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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第三个月,我发现自己成了这个家的多余物件。

早上六点半,王芳在厨房摔盆子砸碗,李强埋头扒饭,眼皮都不抬。我夹了块腐乳,她剜我一眼。

“爸,您那退休金什么时候发?”

我筷子顿了下,“还有半年。”

王芳把碗往桌上一搁:“那您先拿这个月的菜钱顶上,我手头紧。”

李强看看她,又看看我,没吭声。我胸口堵得慌,但还是摸出钱包,抽了三张。王芳一把接过去塞兜里,脸总算好看了些。

饭后我收拾碗筷,王芳说我擦得不干净,直接用抹布重擦了一遍。我站旁边看着,觉得自己像个蹭饭的。退休前在省军区好歹也是千人大会上讲话的人,如今连洗个碗都被人嫌弃。

老战友赵刚打电话来时,我正蹲阳台上抽烟。

“老李,你托我办的事有门路了。”赵刚压低声音,“新来的女副县长要找个司机,政府那边外包的,不查背景。就是人听说挺挑剔,之前换了好几个。”

“我行。”我说。

“你疯了?放着好好的阁楼不睡,去给人当司机?”

我没接话。赵刚叹口气,说明天让我去报道。

王芳知道这事后愣了半天,随即笑了句“也行,省得在家碍事”。李强倒是说了句“爸您想开就好”,又转过头去刷手机。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车是政府配的,黑色帕萨特,停在小区门口。我摸了摸方向盘,心里才踏实些。

副县长张敏四十出头,短发,精瘦,走路带风。她上下打量我,皱眉说:“你就是新来的司机?”

我点头:“李建国。”

“多大岁数了?”

“六十五。”

她眉头拧得更紧:“上了年纪反应慢,别耽误我工作。”

我没回嘴,拉开车门等她上车。她坐进去后我发动车,车速压得稳,换挡利落。但张敏还是不满意:“开这么慢?赶不上会议了。”

“安全第一。”我说。

她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中午我送她回乡政府,在食堂打了份饭,坐在车上吃。车窗摇下半截,风灌进来,我倒觉得比在家自在。副驾遮阳板背面挂了个旧军牌挂件,是多年前部队发的,磨损得看不清字了。我没摘,就一直挂那儿。

下午接她下班,她上车时瞟到那个挂件,问:“你当过兵?”

“当过几年。”我说。

“什么兵种?”

“文艺兵。”我随口编了一句。

张敏“哦”了声,没再追问。但我注意到她目光在那个挂件上停留了几秒。

晚上回家,王芳已经收拾了碗筷。我进厨房找吃的,看见台子上剩了半碗汤,一盘炒青菜,旁边搁着个干馒头。我端出来,坐在客厅吃。

李强在看电视,王芳哄孩子睡觉。没人问我今天怎么样。

吃完饭洗完碗,我回房间。说是房间,其实就是阳台隔出来的小间,放了一张行军床,一个旧桌子。墙皮掉了一块,我也懒得管。

躺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今天张敏训了我三回,王芳嫌我碍事,李强当我不存在。我翻了个身,枕头底下压着张老照片,上面是二十年前穿军装的我。那时候下面管着几千号人,一句话就能让会议室安静下来。

现在呢?

我苦笑着,把照片塞回枕头底下。

01

连着一周,张敏的脾气我算摸清了。

早上七点四十准时出门,路上必须四十分钟内到政府大院。车速不能超过六十,转弯要稳,车距要保持。我开了三十年车,这点事真不难,难的是她那张嘴。

“你怎么又走这条路?昨天不是告诉你走滨河路吗?”

“前面红灯你提前降速啊,急刹车晃得我头晕。”

“车里有水,你下车前不知道检查一下?”

她说话不带脏字,但句句戳人。我闷声开车,不多解释。第二天下雨路上堵,她看了眼表说“晚了三分钟”。三分钟,她都要计较。

有天下午送她去下面乡镇调研,乡道坑坑洼洼。我放慢车速,她在后座打电话,突然骂了一句“这破路”。我没搭腔,结果她挂了电话说:“你慢得像蜗牛,能不能快点?”

