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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水间的饮水机咕噜噜响着,我端着杯子的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水烫。是因为刚才在财务部办公室,人事主管张姐拉我看新入职名单时,那串数字。

王婷,财务专员,试用期月薪两万三。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从出纳做到财务主管,月薪一万三千二。去年年终考核优秀,老板给加了五百。五百块,够干什么?够请部门同事吃顿火锅,还剩下不到两百块钱打车回家。

新人试用期就两万三。比我高了九千八。

张姐压低声音说:“听说是老板亲自招的,后台硬着呢。”

我笑了笑,把杯子放回茶水台,没喝水,转身出了茶水间。

回到工位上,电脑屏幕还亮着,上周做的季度报表才做到一半。我盯着那些数字看了整整五分钟,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敲不下去。

隔壁工位的小周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楚:“那谁呀,王婷啊,听说跟老板有关系,人家上班开奔驰的,你说咱们累死累活图什么?”

我关掉了报表页面。

打开公司招聘网站,随便翻了翻。市场价,财务主管,平均薪资一万八到两万二。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很久,然后打开了邮件,开始写离职信。

保存草稿的时候,发现邮箱里躺着一封新消息。

猎头发来的,说有一家刚成立的投资公司,急需财务主管,薪资两万起步,问我有没有兴趣。我回了个“方便聊聊”。对方秒回,约了第二天面试。

晚上回家,出租屋里空荡荡的。冰箱里有前天上超市买的速冻水饺,煮了一盘,坐在饭桌前边吃边想。想什么呢?想那个王婷,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面试那天我见过,穿一身米白色的套装,拎着个看不出牌子但质感很好的包,跟老板有说有笑地进了办公室。

吃完水饺,我给猎头发了条消息:明天面试什么时间?

凌晨一点,我还没睡着。手机亮了,是前夫王强发来的微信:最近还好吗?

我没回。离婚一年了,他偶尔会发这么一条,像每隔几个月就要确认一下我是不是还活着。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第二天面试出奇顺利。公司是新注册的,办公室在市中心写字楼二十楼,装修还没完全弄好,有些桌子还蒙着塑料布。面试我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很利索。

“李小姐,你的履历我看过了,财务主管,六年经验,中级会计师职称,我们要的就是这种。”她翻着我的简历,点了点头,“两万二,试用期八折,转正看表现调整,行的话下周一来报到。”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我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阳光正好。手机震了一下,是公司财务群里,人事张姐发了个公告:欢迎王婷加入财务部大家庭。

下面一串鼓掌的表情。

我站在路边,把手机揣进兜里,抬头看了看那栋写字楼。二十楼的玻璃幕墙反着光,晃眼睛。

回到公司,我直接去找了部门经理老孙,把辞职信递上去。老孙看了眼,抬头问我:“找好下家了?”

我说:“嗯。”

老孙没多问,签了字。我把工位上的东西收拾进纸箱,跟几个关系好的同事打了声招呼,办完离职手续,下午三点就离开了公司。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碰见王婷从里面出来。她冲我笑了一下,我也笑了一下,就那么擦肩而过。

电梯门关上,我靠着墙,看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纸箱里装着我六年的东西,一个保温杯,一盆快死的绿萝,几本书,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笔和记事本。

手机震动,前公司财务群里有人在艾特新人,让王婷发红包。王婷发了个两百块的红包,群里热闹起来,有人喊“王姐大气”。

我退了群。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不大,细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站在公司门口,把纸箱放在地上,拉开外套的拉链。

新公司,新起点,两万二的工资。

挺好。

只是那个女人的短发和金丝眼镜,总让我想起点什么。说不清,就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熟悉感。可能因为五十多岁的职场女性长得都差不多吧。

我抱着纸箱,走进了雨里。

01

周一早上七点半,我到了新公司。

二十楼的走廊灯还没全开,前台空着,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我说是新来的财务,她往里面指了指:“王总早到了,在里头。”

我沿着走廊往里走,路过几间半透明的玻璃会议室,里面办公桌还是空的。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开着,灯亮着。

敲了敲门框。

“王总,我来报到。”

办公桌后面的人抬起头。

金丝眼镜,短发,利落的西装外套。面试那天聊得太仓促,我根本没仔细打量过她。现在隔着一张办公桌,面对面站着,我突然觉得心跳漏了半拍。

这轮廓,这眉眼,这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

“李薇,来了?”她笑着站起来,“坐吧。”

我站着没动。

“怎么了?不认识我了?”

