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背突然发凉,我正蹲在卫生间洗手。
隔着门,女婿郭志强摔门进来,一脚踹开厨房的垃圾桶。锅铲砸在地上叮当响,紧接着又是几声更大的动静。
我没吭声,低头把手上搓干净。
这三年我早就习惯了。
可那天,我发现了一件怪事。
女婿换衣服时掉出一张医院的缴费单,上面写着肾内科。我悄悄捡起来,看见缴费单上的名字不是我,也不是女儿。
而是他亲弟弟郭志海。
我愣在原地,心跳得厉害。他把我退休金全花在他弟弟身上,我女儿还傻乎乎以为他是在忙什么正经事。
我忍着没说,但我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搬走那天下着小雨,我穿戴整齐,笑着对女儿说:“我等你来接我回家。”
她不知道,我说的那个“家”,已经不是她住的地方了。
01
三年前搬进大女儿家那天,我记得天还下着雨。
老伴走后还不到三个月,小女儿秀芳非要接我去她那边住。
她在县城环卫所上班,一个月挣两千多块,租的房子还是那种老式筒子楼。
我去了也没地方住,只能挤在她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上。
秀兰知道了,当天晚上就打电话来,说啥也要让我去她那儿。
“妈,我家三室两厅,房子大得很。你来了有单独的房间,我跟志强都说好了。”
秀兰的声音很急,好像怕我不答应似的。
我没说话。
说实话,我是不想去的。
秀兰是我大女儿,从小性子软,嫁了人以后更是事事听丈夫的。
郭志强那人我见过几回,看着笑眯眯的,可我总觉得他那笑不踏实。
但秀芳那儿实在住不下。我又不能回老房子,老伴一走,那屋里到处都是他的东西,待着心里堵得慌。
最后我还是答应了。
秀兰来接我那天下着小雨,她穿着件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挂着两个大黑眼圈。我看着她那样儿,心里一下子就酸了。
“妈,走吧。”她接过我手里的包,冲我笑了笑。
我上了她的电动车,后座上绑着我的铺盖卷,怀里抱着老伴的照片。雨打在脸上凉飕飕的,我把照片护在怀里,生怕淋湿了一点。
到了她家,郭志强正坐在沙发上抽烟。看我来,他站起来笑了笑,说了句“妈来了”,就又坐回去了。
秀兰领我去了次卧,房间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窗户对着小区里的花坛,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妈,你看还缺什么不?我明天去给你买。”秀兰帮我铺床,一边铺一边说。
我摇摇头,说:“啥也不缺,挺好的。”
可我心里清楚,这个“挺好的”,怕是长久不了。
头一个月,日子还算太平。
郭志强虽然不怎么跟我说话,但也没表现出什么不满。他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回来,回来就吃饭,吃完了就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秀兰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休四天,工资不高,但也不累。她每天下班回来就做饭,吃完饭洗碗,洗完碗又拖地。
我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
我试着帮她,她不让,说“妈你坐着就好”。可我看得出来,她累。
累的不光是身体。
那天晚上秀兰洗完澡,把湿衣服扔进洗衣机里。洗衣机“嗡嗡嗡”响起来,她蹲在洗衣机前面,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妈,没事,我就是有点累。”
我没追问。我知道,有些事,问了也白问。
可从那以后,我多了个心眼。
我开始留意郭志强的一举一动。他每天几点回来,回来什么脸色,跟秀兰说话是什么语气。
一个月观察下来,我心里有了数。
郭志强对秀兰的态度,不像丈夫对妻子,倒像老板对工人。
他让她做什么,她就得做什么。他说话她不能反驳,他发脾气她不能吭声。
有几次,我看见他冲她吼,她低着头,一声不吭,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我知道我不能出头。我一出头,他肯定把火撒在她身上。
我只能忍着。
可我没想到,我不出头,他还是有办法让我难受。
那天傍晚,我坐在客厅里择菜,听见外面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郭志强回来了。
他推开门,鞋子也没换,直接踩进来。看见我在择菜,他“哼”了一声,也没说话。
我以为没事了。
可下一秒,“啪”的一声响,我吓了一跳。
他把手里的锅狠狠摔在地上。
秀兰从厨房跑出来,脸色煞白:“志强,你这是……”
“我没事!”他吼了一声,“就是手滑了一下。”
然后他走进卧室,把门“哐”的一声关上了。
我蹲在地上捡菜叶,手都在抖。
手滑。
怎么可能手滑。
他是故意的。
从那以后,“手滑”这种事儿三天两头上演。
有时候是摔碗,有时候是摔杯子,有时候是一脚踹翻垃圾桶。每次他都说是手滑,每次秀兰都躲在厨房里哭。
我想走。
可我往哪儿走呢?
