老公?”
“卡里钱呢?”
那边沉默了。
“曹蕊,我问你卡里钱呢?”
“那个……我弟那边出了点急事,我先挪了一下……”
“又是你弟!你就不能管管你弟吗?”
“我管不了他,他是我弟啊!”曹蕊的声音也大了,“我能怎么办?看着他被人追着砍?”
我气得手发抖,一句话说不出来,直接把电话挂了。
那天我没回家,去我爸那边待了一下午。我爸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怎么了。我没说,只说工作累了。
我爸没再问,去厨房下了碗面端给我。
“吃点东西,别饿着。”
我看着那碗面,眼眶一下就热了。
晚上,我回到家。曹蕊还没睡,坐在客厅等我。茶几上放着两张存折。
“老公,这是我妈给我存的嫁妆钱,还有这些年我自己攒的一点私房钱,一共八万。”曹蕊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我把这些都给我弟了,他以后的事我不管了。”
我不信。
但她哭着把手机拿过来,打开曹子轩的微信,当着我面发了一条:“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你的事我不管了。”
然后删了曹子轩的好友。
我当时心里一软,觉得她可能真的改了。
那个月,她确实没再转钱。工资到账那天,她把卡交给我:“老公,以后卡你管着,我发工资就交给你。”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
可好景不长。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我无意中翻到她的旧手机——她说坏了放在抽屉里的。我打开一看,微信记录里,她和曹子轩的聊天记录清清楚楚。
“姐,再借我两万,最后一次。”
“姐,你不管我我就完了。”
“姐,你忍心看着你弟去死?”
那些我跟她没说的话,她又说了。
那些她给我的承诺,又都喂了狗。
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眼泪一点一点流下来。
原来,我不是她家里人。
原来,她愿意为弟弟做任何事。
包括骗我。
03
日子照常过着,但我变了。
我开始注意一些小细节。比如曹蕊接电话时的语气,比如她下班晚了半小时去了哪里,比如手机突然震动她赶紧翻过去不让看。
信任这种东西,碎了就没法拼起来。
我试着跟她说心里话。那天晚上,我做完饭等她回来,想好好谈谈。
“曹蕊,咱们聊聊。”
“聊什么?”她一边换鞋一边扔下包。
“我想知道,在你心里,是你弟重要还是咱们这个家重要?”
她动作停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这人怎么老问这种问题,都重要。”
“那如果只能选一个呢?”
“宋键,你今天吃错药了?”她不笑了,盯着我看,“你今天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什么,就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想跟我过日子。”
“不想跟你过日子我嫁你干嘛?”她不耐烦了,“你怎么老揪着这个不放,我弟又不是外人。”
“他已经借了那么多钱,什么时候还过?”
“会还的,他说了,等店里生意好起来就还。”
“他那个店开起来了吗?”
曹蕊不说话了,端起碗扒了几口饭。
“你知道吗,我看过你跟你弟的聊天记录。”
她筷子一顿。
“你说这是最后一次,说不管他了,”我看着她,“为什么你又借了?”
“你翻我手机?”她放下碗,脸沉下来。
“那是你扔在抽屉里的旧手机。”
“那也是我的!”她站起来,“你凭什么翻我东西!”
“那你凭什么把我们共同的钱给你弟!”
“我不想跟你吵。”曹蕊把碗往水池里一丢,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反锁了。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桌上的菜,一筷子没动。
那之后,我们之间的气氛越来越奇怪。
饭桌上话少了,睡前各睡各的。有时候一整天不说话,到晚上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个人。
我以为这就是最难熬的了。
但生活总是会在你以为最坏的时候,给你一记更响亮的耳光。
那天上午,我接到我爸的电话。
“键儿,爸问你个事。”
“你说。”
“上次我放你那的十万块钱,你动过没?”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十万是我爸存了大半辈子的养老钱。他心脏不好,一直舍不得花,说留着急用。前年他特意交给我,让我帮他保管,说放在我这里比放银行放心。
“爸,那钱怎么了?”