那句“王总”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我的手指在衣角上捏了捏,指甲掐进肉里,疼得真实的。

“秀英姨。”

她笑了,笑得很自然,好像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她绕过办公桌走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座位:“坐下说话,站着干什么。”

我走过去,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没坐她旁边。

“王总,你……您是这家公司的老板?”我的声音有点干,连咽了两下口水才把话说明白。

“对呀,公司刚注册的,法人是我。以后你跟着我干,亏待不了你。”她推了推眼镜,语气很轻松,像在聊家常,“你在那边的情况我都了解,六年了才一万三,那老板不是东西。来我这里,工资翻倍,年底还有分红,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这语气,跟上街买菜砍价似的。

我心里窜起一股火,又硬生生压下去。她是我前婆婆,两个月前我还喊她妈。不对,离婚之后按理说该改口,但我跟王强离得还算体面,没撕破脸,逢年过节还发微信问候。

上次见面是她生日,我送了一条围巾,她收了,笑着说“还是薇薇有心”。

可现在,我成了她的员工。

“上次面试的时候,您怎么不说?”我问。

“说了你还能来吗?”她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动作很慢,像故意在等我说什么。

我说不出话。

她说得对,如果面试的时候知道是她,我肯定不会来。可我已经把上家的工作辞了,这边报到办了手续,社保也转了过来。现在反悔,连退路都没有。

“王总,”我深吸一口气,“我们之间,是公事公办,还是,”

“当然是公事公办。”她放下保温杯,看着我的眼睛,“你是员工,我是老板,就这么简单。之前的那些,过去了。”

过去了?

她把腿翘起来,靠在沙发上:“怎么样,办公室还满意吧?给你安排的是靠窗那间,光线好。回头让行政给你配个新的电脑椅,这公司虽然才起步,但条件不会差。”

我攥了攥拳头,松开。站起来,扯出一个笑:“行,我去看看。”

刚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李薇。”

我停下来。

“你离职那事,”她声音突然软了一点,“到底什么原因?我在你们那个行业群里看到你老板发的通知了,说你主动辞职。你做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走了?”

我没转身,盯着门把手上的指纹:“薪资不公。”

“就这?”

“新人比我高九千八,我不能接受。”

她在背后沉默了几秒,然后笑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嘛,年轻人能力强工资高一点很正常,你干了这么多年,应该看得开才对。”

我转过身,看着她。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发白。她面上带着笑,但那笑容让我浑身不舒服。

“王总,我入职的事儿,王强知道吗?”

她愣了下,然后飞快地恢复了表情:“不知道,我没跟他说。他自己的事还管不清楚呢。”

我没再接话,退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保洁阿姨已经拖完了地,地板湿漉漉的,映着头顶的灯管。我靠墙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到那间靠窗的办公室。

推门进去,办公桌空荡荡的,桌上放着一盆发财树,叶子油绿油绿的。

我坐下,拉开抽屉,里面有一沓新的笔记本和一支笔。秀英姨准备得很周全,周全得让人心里发毛。

手机震了。

王强发来的消息:“听说你离职了?”

我没回。关掉微信,靠在椅背上,看窗外。楼下的马路车来车往,早高峰的鸣笛声隔着玻璃都听得见。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起上次在王强家吃饭,秀英姨端汤出来的时候,问过我一句:“薇薇,你们公司做财务的,一个月能拿多少钱?”

我说一万多点,够花。

她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看了一旁的丈夫一眼。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就是长辈随便问问。现在坐在这间办公室里,那顿饭的每一个细节都翻出来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那天王强一直低头吃饭,很少说话,走的时候送我下楼,在楼下说了句:“妈这人你知道的,她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知道了,没当回事。

现在我琢磨他这话,好像话里有话。

敲门声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一个年轻姑娘探头进来:“你好,我是王总叫来带你的,我叫小李,行政部的。”

我站起来跟她握手。

她又补充了一句:“王总说了,你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我,不用跟她汇报。”

“好。”

小李出去的时候,我注意到电脑屏幕亮了。桌面上放了一个文件夹,标题写着“公司花名册”。

我点开。

第一行,法人:王秀英。第二行,总经理:王秀英。

我关掉文件夹,深呼吸了几次。

窗外的阳光照在发财树的叶子上,反射出一小片光斑,落在我的胳膊上,烫烫的。

我不能在这干了。我得走。

可是走了,下家呢?

