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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那句话拽回现实的。

“你在这碍眼。”

筷子搁在碗沿上,菜还没夹完。林建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睛没看我。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看对面的王秀兰。她低头扒饭,耳朵边碎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筷子在碗里戳了几下,没夹菜。

“吃饭就吃饭,少说两句。”她的声音很轻。

林建国把杯子往桌上一墩,“我说错了?二十八了,不找对象不嫁人,天天赖家里,我看着就烦。”

我没说话。

他又喝了口酒,脸色泛红,“你看看人家老张闺女,跟你一样大,孩子都上幼儿园了。你呢?回来就知道往房间一钻。嫌我们碍你眼?是你碍我的眼。”

我放下筷子。

背包就在门口鞋柜上,我进来的时候随手搁的。我走过去,拉开拉链,看了眼里面的东西,充电器,钥匙,一件薄外套。够用了。

“你去哪?”王秀兰撂下碗,站起来。

“出去住几天。”

林建国哼了一声,“有本事别回来。二十八了还要老子养,脸大。”

我没回头。拉链拉上的声音很小,但客厅里安静,听得清楚。我把包甩到肩上,推开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我下了两级台阶,身后的门没关严,漏出一条缝。

“你少说两句能死?”王秀兰的声音透出来,带着点颤。

“我说错了?她要么嫁人,要么自己滚出去住。赖在家里算怎么回事?”

“她不是每个月给你交生活费?”

“那点钱够干什么的?浩浩那边还等着……”

门关上了。

剩下的话被夹在门缝里,听不清了。我没停,一层一层往下走。

三楼的声控灯坏了,我摸黑下了几级台阶,手扶着墙。墙皮掉了好几块,摸上去坑坑洼洼的,沾了一手灰。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我站在路灯底下,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七点四十二分。

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我点开,是同事发来的,问明天下午的会要不要提前准备材料。

我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

街上人不多。这个点,上班族大多已经回了家,老人带着孩子散步。有个老太太推着小推车,里头坐着一两岁的小孩,手里攥着半根玉米啃得满脸都是。

我拐了个弯,去便利店买了一瓶水。收银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姐,今天下班晚啊?”

“嗯。”

出了便利店,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车来车往的,尾灯红成一片。

林浩的房子,他又在念叨了。

我想起前两个月林建国打电话的样子。那天我下班早,进门就听见他在阳台上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你姐那边你别管,爸心里有数……房子的事你放心,爸想办法。”

他挂了电话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

“回来了?饭在锅里。”

我没问。他也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王秀兰说想买台新洗衣机,旧的用了快十年,洗衣服老是嗡嗡响。

林建国头也没抬,“还能用,凑合用。”

王秀兰张了张嘴,没再说。

我往她碗里夹了块肉,她冲我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

眼眶有点发酸。我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劲咽回去。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王秀兰发来的微信。

“闺女,你到哪了?外面冷,记得穿外套。”

后面跟着一个哭脸的表情。

我没回。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01

我去了周婷那里。

周婷是我大学室友,毕业后留在城里上班,租了个一室一厅。我给她发了条消息,她十分钟就回了:“门没锁,你自己进。”

我到的时候快九点了。推开她家门,客厅灯亮着,她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外卖盒子和笔记本电脑。

“吃了没?”她抬眼看我。

“不饿。”

“你那脸,跟谁欠你五百万似的。厨房里有泡面,自己煮。”

我没动,在她旁边坐下。她没继续问,转过去继续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

过了一会儿,她合上电脑,“说吧,怎么了。”

“没怎么。”

“得了吧。你平时下班能准时走就不错了,今天不到八点就跑出来。你们家那位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我没吭声。

她把外卖盒推到一边,拿脚踢了踢我小腿,“又跟你爸吵架了?”

“没吵。”

“那是?”

