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俊朗抱着女儿,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嘴里“心肝宝贝”叫个不停。
我把儿子递过去,他侧过身,像躲瘟疫。
这一幕,三年了。
当满月酒上他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甩开我的手,我知道,有些事再也瞒不住了。
01
龙凤胎满月酒那天,我站在客厅正中间,两只手都举酸了。
周俊朗怀里抱着女儿子涵,穿红色小棉袄的那个,正咧着嘴笑。
他端着酒杯,满屋子走动,逢人就显摆:“来,看看我家小公主,多漂亮,像她妈。”
我站在一旁,怀里抱着儿子子辰。他睡着了,小嘴还一动一动的。我等了又等,看他绕过三张桌子,跟七八个人喝了酒,也没往我这边看一眼。
旁边一张桌子的李大妈拉了拉我胳膊:“闺女,你咋不把孩子抱过去给他看看?”
我咬了咬嘴唇,抱着子辰走过去。我把子辰往他怀里塞:“俊朗,你也抱抱儿子,别光抱女儿。”
他身体往后一缩,像我要把什么脏东西塞给他似的。
“别烦我,正跟人说话呢。”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的人都听见了。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几个亲戚低着头喝茶,假装没听见。
我举着子辰的手僵在半空中。子辰醒了,看着我,小嘴一瘪,哭了。
我转身走进了卧室。关上门,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妈苏桂芝跟进来,她脸色很难看:“你俩怎么回事?他是不是有病?儿子女儿都是亲生的,怎么只抱一个?”
我没说话,把子辰放在床上,给他换尿布。他蹬着小腿,哭得更凶了。我把他抱起来,轻轻拍他的背。
我妈还在念叨:“我观察了一晚上了,他不是今天才这样,是不是刚生完孩子那阵就这样了?”
我点点头。
从医院回家的那天,周俊朗就只抱女儿。
月子里,女儿哭一声他立马起来,儿子哭哑了嗓子他也听不见。
我以为他是重男轻女,可我妈说不对,正常男人该更喜欢儿子。
“我找机会跟亲家母说说。”我妈叹了口气。
“妈,别说了。说了也没用。”
这顿饭吃到晚上九点多,亲戚们陆续走了。
周俊朗把女儿哄睡着,轻手轻脚放在婴儿床上,然后自己去洗澡。
我坐在客厅,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浴室门后。
婆婆徐美芳在厨房帮我收拾碗筷。她也没怎么说话,但从她皱着的眉头能看出来,她也觉得不对劲。
她从厨房出来时,小声跟我说了句:“慧芳啊,你跟俊朗好好谈谈。我这当妈的,有些话也不好说。”
“妈,你觉得他是不是……”
我话没说完,她摆了摆手:“我说不上来。反正你自己注意点。”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周俊朗早就打起了呼噜。我侧过身,看着他的脸。灯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睡得那么沉。
他是真的不在意,还是装的?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想哭,又哭不出来。
02
女儿半岁时得了一场肺炎,烧到三十九度八,周俊朗急得团团转。
他请了三天假,守在医院病床边,眼睛都没怎么合过。
护士来换药,他追着问长问短,比自己生病还紧张。
女儿退烧那晚,他抱着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我站在病房门口,心里不是滋味。女儿是他的心头肉,我高兴,可不该是这种高兴法。
儿子同一天也开始发烧。
温度计一量,三十九度七。我打电话给他,他在那头不耐烦地说:“就一个感冒,你用退烧贴贴贴就行了,至于打电话?”
“你回来一趟行不行?我一个人……”
“我一个人守着孩子已经够累了,你别添乱。”
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愣了好几秒。窗外是医院的灯光,亮得刺眼。我深吸一口气,把儿子包裹好,一手提着包,一手抱着他往楼下跑。
楼梯口的灯坏了,黑漆漆的,我踩空了一级,膝盖磕在台阶上,疼得我龇牙咧嘴。我没停,抱着儿子继续往下跑。
等我到小区门口,已经跑了快一公里。我站在路边拦车,浑身是汗,头发贴在脸上。儿子的脸烫得吓人,贴在我脖子上,像贴了个暖水袋。
终于有辆出租车停了。我坐上去,抱着儿子,眼泪终于掉下来。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孩子病了?”
“嗯。”
“你男人呢?”
我没说话。司机没再问了。
医院急诊室,医生给孩子打了退烧针。我看着温度一点点降下来,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那晚我守在另一张病床边,手机放在口袋里,一个电话也没接到。
凌晨两点,我实在忍不住了,拨了周俊朗的电话。响了十几声,没人接。
我又拨了婆婆的电话:“妈,俊朗呢?”
“他在家睡觉呢,咋了?”