“前面有段修路,坑多。”

“我赶时间。”

我踩了脚油门,车身颠了一下。她“嘶”了一声,我下意识从后视镜看她,她揉着额头,脸色难看。

“你故意的?”

“不是。”

她冷笑一声,没再说话。但到目的地后,她下车时摔了车门。

那天回家,我坐在阳台抽烟,一根接一根。王芳路过,扇了扇鼻子说:“少抽点,屋里都是烟味。”

我没理她。

她站门口看了会儿,话里有话:“听说您今天在小区门口跟老张头下棋?您这司机当得挺清闲啊。”

“中午轮休。”

“轮休?那工资也不高吧?”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没接话。王芳撇撇嘴走了。

晚饭是李强做的,面条。王芳没吃几口就开始数落他:“工资涨没涨?你那个破项目什么时候能成?人家老陈家儿子都升科长了。”

李强闷头吃面,脸憋得通红。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他搁下筷子,啪一声响。

王芳愣了一下,随即炸了:“说两句怎么了?我这不都是为了这个家?你爸在家闲着我都没说什么!”

我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她的意思我懂,嫌弃我在家白吃白喝。

那天晚上,李强敲了我房门。

“爸,王芳说话是有点冲,您别往心里去。”

我摆摆手:“没事。”

他站了会儿,又说:“那个司机工作,累不累?要不您……在家歇着?”

“不累。”

李强张了张嘴,最后只说“那您好歹注意身体”,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啥滋味。三十五岁的人了,在单位还是个普通科员,回家还得看媳妇脸色。我这个当爹的,确实也没帮上什么忙。

可我心里清楚,他说的“在家歇着”,是真心还是怕我丢人。

第三天中午,我在车上吃盒饭,张敏突然过来拉开车门。

“下午不用送我,我自己开车去工地。”

“那我?”

“你回家待着,明天早上正常。”

她说完要走,回头看了看车上那个旧军牌挂件。那天太阳大,光一晃,挂件上的字隐约能看出来一点。她眯着眼看了两秒。

“这是你部队发的?”

“嗯,老物件。”

“文艺兵也发这个?我记得这是作战部队的表彰牌。”

我手心出了层薄汗,笑了笑说:“仿的,旅游景点买的。”

张敏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但我知道,她没那么好糊弄。

下午回家,王芳不在。我坐在客厅,打开电视看新闻。屏幕里播着某市的调研活动,画面一闪,我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陈远,我老部下。他现在是市长了。

陈远以前是我手下的参谋,三十出头就跟着我干,嘴甜,脑子活,我提拔过他。后来我退休,他一路做到市长。逢年过节还打电话拜年,但都让秘书代劳。我知道,人家忙。

我关了电视。

晚上王芳回来,身后跟着两个邻居大姐。她一进门就招呼:“李叔,您帮我把菜搬进去。”

我去门口搬菜,几个女人在客厅说话。其中一个问:“这就是你家老爷子?看着挺硬朗。”

“硬朗啥呀,”王芳压低声音,“就一个普通退休老头,啥本事没有,现在去给人家开车,挣那三瓜俩枣。”

那大姐笑:“总比在家闲着强。”

王芳撇嘴:“那是他自己找罪受,我可没撵他。”

我搬完菜,站在厨房,听见这话,胸口气血翻涌。

当天晚上我就收拾东西,搬到了政府安排的司机宿舍。宿舍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水泥地面,墙上还有漏水痕迹。但我觉得比那个阳台小间敞亮。

电话响了,是李强。

“爸,王芳说话是不对,您别赌气。”

“我没赌气。”

“那您回来。”

“不回了。”

沉默了几秒,李强说:“那……您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我盯着窗外发了会儿呆。远处灯火通明,是这个城市最热闹的夜。我拿起桌上那个军牌挂件,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字其实还能看清,“中国人民解放军”,以及一行小字:“战略支援,功勋表彰。”

