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手伸进那个旧旅行袋里,碰到塑料袋的瞬间,指尖像被针扎了一下。

塑料袋里裹着一条毛巾,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褐红色的痕迹结了块,硬邦邦的。

旁边还有一张剪报,纸张泛黄,上面的字我一个一个看完,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来。

“我市某小区一中年男子深夜坠楼身亡,警方已初步排除他杀……”

死者叫何德本。

而何德本,是赵玉兰跟我说“因病去世”的那个男人。

我蹲在衣柜前,腿软得站不起来。

客厅里的老钟敲了三下,凌晨三点。

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可我知道,赵玉兰根本没睡着——她睡不着的时候,呼吸声跟睡着时不一样。

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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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认识赵玉兰,是在今年五月的公园里。

那天下午热得人发闷,我拎着茶杯去跳舞的老地方。

退休三年了,老伴走了四年,儿子结了婚搬出去,我一个人住着六十平的老房子,日子过得像一杯凉透的白开水。

公园东北角的小广场是舞友们的聚集地,每天下午两点到五点,音响一开,男男女女搂在一起转圈。

我不会跳什么花样,就会最简单的慢三步,但好歹是个消遣。

那天我去的晚了,场子已经热起来。我站在边上喝口茶,看见人群里多了张生面孔。

是个女的,五十出头,穿着件淡蓝色的碎花连衣裙,头发盘得整整齐齐。

舞跳得好,步子轻,腰身活,跟谁搭都不怯场。

旁边几个老姐妹交头接耳,我听见有人说“新来的,退休前是会计,条件好着呢”。

我没多想,看了两眼就收回目光。我这人老实本分了一辈子,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三千块的退休工资,不够人家买个包。

可她偏偏找上了我。

跳完第三支曲子,我正打算坐到石凳上歇会儿,她端着个保温杯走过来,冲我笑了笑:“大哥,你是不是姓罗?”

我一愣:“你认识我?”

“我听李姐说的。”她指了指旁边一个老姐妹,“说你舞跳得好,脾气也好。”

李姐那人嘴碎,见谁都说好话。

我没当真,笑了笑没接话。

她倒不介意,直接在我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说:“我叫赵玉兰,刚搬来这附近住,退休了没事干,出来活动活动。”

“挺好。”我说,“多活动对身体好。”

这是真话。

我这人嘴笨,不会聊天,跟陌生人更是没啥话说。

可她不觉得冷场,又问我平时都几点来、喜不喜欢跳慢三、家里几口人。

问得自然,不让人反感,就像熟人聊天似的。

那天聊了大概二十分钟,她起身要走,说了句:“罗大哥,明天还来不?”

“来。”我说。

“那明天见。”

她走了以后,李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老罗,你知道她退休金多少不?小一万!人家以前是单位的会计主管,离异多年,没孩子,一个人过。”

我点点头,没接茬。人家的钱是人家的事,跟我没关系。

可第二天下午,她又来了。还是那件蓝裙子,还是端着那个保温杯。她看见我,笑着点了下头,然后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今天教你跳个新步子吧?”她说。

“我不会。”

“没事,我带你。”

她的手指搭上我的肩膀,力道很轻。

我这个人,除了老伴,几十年没跟别的女人靠这么近过,浑身不自在。

可她的舞步确实稳,带着我转了两圈,我竟然跟上了。

“罗大哥你学东西挺快的。”她说。

“是你带得好。”

她笑了,眼角有几条细纹,笑起来弯弯的,像月牙。

那之后,她每天都来。每次来都带自己的保温杯,有时候还多带一个,里面泡着菊花茶,递给我:“喝点菊花,下火。”

我没好意思拒绝,接过来喝了几口。说实话,那菊花茶还真好喝,比我自己泡的浓。

一来二去,周围人都看出来了。李姐私底下问我:“老罗,你俩是不是好上了?”

“别瞎说。”我赶紧摆手,“人家条件那么好,能看上我?”

“那可不一定。”李姐笑得意味深长,“我看她是真的对你有意思。”

我没放在心上。

我这辈子没被人追过,当初老伴也是别人介绍的,看对眼了就结了婚,平平淡淡过了三十年。

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魅力,更不觉得一个退休金近万的女人会看上我。

可赵玉兰确实不一样。

她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人,说话慢声细语,做事也利索。

有天下雨,跳舞的人少,我俩坐在凉亭里躲雨。

她突然问我:“罗大哥,你一个人过,不觉得孤单吗?”