“我今天查了查卡,发现钱少了……少了八万。”我爸的声音颤着,“是不是你遇到难处了?有事跟爸说,别瞒着。”
我脑子里嗡嗡的。
我从来不碰那张卡,密码只有我和曹蕊知道。
“爸,您别急,我查一下。回头给您回电话。”
挂了电话,我跑到卧室翻抽屉。那张卡安安静静地躺在夹层里。我拿起来,手都在抖。
我跑到银行,打了流水。
半个月前,一笔八万的取款,柜台办理。
签的那一栏,是曹蕊的名字。
我从银行出来,蹲在门口,半天没站起来。
我想起那天晚上,她突然问我:“爸有没有说那笔钱什么时候用?”
我说:“不急,他存着的。”
她“嗯”了一声,再没说什么。
想用的时候,她已经替我用了。
我打电话给她,电话响了两声就挂了。再打,又挂了。我发了条短信:“你在哪?”
等了十分钟,她回:“上班。”
“你知道爸那张卡里少了多少钱吗?”
那边没回。
我蹲在银行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太阳很毒,晒得头皮发痛,但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手机上又弹出一条消息,是她发来的。
“我就是借来用用,等我弟周转过来就还上。”
“那是我爸的养老钱。”
“我知道,我不是说了会还嘛!”
我盯着那条消息,好久没动。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够了。
真的够了。
04
那天我等到晚上十一点,才听到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
曹蕊推门进来,看到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还没睡?”
我没说话。
她把包放下,换好拖鞋,走到我对面坐下来。
“那张卡的事……”
“那是他爸的养老钱。”我一字一句地说,“他爸心脏不好你知道吧,他还等着这笔钱救命。”
“我知道。”她低下头,“所以我说了,会还的。”
“拿什么还?你弟那边,借了多少钱了?”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自己算过没?”我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这两年多,前前后后,光从我这里拿走的,有多少?”
“我会叫他尽快还的。”
“尽快是什么时候?”
“你别逼我!”
“我逼你?是谁逼谁?”我站起来,指着她,“你背着我拿我爸的养老钱,你还有理了?”
“那你告我去啊!”她也站起来,“去报警,去法院,让我去坐牢!你去啊!”
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不想吵了。
“明天我回一趟老家。”我说。
“回就回。”
“跟我爸说明情况,跟他道歉。”
曹蕊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回老家的车。
我爸接到电话,在街上等着。看到我一个人下车,他往后看了看:“蕊蕊呢?”
“没来。”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转身带着我回家。
我坐在他家那个老沙发上,跟我爸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爸听完,没发火,倒了一杯茶递给我。
“钱的事,爸知道了。”他缓缓说,“那钱没了就没了,爸这把年纪,也用不了多少。”
“爸……”
“但爸得跟你说句实在话。”他看着我,眼神浑浊,却有光,“一个家,最怕的是一心二意。她心不在你这,你给她多少钱都没用。”
我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茶杯里。
“你自己拿主意,爸不掺和。但不管你做什么决定,爸都支持你。”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跟我爸说要回去再想想。
但他那番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
三天后,我回了家。
曹蕊已经回来了,在厨房里做饭。看到我进门,她笑了笑,端着菜出来:“回来了?吃饭吧。”
我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顿饭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
“曹蕊,我们离婚吧。”
她夹菜的手顿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了看我,嘴角竟然勾起来。
“离婚?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
“你一个月挣多少心里没数?离了我,谁给你做饭洗衣服?”她夹了一筷子菜嚼着,语气轻飘飘的,“你这种人,也就我能忍着跟你过。”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好笑。
三年了。
忍了三年,就换来这么一句话。
“那你就慢慢忍吧。”
我站起来,拿了外套,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走呗,有种你就别回来!”