张敏问的时候我没说实话。因为我还没准备好,让任何人知道我究竟是谁。

02

第二天早上,我提前十五分钟到政府大院门口等张敏。

她出来时手里夹着个文件夹,上了车就打电话。我听了几句,是在跟某个部门协调项目资金的事。她语气很冲,对方大概在推脱,她直接让人找市长签字。

挂了电话她骂了句:“扯皮。”

我没吭声。

“走滨河路,去市委。”

方向盘一转,我上了滨河路。今天是周三,路上车不多,我压着限速跑。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绿灯还剩三秒,我没抢,远远降速停下来。

张敏看了看表,没说话。

等红灯的工夫,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正盯着手机,眉头拧着。这个女副县长挺拼,每天早出晚归,开会调研,没什么消停时候。这么一想,她对我的挑剔倒也不算针对个人,她对谁都不客气。

绿灯亮了,我起步。这时左边车道突然蹿出一辆电动车,贴着车头擦过去。我一个急刹,车身猛地一顿。张敏整个人往前冲了一下,手机摔在座椅上。

“你,能不能看着点?”

“电动车抢道,没事。”

她从后座爬起来,捡起手机,脸色难看。我没再多说,重新挂挡走人。其实我心里有数,那电动车离车头至少半米,正常刹车不会有事。但张敏显然不喜欢任何意外。

到市委门口,车子被拦下来。

“哪个单位的?”保安探头问。

张敏摇下车窗:“县政府,张敏,来开项目协调会。”

保安扫了一眼车牌,又看了看车里,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司机同志,下车登个记。”

我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张敏在后座说:“快点,别耽误时间。”

我没理她,走到保安室,拿笔填登记簿。姓名、单位、车牌、来访事由,一行写下来。保安接过本子看了看,突然愣住了。

“你姓李?”

“对。”

保安又看了看我,眼神有些古怪:“你是……李建国?”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怎么了?”

“哦,没事没事。”保安连忙摆手,盖了个章,“您请进,请进。”

张敏在车里探出头,催我:“好了没?”

我点了点头,上了车,发动。保安已经提前把栏杆升起来,还帮我指了指停车方向。我从后视镜看他,他正拿着对讲机,凑到嘴边说什么。

张敏说:“你认识这保安?”

“不认识。”

“那他怎么知道你名字?”

“登记簿上写的呗。”

张敏没再追问,但我注意到她往保安室看了一眼。

进了市委,我把车停好,张敏拿着包下车。她刚走两步,又回头跟我说:“你别乱跑,我估计一小时。”

“行。”

张敏走后,我没在车上待着。下了车,点了根烟,站在停车场边上抽。市委大院绿化很好,几棵大榕树遮出一片荫。我靠在车旁,看院子里的鸽子在地上啄食。

抽到半根,我看见三楼会议室窗户有个人影朝下面看了两眼。我没太在意,继续抽我的烟。

会议室里,副市长陈远刚进会场就拿到了一份到会人员名单。他本来没在意,随手翻了两页,突然手指顿住了。

名单上访客栏里写着,司机:李建国。

陈远脸色变了。他盯了那几个字半天,拇指来回摩挲着纸边。旁边的秘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声问:“陈市长,有什么问题吗?”

陈远没应声,目光往窗户外扫了一眼。透过玻璃,能看见停车场里一个穿旧夹克的老头正靠车抽烟。

他放下名单,指关节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秘书看出他不对劲,追问:“市长?”

“没事。”陈远说,“会议开始吧。”

但那场会上,他几次走神。下面的人汇报项目进度时,他一句没听进去。

会议开到一半,张敏发言。她讲完自己的部分,陈远突然来了句:“张县长,你今天是司机送来的?”

张敏一愣:“对,怎么了?”

“你那司机……姓李?”

张敏更奇怪了:“是,姓李,叫李建国。怎么,市长认识?”

陈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又瞟向窗外。那老头还站在那儿,烟已经灭了,正弯腰系鞋带。

“不认识。”陈远说,“就是问问。”

张敏皱了皱眉,没再追问。但会议一结束,她快步走出会议室,掏出手机给司机打电话。

“准备车,回县政府。”

“好。”

我挂了电话,拉开车门坐进去。张敏很快走到车边,上车时她打量我一眼,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什么。但我只是启动车子,问:“去哪?”