“他说我碍眼。”

周婷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了一声,“他可真说得出口。”

我没接话。沙发靠垫软乎乎的,我靠在上面,盯着天花板的灯管。

“你弟那边又闹幺蛾子了?”周婷问。

“不知道。”

“肯定又跟房子有关。你爸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啊。”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周婷叹了口气,没再说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站起来,锅碗瓢盆响了一阵,然后是她倒水的声音。

“水给你放桌上了。”

“嗯。”

她关了客厅的灯,卧室门关上,房间里暗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点开王秀兰的聊天框,她后来又发了三条消息。

“闺女,妈给你留了饭,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爸喝多了,睡下了。”

“妈知道你不高兴,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回。退出聊天框,翻开相册。

相册里有张老照片,是我八岁那年拍的。我扎着两个小辫子,穿一件粉红色的外套,骑在小区门口的旋转木马上,咧嘴笑。

林浩比我小两岁,那会儿还不会走路,被王秀兰抱在怀里。

我记得那天是周末,林建国难得没去打牌,带我和王秀兰去公园。我给旋转木马投了硬币,木马开始转的时候,林建国在旁边喊:“抓紧了!”

我笑得很开心。

那会儿我以为,爸爸是喜欢我的。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大概是从林浩上小学开始吧。林浩成绩不好,老师总叫家长。林建国去了几次,回来就骂:“你看看你弟,连个作业都写不好,老师天天打电话!”

我是年级第一。

但林建国从来没夸过我。他只会说:“考第一有什么用?女孩子读那么多书,以后还不是要嫁人。”

高二那年,我想学画画。美术老师说我有点天赋,建议我走艺术生。我跟王秀兰说了,她犹豫了一下,说问问你爸。

林建国听完,就一句话:“学那玩意儿有什么用?烧钱。你弟过两年也要考大学,哪有钱给你糟蹋。”

我没去。美术老师后来问过我几次,我说家里不同意,她就没再提了。

高考那年,我考上了一本。王秀兰很高兴,逢人就说我闺女考上大学了。林建国没吭声,那几天一直板着脸。

开学前一天,他把我叫到客厅。

“学费我出了,生活费你自己想办法。家里不宽裕,你弟还小。”

我说好。

大一那年,我打了三份工。周末去奶茶店当店员,晚上给人补课,寒暑假去超市做促销。一个月下来能挣两千多,刚够吃饭交房租。

王秀兰偶尔偷偷给我转钱,每次两百三百。她发微信说:“别让你爸知道。”

大学四年,我很少回家。寒假暑假都留在城里打工。

有一年除夕,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煮速冻水饺。周婷给我打电话,她在那边热闹得很,全家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

“你在哪呢?”她问。

“在宿舍。”

“不回家?”

“不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说:“那你吃点好的。”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数了数盘子里的水饺。十五个。我吃了八个,就吃不下了。

毕业后我找了份正经工作,工资不高,但够活。每个月我给王秀兰转一千,让她自己留着花。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王秀兰说那钱直接转她卡上不安全,让我转给林建国。

她说:“你爸帮我收着。”

我没多想,就转了。

这一转就是三年。

手机屏幕的光又暗了下去。我把它锁屏,搁在茶几上。

周婷的呼噜声从卧室传出来,很轻,断断续续的。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明天还要上班。

02

王秀兰一晚上没睡着。

她翻了几个身,林建国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噜声震天响。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闺女走了快七个钟头了。微信发了三条,没回。

她又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打开林晓的聊天框,消息还停在晚上八点多。她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再打一行,还是删了。

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睡了?”

过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她点进林晓的朋友圈。最新的是一条工作动态,三天前发的,配了张办公室照片,窗台上摆了盆绿萝。

评论区有人问:“这么晚还加班?”

林晓在楼下回:“没办法,老板不走我不敢走。”

王秀兰看着那盆绿萝,发了会儿呆。

绿萝好养活,不用怎么打理也能活。她想起林晓大学刚毕业那年,租的房子小,窗台上也摆了一盆绿萝。

“妈,你看,这个好养,不用怎么浇水。”

王秀兰当时看了看,说:“是挺好养的。”

林晓笑了一下,“就像我。好养活,不用怎么管。”

她当时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想起来,心里像扎了根针。

转天早上六点,王秀兰就起来了。

林建国还在睡,被子裹得紧紧的。她轻手轻脚下了床,先去厨房烧了壶水,然后去阳台收衣服。

林浩的房租又要交了。上个月他打电话来,说公司裁员,他被裁了。王秀兰当时问他有没有找新工作,他说在找,但急不来。

林建国接完电话,说:“你弟那边先转五千过去,让他缓缓。”

