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座机响了。彩票中心工作人员说,恭喜您,一等奖。我握着话筒的手在发抖,1600万,扣完税。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编了一个谎。我说公司裁员,我被优化了。
薛彬愣了一下,走过来,一把抱住我。他说,不怕,老公养你。
我趴在他肩膀上,心跳快得压不住。
第二天傍晚,他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挂断后,他翻出抽屉里的购车订单看了很久。然后撕了。
我躲在卧室门后,鼻子一酸。
可三天后,我翻他的手机,看到一笔15万的转账记录。收款人是他姐。转款日期,是他撕掉订单的第二天。
01
中奖那天是个星期四。
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下午我正对着电脑做工资表。办公室就剩我一个人,其他人去开会了。
电话响了。
号码不熟悉,开头是010。我以为又是推销电话,接起来语气不太好。
“您好,请问是程怡萱女士吗?”
我说,是我。
那边说,我是福彩中心的工作人员,恭喜您,您在我站购买的彩票中了双色球一等奖,税后奖金合计1600万。
我第一个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
我问他,你确定?
他说,确定,请您尽快来兑奖。
挂了电话,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工资表发了半天的呆。那上面全是人名,我一个都不认识。我脑子里嗡嗡的,像灌了一壶开水。
我在办公室坐了半个小时。没人回来。
我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
1600万。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五,不吃不喝要攒三百多年。
我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薛彬,是我妈。
我妈走得早,走的时候才四十八岁。
她这辈子最苦的时候,是我爸在外面有了人那年。
我爸要走,我妈跪下来求他,他看都没看她一眼就走出了门。
那年我七岁。
我妈守了我十二年,没再嫁。她经常跟我说,你以后嫁人,要找老实本分的,别找那种花里胡哨的男人。
薛彬就是我妈嘴里那种老实本分的。
可我妈没告诉我,老实本分的男人,是不是真的靠得住。
我下班的时候天快黑了。彩票店的刘老板正在收摊,我路过时他冲我笑了笑。
“程姐,今天运气不错吧?”
我说,还行。
他也没多问,继续收他的摊子。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开始想要不要告诉薛彬。
告诉他了,我们能换套大房子,不用再挤那个两居室。
能给女儿小雅报个好点的兴趣班,不用老让她在院子里疯跑。
能给他换辆好点的车,不用天天开那辆到处响的面包车去送货。
可我也怕。
怕他有钱了变一个人。怕他姐姐知道后会找上门。怕这笔钱像我妈说的,是个祸害。
我越想越乱。
车到站的时候,我心里有了一个主意。
我要看看这个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进门的时候,薛彬正好端着一碗面从厨房出来。
“回来了?”他把面放在桌上,“今天怎么这么晚?”
我说,加班。
“吃饭没?我给你下碗面。”
我说,吃不下。
他看了看我,把面碗推到我面前。“先吃一口,边吃边说。”
我夹了一筷子面,没嚼就咽了下去。
“薛彬,我跟你说个事。”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大概是又跑了一天的货。
“我们公司裁员,我被优化了。”
我说完这句话,心跳快得能听见。
他愣了一下,大概过了三秒。
然后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过来。他弯下腰,一把抱住了我。
“不怕,”他说,“老公养你。”
他肩膀上有股汗味,还有货车里常年不散的柴油味。
我趴在他肩膀上,眼泪下来了。
不是感动的眼泪。是心虚的眼泪。
1600万就躺在我手机银行里。他还不知道。
02
那碗面我吃了半个小时。
薛彬坐在对面看着我吃,手边放着一瓶啤酒。
“公司给补偿吗?”他问。
我说,给,两个月工资。
“那行,”他说,“你先歇着,不着急找工作。家里有我呢。”
我说,你姐那车的事呢?
薛彬的姐姐薛艺涵,去年刚离了婚。她丈夫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跑了。她带着一个八岁的孩子,在镇上开了一家小服装店,勉强糊口。
薛彬前阵子说要给姐姐买辆车,方便她接送孩子。他已经看好了一辆,三十万。
薛彬沉默了一下。
“那事不急,再等等。”
我没说话。
第二天是星期五,我请了假去兑奖。手续办得很快,钱到账的时候我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看了那条短信,心跳又快了。
我打车回家,路上给闺蜜许怡然打了个电话。
我告诉她了。她是唯一一个知道的。
许怡然在电话那头叫了出来。
“天哪,程怡萱,你发了!”
我说,我没告诉我老公。
她愣住了。
“为啥?”
