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推开家门。
厨房里传出一个女人的笑声,咯咯的,像鸡啄米。
我手里的年货袋子“啪”地掉在地上,橘子滚了一地。
婆婆从卧室出来,看了我一眼,冷冷地说:“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去你妈家拿腊肉吗?”
话音刚落,何广德从厨房走出来。
身后跟着个年轻女人,脖子上围着那条我织给他本命年的围巾。
何广德面无表情:“谢薇,我们谈谈吧。”
婆婆冲那个年轻女人笑了笑。
那笑容,比冬天里的风还冷。
01
我站在原地,脚像被钉住了。
那条围巾是我熬了三个晚上织的,用的是最好的羊毛线。
何广德当时嫌颜色不好看,随手扔在沙发上。
现在却围在别的女人脖子上。
“嫂子,你好。”年轻女人走出来,大大方方地朝我伸出手。
我看着她,说不上话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头发染成栗色,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看着也就二十七八岁。
“我姓吴,叫吴倩,是何总的秘书。”她自我介绍。
何广德咳了一声:“吴倩,你先回去吧。”
“好,何总。”吴倩冲他眨眨眼,“那明天的事你别忘了。”
她从我身边经过时,带起一阵香水味。
是我舍不得买的那种。
门关上了,客厅里一片安静。
何广德走到沙发前坐下,点了根烟。
婆婆唐秀芳也跟着坐下来,小声说:“你看看你,一点场面都撑不住,让你给妈丢人。”
我没说话,弯腰去捡地上的橘子。
有些橘子已经摔破了,汁水黏在地板上。
我跪在地上擦,擦着擦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哭什么哭。”何广德说,“我还没说你呢,回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我抬起头看着他:“我回自己家,还要打招呼?”
他愣了一下,把烟掐灭:“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站起来,把破橘子扔进垃圾桶,“我去做饭了。”
婆婆在身后说:“做啥饭?煮点粥就行,我胃不舒服。”
我在厨房里切菜,刀起刀落,眼泪一颗一颗掉进菜里。
那些刀痕,一道一道,像在心口上划。
结婚22年了。
22年来,我每天五点起来给他做早饭,洗他的衣服,熨他的衬衫,陪他应酬到深夜,回来还要给他煮醒酒汤。
他升职了,我在家庆祝。
他生病了,我守在医院。
我生女儿那会儿,疼了十几个小时,他在产房外等得不耐烦了,直接回公司了。
我一个人签的同意书,一个人签字剖腹产。
女儿出生那天,他来看了一眼,说像猴子,然后就走了。
这些我都没说过。
因为婆婆说了,女人嫁人就是要伺候男人的。
我从小就被教育要懂事,要让着别人,不要给人家添麻烦。
所以我忍着。
忍了22年。
菜下锅的时候,“刺啦”一声,油溅到手背上。
我缩回手,看着那个红点慢慢变大。
何广德走进厨房:“谢薇,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想离婚。”
我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离婚。”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为什么?”我转过身看着他,“我哪里做得不好?”
“你哪里都做得不好。”他说,“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黄脸婆一个,出门都带不出去。”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看看人家吴倩,知道打扮自己,说话也有分寸。”
“你现在这样,我看着就烦。”
他转身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
油锅里的菜已经糊了,烟冒出来,警报器响了。
我伸手去关火,手指抖得厉害。
好半天才关上。
锅底黑了一片,菜都变成了焦炭。
就像我的22年。
02
那晚何广德没回家。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从天黑坐到天亮。
女儿何思敏打电话来:“妈,你声音怎么哑了?感冒了吗?”
“没有,就是嗓子有点不舒服。”
“爸呢?”
“他……加班呢。”
“妈。”她停顿了一下,“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能有啥事。”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你好好复习,别挂念家里。”
挂了电话,我忍不住哭出声来。
怕邻居听见,捂着嘴哭。
第二天一早,我照例起来做早饭。
熬了粥,蒸了包子,还炒了两个小菜。
何广德喜欢吃辣,我特意多放了辣椒。
他从卧室里出来,看了一眼桌子:“谁让你做早饭了?”
