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的空调开得挺足,我却出了一身汗。
表姨笑得跟朵花似的,对面坐着的沈慧琳,一身飞行夹克,短发干练,眼神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劲儿。
表姨话音刚落,我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年薪两百万的女机长,看上我了?
下一秒,她一句话让我从头凉到脚:“冯先生,我的婚姻,不包括夫妻生活。”我刚想拎包走人,她伸出三根手指。
听完那三个条件,我愣在原地,脑子里闪过前妻出轨那晚的画面。
01
表姨王莓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刚下班。
“俊誉啊,晚上有空没?姨给你介绍个对象。”她的声音兴奋得跟中了彩票似的。
我靠在办公室的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的灯管发呆。三十五岁了,离异三年。朋友的孩子都上小学了,我还是一个人。
“哪个?”我问,语气没什么波澜。
“人家可是民航机长,年薪两百万!长得也好看。”表姨压低声音,好像怕谁听见似的,“我跟你说,这事成不成都得见一面,面子得给姨留着。”
我忍不住笑了。表姨这个人风风火火一辈子,最热衷的就是给人做媒。我妈没少在她跟前念叨我的事,她自然上心。
“行吧,见就见。”我说。
晚上七点,我换了件干净衬衫出门。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瞥了我一眼:“穿这么好,相亲去?”
“嗯。”
“又是你表姨介绍的?”她放下手机,表情复杂,“上次介绍那个卖保险的,跟你见面光推销产品了,这次靠谱不?”
“不知道。说是机长。”
我妈愣了一下,眼睛亮了:“女机长?”
她嚯地站起来,走到我跟前帮我整了整衣领:“那你可得好好表现。人家条件这么好,看得上你是咱家祖坟冒青烟。”
我心里苦笑道,这话说得,好像我多拿不出手似的。
咖啡厅在市中心,装修得挺有格调。表姨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冲我招手。她旁边坐着个女人,背对着我,看不清楚脸。
我走过去,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来,介绍一下。”表姨站起来,“这是沈慧琳,机长。慧琳,这是我跟你说过的冯俊誉,做互联网技术的。”
沈慧琳抬起头看我,眼神淡淡的,没有刻意热情也不冷淡:“你好。”
“你好。”我拉开椅子坐下。
咖啡厅的音乐放轻缓,表姨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聊天。我一边应着,一边偷偷打量对面的女人。
沈慧琳大概一米六八的样子,体型匀称,短发利索。
长相不是那种惊艳的美,但耐看,眉眼间带着职业女性的干练和英气。
她的坐姿很直,背靠在椅背上,双手自然搭在膝盖上,有点像开会时的姿态。
“俊誉现在在一家大公司做技术主管,工资也不错的。”表姨替我说好话,“人也踏实,离了婚以后一直单着,没乱来过。”
我皱了皱眉。表姨这嘴,什么都说。
沈慧琳倒是无所谓,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我身上:“冯先生,我说话比较直接。”
“没事,你说。”
她放下杯子:“我的工作性质你大概也知道,常年飞来飞去的,所以我的婚姻,有些特殊的要求。”
我想着大概是要约法三章,什么女方工作忙,男方得照顾家庭之类的。我点头:“可以理解,你直说。”
沈慧琳看了我一眼:“第一,这段婚姻,不包括夫妻生活。我不需要,也不会配合。”
我愣住了。
表姨嘴里的咖啡差点喷出来。她放下杯子,一脸尴尬地看着我,又看看沈慧琳:“慧琳啊,你这……”
“第二,”沈慧琳没理她,继续说下去,“婚后每周至少要一起做三顿饭。不管谁值班,回来后把时间安排出来。”
第三?我刚想拒绝,她又伸出三根手指。
“第三,每年我生日那天,你要陪我去看一次日出。”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跟刚才有点不同:“第四,如果哪一天我执行航班任务超过三天都联系不上,你要想办法来找我。”
四个条件,不是三个。但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惊讶冲没了。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这算什么?哪种婚姻会是这样的?不碰对方、一起做饭、看日出、失联去找她。她到底是找个丈夫,还是找个室友?
我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走人。话到嘴边,我却没说出口。
面前这个女人,年薪两百万,长得不难看,职业光鲜。她完全可以找一个比她条件更好的人,为什么要找我?为什么要开出这些古怪的条件?