我没回头。
那一晚,我在街边坐了很久。路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我拿出手机,翻到曹子轩的微信号。
头像是一个在迪拜塔前大笑的男人。最新一条朋友圈更新于昨天。
“换新车了,约一波。”
配图是一辆崭新的奔驰。
那辆车,是我爸的养老钱。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心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不一样的是,这一次,我不想忍了。
05
第二天,我请了年假,哪都没去,整整忙活了一天。
我先去银行,把三年来我和曹蕊所有的转账记录全部打印出来。又去了几家她常去取款的网点,请求调了流水记录。
下午,我找了以前做律师的同学。他看完材料,皱了皱眉。
“这些借条都有吗?”
“有的有,有的没有。”
“没有借条的,你能证明往来吗?”
“有记录。每次她转钱,我都会截图。一开始只是想记个账。”
他笑了一声:“你留一手挺早。”
我不置可否。
“那笔八万块钱呢?”
“有监控和柜台记录。”
他点点头,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你们共同账户里,能确定通过她手流向她弟弟的,我初步算了一下,大概四十二万。”
四十二万。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那是我三年攒下来的,她三年攒下来的,加上我爸那些养老钱。
我拿了律师函,拿着所有材料,去了民政局。
当我把离婚协议放在曹蕊面前时,她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这是什么?”
“离婚协议。”
“你还没想通?”她笑了,把手机扔到一边,“你这人有意思吗?三天两头闹。”
“我没闹。”
“行行行,你闹吧。”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我一眼,“不过宋键,我告诉你一句话——离了这个家,你过得不如现在。”
然后她“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我没走。
我坐在客厅里,等到早上六点。
然后去了法院。
立案、缴费、递材料。那几天,我来来回回跑了三趟。
一周后的一个晚上,我回到家,刚打开门,就看到曹蕊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份离婚协议。
她脸色不太好,眼睛红红的。
“你……你真的去法院了?”
“嗯。”
“你疯了?”她站起来,“你真要走到那一步?因为几万块钱?”
“几万?”我从包里拿出一摞流水单,放在茶几上,“你自己看看,这是多少钱。”
她不看。
“你以为我跟你开玩笑?”我把材料往前一推,“我叫你签字你不签,那只能走法律程序了。”
“就为了这点事?”
“你爸去年写了张借条,还记得吗?”
她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我缓缓从包里拿出一张复印件,放在最上面。
借条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今借到曹蕊伍拾捌万元整,用于经商周转。借款人:曹德厚。担保人:王翠玉。”
“你说,这笔账,你们家怎么还?”
曹蕊低下头,盯着那张借条。
我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不是一直说,你弟的事不用我管吗?行,从今以后,你的事我也不用管了。”
她抬起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但是这一次,我没有心软。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响动,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我没有回头。
06
离婚官司打得比我想象的快。
法院那边说,案情清晰,证据齐全。我这边有完整的银行流水和借条原件,曹蕊那边没有任何有力证据。
开庭那天,曹蕊一个人来的。她穿了一件旧的黑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她在被告席上坐着,眼睛红红的,一直盯着地面。
法官把借条证物展示了一遍:“曹蕊,这张借条是真实的吗?”
“是……是真的。”
“但借条上写的借款人是令尊,怎么起诉人是您?”
我站起来,把借条背面给法官看。
背面的收款人那一栏,明明白白写着曹蕊的名字。
“法官,这张借条虽然是我岳父写的,但收款人是曹蕊。也就是说,这笔钱名义上是我岳父借的,但实际债务人是曹蕊。”
曹蕊愣住了,抢过借条翻过来看,脸色刷地白了。
“这……这怎么回事?我弟当初跟我说……只是借我的名字写写,怕你们说我……”
“你弟跟你说什么?”法官问。
“他说……他说……”曹蕊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写我的名字,反正一家人,没关系……”
“那你签字了吗?”
“签了……”
“在背面签的?”
法官看着那份借条,摇了摇头:“根据《民法典》第五百五十二条,经债务人同意,第三人可以加入债务关系。曹蕊作为连带债务人,需承担全部债务。”
法律的术语曹蕊大概没全听懂,但她听明白了最后几个字——“需承担全部债务”。
她张了张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桌板上。
“那笔钱不是我花的……是我爸借的,是我弟花的……不是我!”