老伴走了,老房子空着,但那儿只有我一个人。秀芳那边住不开,我来这儿才三个月,怎么张口说走?
我只能劝自己,忍忍吧,等秀兰怀上孩子就好了。
可我没想到,我等来的不是孩子。
而是一张医院的缴费单。
02
那是四月的一个早上,天气已经有点热了。
秀兰去上班了,郭志强在屋里换衣服。我坐在客厅里择菜,隐约听见他那边传来翻东西的声音。
过了会儿他出来了,穿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个黑色的皮夹子。
“妈,我出去一趟。”
他说完就走了。
我“嗯”了一声,继续择菜。
可没一会儿,我听见他在楼梯口喊了一声:“坏了!东西掉哪儿了?”
然后就是下楼的脚步声,跑得急。
我放下手里的菜,走到他刚才换衣服的卧室门口。门半开着,地上扔着件他换下来的旧衬衫。
我弯腰捡起来,想叠好放回衣柜。
可我一抖,从衣服口袋里掉出个东西。
是一张医院的缴费单。
我捡起来一看,上面写着“肾内科”,缴费金额三千八。名字那栏,写的不是他,也不是秀兰。
是“郭志海”。
郭志海我知道,是他弟弟,住在隔壁县。听说前些年得了什么病,一直在家养着。
可这缴费单怎么会在郭志强兜里?
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发现缴费单是十天前的。日期、金额、科室,清清楚楚。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好多事在那瞬间串起来了。
他每个月从秀兰那儿拿两千块,说是买烟买酒抽烟喝酒的钱。
他经常晚上出门,说是跟兄弟打牌。
他最近脸色不好,老是喊累,秀兰让他去医院他不去,说“什么大事,过两天就好了”。
可现在,他身上有一张三千八的肾内科缴费单。
我的退休金卡,一直放在秀兰那儿的。
每个月退休金到账,秀兰就去取出来,给我留五百,剩下的她说帮存着。
可我仔细算了算,每个月剩的钱不对数。
有一千多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之前没敢多想,可这张缴费单一出来,我什么都明白了。
他拿我的退休金,去给他弟弟看病。
我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我想去找他理论,可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我要是去闹,他肯定不认账,到时候受气的还是秀兰。
我不能去。
我得想清楚,这事儿到底该咋办。
我把缴费单放回他口袋里,把衣服挂回衣柜,退出了房间。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缓过劲儿来。
晚上秀兰下班回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我咋了。
我说没事,就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
她笑了,说“行,明天给你做”。
我看她笑的样子,心里更难受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以为丈夫拿母亲的退休金去干什么了,她以为这个家还能安安稳稳过下去。
可我知道,不行了。
从那以后,我每天中午都找借口出门。
有时候说是去菜市场买菜,有时候说是去公园散步。其实我是去银行查退休金记录。
一查吓一跳。
每个月退休金打到卡上,没两天就被提走了三千。提钱的ATM机,不是我们小区附近那个。
是城东那个。
我从来不去城东。秀兰也不去。
只有郭志强,他上班的地方就在城东。
那三千块,每个月都被他取走了。
我心里那个火,蹭蹭往外冒。
可我忍住了。
因为我想到老伴临终前说的话。
“钱的事你别管,我留了东西给你。”
当时我还以为他说的“东西”就是那个玉镯子。那镯子是他年轻时候买给我的,值不了几个钱。
可现在看来,他说的“东西”,可能不光是镯子。
那天晚上我翻出老伴的遗物,在一个旧铁盒子里找到一本存折。
存折上写着我的名字,开户日期是五年前。
里面有六万块。
我拿着存折,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这个死老头子,啥时候存的钱,我一点都不知道。
他一定是猜到会有今天,才偷偷给我留了这笔钱。
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把那六万块取出来,存到了另一家银行。
我不能让郭志强知道我有这笔钱。
他要是知道了,肯定打着秀兰的旗号来要。
我得留着,留着给自己。
可光有钱也不行,我得有个地方住。
我试着给秀芳打了个电话,说想在她那边住一阵子。
秀芳说行,但她那边的房子太小了,两个人住挤得慌。
我说没事,挤一挤也比在这儿强。
秀芳沉默了一会儿,说:“姐那边又出啥事了?”