“冯先生,”沈慧琳又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松动,“这几个条件,如果你觉得不能接受,没关系。今天这顿饭就当交个朋友。”
那种语气,不像试探,更像是一个习惯了被人拒绝的人给自己留的台阶。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前妻出轨那晚的样子。
那时候我加班到深夜回来,推开门,看见她和那个男人坐在沙发上。
她一脸惊慌地站起来,头发乱着,口红糊了一半。
我什么都没说,转身就出了门。
后来离婚时,我主动净身出户。
我想,也许没有身体的婚姻,反而更干净。
“行。”我说,“我答应你。”
表姨惊讶得张大嘴。
沈慧琳也怔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爽快。她看我的眼神变了变,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好。那明天,民政局?”
“明天。”我说。
表姨在旁边急得直拍腿:“我说你们俩,这也太快了吧?相亲第一次,明天就去领证?俊誉你疯了还是姨疯了?”
我笑了笑:“姨,是你介绍的,你又不乐意了?”
沈慧琳端起咖啡杯,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一个不缺钱的女人,为什么要用这些条件绑住一个陌生人?
这个答案,也许要很久很久才能找到。
表姨回去跟我妈一说,我妈差点没气得背过气去。
她骂我脑子进水了,说这是哪门子婚姻。
表姨也推责任,说只看了条件好,没想到姑娘有这种怪癖。
我没解释,也不想解释。
晚上十一点,手机响了。是沈慧琳发来的消息:“明天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三个字:“九点吧。”
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墙上。我翻了个身,脑子里乱糟糟的。
沈慧琳的那四个条件,一个比一个奇怪。
不碰她,我能理解,也许她受过伤。
一起做饭,也可以,一个人吃惯了,多个人也好。
看日出,浪漫,由着她。
但最后一个,失联三天去找她。
这个怎么听起来都不像好兆头。
我翻了个身,心想反正都答应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只是当时我怎么都没想到,这件事远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
02
第二天早上,我比我妈起得还早。
喝了一杯牛奶,换了件洗干净的白衬衫。对着镜子看了看,头发有点乱,按了几下压下去。还行,至少不算丢人。
我妈也醒了,穿着睡衣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
“你真要去?”
“你就不怕是个坑?”
我拉上门:“妈,我这么大个人了,自己心里有数。”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她在叹了口气。
九点的民政局,大门已经开了。沈慧琳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一袭白衬衫,手里拿着户口本和身份证。她看到我,点了点头。
“走吧。”
填表、拍照、签字、按手印。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工作人员把红本本递给我:“恭喜两位。”
红底照片上,我和沈慧琳并肩坐着,表情都挺正经。
沈慧琳把结婚证收进包里:“我下午有航班,先走了。”
“哦,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今晚我大概九点到家。”
我愣了一下。她已经走出几步远了。
晚上九点二十五分,家门传来声响。
沈慧琳拖着行李箱进来,身上还穿着制服,头发有点松散。
她换了拖鞋,把行李箱推到墙角,看了一眼客厅:“你吃饭了没?”
“吃了。你呢?”
“飞机上吃了点。”她停了停,“明天我休一天,一起买菜吧。”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进了卧室,关上门。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收拾好等她。沈慧琳换了一身休闲装,头发扎了个马尾,看起来不像机长了,倒像个普通上班族。
“走吧。”她说。
超市里人不少,沈慧琳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我跟着,看她往车里放东西。西红柿、鸡蛋、洋葱、牛肉、一把芹菜。
“你会做什么菜?”她问。
“简单的会点。西红柿鸡蛋、炒肉丝之类的。”
“凑合。”
她的语气不带什么情绪,像一个面试官在点评我简历上的某项技能。
转了一圈下来,她挑了鱼、排骨、青菜,还有一袋大米。结账时我想掏钱,她直接把手机递过去了:“我来。”
“我也有钱。”我说。
她看了一眼:“你工资留着交水电费吧。”
我噎了一下。
这人说话是真不带转弯的。
回到家,沈慧琳洗了手开始忙活。刀工挺好,芹菜切得齐齐的,排骨剁成小段。我打了三个鸡蛋,也没帮上太大忙,就在旁边递递盘子。
“你平时一个人也做饭?”我问。
“想吃就做。不想做就泡面。”
“机长吃泡面?”