02

头三天还算太平。

我每天八点到公司,先把财务部的账目理一遍。新公司业务不多,账也简单,流水账加报销单,我一个人完全能应付。秀英姨跟面试时说的一样,不来我的办公室,有事就让行政小李传话。

只是吃饭的时候有点尴尬。

公司没有食堂,大家要么点外卖要么下楼吃。第一天中午,我正蹲在茶水间等外卖,听见外面两个女同事聊天:

“王总这人其实挺能干的,就是管得多,什么都得听她的。”

“可不是嘛,听说她儿子离了婚,现在跟妈一起住,三十好几了还没再找。”

“是吗?那前妻估计家境不好,这种婆婆哪看得上外人。”

我端着泡好的面站在茶水间门口,没走出去。等她们聊完了,脚步声远了,我才端着面回到办公室。

那碗面我吃了十分钟,一口一口往嘴里塞,味同嚼蜡。

下午三点,秀英姨突然让我去她办公室。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对着电脑打字,头也没抬:“李薇,你帮我看看这个投资方案,财务上的数据你给算算。”

她递过来一份打印好的文件,厚厚一沓。我接过来翻了翻,是公司一个投资项目的前期预算,做得挺专业的,不是临时凑的那种。

“这个是谁做的?”

“我。”她抬起头,“我自己还没完全搞明白,你帮我看看。”

我看了她一眼,她表情正常,嘴角甚至还挂着笑。我心里那点不舒服又涌了上来,但还是点了点头:“好的,王总。”

晚上加班到八点,把那个预算算完,发现有几处资金缺口,大概三十万左右。我在旁边用铅笔做了批注,把文件放在她办公桌上才走。

走出写字楼,天已经黑了,路灯把站台照得发白。我等公交车的时候,手机响了,是王强。

我想了想,接了。

“薇薇,你离职了?”

“嗯。”

“现在在哪上班?”

我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说:“朋友介绍的一家小公司。”

“做什么?”

“还是财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有空一起吃个饭吧,聊聊。”

我说:“行,改天。”

挂掉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王强今天声音有点不对,比平时黏糊,像喝了点酒。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商店的灯光一节一节闪过,明灭不定。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办公室做账,有人敲门。

抬头一看,是王婷。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成马尾,笑盈盈地站在门口:“李姐,又见面了。”

我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

“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报到啊。”她走了进来,把包放在我旁边的空桌上,“王总说让我来财务部,以后跟你一起做事。”

王婷。王。

我盯着她那张脸,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打转,晕乎乎的,像坐过山车爬到最顶点往下坠落的那一瞬间。

她跟我前夫王强一样姓王。而且她叫我“李姐”,跟王强喊我“薇薇”是两个不同的称呼,显得疏远又客气,像是同事之间的正常距离。

可她看我的眼神里有别的东西。

“李姐,你脸色不太好,”她拉开椅子坐下,“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我摇摇头:“没事,你以前做过财务?”

“没做过,但我学过,会计证考了的。”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动作很利索,“王总让我跟你学,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问你。”

我“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低头继续看账。

余光里,王婷在整理桌面,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一个笔筒、一盒抽纸。她动作很轻,跟上次在公司里碰见时一样,做什么都慢条斯理的。

但她在打量我。我感觉得到。

那是一种带着审视的目光,像在看一样东西值不值得认真对待。我心里一阵发紧,把账本翻了一页。

中午吃饭,我一个人下楼去了楼下的快餐店。刚坐下,王婷也端着盘子跑过来:“李姐,一起。”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扒了两口饭,突然问:“李姐,你以前跟王总认识吗?”

我筷子顿了一下:“你为什么这么问?”

“她面试你的时候,你认识她吗?”

我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不认识。”

“哦,”王婷笑了,“她跟我说你是她朋友介绍的,我还以为你们认识。”

我没接话。

吃完饭往回走的路上,太阳很大,我眯着眼走在前面,王婷跟在我后面。走到写字楼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快走几步,凑到我身边:“李姐,你别嫌我话多。我就是觉得,王总对你挺好的,第一天就给你安排最好的办公室,还专门给你配了新电脑。我这人吧,嘴快,有什么说什么,你别介意。”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我听出了一点别的味道。像是试探。

“王总对谁都好,”我说,“你不是也来了吗。”

王婷笑起来,那笑容跟她妈一模一样,客气又疏远。

回到办公室,我刚坐下,打开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一封邮件。发件人是王秀英,标题:关于费用报销标准的补充说明。

我点开看,里面列了跟财务相关的几条新规定。但倒数第二条让我愣住了:“财务部所有报销单需经王总签字认可,未经王总签字,财务无权付款。”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这等于说,每一笔账都要她亲自过目。我能做的事情,只剩下一件:开单、贴发票、做账、出报表。大权还在她手里。

王婷在我旁边敲键盘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在弹钢琴。

窗户开了半扇,楼下的空调外机嗡嗡地响。我盯着那封邮件,指尖在鼠标上停着。

这公司,我到底待不待得下去?