“借条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可我不签字,我弟就没有这笔钱!”
“那是您的事。”法官淡淡地说,“法庭只认证据。”
曹蕊看着我,眼睛里有恨,有怨,还有哀求。
我没看她。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材料,心里什么滋味都有。但唯独没有后悔。
法院当庭判决:曹蕊需在三个月内偿还58万本金及三年产生的利息。
旁听席上,岳母王翠玉“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的天哪……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岳父曹德厚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一句话说不出来。
曹子轩没到场。
据说,他早就跑了。
判决下来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手机震了一下。
是曹蕊发来的。
“宋键,你就那么狠心?”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震了一下。
“我恨你。”
我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恨就恨吧。
总比一辈子被你弟弟当提款机好。
07
判决后的一周,我接到了不少电话。
先是岳母打的,哭哭啼啼的:“女婿啊,你不能这样,那是你岳父辛辛苦苦攒的一点家底……”
“那是我爸的养老钱。”我说。
“你爸的养老钱重要,我们家就不重要?”
“你女儿偷偷转走的那些钱加起来,数都数不清了。你儿子换的新车牌子,是我爸存了多少年攒下来的。”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声音变了:“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亏我女儿嫁给你!”
挂了。
第二个电话是岳父打的。
“宋键,你好狠。”
“蕊蕊她也是为这个家,她弟有困难,她能看着不管?”
“那我的困难呢?”
“你有什么困难?”
“我爸快六十了,还在工地上干活。我妈腿不好,连检查的钱都舍不得花。你女儿拿了我爸的养老钱,你让我怎么跟我爸交代?”
“那份借条……能不能撤诉?”
“不能。”
“你说个数,我们凑一凑……”
“借条上写的58万,加上利息,以及这些年曹蕊转账的40多万。总数在一百万左右。”
“什么?一百多万?”岳父声音变了。
“人家法院判的,不是我要的。”
“你……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是你们先逼我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然后挂了。
第三个电话是曹蕊打的。
电话接通,她半天没说话。
“喂?”
“宋键……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我们的婚姻。”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承认我有错,我不该背着你给我弟转那么多钱。但我也是没办法,你知道他从小就不省心……”
“我知道。”
“所以我求你,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能不能……”
“你就不能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
“我给过你太多次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每一次你都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又忘了。你弟一个电话,你什么都顾不上了。”
“这次不会了……我发誓……”
“你上次也发过誓,上上次也发过誓。”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传过来,冷冷的:“宋键,你变了。”
“不是我变了。”我说,“是我终于看清了。”
电话挂断的那一瞬间,我听到了她哭出声音。
但我的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三天后,法院的执行通知下来了。
岳父岳母的房子被冻结,曹子轩的奔驰车也被贴了封条。
据说曹子轩已经跑路,没人知道他在哪。岳母急得住了院,岳父连工作都干不下去了。
曹蕊从家里搬了出来,住进了单位宿舍。
听说她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
我听说这些的时候,正在买菜。菜摊老板问我:“今天要什么?”
“一把青菜,两根黄瓜。”
“要不要肉?”
“不要。”
我提着菜往回走,路过法庭门口。
门口围了一大群人,吵吵嚷嚷的。
我侧耳一听,就听见有人喊:“曹德厚,你欠的钱什么时候还!”
是债主上门了。
我走开了。
那些钱,本来就不该是我来还的。
08
离婚后的生活,比我想象的安静。
不用再在深夜被电话吵醒,不用再担心银行卡余额。工资卡静静躺着,我想花就花。
我回家了。
我爸看到我回来,什么也没说,只是去厨房下了一碗面。
“吃了,早点休息。”
我端着那碗面,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跟我爸说了这几年的事。他听完,叹了一声。
“有些人啊,不是坏,是哪边都放不下。放不下娘家,放不下自己的家,放不下弟弟,放不下老公……到最后,谁也救不了。”
“那她是坏人吗?”