她铲子停了一下:“机长也是人。”
那顿饭做得挺丰盛,三菜一汤。芹菜炒肉、西红柿鸡蛋汤、红烧鱼、炖排骨。味道居然不错,尤其那个鱼,油温控制得好,外脆里嫩。
“手艺不错。”我夸了一句。
沈慧琳没接话,夹了块鱼放嘴里慢慢嚼。
吃完饭,她主动收拾碗筷。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魔幻。昨天我们还在民政局门口刚认识,今天就坐在一张桌上吃饭了。
“明天我又要飞了。”她洗完最后一个盘子,“从拉萨回来,大概四天。”
“哦,那什么时候走?”
“六点。”她放下围裙,忽然看向我,“如果我三天都联系不上,你记得来找我。”
“航班失联?”
“也不是。”她顿了顿,“你就记着就行,真有什么事,我会想办法给你信。”
她说完进了卧室,关上门。
我站在客厅里,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
03
我妈和表姨几乎是同一天找上门来的。
那天下午我刚下班,我妈就来了。进门也不坐,站在客厅中央打量了一圈:“就这儿?”
“嗯,她飞拉萨去了。”
“她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你还跟过来,不怕人笑话你上门女婿?”
我倒了杯水递给她:“妈,你坐下说。”
“我不渴。”她推开杯子,“我跟你说,你跟那个女人离婚的事我没管你,但这次你不能再胡来了。人家工资那么高,条件那么好,凭什么看上你?你真以为天上掉馅饼呢?”
“那你觉得她图我什么?”
“图你……”我妈卡壳了,“图你老实,图你好欺负呗。”
我笑了笑:“那不挺好?我老实,她靠谱。凑合过吧。”
“你!”
第二天表姨也来了。她倒没我妈那么激动,进门先东看看西看看,不住地砸嘴:“这房子好,地段也好。这姑娘确实有钱。”
“她条件是不错,但你们两个人……”她压低了声音,“那天她说的那些条件,你答应得也太快了。你就不怕她有什么毛病?”
“能有什么毛病?”
“我也是瞎猜。反正你自己心里要有数。”表姨拍拍我肩膀,“人也给你介绍了,过得好不好看你自己的造化。”
办公室那边也炸了锅。我请了一天假,回去开工后,同事们跟打了鸡血似的围着追问。
听说我结婚了,对象还是个女机长,纷纷起哄要看照片。
“冯哥这是嫁入豪门了啊。”销售老刘笑着拍桌子,“以后请客吃饭,你嫂子掏钱。”
我没接话,笑着应付过去。
下午开了个会,组长知道我的情况,私下跟我聊了几句:“你那工作强度大不大?你老婆老在天上飞,你们怎么相处?”
“都有时间,见缝插针呗。”
“那就好。”他没多问了。
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这段婚姻是什么样子的。
沈慧琳大部分时间在天上,我一个人在家,做饭等她、收拾她的行李、帮她取快递。
冰箱上贴满各地机场的登机牌,拉萨那张在中间位置,还用红笔圈了出来。
我问她这个圈是什么意思。
“工作的纪念。”她说。
我也没再多问。
同居了一个多月后,我发现她有些奇怪的习惯。
她每晚睡前都会锁门。洗澡的时候,水声要开到最大。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心理学方面的书,已经翻旧了。
她衣柜最底层锁着一个黑色的箱子,每次拿东西的时候都要用钥匙开。
我从来没见过她打开它,有次我不小心碰了一下,她脸色就变了,声音也大了:“别动!”
“我就碰了一下。”
“以后别碰。”
“好。”
她大概也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了,停顿了一会儿,说了句“对不起”。
那天晚上她没出来吃饭。我吃完饭坐在客厅看了一会儿电视,夜深了,想起她还没吃东西,就热了碗汤,给她端到房门口。
敲了两下门,没动静。
又敲了两下,里面传来她的声音,闷闷的:“我不想吃。”
“放门口,你想吃的时候拿。”
我转身走了。第二天早上,碗已经刷干净了,扣在厨房的沥水架上。
她坐在餐桌前喝黑咖啡,眼睛有点肿。
“没睡好?”