手机振动,王强的消息又来了:“听说王婷去了你公司?”

我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手心有点出汗。

他怎么知道王婷在我公司?

我没回过王强我现在在哪上班。他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拿着手机,看着那行字,脑袋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公司的事,他怎么都知道?

我打字过去:“你认识王婷?”

等了半分钟,他回:“她是我妹妹,你忘了?”

手机差点滑脱手。

王婷是他妹妹。那王婷不就是我前夫的妹妹?她姓王,不姓王强他们家的姓?

刚才秀英姨的解释没能让我安心。我盯着屏幕,后背一阵凉。

我敲回去:“你妹妹怎么姓王?”

“她随我妈姓。”

我慢慢放下手机,桌面上的发财树在空调风里摇了摇叶片。

茶水间里传来王婷的笑声。她说:“秀英姐,你这水杯真好看,在哪买的?”

秀英姐?

她管老板叫姐?

03

王强的消息是晚上十一点发来的。

我刚洗完澡,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拿起来看,屏幕上显示“王强”两个字,我愣了几秒,点开消息。

“听说你换工作了?还好吗?”

没有寒暄,直接问。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离婚三年,他很少主动联系我,偶尔的几次也是因为女儿的事情。这次突然问工作,让我有些意外。

我记得王秀英面试时没提过我的身份。王强怎么知道我换了单位?

又一条消息进来:“妈跟我提起你跳槽的事,说你到她那上班了。我想见你一面,有些话当面说。”

指尖发凉。他心里清楚得很,知道我在他母亲的公司,知道我们每天面对面坐着,还知道我有意隐瞒了离职原因。这些信息,王秀英不可能不去跟儿子说。

我回复:“有什么事就在这说吧,这么晚了。”

他几乎是秒回:“我在你小区门口。”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楼下路灯下的确是那辆银灰色帕萨特。车灯亮着,驾驶座上的人低着头看手机,然后抬起头,朝我这边望过来。

王强推开车门,站在路灯下,冲我这边摆了摆手。三年没见,他瘦了些,脸上多了几分疲惫,但眉眼间还是那个温吞的样子。穿着件灰色夹克,站在深秋的凉风里,手插在兜里。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换了衣服下去。

楼道门一推开,冷风灌进来。王强看见我,大步走过来,在我面前两步的地方停住。

“这么晚还跑过来,有事?”我声音尽量平静。

“就想看看你。”他的语气很轻,像很怕惊到我,“听妈说你辞了之前的工作,我心里不好受。”

我没接话。他继续说:“我知道你是因为王婷的事才走的。她比你先去,工资的事我后来听说了。你在财务干了那么多年,被一个新人压一头,换谁都不舒服。”

他知道王婷的工资?这个细节让我心里起了波澜。按理说这是公司内部的事,就算王婷是他妹妹,工资标准也不该由他一个不相干的人来透露。

“所以你就让你妈收了我?”我直截了当。

王强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我知道你会有这个想法,觉得是我安排的。但不是,我真的才知道。那天妈跟我说你来面试,我都傻了。”

他语气诚恳,眼神坦诚。可我还是觉得不对劲。王秀英那种人,做事向来有算计,她突然要我过去,不可能没有目的。

“你女儿挺好的,上周考试拿了前三名。”王强突然换了话题,声音低了些,“她总问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看她。”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心口最软的地方。我偏过头,看向远处黑漆漆的街道。

离婚后,女儿的抚养权归了王强。不是我不想争,是当时经济条件不允许。我在城里打工,房子是租的,收入刚够自己开销,法院把女儿判给了他。这些年,我能做的就是在周末接她出来玩几天。