我说没事,就是想你了。
秀芳没再追问,只说让我等着,她周末来接我。
挂了电话,我心里踏实了一点。
可我知道,这事儿还没完。
03
那个周末,秀芳没来。
她打电话来说是单位临时有人请假,她去替班,来不了了。
我说没事,不着急。
可我心里着急。
因为郭志强最近越来越不对劲了。
他开始瘦了。
是那种肉眼可见的瘦,脸上的肉都凹进去了,颧骨凸得老高。
他吃饭也没胃口,以前能吃两碗饭,现在半碗都吃不完。
秀兰问他咋了,他总说“没事,胃不舒服”。
可我看他那个样子,一点都不像胃不舒服。
我想起了那张缴费单。
肾内科。
他弟弟肾有病。
那他自己呢?
我不敢往下想。
可有些事,不是不想就能回避的。
那天下午,秀兰去上班了,郭志强在家休息。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像很难受的样子。
我在客厅里坐着,听见他屋里传来一声声低低的呻吟。
我走过去敲了敲门。
“志强,你没事吧?”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他闷闷的声音:“没事。”
我没进去,可我站在门口,听见了他吸冷气的声音。
他是真的难受。
我想进去看看,可我又不想让他觉得我知道什么。
我退回了客厅。
可从那以后,我开始悄悄观察他。
他每天吃什么,喝什么,去卫生间多久。
我甚至偷偷翻过他扔掉的垃圾。
在垃圾里,我发现了几个药盒。
都是止痛药。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疼到要吃止痛药的地步了?
那天晚上秀兰下班回来,我正在厨房里烧水。
她看我在那儿站着,问我:“妈你咋还不睡?”
我说烧点水,晚上想洗脚。
她“哦”了一声,然后去洗漱了。
我看着她背影,忍不住问了一句:“秀兰,志强最近是不是不舒服?”
秀兰愣了一下:“他说胃不舒服,我让他去医院他不去。”
秀兰看着我,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会儿,她小声说:“妈,你是不是发现啥了?”
我心里一跳:“发现啥?”
秀兰低着头:“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你最近怪怪的。”
我没回答。
我不是不想告诉她。
可我说了又能怎样呢?
告诉她她丈夫拿我的退休金去给他弟弟看病?
告诉她她丈夫可能自己也病得不轻?
她承受得住吗?
我不敢想。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这些事。
六万块够花多久?
房租、水电、吃喝,一个月最少也得两千。六万块,三年就见底了。
我总不能一直靠秀芳养着。
她一个月才挣两千多,自己都不够花。
我得想个办法。
第二天一早,我给秀芳打了个电话。
“秀芳,上次你说你认识一个租房子的人,还认识吗?”
秀芳说认识,是她一个同事的亲戚,在县城有间小房子要出租。
“一个月多少钱?”
“说是一个月八百。”
八百,我能接受。
我让她帮我去看看,要是合适,我就不住她那儿了,自己租个房子住。
秀芳急了:“妈,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我说没事,我年纪还没大到走不动那儿,一个人住反而自在。
秀芳拗不过我,答应帮我去看房。
挂了电话我心里轻松了不少。
可我想不到,第二天就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洗澡。
浴室的地砖都是湿的,我踩上去的时候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后摔。
后脑勺撞在瓷砖上,疼得我眼冒金星。
我躺在地上,好半天爬不起来。
水还开着,哗啦啦浇在我身上。
我喊了一声:“秀兰!”
没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我想起来了,秀兰今天加班,不在家。
家里只有我和郭志强。
我不想喊他。
可我没别的办法。
我又喊了一声:“志强!”
声音憋了半天才出来,嘶哑得不像我自己的。
我听见外面有脚步声,还有郭志强的声音:“咋了?”