“县政府。”

一路上车里很安静。张敏没打电话,也没看文件,一直望着窗外。快到政府门口时,她突然问:“你以前到底在哪当兵?”

我心里一紧,但语气平:“问这个干什么?”

“今天市委保安看到你名字,脸色不太对。”

“巧合吧。”

张敏没说话,但我感觉她在后座盯着我的后脑勺看了好久。

晚上回到宿舍,我洗了把脸,坐在床边。手机响了,是赵刚。

“老李,你今天去市委了?”

“嗯。”

“市委那边有老同事认出你了?”

“应该没有,就一个保安看了我名字。”

赵刚沉默了几秒:“陈远今天在那边开会吧?”

我迟疑了一下:“可能吧。”

“他要是看见你,”

“看见了又能怎样。”我打断他,“我已经退休了,现在是给副县长开车的普通司机。”

赵刚叹了口气:“可你这身份,”

“什么身份?”我笑了笑,“一个闲在家里被儿媳嫌弃的老头子而已。”

赵刚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发呆。

窗外车流声渐渐淡了,夜安静下来。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陈远那张脸。他会看见名单吗?就算看见了,他又能怎样呢?

我翻了个身,压低了声音,对自己说:“李建国,你现在就是个司机。老老实实开车,别想太多。”

可心里那块石头,怎么都落不了地。

03

司机宿舍在政府大院后面,一栋老式筒子楼。我分到三楼最里头那间,十二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老赵帮我收拾的,临走拍着我肩膀说老李你要是受不了这窝囊气就别干了。

我说惯了。

他说你那股倔劲儿还跟当兵时候一样。

我笑了笑没接话。送他下楼时看见楼梯拐角有个老太太正蹲在那儿择菜,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当晚我躺在那张硬板床上,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日光灯管的位置。屋里还有股霉味,窗户关不严实,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响。

我倒觉得比在家强。

在家那间书房改造的小屋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是张折叠沙发,弹簧都塌了,躺下去整个人窝在里头。王芳说将就一下反正你白天也不在家睡。

李强那天晚上给我打电话,问我在哪儿。

我说单位分宿舍了,搬出来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爸你一个大男人不会做饭怎么行,要不还是回来吧。

我说我自己能行。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那行吧,挂了。

我听着电话里的忙音,突然想起他妈走的那年,他也是这副语气,不咸不淡的,好像什么都无所谓。

第二天一大早我照例去接张敏。

她住县政府后面的小区,六楼没电梯。我提前十分钟到,把车停在单元门口等着。六点四十她准时下楼,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响。

今天去医院。她上车就说。

开快点儿,九点前得赶回来开会。

我应了一声,发动车子。

路上她接了个电话,听起来是市里什么人打来的,她的语气比平时客气多了,但那股子架势没变,说话还是简短干脆。挂了电话她在后座翻文件,翻得哗哗响。

我突然想起昨天她训我的时候说那些话虽然难听,但也不是完全没道理。我确实开得太慢,有些小路不熟,绕了远路。

可这也不能全怪我。这车是辆老款帕萨特,离合重,挂挡生涩,我左手还有个老毛病,阴雨天关节就疼,有时候使不上劲儿。

她不知道这些,我也不想说。

医院到了。我靠边停车,她下车前看了我一眼,说你可以在车里等,要不去那边食堂吃点东西也行,别跑远了,我出来可能要打电话叫你。

我点点头。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那个车牌挂件哪儿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我说以前部队的东西,留着当个念想。

你不是说当过文艺兵吗?文艺兵也有那个?