“还行。”她放下杯子,“下午飞成都,晚上回。”
“那回来我做饭。”
“好。”她深深看了我一眼。
04
三个月过得很快。
我和沈慧琳的关系,用“合租室友”来形容,比“夫妻”更合适。
她飞她的航线,我上我的班。她在家的时候,我们就一起做饭,她掌勺,我打下手。吃完饭她看会儿书,我看会儿电视,到点各自回房睡觉。
门是锁着的。
隔壁偶尔会传来细碎的声音,像是翻身,又像是压抑着的呜咽。我拿不准,也没敲门。
有一天凌晨两点,我被客厅的动静吵醒了。
起来一看,沈慧琳穿着一件睡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水。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光影落在她脸上,她看着窗外发呆。
“做噩梦了?”
她转过头来:“吵到你了?”
“没事,我也是刚好醒了。”我在她旁边坐下,“天天做梦?”
“有时候。”她垂下眼睛,看着水面,“你不回去睡?”
“陪你坐一会儿。”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客厅空调有点凉了,她缩了缩肩膀。我起身回房,拿了件外套递给她:“披上。”
她接过去,没穿,只是抱在手里:“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不问。”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但知道她不想说,也就没开口了。
那天晚上之后,她对我比之前话多了些。有次我下班回家,她破天荒给我发了条消息:“今天回来的航班取消了,我在家。”
我回了条:“我买点菜回来。”
那晚她炒了好几个菜,吃得挺开心,还开了一瓶红酒。
“平时你喝酒吗?”我晃了晃杯子。
“不喝。明天有任务,飞机上不能沾酒。”
“那今晚怎么喝了?”
她端着酒杯,半天才说:“想喝。”
我没再追问。她也沉默着,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转圈。
“俊誉。”她忽然叫了我的名字。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她没等我回答,继续说:“就这样,谁也不欠谁,谁也不管谁太多。”
“你不想管我太多,我能理解。”我放下筷子,“但你有没有想过,你那些条件……是不是太不把对方当回事了?”
“那些条件都是认真的。”
“我知道。但问题在于,”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凭什么觉得,你那些条件会有人愿意接受?”
她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因为总有人会接受。”
这语气里,既没有自信,也没有赌气,更像是一个经历过无数次失望的人,说出的真心话。
我夹了口菜,没接话。
晚上,她睡着后,我还是睡不着。走到她的房门前,侧耳听了听,里面没什么动静。我叹了口气,回到自己床上。
翻出手机,打开地图,搜了一下拉萨两个字。
布达拉宫、纳木错、大昭寺……我没去过那里,但那地方忽然让我有点在意。
她总飞那条航线,总把那张登机牌贴在最中间的位置,总有那个红圈。
为什么会是那里?
我放大地图看了很久,也想不出所以然。
周末,沈慧琳休了一天假,破天荒地主动跟我说:“陪我去趟你妈家吧。”
“去我家?”
“嗯。我来这么久,还没正式拜访过你父母。”
我有点意外,但还是点头了。
我妈开门看到沈慧琳拎着大包小包补品站在门口,愣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沈慧琳,语气缓了点:“进来吧。”
沈慧琳把东西放在茶几上,笑着说:“阿姨,早就想来拜访你了。一直没时间。”
“忙嘛,都理解。”我妈嘴上客气,眼神还是打量着她,“坐坐坐,我给你倒茶。”
沈慧琳没让她忙活,自己去了厨房:“我来吧。”
我妈跟我使了个眼色,小声说:“她还会做饭?”
“会的。”
“那还行。”我妈嘟囔了一句,表情缓和了不少。
沈慧琳很快就端着茶出来了,还顺手洗了盘水果。
我妈拉着她聊了半天,聊工作、聊家里情况。
沈慧琳应对得滴水不漏,说她爸去世得早,她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
家里条件不好,她考上飞行员后,才慢慢好起来。
“那你妈妈现在住哪?”我妈问。
“在上海,跟我妹妹一起。身体还可以。”
“那就好。”我妈点点头,又叹了口气,“慧琳啊,阿姨有话跟你说。你跟俊誉这婚结得仓促,我也没多嘴。但两个人过日子,总得有个夫妻该有的样子,是不是?”