“惯了。”我说。

“我跟你不一样。”她看着外面的雨,“我一个人过了六年了,越过越觉得冷清。回到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吃饭也是凑合。有时候想着,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挺没意思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被雨帘衬得有些模糊,眼角好像有点湿。

我心里动了一下。

那个下午,我们在凉亭里坐了一个多小时。雨停了以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水:“罗大哥,改天我给你做饭吧,我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

“那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她笑了一下,“你这个人哪儿都好,就是太客气了。”

02

认识一个月以后,赵玉兰真请我去她家吃饭了。

她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

客厅的茶几上铺着手工勾的蕾丝桌布,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墙角有个老式缝纫机,上面搭着一块碎花布。

那顿饭她做了四菜一汤: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凉拌木耳,还有一碗番茄蛋汤。红烧肉炖得烂,入口即化。我吃了两碗饭,撑得不行。

“好吃不?”她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我。

“好吃好吃。”我说,“你手艺真好。”

“那就多吃点。”她给我又夹了一块排骨,“以后想吃就跟我说,我给你做。”

这话听着平常,可我总觉得里面有点别的意思。我没敢往深处想,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她不让洗碗,说“客人哪能干活”。

我坐在沙发上,看见电视柜旁边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两个人的合照,一男一女,女的年轻一些,看着像赵玉兰年轻的时候。

男的挺精神,四方脸,穿着白衬衫。

“那是你前夫?”我问。

赵玉兰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变:“嗯,何德本。”

“他人呢?”

“走了。”她说得很平静,“生病走的,两年多了。”

节哀。”我说。

“都过去了。”她转身继续洗碗,“人嘛,总有走的那天。”

话说到这儿,我也没再追问。毕竟是人家的伤心事,问多了不好。

那天临走的时候,她送我到楼下。

天已经黑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在单元门口,说了句:“老罗,你要是觉得一个人没意思,就搬过来住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愣在那里没说话。

“我不是开玩笑。”她看着我,“我这边房子虽然不大,但两个人住够了。我的退休金够咱俩花的,你也不用操心钱的事。我就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踏踏实实过日子。”

“这……”我心里乱成一团,“这太突然了,我得想想。”

“不着急,你慢慢想。”她笑了笑,转身回了楼里。

我站在路灯底下,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的心却跳得厉害。

回家以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伴走了四年,我不是没想过再找一个,可总觉得这把年纪了,折腾不起。再说我这条件,谁愿意跟我啊?

可赵玉兰不一样。她退休金比我高,房子比我大,人长得也不差。她图我什么?图我这个人?

我想了三天,给她回了话:“要不,咱先处处看?”

她说:“行,你先搬过来住段时间,不合适再说。”

那几天我忙前忙后收拾东西。儿子罗志强打电话来,我跟他说了这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觉得行就行。”

“你不反对?”

“我反对什么。”他叹了口气,“你一个人过了好几年了,找个伴也是好事。不过……”

“不过什么?”

“爸,你再瞧瞧。”他说,“多了解了解,别太急。”

我当时没太在意他的话。年轻人嘛,想得多。我觉得人家真心待我,我不能小人之心。

搬过去那天,赵玉兰做了一桌子菜。

我拎着两个编织袋进了门,她把我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衣柜,又把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她说:“晚上你要是想看书,就开着。”

我心里一热,差点掉眼泪。老伴走以后,没人对我这么上心过。

那天晚上,她躺在我旁边,呼吸均匀。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想:这辈子,老天爷总算对我不薄了。

可我不知道,这才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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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搬进去的头一个星期,日子确实好。

赵玉兰把退休金卡放在茶几上,当着我面说:“这卡里的钱,咱俩以后过日子用。密码是六个八,好记。我这个人不会管钱,你拿着当家。”

我推了几次,她硬塞到我手里,说:“你要是不要,就是跟我见外。”

我只好收下了。说实话,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手里攥着一万块的卡。心里既高兴又不踏实,总觉得这礼太大了,承受不起。

她用钱也确实大方。买菜挑好的,肉要买土猪肉,鱼要买活鱼。她每天换着花样做饭,今天炖鸡汤明天红烧鱼,我饭量大增,半个月胖了好几斤。

可她有些习惯,慢慢让我觉得别扭。

第一个奇怪的事,是她睡觉必须关灯,但从来不关手机。

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震动调到最大,每次来消息,嗡嗡的声音在黑夜里特别刺耳。

我问她怎么不调静音,她说“怕错过重要电话”。

“什么电话?”我问。

“老同事、老同学什么的。”她说,“有时候半夜会打来。”

我当时没多想,翻个身继续睡。

可后来我留了个心眼,发现她的手机通常是在夜里十一点到一点之间响。

响的时候她立刻拿起来看,有时候会起身去客厅接。

她说:“表妹家出了点事,最近老跟我诉苦。”

有一次半夜十二点多,我起来上厕所,客厅灯亮着,她坐在沙发上,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敢走过去,站在走廊拐角听了两句,只听见她说:“他在这儿呢,你放心。”