我面不改色:慰问演出得的纪念品。

她没再追问,转身上了台阶。

我松了口气。

那挂件是当年在省军区时政治部发的纪念章改的,上面印着中国人民解放军和功勋表彰字样。我一直挂在车上,这么多年也没摘。当初想的是留个纪念,没想到现在成了麻烦。

快中午的时候她还没忙完,我就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着抽烟。太阳挺大,晒得后背发热。旁边有个老头也在抽烟,跟我搭话,问看什么病呢。

我看病的。我说。

他笑了,说这年头谁还没个病。我说也是。

聊了几句他走了,我继续坐那儿抽烟。

手机响了,是李强。

他说爸你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我说我在单位宿舍住,不回。

他又沉默,然后说王芳做了饭,说你要是回来就做你的份。

我愣了一下。王芳主动做饭给我吃?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回了。我说。明天还有事。

她让你回去商量点事儿。

什么事儿。

你回来再说吧。

我说电话里不能说吗。他又沉默了,然后说王芳弟弟工作的事儿,想让你帮忙问问有没有门路。

我心里一沉。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退休了,没什么门路。

爸你以前不也在省里干过吗,认识些人吧。

我说那些人早不联系了。

李强叹了口气,说那行吧,挂了啊。

我握着手机,感觉手心有点出汗。阳光晒在脸上,我却觉得后背发凉。

下午张敏忙完出来,我开车送她回单位。路上她接了个电话,好像是市委那边打的,说什么明天开会的事。

她说知道了,然后挂断。

你明天九点前送我去市委大院。

我说好。

她没再说话,靠在座椅上看窗外。后视镜里我看见她眉头拧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单位门口,我停好车,熄火。她下车前犹豫了一下,回头说老李,你昨天搬宿舍了?

我点头。

怎么突然搬宿舍。

没什么,那边离单位近。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说了句行吧,就转身走了。

我坐在车里没动。刚才她说老李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像之前那么冲了,但也不像亲近,更像是一种试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上面有道疤,是当年演习时留下的。那天雨大路滑,我跟新兵一起扛物资,滑倒时手掌按在碎石上划了一道口子。军医缝了七针,到现在还能看清针脚。

张敏早上也看见了,但她没问。

也许她只是不想多问。

这样最好。

晚上回到宿舍,我煮了碗面,简单吃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突然想起王芳让李强打电话的事儿。

她弟弟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叫王磊,二十多岁,听说高中毕业就没再读书,一直在外面打零工。王芳想让我帮忙找个体面的工作,最好是事业单位,或者国企。

我哪有那个本事。

就算有,我也不想开了这个口子。

那年在省军区的时候,多少人找上门来想让安排工作,我都拒绝了。老陈,现在该叫陈市长了,当时还是我的参谋,他就说我这个人太死板,得罪人。

我说得罪就得罪吧,该得罪的时候就得罪。

他叹了口气说老首长你这性子一辈子改不了。

改不了就不改。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要去市委大院。

不知道能不能碰上他。

碰上又怎么样呢。

04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起了。洗漱完换了件干净衬衫,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也掸了掸灰。虽然给领导开车讲究穿戴,但我这身行头也就这样了。

六点四十准时到张敏楼下。她今天穿了件深色西装外套,头发盘起来,看着比平时更干练。

上车她没说话,我也不敢多问。车子驶出小区大门,往市委方向开。

路上车不多,我开得比平时顺手些。这车的离合器我摸出规律了,抬到哪一格该给油,心里有数。老车有老车的脾气,摸透了就好办。

张敏忽然说:老李,你开车的技术比以前稳了点。

我说:熟能生巧。

她说:嗯,多练练就好。

这话难得没带刺。我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低头看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

快到市委大院的时候堵车了。前面好像有施工,车辆排成长队,喇叭声此起彼伏。

我往右打方向盘,准备绕小路。这条道我昨天特意踩过点,从城中村穿过能省二十分钟。

张敏抬头看了看窗外:你认识路?

我说:昨天走过一趟。

她没再说话,任由我七拐八绕。城中村的巷子窄,两边停满了电动车和三轮车。我的车技确实比刚来的那几天强些,至少会车的时候不慌了。

出了城中村,果然避开了堵点。我看到市委大院的大门就在前头,心里松了口气。

远远的就看见大门口有个人站在那儿,穿着深色夹克,个子不高但笔挺。

张敏也看见了,说:那不是陈市长吗。

我的手微微一紧。

陈远。

当年我在省军区当司令的时候,他是我的作战参谋。小伙子军校毕业,干活利索,嘴巴也严,我挺看好他。后来我退休前推荐他到地方任职,没想到他一路做到了市长。

这几年我们没见过面。我也没想过要见他。

张敏说:陈市长今天怎么在大门口站着,好像在等人。

我说:可能是在等其他领导吧。

她把包拉好,说:不管他了,你直接开进去。

我说好。

车子到了门口,保安拦下要登记。我摇下车窗,保安探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车,问:送领导的?