沈慧琳知道她说什么,没接话,只是说:“阿姨,您放心,我会对俊誉好的。”
这回答避重就轻,我看了沈慧琳一眼。她脸上挂着笑,眼神却有点飘。
回家的路上,沈慧琳坐在副驾驶,望着窗外一直沉默。
“我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说。
“她也没说错。本来夫妻该有的样子,我给不了你。”她顿了顿,“但我说过,我可以对你好的,其他方面的好。”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
她转过头看我,目光里带着一丝认真:“俊誉,你答应我的那些条件,我一直都记得。如果你哪天觉得受不了了,你随时可以走。”
“我不会走的。”我说,“你当初选我,也不是随随便便选的,对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对。”
“那就够了。”
车在红绿灯路口停下来,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表情松弛了几分。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没锁门。
05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不咸不淡,不远不近。
沈慧琳忙着飞,我忙着上班。她在家时我们就一起吃饭,她在外面时我就一个人对着电脑。偶尔她发来消息,也就是“到了”
“回去了”
“吃了吗”这种程度的交流。
有天我收拾客厅,把阳台上的杂物整理了一遍。
沈慧琳的行李箱靠在墙边,有个侧袋有点鼓。我顺手打开,看到里面放着一本笔记本。
褐色的封皮,有点旧了。封面右下角写着日期,是三年前的。
我知道不该看别人的东西。
但那个日期让我在意。
她是在那一年遇到什么事了吗?她的冷漠、她的条件、她对婚姻的态度,会不会跟那一年的某件事有关系?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页的字迹很工整,写着几行字:“今天是我复飞的第二个月。所有人都在说加油,说你能行。没有人知道你其实能飞,只是不想飞。机舱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是他待过的地方。”
下面还有一行字:“韩玉琛,我恨你。”
我没见过这个名字。
翻到后面,笔迹越来越潦草,有些页只有几个字:“睡不着”
“好想结束”
“为什么会这样”。
中间有一页写着:“他说我们结婚是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但他一转头就能跟别人好上。我在高空飞,他们在地面睡。”
“飞机落地后我想去找他理论,但我在驾驶舱里坐了半小时,眼泪没干过。”
“后来我没去。去了又能怎样?他只会说,你飞在天上,不是也有你的需求?我不能满足你,别人满足你不好吗?”
“他是怎么说出这种话的。”
“我恨到想从飞机上跳下去。”
我拿着笔记本的手在发抖。
难怪她不喜欢别人碰她东西。难怪她会做噩梦。难怪她不要夫妻生活。
原来她不是天生的冷漠,是受过太重的伤。那些条件,那三个(不,四个)条款,不是为了给婚姻设限,而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活下去的路。
我的脑子乱成一团。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原位,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风有点凉,吹在脸上让我清醒了些。
我把笔记本放回她的侧袋,把行李箱挪回原位。
那天晚上沈慧琳回来后,我什么都没说。她不知道我看过那个笔记本,我也懒得问。
吃饭时,她坐在我对面,用筷子拨着碗里的菜。
“俊誉。”
“我考虑了一下,想调个班。”她放下筷子,“你今天看起来状态不对,我也不放心。要不我们周末去一趟拉萨?”
“怎么突然想去拉萨?”
“算是……我的一个小小的愿望。”她说着,转身进了卧室。
我坐在桌子前,没动筷子。
“如果你想去的话,我陪你。”
她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好。”
那晚我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笔记本里的内容。
韩玉琛,这个名字被我记在心里。
她前夫也是飞行员吗?
他出轨了空姐?
所以她才飞拉萨航线,才在那张登机牌上画红圈?
还是说,拉萨是她的“安全屋”,是她遇到什么事时说走就走的退路?
越想越睡不着。
我翻了个身,听到沈慧琳在隔壁房间里,传来轻微的哭声。很低很低,像是压着声音,不想被人听到。
我坐起来,想去敲门,但手停在半空中。
敲了门又能说什么呢?要不就让她一个人冷静一会儿吧。
又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发呆。
客厅里的钟,滴答滴答地响着。
06
一周后,沈慧琳领了去拉萨的飞行任务。
临走前一晚,我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行李箱上发呆。
“明天几点走?”