“你……你不吃吗?”
“我现在不吃了,减肥。”他说着拿起包就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大,震得我心一颤。
婆婆从房间出来,看了一眼桌子:“他走了?”
“嗯。”
“你看看你,连个男人都留不住。”她坐下来自己盛粥,“你说你还有什么用?”
我没说话,低头抹桌子。
“我跟你说,广德在外面有人,那都是你逼的。”
“你一个女人,整天穿得跟大妈似的,谁看了也不喜欢。”
“你应该多学学人家小吴,人家穿得多精神。”
我手里的抹布攥得紧紧的:“妈,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何广德外面有人。”
婆婆放下碗:“知道又怎样?那是你有本事,怪得了谁?”
“你一个当媳妇的,管不住男人的心,还有脸说?”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特别好笑。
我伺候了她22年。
端茶倒水,洗脚捶背,比对她亲闺女都好。
到头来,她帮着外人欺负我。
“别瞪我。”婆婆站起来,“我告诉你,你要是敢闹,我第一个不答应。”
她回房间了,碗筷也没收。
我看着那一桌子菜,眼泪又掉下来。
我端起一盘菜,想倒进垃圾桶,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倒了吗?
不倒又能怎样?
我放下盘子,把菜又放回桌上。
那天下午,我去找了好友马玉璇。
马玉璇是我大学同学,后来开了一家花店。
她离异了好几年,一个人带着儿子过日子。
“你说什么?何广德要跟你离婚?”她手里的花剪掉在地上。
“因为那个叫吴倩的?”
“你怎么知道?”我愣了一下。
“我听人说的。”她叹了口气,“那个小吴,在何广德公司里不是一天两天了,好多人都知道。”
“就我不知道。”我苦笑着。
“你呀,就是太老实了。”马玉璇拉我坐下,“我跟你说,这种事你越忍越没用。”
“那我能怎么办?”
“你先别急。”她想了想,“我姐是心理咨询师,你明天去见见她。”
“我不要。”我摇头,“我有什么心理问题,我不去。”
“谢薇。”马玉璇抓着我的手,“你就是太要强了,才把自己搞成这样。”
“你不能什么问题都自己扛,懂吗?”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她说得对,我就是什么事都自己扛。
从小,我妈就告诉我,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长大了,我也从来不跟何广德说我的委屈。
我以为这样就是懂事。
后来我才知道,懂事的人,最容易被欺负。
03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马玉璇姐姐那儿。
心理咨询室在一栋写字楼里,门口挂着一块木牌:郑玉琪心理咨询。
接待我的女人五十来岁,穿着米色毛衣,很温和。
她让我坐在沙发上,倒了杯水给我。
“你叫谢薇?”她问我。
“马玉璇跟我说了你的情况。”她坐下来,“你愿意跟我说说吗?”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没关系,不说也行。”她笑了笑,“你可以在纸上写下来。”
她递给我一张纸和一支笔。
我不知道写什么,就在纸上画圈圈。
画了一个又一个。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够好?”她突然问。
我抬起头看着她,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如果自己再好一点,你丈夫就不会找别人了?”
我写着划着,笔尖“啪”地断了。
“我没有。”我说。
“那你为什么哭?”
我伸手摸了摸脸,才发现脸上都是眼泪。
“我不知道。”我说,“我真的不知道。”
“谢薇。”郑玉琪看着我,“你从小是不是就一直讨好别人?”
我愣住了。
“你讨好父母,想让他们喜欢你。”
“讨好同学,想让他们跟你做朋友。”
“讨好丈夫,想让他觉得你是个好媳妇。”
“讨好婆婆,想让她满意。”
“你把自己活成了别人想要的样子。”
“你把自己丢了。”
我听着她说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觉得,你丈夫是因为你不够好在外面找人的吗?”
“我……”我停了一下,“可能是我做得不好。”
“你做得不好?”郑玉琪笑了,“你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他做饭,”
“晚上加班回来给他煮醒酒汤,”
“工资上交,家务全包,”
“连他妈妈病了都是你守在医院。”
“你觉得这叫做得不好?”