“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一直靠家里。”

“我儿子我养得起,怎么了?”林建国嗓门大起来。

最后她还是转过去了。

五千块,从她的卡里。

她把衣服收进来,叠好。林建国的衬衫领口破了,她说好几次让他去买件新的,他懒得去。

“穿旧的就好,花那钱干啥。”

王秀兰把衬衫叠好,放回柜子里。

客厅里挂着一家四口的照片。那是林晓上高中那年拍的,林浩还穿着校服,咧着嘴笑。林晓站在旁边,瘦瘦小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看着那张照片,想起林晓那天说的话。

“你在这碍眼。”

她记得林晓听了这句话,手抖了一下,筷子在碗沿上磕出声响。然后她放下筷子,站起来,去拿包。

王秀兰当时想叫住她,但林建国又开口了。

她也没敢吱声。

“你在这碍眼。”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几个字,眼睛又酸了。她使劲眨了眨眼,使劲把那股劲咽回去。

快八点的时候,林建国起来了。

他穿着秋衣秋裤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看见王秀兰在厨房忙活,他问:“饭好了没?”

“快了。”

他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刷了一会儿。然后抬头问:“林晓呢?”

“走了。”

“走了?”他皱了皱眉,“去哪了?”

“不知道。”

林建国哼了一声,“走了清净。省得天天看着烦。”

王秀兰没接话。她把粥盛出来,端到餐桌上。

林建国过来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口咸菜,嚼了嚼,“她又不是小孩子,还能饿死?”

“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林建国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惯的她。二十八了,不着家不着调的,天天窝家里也不知道想什么。”

“她每个月给家里交钱的。”

“交那点钱够干啥的?她一个月挣多少,给多少?我还得贴她。”

王秀兰看着他,“那你把存折给我,我去看看账。”

林建国愣了一下,脸色变了,“看什么存折?我收着呢。”

“我自己的卡,我想看看不行?”

“有什么好看的?钱不都在那吗?你又不花钱,看了有什么用?”

王秀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想起前几天想把存折拿出来看看,翻遍了柜子也没找着。她问林建国,他说:“我放了个安全的地方,你别动。”

当时她没多想。现在想起来,心里有点发毛。

她放下筷子,进了卧室。衣柜顶上有个铁盒子,平时放一些重要证件。她搬了张凳子,踩上去,把铁盒子拿下来。

盒子没锁。她打开,里头是户口本,结婚证,还有几份旧合同。她翻了翻,没找到存折。

银行卡也不见了。

她蹲在柜子前,把里头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找着。

王秀兰坐在床边,手心冒汗。

林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你翻什么呢?”

“存折呢?”

“我不是说了,我收起来了。”

“收哪了?”

“你管那么多干嘛?”

王秀兰站起来,声音有点抖,“那是我的卡,我的存折。我想看看。”

林建国脸沉下来,“我说了收起来了就收起来了。你别疑神疑鬼的。”

他转身走回客厅,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新闻频道在播天气预报,说这两天要降温。

“把被子换一床,厚的那种。”他冲着卧室喊。

王秀兰没应声。

她站在柜子前,手攥着外套领子,指节攥得有点白。

手机响了。她拿起来一看,是林浩打来的。

“妈,爸说林晓走了?”

“嗯。”

“走了就走了呗,你们管她干嘛?她都多大了。”

王秀兰没说话。

“妈,我跟你说个事。我最近在看城南那套房子,首付差点,你跟爸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帮衬点。”

“家里哪还有钱?”

“你跟爸不是有存款吗?先借我用,以后还。反正那钱也是留给我和你的。”

王秀兰握着手机,指节更白了。

她说不出话。

电话那头林浩还在说:“林晓都出去了,房子的事你们得抓紧啊。她现在又不回家,总不能那钱还分她一份吧?”