“她瘦了,吃饭不香,以前总喜欢吃我妈做的红烧肉,现在也不怎么爱吃了。”王强又补了一句。

“你是不是想说,我回去?”我直接问出口。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歉意,也有期待:“我知道那三年你跟我妈处不好,是我没用,没处理好。但我真的后悔了,这几年我一直在想,要是我当初能硬气一点,不让妈掺和我们的事,也许……”

“都过去了。”我打断他。

“是过去了,但还能重新开始。”他往前走了一步,近到我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你来妈公司也好,至少我能经常看到你。我保证,这次不一样了,我会护着你。”

这话听着像真心的。但我知道,任何一个承诺,在现实面前都可能变得脆弱。尤其是面对王秀英。

“我这段时间太忙,先回去吧。”我后退半步,拉开距离,“你早点休息。”

王强站在原地没动,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行,你早点休息。明天我让女儿给你打个电话,她说想听你声音。”

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到车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机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车灯拐了个弯,消失在路口。

我站在楼道口,风把头发吹到脸上。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王强发来的消息:“我等你。”

心口有什么东西在动,但说不清是暖还是凉。这个人,当初对我不差,只是太听他母亲的话。离婚是因为什么?说起来都是小事,但堆积起来就成了跨不过去的坎。王秀英嫌我工资本来就不高,觉得我配不上她儿子;嫌我花钱大手大脚,其实我只是买了几件像样的衣服;嫌我工作太忙,顾不上家里。王强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后选择了母亲。

现在他说后悔了,说他能处理好了。三十五年的人生经验告诉我,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如果改变不了,往后也难改。他说“护着我”这三个字,我听着耳朵生疼,却还忍不住想再信一次。

回到屋里,坐在床边,拿起手机又放下。十一点半了,明天还要上班,面对的还是那个恨不得把一切攥在手里的前婆婆。跟王强的事,王秀英知道吗?她会不会又想办法搅和?

我翻了个身,关了灯。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很沉。

一个不愿放手的婆婆,一个可能还没完全变回好人的前夫,还有一个心思难测的老板。我来这家公司才第三天,就觉得脚下的地已经裂开了缝。

04

第四天上午,王婷来上班了。

她穿着件米白色风衣,头发扎成马尾,拎着个帆布包走进办公室。看见我,她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不小:“李姐,早。”

我抬头回应:“早。”

她在我旁边的工位坐下,开始收拾桌子。桌面上摆着之前没人用的东西,她一件件挪开,腾出地方。公司的格子间不大,她坐在那里,隔着半人高的隔板,我能听到她拉开抽屉的声音。

王秀英从办公室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经过王婷座位时,她停下来:“小婷,今天先把那几份投资方案整理出来,下午开会要讨论。”

“好嘞,王总。”王婷应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

王秀英点点头,转身回办公室。路过我座位时,她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我桌上的台账,说了句:“财务这边,昨天让你核的那笔转账查了吗?”

“查了,没问题,已经到账。”我说。

“行,有几笔新的开支往后要你批一下,待会我把报销单让人送过来。”她说完就进了办公室,门没关严。

我低下头继续敲键盘,余光扫到王婷在看我,目光对上,她又赶紧低下头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家都在茶水间。我端着饭盒坐到靠窗的位置,王婷也端着饭盒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来。

“李姐,听说你之前在一家贸易公司做财务?”她把饭盒盖子打开,里面是米饭和青菜,配了些酸菜。

“嗯,做了好几年。”我夹了一筷子菜。

“那经验肯定很丰富了。”她笑了笑,“我才来,什么都不懂,以后得多请教你。”

“都有过程,慢慢来就行。”我应付着说。

她低着头吃饭,吃得很慢,好像注意力不在这顿饭上。隔了一会儿,她抬头说:“秀英姐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严肃,其实人挺好相处的是吧?”

“还好。”我没敢说太多。

王婷放下筷子,喝了口水:“她是我姐的远房亲戚,我小时候见过几次。后来搬了家就没联系,去年才又碰上的,今年她开了公司,就喊我过来帮她。”

这个解释听着顺理成章,远房亲戚,多年未见,如今重逢。但在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说“秀英姐”这个称呼,自然得好像叫了几十年。王秀英是她远房亲戚的亲戚,那这个亲戚是谁?为什么之前从没听王秀英提起过?