“不是。”我爸摇摇头,“但也不是好人。”
这句话我琢磨了很久。
一个月后,我重新找了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当销售主管,底薪不高,但有提成。
日子慢慢走上正轨。
我学会了做饭,虽然做得不好吃,但至少能填饱肚子。我也学会了洗衣服、收拾房间。
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我会想起曹蕊。想起她笑的样子,想起她撒娇的时候,也想起她拿着手机给曹子轩转账时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就像喝了一杯凉了半天的茶,不苦不涩,只剩下寡淡。
我爸偶尔会问我:“要不要相亲?”
我笑笑:“不急。”
“你再不找,好的都被挑走了。”
“那就单着呗。”
我爸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是希望我再找的。他怕我一个人太孤单。
可他不明白,比起一个人,我更怕再陷进一个叫“一家人”的泥潭里。
有天晚上,我刷手机,看到一个短视频。
视频里,一个女人坐在路边哭,说弟弟欠了钱要她帮还,她还了十年,也离了婚,现在一无所有。
下面有评论说:“就当是做了一场梦。”
我愣了一下。
是啊。一场梦。
醒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抓住。
09
半年后的一天,我下班回家,在楼下看到了一个人。
曹蕊。
她站在单元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是很久没好好打理过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
我停下脚步。
她也看到了我,眼神闪了闪,然后慢慢走过来。
“宋键。”
我站着没动。
“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说吧。”
她低下头,从袋子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拆开。
里面是一张汇款凭条。
金额三万元。
“这是我这几个月存的,”她没看我,声音低低的,“我先还着,以后每个月都还。欠你的那些钱,我会还清的。”
“房子卖了,我爸我妈搬去租房子住。我弟……跑了,到现在没消息。我换了工作,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三千五。”
她说完,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有些干涩。
“你别怕我不还,我不会跑的。我选超市上班,就是因为在那上班老板不会查老赖名单。”
我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缓缓松动。但转念一想,又放下了。
“这笔钱,你不必还给我。”
“不行。”她摇头,“借了钱就得还,这个道理我以前不懂,现在我懂了。”
她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瘦削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街角。
手里那张汇款单,被我捏得发皱。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拿出手机,翻到她发来的最后那条消息。
我想了想,回了一条:“收到汇款单了。以后每个月五号之前打给我,我会收。”
我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还,也许不会。
但至少这一次,她说要还。
10
又过了三个月。
每个月五号,我的银行卡上都会准时收到一笔钱。有时三千,有时两千五。
我从不催她。
她也从不解释为什么数字变了。
只是每到那一天,手机都会弹出一条提醒:“你关注的XXXX账户已为您存入2500元。”
我从来没回复过。
她也从来没再打过一个电话。
有一天,我去超市买盐。结账的时候,抬头一看,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人。
是她。
她瘦了很多,脸上的肉塌下去了,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头发扎成马尾,穿着一件红色的超市工作服。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我付了钱,接过盐,转身要走。
我停下脚步,回头。
她站在收银台后面,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出口。
我等着她。
静了很久。
“那个……这几个月我还了多少了?”她问。
“一共还了八万五。”
“还差很多。”
她低下头,摁了摁计算器:“我算了一下,按我现在这个速度,大概还要还十三年。”
“慢慢来。”
“对不起。”
她说了这两个字,然后转过身,继续理货去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把货架上的商品一瓶一瓶地摆整齐。
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
一个人,终于开始为自己做的事负责了。
我走出超市,外面阳光正好。
秋天快到了,天高云淡的。
我走到路口等红灯,车来车往,喇叭声音刺耳。
我点开一看,是银行卡的到账提醒——“已到账3500元。”
汇款人:曹蕊。
附言:这个月多了一点,之前欠的利息,补上。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绿灯亮了。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迈开步子走过马路。
身后传来一句喊话:“慢点走,注意安全!”
我回过头,看到超市门口,她站在那,隔着玻璃朝我笑了笑。
我没笑。
但我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走了。
那个笑容,和那个挥手,大概就是这两个人的结局吧。
不比别的结局更好。
也不比别的结局更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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