我说,我想看看他是啥态度。
她在电话那头骂我傻。
“你疯了?你老公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他就是个木头,老实得快成仙了。”
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一排排往后倒的树和房子。
回到家,薛彬不在。他下午送货,一般要到晚上七八点才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心里七上八下的。
快六点的时候,薛彬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我问他怎么了。
他摇摇头,说没事。
我知道他撒谎了。他每次撒谎的时候都不敢看我的眼睛。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一直没说话。我问他姐姐的事,他说先放一放。
我问他是不是姐姐那边有什么事。
他说没有。
但我看得出来,一定有。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薛彬已经出门了。我收拾房间的时候,无意间翻到他的手机。
他手机一直没设密码。我打开微信,看到了他和他姐的聊天记录。
最新的一条是他姐发的,语音。我点开来听。
“薛彬,那车的事你定金都交了,现在退,五千块就没了。你是不是手头紧了?”
薛彬回了一条:“没有,就是再等等。”
他姐又发:“你是不是不打算买了?要不我自己想办法。”
薛彬没回。
我放下手机,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五千块的定金,说退就退了。
他退车,是因为我“失业”了。
他想着要养我,就把姐姐的事放一边了。
可那笔定金怎么办?五千块,他得跑多少趟货才能赚回来?
中午的时候,薛彬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我去把手续办了,”他说。
我说,什么手续?
“退车。”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我看着他,突然鼻子一酸。
程怡萱,你在干什么?
这个男人把给姐姐买车的钱都退了,就因为怕你没钱花。
可你口袋里装着1600万,你连告诉他都不敢。
他走到厨房倒水喝。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背影。
瘦,黑,后脑勺的白发又多了几根。
他今年才三十六。
03
退车的事过去一个星期。
薛彬每天都早出晚归。他跑货的线路比以前多了两条,回来的时候经常是晚上十点以后。
我问过他,怎么接这么多活。
他说,趁现在还干得动,多赚点。
我没敢多问。
那段时间,小雅有点不舒服。她半夜经常哭,说肚子疼。我带她去镇上的卫生院看了,医生说没事,可能是吃坏肚子了。
我也没当回事。
可两天后,小雅在学校吐了。
班主任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在去超市的路上。我掉头就往学校跑。
到了学校,小雅脸色发白,额头冒汗。
我说,闺女,没事吧?
她摇摇头,说,妈妈我肚子疼。
我抱着她去了县医院。挂了急诊,做了B超。
医生看了看结果,说,你们得去市医院,可能是急性阑尾炎。
我当时就蒙了。
我打电话给薛彬。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薛彬在那边说,在卸货,怎么了?
我说,小雅肚子疼,医生说可能是阑尾炎,让去市医院。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响,好像是什么东西掉地上了。
“我马上来。”
他声音变了。
四十分钟后,薛彬出现在医院门口。他衣服上还有灰,头发乱糟糟的。
“走。”
我们叫了辆车去市医院。小雅躺在我怀里,一直哼哼。
到了市医院,又做了一轮检查。等结果的时候,薛彬一直蹲在走廊里,头埋得很低。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他站起来的时候,我问他,你姐那车的事,要不我再想想办法?
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不用管她。”
检查结果出来了,确实是急性阑尾炎,得马上手术。
医生让我们先去交押金,五万。
薛彬掏出手机查了查,脸色变了。
“我卡里只有两万。”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手机银行里那一长串数字。
我能说什么?
我什么都不能说。
我说,我来想办法。
我去了卫生间,关了门。我打开手机银行,转了五万到我平时用的那张卡里。
从卫生间出来,薛彬还在走廊里站着。他看着我,说,要不我找他姐借。
我说,不用了,我跟许怡然借了。
他愣了一下,说,这钱我过阵子还她。
我说,不急。
手术做完了,小雅在病房里睡着。薛彬坐在她旁边,拉着她的手。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辛苦你了。”
我说,没事。
那天晚上,我躺在家里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到那1600万。我想到薛彬退掉的那辆车。我想到他蹲在走廊里的样子。
我最后想到的,是我妈。
妈,你说他要是个老实本分的人,我为什么不相信他呢?
04
小雅出院后,薛彬又忙起来了。
他接了一个长途的单子,要去外省,来回得三天。
走之前,他把小雅送到他姐那住几天。
薛艺涵住在镇上,开了一家小服装店,店面不大,但位置还行。
我来得不多,一年也就两三次。
薛艺涵这个人,性子硬,不爱麻烦别人。离婚后她一个人撑着一家店,还带着个孩子,从不跟弟弟哭穷。
薛彬心疼她,总想帮她。她就说,你管好自己就行。
这次去她店里,我看到她正在整理货架。她看到我,笑了笑。
“来了?小雅在我这你放心。”
我说,麻烦你了姐。
她说,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我站在店里看了一圈。货架上挂着衣服,都挺普通的,价格也不高。
“姐,最近生意怎么样?”