“六点四十。”
“那今晚早点休息。”
她没动:“俊誉。”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如果我三天都联系不上,你要来找我吗?”
“记得。”
“这个条件,是真的。”她看着我,“不是开玩笑。”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那你告诉我,如果我去了,该去哪找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拉萨有几家小旅馆,都是我住的。最有名的是八廓街附近那家,阳光旅馆。老板认识我,我每次去都住那里。”
“阳光旅馆。”
“嗯。”她低下头,轻声说,“如果你真的去了,就到那找我。我要是没出事,就一定在那边。”
“会出什么事?”
她笑了笑,没回答。站起来,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没什么,就是给你打个预防针。”
那个笑太勉强,我没追问。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她就走了。我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车消失在路口,发了会儿呆。
第一天,她发来消息:“到了,平安。”
“好的,注意休息。”
第二天,她发了一张照片,是布达拉宫的夜景:“给你看看。”
“挺好看,注意保暖。”
她回了个微笑的表情。
第三天,没消息。
我等到晚上十点,没消息。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关机。打给她的闺蜜罗瑾萱,罗瑾萱说:“我也没联系上她。你先别急,可能是信号不好。”
“她平时飞完会关机吗?”
“不会。她一般不关机。”
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四天,依然没消息。民航局那边也打不通电话。我心里那个念头越滚越大。
我查了一下,当天的航班正常,她不可能一直在天上。除非……
“我上火了。”我想起她说的第三個条件。
我打了表姨的电话:“姨,我要去趟拉萨。”
“上哪?拉萨?”
“沈慧琳失联了,我得去找她。”
“你疯啦?你一个人去拉萨?”
“她跟我说过,如果她失联三天,就去找她。她有地方可去。”
我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订了最近一班飞拉萨的机票。我妈打电话来问,我随便敷衍了两句,也没多解释。
飞拉萨时要经停成都,第三程时已经是凌晨。
我靠在座位上闭着眼,脑子却一刻没停。
沈慧琳为什么要立第三個条件?
是因为她料到会出什么事,还是她已经做好了出事的准备?
凌晨四点,飞机落地。贡嘎机场的凌晨很安静,冷风灌进来,我一个南方人,不太习惯这边的干冷。
打车到八廓街。司机是个本地人,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问:“游客吗?”
“找我媳妇。”
“媳妇在拉萨?”
“嗯,她干这行的。”
“哦,机组嘛。”司机点点头,“很多机组在拉萨都有固定住所。”
阳光旅馆在八廓街的小巷子里,招牌不大,门也小。我推门进去,柜台后面一个藏族阿妈抬起头:“找谁?”
“沈慧琳。”
“慧琳啊,她在楼上,318房间。”阿妈看了我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丈夫。”
阿妈愣了一下,点点头:“上去吧。”
我顺着楼梯上去,走到318门前。门虚掩着,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盏床头灯。
沈慧琳蜷在床角,穿着那件飞行制服,外套乱着,头发也散了。
她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发抖。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看到我,怔住了。
“你怎么来了?”
“你让我来的。”
她愣了愣,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声音哑得厉害:“我真怕你不来。”
“怎么会不来。”我走进去,在她面前蹲下,“你没事就好。我真的担心死了。”
“对不起。”她抽泣着,“让你担心了。”
我拉过她的手:“没事。”
她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我没说话,只是陪她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缓过来一点,声音低低的:“你怎么找到这的?”
“你告诉我的。你说你失联三天,就来阳光旅馆找你。”
她闭上眼睛:“我记得。”
“那你怎么了?航班有问题?身体不舒服?还是……遇到了那个人?”
提到“那个人”,她身体明显一僵。我握住她的手:“沈慧琳,你跟我说实话。你之所以开那些条件,是不是因为韩玉琛?”
她转过头来看我:“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看了你的笔记本。”
她愣了一下,然后自嘲地笑了一声:“原来你都知道了。我以为你一直不问,是没当真。没想到,你是看过了。”
“我不问,是因为我知道你不想说。但我一定会弄清楚。”
她低着头,肩膀颤抖着:“三年前,我飞北京到成都的航线。那天我身体不舒服,提前下机组了,想去找他……”
“后来呢?”