“我摔了。”
门被推开了。
郭志强站在门口,看着躺在地上的我。
他愣了一下。
我以为他会过来扶我。
可他没有。
他站在门口,脸色特别难看。
“你就不能小心点?”他说。
语气里没有关心,只有不耐烦。
我躺在地上,浑身湿透,后脑勺火辣辣地疼。
可那一刻,心里比后脑勺更疼。
我在这个家待了三年。
三年了,我忍他的脾气,忍他的冷脸,忍他不把我当回事。
我以为至少在最困难的时候,他会伸手拉我一把。
他站在那儿,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麻烦。
我闭上眼睛。
“没事,我自己起来。”
我扶着墙,花了老半天才从地上爬起来。
郭志强已经走了。
我听见他房间的门“哐”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浴室里,浑身发抖。
不是冷的。
是气的。
这件事,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04
我在浴室里站了很久,直到身体不再发抖才出来。
换上干净的衣服,我用毛巾包着头,坐在客厅里。
郭志强那屋的门还关着。
我听见里面传来打电话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没管他。
我拿起电话,给秀芳打了过去。
“秀芳,房子看得咋样了?”
秀芳在电话那边说看好了。一室一厅,带个小厨房,就是旧了点,但收拾收拾还能住。
“妈,你真要搬吗?”
我真要搬。
我现在这个念头,比任何时候都坚决。
“秀芳,你帮我定下来吧。钥匙先放你那儿,等我想搬的时候再拿。”
秀芳说好,又问我是不是又跟姐夫吵架了。
我说没有。
她说那就好,让我别想太多,有事给她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心里平静了很多。
有个退路,心里就踏实了。
我去厨房倒了杯水,路过郭志强门口。门开了一条缝,我看见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张纸。
我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那是我老伴的那本存折。
就是藏在铁盒子里的那本。
我心里一紧。
他什么时候翻出来的?
他怎么找到的?
我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会儿,他把存折放回去了。
我赶紧走开了。
晚上秀兰回来,我试探着问她:“秀兰,那个铁盒子你放哪儿了?”
秀兰想了一下,说:“放在衣柜顶上了。怎么了?”
“没怎么,就想找一张老照片。”
秀兰“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回到房间,把铁盒子拿下来。打开一看,存折还在。
可位置不对。
我放存折的时候,记得是夹在本《老人春秋》的第三十五页。
现在,存折在第四十页。
他翻过了。
他知道我有存折了。
我心里那个警铃响个不停。
可我不能慌。
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现,把存折拿出来,连夜转到了秀芳那儿。
秀芳知道我有这么一本存折后,也吓一跳:“妈你咋不早说?”
我说早说了怕你姐知道。
秀芳沉默了一会儿:“妈,我姐是不是过得不好?”
有些事,说了也只能让人更担心。
我让秀芳帮我保管好存折,说等我搬了家再还给我。
秀芳答应了。
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
因为我总觉得郭志强知道点什么。
他吃晚饭的时候,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
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对我不屑,现在,像是在打量什么。
我低着头吃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我知道,这个家,我待不了了。
三天后,秀芳给我打电话。
“妈,房子钥匙拿到了。”
“真的?”我心里一喜。
“真的,我跟同事去看过了,干净得很。厨房有燃气,卫生间有热水器,你住着不遭罪。”
“好,我这两天就想办法过去。”
“妈你咋过来?我骑电动车来接你。”
“别,你来了你姐肯定问。我自己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开始偷偷收拾东西。
衣服、被子、洗漱用品,都塞在一个大编织袋里。
老伴的照片,放在最底下,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
那个玉镯子,我舍不得戴,用红布包着,放在贴身的口袋里。
可是,怎么走呢?
我不能让秀兰知道我要搬。
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拦我。
我也不想让郭志强知道。
他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又要摔碗摔锅。
我找了个借口。
第二天一早,我对秀兰说:“秀芳打电话说她不舒服,我过去看看她,住两天就回来。”
秀兰正在做早饭,听了这话愣了下:“秀芳咋了?”