我吃完饭回到工位,王婷还在茶水间,跟另一个新来的男同事聊天。她笑起来声音挺大,茶房门开着,能听见她说话的声音:“周末一起吃饭呗,我知道有家火锅不错,秀英姐也爱吃那家。”

下午三点,王秀英叫我去她办公室。

“财务上用不用再给你添个人?公司最近业务量大起来,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吧?”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笔,语气不急不慢。

“暂时还行,一个人能应付。”我说。

“行,那要是忙不过来就告诉我。咱们公司氛围好,只要是工作上的事,多沟通。”她顿了一下,“对了,你之前去做交接的时候,原单位那边没什么吧?”

“没有,该办的都办好了。”我语气平静,但心里明白,她又变着法子打听我离职的事。

“那就好,”她笑了,“我就说嘛,你这种工作年限长、经验丰富的人,走到哪儿都是人才。”

这次谈话持续了不到五分钟。我出来的时候,正好碰上王婷往办公室走。看到她和我擦肩而过,我回了自己工位。

等我把手头的事忙完,准备去倒杯水,路过走廊拐角时,隐约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王婷的声音,压得很低:“姐,你别这样,她是我嫂……你是想逼她走的吧……我知道,我都知道。”

然后王秀英的声音传来,更是低:“你给我闭嘴,别在这儿说。”

我停下脚步,手拿着水杯,僵在半空。走廊拐角那边就是办公区,她们就在离我几米远的地方说话。声音传过来,字字清晰。

王婷:“可是……”

王秀英:“行了你先出去,晚上再说。”

脚步声往这边来,我赶紧退回工位坐下,低下头假装在看报表。王婷从走廊那头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快步回了自己座位。

王秀英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几秒,随即又挪开,叫了另外一个同事过去。

我坐在工位上,心怎么都静不下来。

那些话里的信息太明确了。“姐”指的就是王秀英。“嫂”这个称呼,离婚后的女人,前夫的妹妹还叫嫂子,这明显不寻常。王婷知道我的身份,知道我跟王强的关系。之前所谓的远房亲戚,不过是她编出来的。

她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远处,王婷在电脑前飞快地打字,偶尔抬起头看看手机,表情带着几分不安。王秀英的办公室门半掩着,从缝隙里能看到她低着头在看文件。办公区的同事们各自忙着,没有人注意到我。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字,指尖放在键盘上,一个字也打不出来。一个念头在心里成形:王婷和王秀英的关系,绝不是远房亲戚。王婷知道我和王强的事,知道我是谁。她来这家公司,不是巧合。

王秀英让我来这里,也不是巧合。

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翻到王强的聊天记录。最后的消息还停在他那句“我等你”。我打了一行字:你跟王婷到底是什么关系?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想了想,还是删了。

问他没用。这种事,问他不如自己查。

我打开公司人事系统,找到了王婷的入职登记表。上面写的信息正常,紧急联系人一栏填的是王秀英的电话号码。关系一栏写着:远房表亲。

远房表亲。

又在手机上和公司同事闲聊时装作无意问了句:“王婷是王总的亲戚吧?好像说远房亲戚。”

同事小周撇撇嘴:“我也不知道,她俩关系看着挺近的,经常一起吃饭。不过王总这个人,跟谁都挺热络,看不出来。”

下午五点半,王秀英走出来,拍了拍手:“今天都辛苦了,早点下班吧。大家周五见。”

王婷站起来,收拾好包,走到门口回头冲我说了句:“李姐,我先走了,周末愉快。”

“周末愉快。”

办公室里人陆陆续续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等所有人走光,才站起来收拾东西。

楼道里空荡荡的,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看见王婷还没来得及走,站在楼下大厅外打电话。她背对着门,声音透过夜风传过来:“妈,你就别管了,那是我嫂子又不是你嫂子……你自己不会跟她谈啊,干嘛让我传话……”

她挂断电话,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挤出一点笑容:“李姐,还没走呢?”

“刚下来。”我看着她的眼睛,“你打电话,叫你嫂子?”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动了动,最后说了句:“那个……我先走了。”

然后快步走向停车场,头也不回。

我站在大厅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秋风吹过来,我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王强的消息还停留在上一句话。

“我等你。”

等你妈个鬼。

05

周五早上,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我回工位坐下,打开电脑,调出公司所有员工的入职记录。财务权限让我能看到不少信息,包括每个岗位的薪资结构。

王婷的底薪写在聘用合同上,是一万五。税前。

我翻出自己签的合同,上面的数字赫然写着七千块。

工资差了两倍多。

原因清楚得很。不是经验问题,不是学历问题,是这个岗位本身就有问题。王秀英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我公平的待遇。她故意给王婷高薪,故意压我的价,然后让我自己退出。

手机震了一下,是王强:“周末有空吗?我带你女儿去吃披萨,你要不要一起?”