她摇摇头。
“就那样,能糊口。”
这阵子她店里欠了批发商一些钱,薛彬知道,但她从没跟他说过具体多少。
他看着薛艺涵的背影,突然有点明白薛彬为什么非要给她买车。
她一个人,带着个孩子,没车确实不方便。
可三十万也不是小数目。
薛彬存了多久?
我不知道。
走的那天晚上,薛彬摸着黑起床。我醒了,问他干嘛。
他说,出发了,早点去能早点回来。
我说,路上小心。
他嗯了一声,在门口站了一下,又回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照顾好自己和小雅。”
那天晚上他走了以后,我再也睡不着了。
我开了他的手机。
他的手机还是没设密码。
我打开他的银行APP,翻到转账记录。
然后我看到了那条记录。
时间是他退车后的第二天。
收款人:薛艺涵。
金额:150000
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
他不是没钱。
他是把钱给了姐姐。
退车是为了让我放心,转钱是为了帮姐姐。
他谁都不亏待,就亏待他自己。
我放下手机,坐在黑暗里。
窗外下起了雨,打在玻璃上,啪啪的。
我想起妈以前说过的话。
嫁人,不是看他有钱的时候对你多好。是看他没钱的时候,对你有多真。
薛彬对我不差。
可他心里装的,也不只是我。
他装着姐姐,装着外甥女,装着这个那个。
我呢?
我在他心里排第几?
那晚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的声音。
“喂?”
我说,妈,我想问你个事。
“啥事?”
你说一个男人,在外面辛辛苦苦赚钱,把钱给了她姐,还瞒着媳妇。
这种人,是啥样的人?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查他手机了?”
我说,嗯。
“你查他手机干啥?”
我说,我好奇。
电话那头有声音传来。她好像在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说:“闺女,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愣了一下。
“你现在咋变得疑神疑鬼的了?”
我说,我中彩票了。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
然后我妈说,多少钱?
我说,1600万。
“那你还在这问我他是不是靠得住?”
我说,我跟他说我失业了,他把他姐订的车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闺女,”我妈的声音变了,“你这是在折腾他。”
“你折腾他干啥呢?”
我说,我想知道他心里有没有我。
我妈叹了口气。
“他心里有谁,不是你这样试出来的。”
05
薛彬走的那三天,我一个人待在家里。
小雅在薛艺涵那,家里空荡荡的。
我把手机银行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
1600万。取出来,能铺满一张床。
可我不敢动它。
许怡然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她说,你把钱提出来,存到别的账户。
“你不急,你老公查到了咋办?”
我说,他不会查的。
“你就这么信他?”
我说,我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薛彬走后第二天,薛艺涵打电话来了。
“程怡萱,你啥时候来接小雅?”
我说,明天吧。
她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程怡萱,我问你个事。”
我说,你说。
“薛彬上次退车,是不是你让他退的?”
我说不是。
“那他怎么突然跟我说钱紧张?”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说我骗他说我失业了?
薛艺涵见我不说话,也没再问。她收了线。
挂了电话,我心里的秤开始左摇右摆。
薛彬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
他瞒着我存私房钱,瞒着给姐姐转钱。
我瞒着他的呢?
更大了。
1600万。
三个人之间,隔着一层纸。
谁都不敢先捅破。
薛彬回来那天,我在楼下等他。
他胡子拉碴的,眼睛里有血丝。他冲我笑了笑,说,回来了。
我说,路上顺利吗?
他点点头。
上楼的时候,他走在前面。我看到他背影比以前又瘦了一圈。
我突然有点后悔。
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去试他。
他本来就是个老实人,有什么好试的?
晚上他洗完澡出来,我坐在床上,看着他擦头发。
“薛彬。”
“嗯?”
“你姐那车的事,你怎么想的?”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
“不买了,以后再说。”
我说,你知道她欠批发商的钱吗?
他沉默了一下。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没回答。
我看着他,心里像有只虫子在爬。
薛彬,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程怡萱,”他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愣住了。
他说,你最近老是看手机,跟以前不一样。
我张了张嘴。
他说,小雅住院那笔钱,你怎么借的?你闺蜜拿不出五万。
我噎住了。
他说,你最近查了我几次手机?
我低下头。
他说,程怡萱,你到底怎么了?
我坐在床上,像被抽去了筋。
他什么都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
就像我什么都瞒着,但什么都没瞒住。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说话。
我背对着他,他背对着我。
房间里的灯关得早,可谁都没睡着。
过了很久,我听到他起身的声音。
他去了阳台。
我起来,躲在门后面。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