“行了。”王秀兰打断他,“回头再说。”

她挂了。

站在卧室里,她能听见客厅里电视的声音。林建国在笑,不知道看什么节目。

她慢慢蹲下来,蹲在床边,把头埋在膝盖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

哭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怕那笔钱不见了,还是怕那笔钱真的被挪走了。

她不知道。但她心里有不祥的预感。

那种感觉,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透不过气来。

03

周婷去上班后,我一个人待在她出租屋里。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我妈打来的第三通未接来电。我没接,也没挂,就看着它自己熄灭。

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

我坐在床边,想起昨晚离家时的场景。我爸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妈就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她肯定听见了。

可她没出来。

二十八年了,她从来不会在我爸面前替我说话。顶多事后偷偷塞给我两百块钱,说“别跟你爸计较”。

那两百块,最后还是落进我弟口袋。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微信消息,我妈发来的:小晓,你吃饭没?

我没回。

她接着发:你别怪你爸,他就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从小到大,我听过最多的话就是“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爸重男轻女,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弟还小,你又不是不知道。家里条件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凭什么我知道,我就得忍着?

周婷出门前给我留了钥匙,说冰箱里有饭菜,让我别客气。我跟她说没事,我明天就去找房子。

她说着什么急,你住半个月都行。

可我知道,闺蜜再好,也不能一直赖着。

我打开手机银行,查了查余额。卡里还有三万二,是我这两年攒的。原本想年底给家里换台新冰箱,现在想想,算了。

不过我妈那张卡,每个月收了我的生活费,也不知道还剩多少。

我爸拿着她的卡和存折,说是统一管钱。我妈连网银都不会用,每次取钱都得跟他要。

以前我没多想,觉得两口子过日子,谁管都一样。

可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我翻了翻和妈妈的聊天记录。上个月我转了三千进去,她回了句“收到了,闺女费心了”。

那条消息我看过很多遍。

我妈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上过班,就知道做饭洗衣伺候一家老小。我爸说什么她听什么,从来不反驳。

以前我觉得是温柔,后来觉得是懦弱,现在我也说不清。

电话又响了。

这次不是我妈,是周婷。她说晚上带火锅回来,让我别点外卖。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前。楼下有个老太太在遛狗,慢慢地走,旁边跟着个中年女人,应该是她女儿。

我忽然想起外婆。

外婆走的时候,拉着我妈的手,说了很多话。我妈哭得不行,我站在旁边递纸巾。

那会儿我刚工作第二年,请假回去奔丧。我爸没去,说腰痛。我弟也没去,说要面试。

后来我妈跟我说,外婆留了点东西给她,让她好好收着。

我没细问,以为是首饰或者存折。

现在想想,我妈那天说话的样子有点奇怪,像是想说又不敢说。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你那张工资卡里还有多少钱?

发完我就后悔了。

我盯着屏幕,想撤回,又觉得撤回了更奇怪。

消息显示已读。

过了好一会儿,她回: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随便问问。

她没再回。

可我知道,她肯定不敢去查。因为我爸拿着卡,她查不了。

04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周婷已经去上班了。

桌上留了张纸条:粥在锅里,记得吃。

我喝完粥,正想着要不要出去看房子,手机响了。

是我妈。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小晓。”她声音有点紧,“你昨天问那个卡的事,我找了你爸一晚上,他没给我。”

“存折呢?”

“也锁着呢。他说怕弄丢。”

“妈,”我尽量让语气平一点,“你自己的卡,凭什么要他来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不是怕我乱花嘛。再说我也没什么用钱的地方,家里买菜都是他买。”

“你就不想看看到底还有多少钱?”

她没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妈,要不我陪你去银行,挂失重办一张。”

“那不行的,你爸知道了肯定要发火。”

“他发火有什么好怕的?那是你的钱,不是他的。”

“你这孩子,”她声音有点急,“你爸脾气上来什么样你不知道?上回你弟说漏嘴,说想买房子,你爸当场就说有办法……”

“什么办法?”

“他没细说,就说钱的事他来想办法。”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妈,你那张卡里,以前有多少钱你记得吗?”

“我哪记得,工资每个月打进去,你爸每个月取出来。刨去花销,应该也攒了些吧。你外婆当年也留了点……”

她说到“外婆”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突然小了。

“外婆留了多少?”

“没多少……就一点。”她含糊过去。

我没再追问。

可有一种不安在心里翻涌,像水烧开前那些细小的气泡,压不住。

“妈,你得去银行看看。”我说得坚定,“不管出什么事,我在这。”

她沉默了很久。

“那我……明天去看看。”

挂了电话,我在屋里转了两圈。心里乱得很。

我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也许只是我妈多想了,我爸就算重男轻女,也不至于动她的钱。

可另一个声音在说:你确定吗?