“感冒发烧,说家里没人,一个人躺着难受。”
秀兰没多想:“那我送你过去。”
“不用,我坐公交车就行。”
秀兰还想说什么,被我拦住了。我说你这上班要迟到了,我自己能行。
秀兰点点头,帮我收拾了点东西。
我就这么,背着那个大编织袋,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我的腿有点软。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紧张。
我怕被郭志强看见。他今天在家休息,我怕他突然从窗户伸个脑袋出来。
好在没有。
我一直走到小区门口,心里那根弦才松下来。
我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了,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区。
三年了。
我住了三年的地方。
我以为那是女儿的家,是我养老的地方。
可现在我知道,那只是我暂时的落脚地。
车窗外风很大,吹得我眼睛有点酸。
我没哭。
我告诉自己,不许哭。
你还得挺住,你还得给秀兰留一条后路。
05
秀芳在公交站接的我。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扎了个马尾,显得利落。
看我背着个大编织袋,她赶紧接过去:“妈,你就这么出来了?”
“嗯。”
“姐知道吗?”
“我说来看你,住两天。”
秀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带着我七拐八拐,拐进一个老小区。
小区里的房子都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的墙皮都掉了。楼道里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空气闷闷的。
秀芳打开二楼的一扇门。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客厅只有十几平,放着一张旧沙发和一张桌子。
卧室更小,放了一张床就没什么空间了。
厨房和卫生间挨着,都很小。
可我觉得挺好。
比秀兰那儿好。
至少,这里是我的家。
秀芳帮我把东西放好:“妈,你先住着,有啥缺的跟她说,明天我去给你买。”
我说不用,什么都够了。
秀芳坐在床边,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妈,你是不是跟姐夫吵架了?”
“没有。”
“那你为啥突然要搬?”
我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从那个摔锅摔碗开始?
还是从那张医院的缴费单开始?
还是从那个存折被翻出来开始?
太多事了,说不清。
秀芳看我不说话,没再问了。她知道我的脾气,不想说的事,打死都不说。
“妈,床单被套我都给你带了,晚上要是冷,就开空调。”
“好。”
秀芳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我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我想秀兰了。
不知道她回家发现我不在,会怎么想。
会不会以为我真的只是来看秀芳?
会不会发现什么?
可我没法想太多。
第二天一早,秀芳就来了。她在门口喊我:“妈,起来没?”
我应了一声。
她提着一袋子东西进来,有菜有肉,还有一袋米。
“妈,你早上想吃啥?”
我看她忙前忙后的样子,眼泪差点掉下来。
“秀芳,你也别太累。”
“不累,我乐意。”
我们俩吃了顿简单的早饭。
吃过早饭,秀芳去上班了,我一个人在家收拾东西。
我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柜子里,把洗漱用品摆好,把老伴的照片挂到床头。
看着那张照片,我忍不住笑了。
“老头子,你看,我现在有家了。”
照片里的他笑得憨厚,好像在说:“好,挺好的。”
我坐在床边,摸着那个玉镯子。
这个镯子跟了我四十年了。
结婚那年他给我买的。
那时候穷,买个镯子都是借钱买的,可他非要买。
他说:“你跟着我吃了那么多苦,也该有点好东西。”
后来日子好了,他也给我买过金的、银的,可我最喜欢的还是这个玉镯。
不是因为它值钱。
是因为它是他给的。
摸着那个镯子,我突然想起来。
那里面,会不会还藏着东西?
我把它举起来看,借着光,发现镯子里面好像有个什么东西。
我找了把小锤子,轻轻敲了一下。
镯子碎了。
碎成了两半。
里面,真的夹着一张小纸条。
我心跳得厉害。
展开纸条,上面是他写的字,歪歪扭扭的。
“玉英,我在镇上给你留了间小房子。钥匙在秀芳那,别跟老大说。能忍就忍,忍不了就走。”
我看着纸条上的字,眼泪一下子流下来了。
他什么都想到了。
他知道我去了大女儿家会受委屈。
他知道我忍不了的那一天,总得有个地方去。
他什么都给我安排好了。
可他自己,却先走了。
我抱着纸条哭了很久。
哭他,也哭我。
哭我们这一辈子,没过上好日子。
哭完了,我用衣袖擦了擦眼泪。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我打电话给秀芳。
“秀芳,你在哪?”
“妈,我在上班呢。咋了?”
“你在镇上有没有认识的房子?”
秀芳沉默了一会儿:“妈,你咋知道的?”
