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零九分,菜市场炸了锅。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的零钱还没数完,就听见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喊“让开让开”。
手机响了,是楼上王丽华打来的,声音尖得扎耳朵:“桂芳你快下来,你儿子在楼下救人!”
我腿发软,跑出去时看见他跪在地上。
双手交叉按在那个老太太胸口,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我喊了他一声,他没回头。我又喊了一声,他像是没听见。
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八点二十三分。
准考证还在我包里揣着,他没拿。
01
那天早晨其实没什么特别的。
我五点就起来了,给他煮了两个荷包蛋,热了昨天的剩馒头。他坐在桌边吃得很快,边吃边翻手机,嘴里嘟囔着说今天的语文作文题目会考啥。
我说你少刷那些乱七八糟的,好好吃。
他把碗底喝干净,站起来说走了。
我喊住他,从兜里掏出准考证,塞进他书包侧兜里。
他冲我笑了一下,说妈你今天别送了啊,我跟同学约好了在校门口碰头。
我说行。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我还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听见他的脚步声蹬蹬蹬下了楼,然后安静了那么一会儿。
紧接着就炸了。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声音。
先是有人喊了一句“有人倒了”,然后是脚步声,乱哄哄的,有人在喊叫。
我扔下手里的碗冲出去,跑下两层楼梯,手扶着栏杆往下蹦。
菜市场就在我们楼对面,平时买菜图方便。
我跑过去的时候,人群已经围了一圈。
有人拿手机在拍,有人喊“打120”,还有人站在边上干着急。
我从人缝里挤进去,一眼就看见我儿子跪在地上。
他蹲在老太太旁边,两只手交叠压在她胸口,一下一下地按。
我看过他做这个。
他爸当年救人的时候就是这样做的,后来他也学会了。
学校有急救课,他回来跟我说过,说心肺复苏要垂直按压,每分钟至少一百次,不能停。
我说你好好学,以后指不定能用上。
没想到真用上了。
他按得很用力,每一下都能看见老太太的胸口跟着起伏。他嘴里数着数,三十下以后停下来,低下头去看了看老太太的口鼻,又继续按。
嘴唇发白,额头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我喊了他一声:“志强!”
他没回头。
他根本没听见。
他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老太太那张脸,手上的动作一刻没停。
旁边有人喊“救护车来了”,声音由远到近,我回头看见白色的车从街那头拐过来。
我看了眼表。
八点三十七分。
救护车停稳,随车的医生护士跑过来。
我儿子被拉开,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打晃,两只手红通通的,指甲里夹着灰。
医生接手以后做了一阵急救,然后把人抬上车。
我儿子跟着上了车。
我在底下喊:“志强,你的考试!”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又急,又愧疚,又有点倔。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妈,她快不行了。”
车门关上了。
救护车开走的时候,我站在路边,手里攥着手机,里面躺着考场老师的电话。我拨过去,说老师我儿子可能赶不上第一场考试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缺考就算了,后面的还能考。
我说我让他下午去。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沿上,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02
我在医院走廊里坐到十一点。
他爸走的那年也是在医院,也是这样一条白刷刷的走廊,连消毒水的味道都一样。
我坐在塑料椅上,看着抢救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心一直悬着。
十点四十,儿子出来了。
他胳膊上还沾着血,护士给他消毒的时候他龇牙咧嘴的。看见我坐在那里,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妈。”
我没看他。我说:“你知道吗,第一场语文考试已经结束了。”
他没吭声。
“我早上还问你会考什么作文,你跟我说不知道。现在好了,你连看都没看到卷子。”
我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我想骂他,想抽他,可我看着他蹲在我面前低着头的那个样子,跟他爸简直一模一样。
他爸当年也是这样的脾气,见不得别人遭罪,自己吃了亏也不说。
“人救回来了没?”我问他。
他点点头:“送进去的时候有呼吸有心跳了。医生说不一定,但大概率能保住。”
“那就好。”我说。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他。但我心里头翻江倒海的,说不出是气他还是气自己。他站起来,在我身边坐下,我们娘俩就那么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
下午我去送他考试。
考场离医院不远,开车十分钟。他坐在副驾驶上,捧着数学书在那翻,可我看得出来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翻了三页又倒回去,反反复复。
我说你别看了,静一静心。
他合上书,看着窗外。
到考场的时候,其他学生都进去了。门口站着两个老师,看见他就招手。他把书包递给我,走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妈,对不起。”
我说没事,好好考。
他进去了。
我站在考场外面,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
我不会抽烟,这根烟是早上从他书包里翻出来的。
我琢磨着回去得好好说说他,学什么不好学抽烟。
但我现在就想尝尝,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他在高考前还想着买一包。
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03
高考那两天我一直陪着他。
他考完数学出来,脸色不太好。我问他怎么样,他说有一道大题没做完。我嘴上说着没事没事,可心里头那根弦一直绷着。
最后一科考完,我看见他走出来的时候,表情算是放松了。
他还是年轻,心里有事藏不住。
回到家,我把包往沙发上一扔,问他:“你自己觉得怎么样?”