“子辰发烧了,我在医院。”
那头沉默了几秒。婆婆说:“你等着,我过去。”
天快亮时,婆婆来了。她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床边,头发乱糟糟的,眼圈红红的,什么也没说。她去外面买了碗粥端过来:“吃了。”
我摇头。
“吃吧,你垮了谁照顾孩子?”
我接过粥,一口一口往嘴里送。粥烫嘴,我也没觉得疼。
婆婆坐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慧芳,你跟俊朗吵过没?”
“吵了。没用。”
“他说的那些话……”
“他说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
婆婆的脸白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个早晨,两个女人并排坐在医院的塑料椅子上,谁也没再说话。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我能听见外面鸟叫声,还有走廊里护士的脚步声。
子辰退烧后,我抱着他回了家。周俊朗在家,女儿躺在他怀里,正喝奶。他看见我回来,只说了句:“回来了?”
我抱着子辰进了卧室,关上门。
晚上吃饭,他坐我对面,低着头扒饭。我夹了块排骨放在子辰碗边的小碟子里,没说话。
他忽然说:“慧芳,我知道你不高兴。”
我抬头看他。
“但是有些事,你不明白。”
“那你告诉我。”
“算了,吃饭吧。”
他扒拉完最后一口饭,抱着女儿回房间了。
我坐在餐桌前,筷子还举在半空中。窗外的路灯亮起来,光线照在他刚才坐过的位置上。
我忽然觉得,这个我住了六年的男人,我一点也看不懂了。
03
我妈来家里住了一个礼拜。
头两天她没说什么,就是到处转悠。她看见周俊朗给女儿换尿布、喂奶、哄睡觉,儿子在旁边哭,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第二天晚上,我妈坐不住了。她把我拉到厨房,压低声音问:“你跟我说实话,婚前那阵,你没干过对不起他的事吧?”
我摇头:“妈,你女儿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
“可你看看他那样子……”我妈指了指客厅的方向,“他看儿子的眼神,跟看仇人似的。你要是没问题,他凭什么这样?”
我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妈叹了口气:“我找他聊聊。”
“妈,别去。”
“你这闺女,咋这么怂呢?”
她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周俊朗正坐在沙发上给女儿剪指甲,动作很轻,很慢。
我妈在他旁边坐下:“俊朗,妈跟你说几句话。”
“您说。”
“子辰这孩子,哪里亏待你了?”
周俊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剪指甲:“没有。”
“那你为啥对他爱答不理?”
“我对他挺好的。”
“你撒谎。”我妈的声音不大,但很硬,“你抱他一下了吗?亲他一下了吗?给他换过一片尿布吗?你心里有这孩子吗?”
周俊朗的手停下来,抬头看了我妈一眼,又低下去。
“有些事,您不知道。”
他摇头,抱着女儿站起来:“我去哄她睡了。”
我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好半天没动。
那天晚上,我妈和我挤在一张床上。子辰睡在我旁边,小脸红扑扑的。
我妈翻了个身:“闺女,我总觉得他有事瞒着你。”
“我也是。”
“你想过查查不?”
“怎么查?”
“他说那孩子不是他的,你应该查清楚的。”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妈,我不敢查。”
“为什么?”
“我怕结果……”
我妈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缝里有老茧。
“不管啥结果,妈都在。”
第二天,我妈去找了婆婆。
她们俩在婆婆家的客厅里说了快两个小时。我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你婆婆说,她也劝过,可俊朗不肯说。他就说了一句——那孩子长得不像周家人。”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你儿子长得像谁?”我妈问。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子辰的眼睛像周俊朗,鼻子像我,但嘴巴……我忽然想起来,女儿子涵的嘴巴,跟婆婆长得特别像。
我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晚上我翻箱倒柜找老照片。我在相册里翻到周俊朗大学的照片,有几个同学聚会,他在照片中间,笑得阳光灿烂。
我注意到照片角落里一个女同学,长着一张瓜子脸,丹凤眼,笑起来很温柔。
子涵的眼睛,跟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我手指发抖,把照片凑近了看。
背后写着日期,是周俊朗大三那年秋天。
“你看啥呢?”周俊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吓了一跳,照片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看见了照片上那个女人,脸色刷一下变了。
“翻这些干什么?”
“她是谁?”
“同学。”
“哪个同学?”
他把照片塞进相册,合上:“你烦不烦,过去的事了。”
他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灯没开,光线很暗。我拿起相册,翻开那页,又看了那个丹凤眼的女人一眼。
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像针一样扎了我一下。
我关了灯,上床。子辰翻了个身,小拳头攥着被子角。我把他往怀里搂了搂。
一宿没睡着。
04
晚上十二点,周俊朗去洗澡了。
手机就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没锁屏。我瞥了一眼,本来没想着要看。可屏幕一闪,我看到了一条微信弹窗。
备注名是“林”。
上面写着:“DNA的事,你处理好了吗?”