“后来我在机舱休息区找到了他。”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把三年前的伤口重新撕开给另一个人看,“他那个时候,跟一个空姐在一起。就当着我的面。”
“然后呢?”
“我什么都没说。飞完那班航班,回程也是我开的。”她抬起头,眼眶又一次红了,“但落地后,我在驾驶舱坐了整整两个小时,下来后见了心理医生。他说我有PTSD,建议停飞半年。”
所以那半年,她几乎消失。所以后来复飞后,她的性格变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我恨他毁了我最热爱的东西。但我也明白回不去了。”她看着窗外,“我去拉萨,是因为这里海拔高、氧气少,让人可以喘不过气,也可以不想喘气。”
我坐到她身边,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我肩膀上。
“你还想飞吗?”我问。
“我想。那是我的命。”
“那就飞。”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你不会怪我吗?我给了你一个有条件的婚姻,却给不了你普通的婚姻。”
“我不怪你。”我说,“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拉开窗帘,看到远处布达拉宫的金顶在晨光里亮起来。
“沈慧琳,我答应你的事会做到。陪你做饭、陪你看日出、在你需要的时候找到你。这些我都能做到。”
她看着我,眼泪模糊了眼睛:“谢谢你,俊誉。”
我擦了擦她的眼泪:“回去后好好去看心理医生。”
她点头:“好。”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婚姻会以这样的方式开始。但有些路,也许不走到最深的黑暗,就走不到最好的日出。
07
从拉萨回来后,沈慧琳变了。
她开始主动跟我聊天。
虽然话还是不多,但不再是那种客套的交待了,而是真的在分享她的工作、她的感受。
她告诉我她喜欢飞拉萨的航线,因为那边的云层好看;她不喜欢飞夜航,因为天黑会让她感到不安。
我听着,不打断她。她说什么,我就点头。
上班时,我偶尔会收到她发来的消息:“今天飞深圳,晚点回去。”
“到了。”
“想吃什么?明天做。”
我回:“随便做点吧,你会做的我都爱吃。”
她发个撇嘴的表情。
周末的时候,她主动去我妈家吃了一顿饭。这次她没带补品,带了几个自己做的小菜。我妈尝了一口红烧肉,点了点头:“手艺不错。”
沈慧琳笑了笑:“谢谢阿姨。”
“叫妈吧。”我妈说。
沈慧琳愣了一下,眼眶有点红了:“哎,妈。”
我从厨房出来,看到我妈和沈慧琳坐在一起聊天,心里忽然觉得暖洋洋的。
但这种平静没有持续太久。
周二下午,我下班回家,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沈慧琳坐在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怎么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微信聊天记录。头像是个男人,开头就是:“慧琳,听说你结婚了?有空出来坐坐。”
后面的消息越看越刺眼:“你找的那个男人,我查了,就是个普通上班族。图你钱的吧?”
“你和他在一起,也不觉得委屈吗?”
“我当年对你那么好,你不也说分就分了?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听说你开的那些条件,不让他碰你。你是不是心里还有我?”
看到最后,我手开始抖。
“韩玉琛?”
沈慧琳点头:“他找到我了。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我的新号码。”
“他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他手里有我在医院那段时间的病历,有心理医生的诊断记录。”她的声音有点抖,“他说如果我不复婚,就公开发出去,让我连飞行员都做不成。”
我放下手机:“报警。”
“报警没用。那些诊断记录是真实的,他在离婚时偷偷复印的。他可以说,只是关心前妻的健康状况。”沈慧琳闭了闭眼,“他这种人,吃准了我没办法。”
“那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
那晚,她没关门,但几乎没睡。我听到她在隔壁翻来覆去的声音。凌晨的时候,我去她房门口看了一眼,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韩玉琛现在在哪?”
“具体在哪,我不清楚。但我听说他飞成都的航班,常驻成都。”
“我想去见见他。”
“你见他干嘛?”她猛地转过头,“你打不过他,也说不过他,你去了就是自取其辱。”
“我知道我打不过他。但有些事,不能他做什么你都忍着。”
“你就不怕他把你的事也抖出去?”
“我有什么好抖的?”我苦笑,“我又没犯错。我知道你也没错。所以我没什么好怕的。”
沈慧琳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我真的很怕。不是怕他毁了我的事业,是怕连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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