他说:“除了语文,其他都还行。”
“还行是多少分?”
“可能六百五左右。”
我算了一下,缺一门语文,满分只有六百五。如果真考六百五,那几乎是满分。但如果加上语文,那就是七百多分,稳上一本。
可少了语文,六百五只能报个专科。
他爸走那年我才三十四,一个人拉扯他到十八岁,图的就是他考上大学,有个好前程。可现在,他为了救一个老太太,把自己这条路堵死了。
我心里头那把火烧得旺,可我又没法怪他。他做的没错,他救了一个人命。可人命值钱我儿子的前途就不值钱吗?
那几天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倒是没心没肺的,吃了睡睡了吃,还跟我说想去学驾照。我没理他。
成绩出来那天是六月二十四号。
我请了假,坐在家里等电话。他倒是不着急,躺在床上刷手机。我进去踢了他一脚,说你就不能紧张点?
他说紧张有什么用,考都考完了。
电话响了。
是班主任打来的。我接起来,听见老师说:“李阿姨,志强的成绩出来了,总分六百五。”
我手抖了一下:“那语文呢?”
老师沉默了一会儿:“他缺考,语文没有成绩。”
我没说话。
老师又说:“这个分数其实不错的,如果只看理科成绩的话,在全省排名应该能到前百分之一。但总分确实低了点,一本线够不上。”
“那能报什么?”
“专科肯定是稳的。二本的冷门专业也有希望,但我不建议。专科就业面更广一些,铁路学校、电力学校这些都有定向班,出来工作不用愁。”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
他从房间里走出来,看了我一眼,说:“妈,六百五还行吧?”
我抬头看着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愣在那里,然后走过来,用手帮我擦眼泪。
“没事的妈,专科就专科呗,出来一样工作。”
“你懂什么!”我一把推开他,“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省吃俭用供你读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你去上专科的吗?”
他没说话。
我继续吼:“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一定要供你上大学。现在好了,你连个二本都上不了!”