我问她这么晚跟谁打电话,她说“表妹”。可我第二天白天看她手机的通话记录,最近通话列表里根本没有“表妹”这个名字。

我告诉自己:也许她删了。

第二个奇怪的事,是她从来不让我进书房。

那个书房是次卧改的,门平时关着。

我问过一次里面放的什么,她说“都是些旧书旧文件,乱得很,没什么好看的”。

后来有一次,我路过门口,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很刺鼻,像医院里的味道。

“你家里怎么有消毒水的味道?”我问。

哦,前几天收拾柜子,用了点84。”她说,“可能没散干净。

我当时信了。可后来我才想起来,她家的柜子都是搬进去之前就收拾好的,根本不需要再消毒。

第三个奇怪的事,是她每周二下午必须出门,风雨无阻。

我问她去哪儿,她说“去超市买菜”。可每次回来,她手里最多提着一袋水果或者两把青菜,根本没有买多少东西。有时候甚至空着手回来。

“超市今天没什么好菜。”她解释。

我没拆穿她,但心里犯嘀咕。

这些事单独拿出来,哪一件都不算大事。可凑在一起,就像一块块拼图碎片,隐隐约约组成一幅我看不清的图。

有一天下午,我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楼下的老刘头在遛鸟。

老刘头七十多了,退休老师,住楼下,平时跟我还聊得来。

我冲他打了个招呼,他看见我,笑了一下,然后朝楼上赵玉兰家的窗户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

后来我在小区门口碰见他,他拉住我,压低声音说:“老罗,你在上面住得咋样?”

“还行。”我说。

“那就好。”他点点头,欲言又止的样子。

“刘大哥,你是不是有啥话想说?”

他犹豫了一下,摆摆手:“算了算了,可能是我多心了。你好好过你的日子。”

他转身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门口。

那天晚上,赵玉兰照常做了饭,问我好不好吃。我说好吃。她笑了笑,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我看着她那张温婉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04

搬进去第十四天的晚上,发生了一件让我失眠的事。

那天我睡得早,十点多就躺下了。赵玉兰说她再看会儿电视,让我先睡。我迷迷糊糊睡着,不知道过了多久,隐约听到客厅里有动静。

我睁开眼,发现她不在身边。窗帘没拉严实,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银白色的光。客厅的灯亮着,有光线从门缝里漏进来。

我悄悄起身,光着脚走到卧室门口,从门缝往外看。

赵玉兰蹲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一件男式长裤。她手里握着一把剪刀,正沿着裤腿一点点剪开,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一开始以为她在改衣服,没在意。

可那条裤子越看越眼熟——是我前天从衣柜里拿出来、挂到衣架上那条。

因为裤腿的地方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脱了根线,我本来打算找个时间缝一下。

可现在,她在剪那条裤子。

剪的不是那个脱线的地方,而是裤腿完好的位置,一刀一刀,剪成一条一条的碎布条。

“玉兰?”我忍不住叫了一声。

她手里的剪刀停住了。

你醒啦?”她抬起头,表情很自然,甚至还冲我笑了一下,“没事,这条裤子破了,我想着剪了当抹布用。

“那条裤子我刚挂上去,才穿过一次,就裤腿有点脱线。”我说。

我看也挺旧的了。”她把碎布条拢到一起,站起身,“行了,我给扔了,你接着睡吧。

她把碎布条塞进垃圾袋,扎紧口子,放到了门口。

整个过程很利落,就像做家务一样正常。

然后她去洗了手,回到床上,拍了拍身边的枕头:“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我躺下来,闭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蹲在地上剪裤子的画面。

她剪的方向,分明是朝着大腿根的地方。如果是改抹布,哪有这么剪的?

第二天一早,我趁她去菜市场的功夫,偷偷去翻了一下门口的垃圾袋,想看看那条裤子还在不在。可垃圾袋不见了,她已经带下去扔掉了。

我站在门口,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那天下午跳舞的时候,我心不在焉,连着踩了舞伴两脚。李姐看出来不对劲,问我:“老罗,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没有。”我摆摆手。

“你那个新媳妇儿,对你好不好?”李姐压低声音问。

“挺好的。”我说。

“那就行。”李姐点点头,“不过我跟你说个事,你别介意。”

你说。

我有个老姐妹,以前跟赵玉兰是一个单位的。”李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说,赵玉兰那前夫,好像不是病死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怎么死的?”

“我老姐妹也不肯细说,就说‘那事不好提’,让我别问了。”李姐摇摇头,“我也就随便一说,你别往心里去。人走了,不管怎么走的,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转身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广场边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我的影子在地上黑糊糊的一团,像一滩墨。

赵玉兰说她前夫是“生病走的”。可李姐的老姐妹说,不是病死的。

到底是什么死的?