我没回。

八点半,同事陆续到齐。王婷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针织衫,走进来的时候很显眼。她看见我,笑笑:“李姐早。”

我没接话。

上午十点,王秀英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她坐在大班椅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我进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放下笔:“坐,我跟你聊几句。”

我坐下,没说话。

“李薇,你来公司也有几天了,感觉怎么样?”她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

“还行,习惯了。”

“那就好。我跟王强问过,他对你还是很牵挂。”她说这话时,表情认真,“我就是想着,你们虽然离了,但要是有心,也不是不能再走到一起去。你们都年轻,又有孩子,”

“王总,您找我有什么事?”我打断她。

她顿了一下,笑容淡了些:“也没什么大事,就想跟你谈谈工作规划。你这方面经验足,以后公司账上这些事,得多靠你。”

“好。”

“还有就是工资的事。”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我个人补给前几个月的差价,你之前在那边辛苦那么久,到头来被一个新人压了,我心里一直惦记着。”

信封推到我面前,我没接。

“您补这笔钱,是什么名目?”我问。

“就当是我这个做长辈的一点心意。”她笑了笑,“你毕竟是一家人,我总不能看着你吃亏。”

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是那么清晰。她从椅子背后站起来,像是给自己壮胆,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李薇,你是个好姑娘,我一直都这么说。但是婚姻这种事,勉强不来。王强对你是有感情的,但你们在一起不合适。”

“所以你就让王婷先进公司,给她高工资,让我看见她比我多那么多钱?”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王秀英转过身,脸上的温和瞬间收了起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看见了,王婷的底薪一万五,是我的一倍还多。”我说,“她资历比我浅,学历比我低,工作经验是我三分之一。为什么她工资比我高?”

王秀英皱起眉头:“人事那边的事,我都是交给下面的人在处理,工资标准也是按市场行情定的,你要是有疑问,可以跟人事沟通。”

“沟通什么?”我站起来,“您让她先进公司,把她的工资往高了写,再让我看到。你是想让我自己走,好让你儿子清清白白,不用背抛弃妻子不孝的名声。”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空调的嗡嗡声格外清晰。

王秀英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没说话。

“你查了她多少?”她声音冷下来。

“查了她的入职登记表、工资合同。”我说,“还查了,你们之间的关系。紧急联系人写的是你的电话号码,关系写远房表亲,但她管你叫妈。”

那一刻,王秀英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心虚和恼怒交织。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她冷笑了一声,“你知道王婷是我女儿,那是我的事。她是我跟第二任老公生的,跟王强是同母异父。我把她安排进来怎么了?我给她高薪是看得起她的能力,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查?”

“外人?”我笑着点点头,“你说得对,我的确是外人。你费这么大周折把我请来,就是不想再让我跟王强纠缠不清。你怕我缠着你儿子不放,所以让我看见自己工资不如你女儿,指望我自己滚蛋。”

“你,”她的脸涨红了。

办公室外面有脚步声,有人经过。王秀英压低了声音:“你非要撕破脸是吧?”

“是你要演这场戏的。”我说,“我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错,是你把我当傻子耍。王婷的工资是你故意抬高的,面试的时候你装成不认识我,一进门就给我个下马威。你让我留在公司,是为了控制我,监视我,把我改造得配得上你儿子对不对?”

“你疯了!”王秀英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我儿子什么人配不上?要不是你死缠烂打,他早就,”

“早就能找到更好的了是不是?他会找到比他妈更会算计的女人?”我说出口,心里的火一股脑往外蹿。

王秀英的脸都绿了。她指着我:“你走!你现在就走!”

“我是正式签了合同进来的,你要炒我,按程序来。”我说,“我先走了,不耽误您和您女儿开会。”

我转身拉开门,门口站着的王婷脸色煞白。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显然已经站了好一会儿,门没关严,里面的对话她多半听见了。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我绕过她,走回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几个同事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王婷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手机震了,是王强发来的消息:“妈说为你好,回来谈谈。”

我看着那行字,突然想笑。为你好,这三个字我听了几十年。

我把离职信打开,打印出来,签好字。拿着那张纸走进王秀英办公室,放在她桌上。

“王总,这戏我演不下去了。”

她头也不抬,声音很冷:“你以为走得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