我说:送张副县长。

保安指了指旁边的登记本:姓名和车牌写一下。

我低头写字。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老李?

我的手停在半空。

转过身,陈远站在三步外,看着我,满脸不敢置信。

他快步上前,走到车门前,弯腰往里看了看,然后又看向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发颤:首长,您怎么……

张敏在车里问:陈市长,您认识我司机?

陈远直起身,看了看张敏,又看了看我,表情复杂得很,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李建国,我当年的老首长。他说。

张敏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场面一时很尴尬。

陈远看着我,压低声音:首长,您这是……

我使了个眼色:回头再说。

他明白了,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身对张敏说:张副县长,会议朝九点开始,你先进去。

张敏忙下车,跟陈远并肩往楼里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疑问。

我没看她。

把车停好,熄火,坐在驾驶座上点了一根烟。

刚才陈远那一声首长,不知道她听见没有。

我的手指有点发抖,跟当年刚上战场那个感觉差不多。倒不是怕,就是觉得事情要变味了。

一根烟抽完,我正准备下车去透透气,突然听见有人敲车窗。

我扭头一看,是王芳。

她站在车外,手里提着个保温盒,表情又惊又疑。

我愣了一下,摇下车窗,问她怎么在这儿。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车,说:李强让我给你送饭,说你肯定没吃早饭。

我心里一沉。李强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过我。

她说着把保温盒递进来,但眼睛还在打量车里的陈设,最后落在挡风玻璃后面那个旧军牌挂件上。

你以前到底是什么兵?她突然问。

我说跟你说过了,文艺兵。

她哼了一声:文艺兵有那东西?她指着挂件。

我没答话。

她又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刚才那人是谁。

哪个。

那个穿夹克的男人,在门口跟你说话那个。

我说不认识,他认错人了。

王芳显然不信,但她没再追问,把保温盒往我手里一塞,说:晚上回家吃饭,李强有话跟你说。

说完转身就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马路对面,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温盒,没打开。

不远处,市委大楼的窗户反射着太阳光,明晃晃的,扎眼。

我把保温盒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往停车场角落挪了挪。

陈远认出我了。

王芳也看见他了。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05

中午张敏没有叫我。我在车里眯了一觉,醒来太阳偏西了。

我把车往外挪,准备去买瓶水。车刚启动,前面有人快步走过来。

我一眼认出是陈远。他老了些,可走路的劲头还在。身后跟着两个人,被他抬手拦住。

我刚要降下车窗,他已经绕到驾驶座这边,弯腰替我拉开车门,声音压得很低:“首长,您怎么亲自开车呢?”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不远处,张敏刚从大楼门口出来,脚步停住。马路边王芳拎着保温盒,也愣在原地。

我下了车,低声说:“别叫首长了,我现在就是个司机。”

陈远眼圈有点红,站得笔直。

我看了一眼周围:“人多,别弄这一套。”

他松开车门:“行,那我叫您李叔。”

我说随便。

回到车里,我看了看后视镜。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陈远应该是从名单上看见我名字的。那天张敏来开会,我在门口登记,保安看见名字后神色不对,肯定跟他汇报了。

但我没打算叙旧。

下午四点张敏从大楼里出来,脸色不太好。她上车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我发动车子,问她去哪儿。

她说回单位。

车开上路,她忽然说:“老李,你跟陈市长认识?”

我说以前在部队的时候打过交道。

她睁开眼看了看我:“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我说又不是什么大事。

她没再追问,但我知道她在琢磨这事。陈远那句老首长不是随便喊的。

车子到了县政府门口,她下车前回头说:“老李,明天早上不用来接我了,我自己去就行。”

我说好。

她说你回去休息吧。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不少。

傍晚我回到宿舍,煮了碗清汤面,吃了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