“那什么才算好?”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不是因为你不好。”郑玉琪说,“而是你太好了。”
“太好了?”我不明白。
“你越对他好,他越觉得理所应当。”
“你越卑微,他走得越快。”
“你越挽留,他越烦你。”
“想让他回头,不是去挽留,而是做好两件事。”
“哪两件?”我急切地问。
“第一,停止讨好。”
“第二,建立你的价值。”
“让他觉得,你离开了他,也能过得很好。”
“让他觉得,他配不上你。”
我看着她,似懂非懂。
“你可以试一试。”她说,“从现在开始,别管他了,管好自己就行。”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郑玉琪的话。
停止讨好。
建立价值。
我能做到吗?
回到家,何广德坐在客厅里。
“你去哪儿了?”他问我。
“出去了一趟。”
“也不做饭?”他皱着眉头,“我饿了一天了。”
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自己叫外卖吧。”
我说完这句话,他愣了一下。
我在他愣神的目光中走进卧室,关上门。
心跳得厉害。
这是我第一次拒绝他。
04
第二天,我没起来做早饭。
何广德在客厅里喊:“早饭呢?”
“外面有包子铺。”我在被窝里喊。
“你什么意思?”他推开卧室门,“不吃饭了是吧?”
“你要吃你自己去买。”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他站在门口,好半天没说话。
然后砰的一声关上门走了。
婆婆从房间出来,乒乒乓乓地翻厨房。
“连早饭都不做了,你想干啥?”
“不想干啥。”我起床开始收拾东西。
“你去哪儿?”婆婆看着我把衣服塞进箱子里。
“出去住两天。”
“你疯了?”
“我没疯。”我拉上箱子拉链,“我就是想静静。”
“你走了谁做饭?谁照顾我?”婆婆急了。
“妈。”我看着她,“我不是你的保姆。”
婆婆愣了一下。
我从她身边绕过去,拉着箱子出了门。
走到小区门口,马玉璇已经在等着了。
“真跟他赌气呢?”
“不是赌气。”我说,“我就是想试试,不讨好他,我能不能活。”
马玉璇拍了拍我的肩膀:“行,姐支持你。”
我在她家住下了。
那是一间很小的房子,客厅里摆满了花,到处都是香味。
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聊天。
“你终于硬气了一回。”马玉璇说。
“我心里慌。”我说实话,“从来没这样过。”
“慌也要坚持。”她说,“你要是现在回去,就前功尽弃了。”
“我倒不是怕我自己回去。”我看着夜空,“我怕我的心软病又犯了。”
“那就别给自己心软的机会。”马玉璇说,“你有这个心理准备就够了。”
那几天,我没接何广德的电话。
他打了几次,我就挂了几次。
后来发短信来:“你到底想怎样?”
我没回。
“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我依然没回。
第四天,女儿何思敏打电话来。
“妈,我听表姐说你跟爸吵架了?”她小心翼翼地问我。
“没有吵架。”我说,“就是想分开几天。”
“那爸是不是真的……?”她没说完。
“敏敏。”我打断她,“这事你别管了,好好上学。”
“妈。”她声音有点哽咽,“你别太委屈自己。”
“我知道。”我说,“你放心吧。”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我想着郑玉琪的话,想着自己的以后。
我想试试。
试试不讨好任何人的日子。
试试为了自己而活。
那一个星期,我去办了一张健身卡。
每天早上起来跑步,跑五公里。
然后去学化妆,学搭配衣服。
还报名参加了市里的教学竞赛。
我教了22年语文,从没参加过这样的比赛。
这次我想试试。
马玉璇看着我的变化:“你变了。”
“变好还是变坏?”
“当然变好了。”她笑,“以前你像个透明人,现在至少知道往自己脸上涂颜色了。”
我被她的话逗笑了。
好像我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回到何广德的家,已经是一周后了。
我没提前通知他。
打开门,屋里一片狼藉。
沙发上堆着外卖盒,茶几上摆着啤酒瓶,厨房的水槽里堆满了碗。
何广德从卧室出来,看见我时愣了一下:“你回来了?”