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大脑一片空白,但手指已经伸出去,拿起了手机。解锁,打开微信。
林发的上一条消息是在三天前:“那孩子的事我管不了,你自己看着办。”
再往上翻,是一张照片。一张医院的单据。
“亲子鉴定结果确认单”。
时间是两年多前,子辰子涵出生后的第二个月。
我手指停在那张照片上。那个日期,那个医院名字——省人民医院。
我忽然想起女儿住院的那几天,周俊朗确实离开过一次,说是去外面买饭,去了快两个小时。
原来他是去拿鉴定结果。
我又往上翻。林发的倒数第二条消息是:“你别糊涂了,孩子是你的,你心里清楚。”
周俊朗回:“我不知道。”
林又回:“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看着这些对话,脑子里像有台机器在嗡嗡响。
周俊朗到底在怀疑什么?他怀疑子辰不是他的?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对女儿那么好?如果女儿是他的,为什么又要做亲子鉴定?
我点开林的头像。一个中年女人,齐肩发,穿工作服。
我开始回想子辰出生前后的每一个细节。
怀孕那阵,周俊朗对我挺好的。产检次次陪着,给孩子买衣服、买奶粉,什么都准备好。生完孩子,他更是高兴得不行,逢人就说自己当爸爸了。
可出院那天,一切都变了。
当时他没说什么,只是抱着女儿不肯撒手。我以为是激动,没多想。可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抱过儿子,看也不看一眼。
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刚生完孩子在医院那晚,我疼得睡不着,听见护士在走廊里说话:“那两个孩子差点弄混了,手环搞错了。”
我没太在意。可现在想起来,后背上爬满了冷汗。
我拿起手机,把那些对话都截图了。存进相册,藏进隐藏文件夹里。
周俊朗洗澡出来,用毛巾擦着头发。他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看我,我赶紧把手里的杯子端起来,假装喝水。
“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
“别胡思乱想了。”
我没接话。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抱着女儿回卧室。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抱着子辰,轻轻拍着他的背。他睡着了,呼吸很均匀。
我把脸贴在他额头上。
儿子,如果爸爸真的不喜欢你,妈妈会带你走。
天亮了,我做了个决定。
05
周俊朗说要去外地出差五天。
我松了一口气。他在家,我什么都做不了。他走了,我才能办那件藏在心里许久的事。
送走他那天早上,我去了趟省人民医院。
大厅里乌泱泱的全是人。我在挂号机前站了好一会儿,手心全是汗。
我想做亲子鉴定。不是给子辰和子涵做——我想把他们两个和丈夫一起做。
可我需要样本。
子辰的头发好找,子涵的头发也好找。可周俊朗的……
我想了想,回家翻了他的衣柜,找到一件他常穿的白衬衫。领子上有他的头皮屑。我把衬衫小心地装进密封袋里。
第二天一早,我抱着两个孩子,去了省城那家权威的亲子鉴定中心。
接待我的是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她看了我带来的样本,问:“是亲权鉴定?”
我点头。
“谁是父亲?”
我心里像被攥紧了:“我丈夫。”
“您和他有什么问题吗?”
“我想确认孩子的亲生关系。”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拿出一叠表格让我填。
我填完,她递给我一张回执单:“结果七到十个工作日出来。到时候会电话通知您。”
我把回执单放进包里,紧紧攥着。
回家的地铁上,两个孩子都睡着了。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心里却像一团乱麻。
万一结果出来,子辰真的不是他的……
我摇了摇头,不想了。
等待的那一周,我过得浑浑噩噩。
周俊朗出差回来了。他一进门就抱起子涵吧唧亲了一口,然后把儿子放在婴儿车里,推到墙角。
“子辰呢?”我明知故问。
“在车里。”
“你抱抱他吧。”
“不用了。”
我转身走进厨房,眼泪掉进洗菜池里。我听见子辰在婴儿车里哭,他没听见似的,抱着女儿看电视。
晚上,我哄两个孩子睡下,一个人坐在客厅。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我盯着它,心跳很快。
终于,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是鉴定中心的工作人员:“曾女士,您的结果出来了。您什么时候方便来取?”
“现在行吗?”
“可以。”
我挂断电话,换了衣服就出门。周俊朗在卧室睡觉,听见门响,问:“去哪?”
“买点东西。”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按下一楼的按钮,手在发抖。
鉴定中心关门了,但接待处灯还亮着。值班的工作人员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这是您的结果。”
我接过纸袋,道了谢,走到旁边的走廊里。
走廊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灯光是惨白的,照在墙上,像医院。
我用手指拆开纸袋封口。
里面的报告,好几页纸。
我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根据孟德尔遗传定律,比对结果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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