他站在原地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妈,我不后悔救她。”
就这一句话,把我所有的气都堵了回去。
04
六月二十五号,我去了省城。
早上五点就起来,把家里收拾干净,换了一身体面衣服。那是我过年才穿的一件碎花衬衫,压箱底压得有些皱了,我也没熨。
坐了两个小时的长途车,到省教育厅门口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门口有个保安,问我找谁。我说我找招生办的领导。他问我有没有预约,我说没有。他说那你进去也见不着。
我站在门口想了很久。
后来我知道了一个名字,省考试院的院长,姓童。
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只知道他是管这个事的。
我在门口蹲到下午三点,然后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开进去。
我追上去,被保安拦住了。
我说同志我就想问一件事,我儿子见义勇为救了个人,错过了高考,能不能申请补考?保安说这事他管不了,让我回去等消息。
我就那么站了一天。
回家的时候,脚底板磨出了水泡。儿子看见我走路一瘸一拐的,问我干嘛去了。我没说。
第二天我又去了。第三天也去了。
第三次去的时候,保安都认识我了。
他叹了口气,跟我说大姐你回去吧,政策就是这样的,缺考就是缺考,除非有医院证明说考生当时病得不能参加考试。
我说我有监控视频,医院的抢救记录也有。
他说那也不行,那不叫病,叫外因。
我蹲在门口哭了。
旁边有个女的,看着挺面善的,走过来问我怎么回事。我就跟她说了。她摇了摇头,说这种事不好办,除非你有关系。
我说我没关系。
她就走了。
回来以后,我跟儿子说,专科也行,报个铁路学校吧,出来修铁路,工资也不错。他看了我一眼,说好。
那几天他天天在家翻招生简章,最后选了个铁路技校的定向班。
学费不高,毕业包分配。
他把报名表拿给我看的时候,我心里头那个滋味,说不出来。
我说你填吧。
他填好了,放在桌子上,说明天寄出去。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想着他爸当年跳河救人的事。也是这样的夏天,也是这样的好人好事。他爸把人救上来了,自己没上来。
村里人给他立了个碑,说他是英雄。
可英雄的老婆孩子在往后那些年里吃的苦,没人看得见。
我翻了个身,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我在心里骂他爸,你个混蛋,走就走了,还要把儿子也带走。
05
七月三号,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傍晚,天还亮着。我在厨房里做饭,儿子在房间里收拾东西。门外有人敲门,我以为是王丽华来借酱油,擦了擦手就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白衬衫,黑裤子,皮鞋擦得锃亮。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看着我,表情有点紧张。
“你是李桂芳女士吗?”
我说是。
“我叫刘秋生,在省招生办工作。”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也没去捡。他看我愣在那里,又说了一句:“我是来感谢你的,也是来道歉的。”
“道歉?”
“我母亲就是那天昏倒在菜市场的那个人。”
我靠在门框上,腿有点软。他往屋里看了一眼,说我能进去坐坐吗。我让开身子,让他进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我儿子从房间里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刘秋生站起来,跟我儿子握了握手,说谢谢你,那天要不是你,我就没妈了。
我儿子红着脸,说没事。
刘秋生坐下以后,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他把文件递给我,说:“我回去以后查了你的资料,也问了你儿子的情况。”
我接过来,是十几页打印纸。
“我母亲住院住了半个多月,我一直在北京开会,等我回来才知道这件事。”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低,“我看了监控视频,你儿子跪在那里做了二十分钟的心肺复苏,一直到救护车来。”
“我做招生工作十几年了,见过很多不公平的事。但这件事,我不想让他不公平。”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用手指着文件中间一段话:“高考缺考补考政策里有一条,‘因参与突发事件救援导致无法按时参加考试者,可申请特殊补考’。这个政策之前只对消防员、警察、军人开放过,对普通考生没有先例。”
“但我愿意去跑一跑。”
我问他:“能办成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敢打包票,但我可以去试。”
那天晚上,他跟我和儿子说了很多。
他母亲叫赵秀兰,退休教师,有心脏病,那天去买菜突发心梗。
他说如果不是我儿子在黄金四分钟内做了心肺复苏,他妈就算送到医院也救不回来。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李姐,给我一周时间。”
他走后,我跟儿子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份文件。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他说的那条政策。我抬头看了一眼儿子,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妈,我能考大学了。”
我说还不知道批不批得下来呢。
他说没关系,能试就是好事。
06
一周过去了,刘秋生没来。
又过了一周,还是没消息。
我忍不住给他打了个电话。