“嗯。”我放下箱子,开始收拾。
“你这一个礼拜去哪儿了?”
“住朋友那儿。”
“你……”他停了一下,“你是不是真的不想过了?”
我直起腰看着他:“何广德,你给我一句实话。”
“什么实话?”
“你是不是真的想离婚?”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我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我就是……”他点了根烟,“我就是觉得外面那个人新鲜,跟你没话说。”
“那她比我好?”
“也不是。”他咳了一声,“她就是……会打扮,会说话,让我觉得自己年轻了。”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原来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个让他变老的人。
“那你跟她过吧。”我说。
“你什么意思?”他抬起头看我。
“我的意思是,你爱跟谁过跟谁过。
“我不管了。”
他愣住了,烟掉在地上。
05
那之后的半个月,我真的没管他。
他几点回来我不管,回不回来我不管。
他穿什么衣服我不管,吃没吃饭我不管。
一开始他还觉得挺好,没人管他了。
过了几天,他开始不习惯了。
有一次他加班到深夜,回来发现我没给他留饭。
他走进卧室:“你今天没做饭?”
“吃了。”我说,“我吃过了。”
“我的呢?”
“你没说回来吃饭,我就没做。”
他愣住了,好半天没说话。
那几天,他每天都会打电话问我:“你在哪儿?”
“关你什么事?”我说。
他愣了一下,挂了电话。
有一次,他偷偷跟着我,发现我去健身房了。
他第二天质问我:“你去健身房干啥?”
“锻炼身体。”
“你一个月能挣几个钱?花那冤枉钱?”
“我自己的钱,我想怎么花怎么花。”
他被我噎住了。
后来我听说,他去问了别人。
“你说我老婆,怎么变了?”
马玉璇给我打电话说这事,我笑了。
“你笑啥?”
“我笑他。”我说,“他现在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了。”
“你还没赢呢。”马玉璇说,“那个吴倩还在他公司里,每天进进出出的。”
“那又怎样?”我说,“我不在乎了。”
我是真的不在乎了。
那些天,我开始认真准备教学竞赛。
我选了朱自清的《背影》作为参赛课文。
那篇文章我教了不知多少遍,每一遍都有不同的感受。
年轻时读,觉得不过是一篇关于父爱的文章。
现在再读,却读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我理解了一个道理:人活着,最怕的不是孤独,而是不知道为了谁而活。
教学竞赛那天,我穿了一身新买的灰色套装。
化了淡妆,把头发盘起来。
站在讲台上的那一刻,我忘记了何广德,忘记了吴倩,忘记了婆婆。
我只看到那一双双眼睛。
那些孩子,像一棵棵小树苗,需要我浇水施肥。
那堂课讲得很顺利。
课后评委跟我说:“谢老师,你讲得很好,很有感情。”
我笑着说:“谢谢。”
“你今天去比赛了?”他问我。
“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为什么要跟你说?”我看着他。
他愣了一下,又低下头:“我听说你讲得很好。”
“你听谁说的?”
“教育局李主任跟我说的,他说你讲得特别好,得了第一名。”
我愣了一下。
第一名?
我没想到。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灯火。
何广德走到我身后:“谢薇,我们谈谈。”
“谈什么?”
“我想跟你道歉。”
我转过身看着他:“道歉?为什么道歉?”
“这段时间,我对不起你。”他说,“我不该在外面找别人。”
“那你现在知道错了?”
“我……”他犹豫了一下,“我知道错了。”
“错哪儿了?”
“错在不该找吴倩。”他说,“不该骗你。”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原谅我好不好?”他抓住我的手,“我们好好过日子。”
我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以后会对你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个我曾经深爱了22年的男人。
现在看起来,却觉得陌生。
“何广德。”我说,“我再想想。”
“你想什么?你原谅我就是了。”
“不。”我摇头,“我得想想。”
我起身回房,留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马玉璇说得对,我心里有一个坎。
那个坎,不是那么容易迈过去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