晚上九点多,我妈发来一条消息:我今天问老张媳妇,她说去银行要本人带身份证。我明天去试试。

老张媳妇是我们小区的,在银行上班。

我回:好,去了给我说一声。

她回了个嗯。

这个嗯让我更不安了。她平时发消息都要加一句“闺女早点睡”或者“别太累”,这种单字回复,说明她心里有事。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正和周婷在中介看房,手机响了。

“小晓。”我妈的声音有点抖,“我去银行了。”

“怎么了?”

“工作人员说我的卡……前几天刚被取走一大笔钱,剩下的余额……不剩什么了。”

“不剩什么是多少?”

她没说话。

停顿了几秒,我听见她用很小的声音说:“可能……就剩几块钱了。”

“什么?”

我几乎喊出来。周婷看了我一眼,我示意她等一下,走到走廊尽头。

“妈,有多少?你跟我说实话。”

“他们给我打了个单子,我手都在抖,就拿不住……”

“你手机里应该能查,”我尽量让自己冷静,“把卡号发给我,我帮你查。”

“我、我没有那个……那个App。”

“你让工作人员帮你装一下。”

“我不敢,”她声音带着哭腔,“我怕你爸知道了……”

“妈,”我咬紧牙关,“你不让我查,这事就没人能帮你。”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05

我在周婷的出租屋里等了一整天。

下午三点,我妈终于把银行卡号发了过来。我在手机银行输入卡号,试了几次,密码都不对。

我打电话问她:“妈,你的密码是什么?”

她想了想:“应该是你爸设的,用你弟生日。”

我心头一紧。

输入林浩的生日。不对。

“你再想想。”

“会不会是我生日?”

输入她的生日。也不对。

我突然想起什么:“是不是用我的生日?”

她愣了一下:“不知道……你爸没跟我说过。”

我用我的生日试了一下。

进去了。

可余额那一栏,只显示,1.63元。

我盯着那串数字,盯了很久。

每月三千,一年三万六,我交了四年。加上我妈自己攒的,还有外婆留的。

就剩一块六毛三。

我手开始发抖。

“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卡里只剩一块六毛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她像是被人掐住喉咙一样,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不可能……不可能……”

“妈,你明天去银行打流水。所有记录都打出来。”

“我不敢……你爸知道了要打死我……”

“他都把你钱拿光了,你还在怕他?”我几乎是吼出来的,“那是你的钱!是你的养老钱!是外婆留给你的钱!”

电话那头传来号啕大哭的声音。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我妈这样哭。

从小到大,她都是忍着的那种人。我爸骂她,她忍。我弟闯祸,她忍。生活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也只是叹息。

可今天不一样了。

那哭声像一根绷了几十年的弦,终于断了。

我握着手机,眼泪也掉下来。

“妈,”我擦了一把脸,“你告诉我,外婆到底留了多少?”

“五万……”她哭着说,“你外婆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让我别告诉任何人……她说,秀兰,这五万给你,别让建国知道,你自己留着……防老……”

“爸知道吗?”

“他……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藏在衣柜里那件旧棉袄里,从来没跟他说过……”

“妈,”我声音发抖,“那件棉袄还在吗?”

“我不……不知道……你爸前两天说自己腰疼,说要找一件厚衣服穿……我、我当时没多想……”

我闭上了眼睛。

屋子里很安静,周婷走过来,把手放在我肩膀上。

“妈,”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明天我们去银行,打印流水,拿到证据,然后去找律师。”

“找律师做什么?”

“起诉我爸。”

“不行!”她几乎是本能地拒绝,“那是你爸,那是你亲爸,我们不能这样……”

“妈,”我咬着牙说,“他已经把钱都转给林浩了,外婆留给你的钱也被他拿走了。你还有什么可顾及的?”

电话那头只剩下哭声。

“他要的是你饿死、老死、病死,什么都不剩。”我说得很慢,像是怕她听不清,“妈,你醒醒吧。”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外面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一扇一扇亮起来。

周婷递了杯水给我。

“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转:我妈这辈子,到底还剩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