他接起来,声音很低,说他在跑审批,但遇到了阻力。
我问什么阻力,他说有几个环节的领导认为没有先例,不能开这个口子。
挂了电话,我心里头凉了半截。
七月二十号,我接到了省考试院的电话。
不是好消息,是正式的通知,说申请已驳回,理由写的是“此类申请需具有全国性重大影响的突发事件为前提,考生救人行为影响力不足”。
我拿着那份通知书,在沙发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儿子回来的时候,看见我手里的纸,接过去看了一眼。他没说话,把纸折好放回桌上,然后坐在我旁边。
“妈,算了吧。”
“我已经报好铁路学校了,下个月就能去报道。”
我抬头看着他,他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勉强。我心里头那个疼,比生他的时候还疼。
王丽华的消息比我快。
晚上她就打来电话,问我是不是找了招生办的人。我说没有。她不相信,说有人看见一个白衬衫男人来过我家。我说那是被救者的家属。
她哦了一声,挂了电话。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第二天,朋友圈里就有人在传。说我们一家“有关系”,找了省招生办的人,想走后门上大学。
消息越传越离谱。
第三天,本地论坛上有人发了帖子,标题是“救人英雄也能走后门?省招生办主任亲赴家中协助办理特殊补考”。
底下跟了一百多条评论,基本上都在骂。
有人说“救人跟考试是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
有人说“这是动用职权,应该查”。
还有人说“谁知道是不是真救人,说不定是演戏”。
我一条一条地看,看得手抖。儿子劝我说别看了,可我没忍住。
后来事情闹大了。
有记者打电话来采访,我没接。他们又打到了学校,班主任打电话来问怎么回事。我说没有的事,他们不信。
我儿子被学校约谈了。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我问他老师说了什么,他说没什么,让他注意影响。
“注意什么影响?”
他低着头:“让我少跟省招生办的人接触。”
我气得想笑。我儿子救了条人命,到头来成了他不对。
那几天我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着这件事。我忽然觉得,这个社会有时候真的挺不公平的。好人不一定有好报,反而要背黑锅。
07
七月二十五号,儿子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说有个人把他救人的视频传到了网上,浏览量超过两百万。
评论区里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他是英雄,有人说他是作秀,还有人说他就是为了换取补考机会。
我问他是谁传的。
他说不知道,但转发最多的一个人,是王丽华。
我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王丽华是我楼上邻居,平时挺热心的,我们关系也不错。她怎么会干这种事?我儿子说可能是她觉得自己知道了内幕消息,想显摆一下。
我没去找她对质。
但这件事让我彻底明白了,指望别人是靠不住的。我们一家人的事,还得自己去争。
七月二十八号,我接到了刘秋生的电话。
他的声音很兴奋,说事情有转机了。我没听懂他什么意思,他说省教育厅的厅长杨凯注意到了这件事,要求调阅全部材料。
“为什么?”
“因为网上舆论太大了。有人发帖说省招生办滥用职权,也有人帮你说话。两边吵起来了,厅长想搞清楚真相。”
我问他:“那能批下来吗?”
他说不知道,但厅长亲自过问,肯定有希望。
那天下午,我跟儿子坐在家里等消息。他跟我说话,我没心思听。我看着窗外的天,从亮等到黑。
晚上八点,电话响了。
是刘秋生。他开口就说:“明天早上九点半,你们来省教育厅,厅长要见你们。”
我握着电话的手都在抖。
第二天早上,我跟儿子早早出了门。坐了最早一班长途车,到省教育厅门口的时候,还不到八点半。
我们在大厅里等着。
九点半,一个秘书过来把我们带进了一间办公室。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头发花白,表情严肃。
杨凯。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了我们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跟儿子坐下。他没说话,低头翻着桌子上的文件。我辨认得出来,那是刘秋生之前提交的那些材料。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我儿子。
“你后悔吗?”
我儿子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后悔。我后悔也没用,人还是得救。”
“因为我爸当年也是这样救人的。他没救回来,还把自己搭进去了。但他是对的。”
杨凯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一份文件上写了几个字。然后他把文件推到我儿子面前。
“去补考吧。”
我跟儿子都愣住了。
杨凯看着我们:“我让人查了三天,调到了所有监控视频、医院记录、目击者证词。你儿子确实救了人,是在黄金四分钟里做的有效急救。”
“政策有,理由也够。我就签了这两个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这件事我希望你们低调处理。不要接受采访,不要到处说。不是怕别人知道,是怕你不习惯。”
我儿子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
“谢谢叔叔。”
杨凯摆摆手:“不用谢我。谢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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