“你爸告诉我的。”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然后秀芳的声音传过来:“钥匙在我这儿,放了五年了。我一直没敢给你,怕你觉得爸偏心。”
“不偏心。他做得对。”
挂了电话,我心里那个石头终于落下来了。
我有地方住了。
是老头子留给我的。
06
秀芳下班后赶来了。
她手里攥着一把老式的铜钥匙,钥匙上还系着一根红绳。
她把钥匙递给我的时候,手都在抖。
“妈,那房子不大,但挺干净。爸去世前让我保管这钥匙,说等你想搬了再给你。我不敢问为啥,但我知道爸是怕你在我姐家受委屈。”
我接过钥匙,手心沉甸甸的。
“带我去看看。”
秀芳骑着电动车,我坐后座。风吹得我睁不开眼,可我心里很亮堂。
镇上离县城不远,骑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房子在镇子尾巴上,是个老式的平房。前面有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叶子都掉光了。
秀芳用钥匙打开门。
屋里很暗,她拉着我走进去,按了下开关。灯泡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昏黄昏黄的。
可我看清了。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
墙上挂着一幅我年轻时候的结婚照。
照片里的我梳着两条辫子,笑得特别开心。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照片,半天没说话。
“妈,我爸他……”秀芳的声音有点哽咽。
“嗯,他什么都知道。”
我在那间小屋转了一圈。
床是新铺的,被套也是新的。
桌上放着个搪瓷缸,缸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给你买的。牙刷牙膏脸盆都放柜子里了。”
是他的字。
他什么都准备好了。
他知道秀芳会来找他拿钥匙。
他知道我会在这里住下来。
他连我也许会来住都想到了。
这个老头子,一辈子不多说话,可心里什么都知道。
那天晚上我没回县城。
我住在那个屋里。
被子是他准备好的,我躺在上面,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那是一种很淡的烟草味,还有洗衣粉的清香。
我抱着被子,眼泪又流出来了。
可这次不是哭。
是笑。
老头子,你现在可以放心了。
你闺女住你买的房里了。
谁也赶不走我。
第二天早上,秀芳又来给我送早饭。
她看我精神好多了,脸上也有了笑样子。
“妈,你今天想干啥?”
“我想去你姐家拿点东西。”
秀芳愣了一下:“你还要回去?”
“我有几件衣服还在那儿,还有你爸的遗像。”
秀芳想了想:“那我陪你去,姐要是问起来,就说来拿东西的。”
我点点头。
上午九点,我出现在秀兰家门口。
秀兰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妈?你咋回来了?秀芳不是说你感冒了吗?”
我笑了笑:“好了,回来拿点东西。”
我走进去,郭志强也在家。他坐在沙发上,看见我回来了,眼神有点闪躲。
我没管他,直接回了房间,把我剩下的衣服叠好。
秀兰跟进来:“妈,你这是要干啥?”
“我想回老家住几天。”
“住几天?你咋突然想回老家了?”
我没正面回答:“那儿空气好,我想你爸了。”
秀兰不说话了。
我把东西收拾好,抱着老伴的遗像,走出房间。
郭志强还坐在沙发上。
我经过他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
“志强,我走了。你好好照顾秀兰。”
他抬起头看我,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
可最后他啥也没说。
我走出门,秀兰追出来:“妈,你这是干啥呀?”
我没回头看。
“我走了。你好好过日子。”
我坐上了秀芳的电动车。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秀兰站在门口,眼眶红了。
我心里一酸,可我没回头。
我告诉自己,不能心软。
我把老伴的遗像抱在怀里。
风很大,吹得头发都乱了。
可怀里那张照片,捂得严严实实。
从那天起,我开始在镇上住。
每天早起散散步,种种菜,跟邻居唠唠嗑。
日子虽然简单,但舒坦。
秀芳隔几天就来给我送点菜,有时候还带同事来吃顿饭。
她们都说我气色好了很多。
是啊,心里没负担了,气色自然好了。
可是我心里一直记着一个人。
秀兰。
她还好吗?
她咋不给我打电话?
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07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浇菜,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外婆。”
声音一出来,我就听出来了。是我外孙女郭馨月。
“月月?你咋有时间给我打电话?”
“外婆,你在哪?”
“我在镇上。”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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