我拿出手机,想搜一下“何德本”这个名字。可手机握在手里,我又放下了。

不,不能搜。万一真搜出什么,我该问谁?该信谁?

那天晚上回到家,赵玉兰又做了红烧肉。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我却没什么胃口。她看着我只吃了几口饭,问:“怎么了?不好吃?”

“挺好吃的,”我说,“下午吃了点零食,不太饿。”

她没再追问,自己把剩下的菜都吃完了。

吃完以后,她把碗筷收拾到厨房,然后打开水龙头洗碗。

水声哗啦啦的,她背对着我,哼着一首我不知道名字的歌。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那条裤子的脱线处,是在右腿膝盖内侧。可那天晚上她蹲在地上剪的,是左腿的裤裆位置——两条腿,完全不同的位置。

她为什么要剪一条根本没破的裤子?

而且剪完了,还要告诉我,是“改抹布”?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到半夜才勉强睡着。

梦里,我梦见一把剪刀,刀口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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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搬进去的第十八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楼下找老刘头,趁赵玉兰下午出去“买菜”的时候,敲开了他家的门。

老刘头正在阳台上浇花,看见我来了,有点意外:“老罗?稀客啊。”

“刘大哥,”我坐在他家的沙发上,搓了搓手,“我想问你个事。”

“你问。”

“赵玉兰的前夫,到底是怎么死的?”

老刘头的脸色变了。他把水壶放下,坐到我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知道了?”

“我就听人说,好像不是病死的。”我说,“刘大哥,你要是知道什么,你告诉我。”

老刘头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信封,里面装着一张照片。他把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一栋老式的居民楼,楼下围了一圈人,中间地上盖着一块白布。旁边停着警车,几个穿制服的人正在拉警戒线。

这是……”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这就是那个男人的死。”老刘头指了指白布的位置,“半夜十二点多,从七楼跳下来的。当场就没气了。”

“他真是跳楼?”

官方说法是自杀。”老刘头说,“说他有抑郁症,吃了半年药。

“那非官方的呢?”

老刘头看了看我,没有说话。

我急了:“刘大哥,你倒是说啊。”

“老罗,”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些事,我不说可能是为你好。你跟她才过了不到二十天,很多事你还不了解。你自己多留个心眼就是了。”

“留什么心眼?”

“她前夫出事之前半年,突然开始失眠,脾气也变得很暴躁,跟以前完全是两个人。”老刘头说,“她带他去看精神科,开了抗抑郁的药。但那药,谁能保证是医生开的,还是她自己想办法弄的?”

“你是说……”

“我没说。”他赶紧摆手,“我什么都没说。我就是给你提个醒。老何这个人,我以前见过几次,是个挺开朗的人,爱笑爱闹的。要说他得了抑郁症,我是真不信。”

我心里像灌了铅一样沉。

从老刘头家出来,我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赵玉兰家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我走到小区的凉亭里坐下,点了根烟。戒烟三年了,这一刻又想抽。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赵玉兰发来的一条短信:“老罗,我买完菜了,今晚想吃鱼吗?”

我看着这条短信,手指停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回到家的时候,她已经把鱼处理干净了,正在厨房里切葱姜。

案板上的鱼还在跳,尾巴拍在案板上啪啪响。

她握着刀,一刀把鱼头剁下来,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回来了?”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今天超市的草鱼很新鲜,我买了一条大的。”

“挺好。”我说。

“你去歇着吧,饭好了我叫你。”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床头柜的边沿,摸到一个缝隙。我把手伸进去,指尖碰到了一个凉凉的东西。

是钥匙。

一把小巧的铜钥匙,已经生了绿锈。

这个床头柜,我搬过来那天就注意到了。最下面的抽屉上了锁,一直锁着。我以为是放重要文件的,没在意。可钥匙怎么会在床头柜的缝隙里?

她平时锁的时候,钥匙都是收在哪里的?

我蹲下来,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轻轻转了一下,锁开了。

抽屉里放着一个黑色的记事本,塑料封皮,已经有些磨损了。我拿出来翻开,里面的字迹密密麻麻,全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第一页写着:“2019年3月12日,老何又发脾气了,我去药店买了点安眠药,磨成粉,放在他的牛奶里。他说这牛奶有苦味。”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往后翻了几页,每一页都记着类似的内容,什么时间、放了什么药、那个男人之后的状态。语气平静得像在记买菜的流水账。

翻到最后一页,写的是:“2020年1月8日,他走了。警察说是跳楼。他们说他有抑郁症。我哭了一个晚上。我知道,我解脱了。”

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啪”的一声,抽屉被我猛地合上。

我瘫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