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糕砸在地上。
奶油溅上我的拖鞋,掺着碎玻璃,白花花一片。
我张着嘴站在那儿,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那表情就像被人拿刀从脸上往下刮,连皮肉都不放过。
他说了句话。
我没听清。只看见他嘴唇动了动,然后转身,把门带上了。
那声关门的响,闷闷的,像砸在我心口上。
等我回过神来追出去,楼道已经空了。电梯停在1楼,数字一动不动。
我蹲下,伸手去捡地上的蛋糕盒子。
手指被玻璃划破了,血滴在奶油上,红得像结婚证上那个戳子。
01
事情得从那通电话说起。
结婚纪念日前一天下午,我正收拾屋子,手机响了。孙越斌打来的,问我在家没,说路过我小区,想上来坐坐。
我说来吧,正好帮我想想明天给家明送什么。
孙越斌是我大学同学,关系一直挺好。他这人嘴巴碎,爱开玩笑,但人靠谱,我和家明能走到一起还是他搭的桥。
他来的时候提了两瓶啤酒,说好久没喝了,今晚得叙叙旧。
我说你少来,我家明晚上加班,就咱俩,喝多了谁送你回去。
他笑了笑说,那就不走了呗,反正你们家客房空着。
我没当回事。他这人说话就这样,三分真七分假。
我炒了两个菜,我俩坐在客厅里边吃边聊。
他说起大学时候的事,说我当年追他班上一个男生,追了三个月,结果人家有对象。
他说那时候他就想,这姑娘真傻,傻得可爱。
我说你少翻旧账,我现在的日子好着呢。
他说是啊,你嫁了个好男人。家明那人,老实,靠谱,比咱班那些男的强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飘。
我没多想,拿起啤酒跟他碰了一下。
喝到九点多,两瓶酒见底了,他又开了一瓶。我拦着他别喝了,他说没事,高兴。
他脸有点红,说话舌头也大了。他说美惠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真羡慕家明。
我说羡慕啥,你也找个对象啊。
他没接话,低着头,拿筷子扒拉着盘子里的菜。
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抬起头,直愣愣地看着我。
“老婆。”
他喊了一声。
我当时正在收拾碗筷,随口回了一句:“在了。”
然后门开了。
门口站着家明。
他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子,白色的。盒子上面绑着丝带,银色的。
他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看见他的手,骨节发白。
“家明……”我站起来,脑子嗡了一下。
他没说话。
蛋糕盒子从他手里滑落,“啪”的一声砸在地上。
奶油从盒子里挤出来,白花花的像脑浆子。
我冲过去想拉他,他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家明,你听我说……”
他没听。
他看了我一眼,就一眼。可我永远忘不了那个眼神。
那不是愤怒。
是绝望。
一个男人,用了十年时间搭起来的东西,突然在他眼前塌了。
他转身走了。
我追出楼道,看见他站在路灯底下,掏出烟来点。
手抖得厉害,打了几下才打着火。
“家明,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站在他身后,声音都在抖。
他没回头,只说了三个字:“你回去吧。”
然后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走了。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车尾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夜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
我这才发现,我连鞋都没穿。
02
那天晚上我打了十几通电话。
家明一个都没接。
发消息不回,微信没动静。我给他妈打,他妈说:“他在我这儿,你甭管了。”
我说妈,你让我跟他说句话。
她说有什么好说的,都看见了。
电话挂了。
我在客厅坐到天亮,盯着地上那摊干了的奶油发呆。
孙越斌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我只记得他走之前说了一句:“美惠,我对不住你。”
我没理他。
第二天一早,我去家明公司找他。
他同事说他请假了。
我问请了多久。
同事说一周。
我站在写字楼底下,看着那栋楼发呆。阳光晃眼,刺得我眼睛疼。
十年的日子,就这么一个晚上,全毁了。
我和家明认识是因为孙越斌。
那时候我刚毕业,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孙越斌带我来参加他们公司的聚会,说认识认识人。家明也在,是他同事的朋友。
那天晚上家明话不多,坐在角落,喝着啤酒,看着别人闹。
我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酒窝,挺好看。
后来孙越斌跟我说,家明那天晚上回去以后,打了好几个电话问我的情况。
我听了心里挺高兴。
我们就这样处上了。
交往那段时间,家明对我特别好。他工资不高,但舍得给我花钱。我随口说了一句想吃荔枝,他第二天就提了一大袋子来。
我妈走后,我爸一个人在老家,没再娶。他说这辈子除了我妈,谁也不要了。
我和家明回去看我爸,家明提了两瓶好酒,陪我爸喝到半夜。
我爸喝多了,拉着家明的手说:“我这闺女命苦,小时候没妈,你可得好好对她。”
家明说:“叔你放心,我拿命护着她。”
我爸那晚哭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哭不是因为高兴。
是因为他心里藏着事。
可那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现在想想,家明那时候说的“拿命护着她”,是不是真的,我都不知道了。
我在写字楼底下站了很久,最后决定去他妈妈家找他。
他妈沈玉容住在城东的老小区,三楼的房子,不大,但拾掇得挺干净。
我上楼敲门,没人应。
再敲,还是没人。
我拿出手机打家明电话,响了两声,挂了。
再打,关机了。
我坐在楼梯上,靠着墙,眼泪就下来了。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是楼上的王阿姨买菜回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美惠?你这是咋了?”
我擦了擦眼泪,说没事,王阿姨,家明在家没?
她说不知道,今天没见着人。
我说行,您忙。
王阿姨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我没理她。
我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别人拿那种眼神看我。
那眼神里写着两个字:可怜。
我从沈玉容家楼里出来,站在马路边上,不知道该往哪走。
手机震了一下。
是孙越斌发来的消息:“美惠,家明联系你了吗?”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你要不要我跟他解释?”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回了一句:“别来找我了。”
然后我把他的电话拉黑了。
03
家明搬到他妈那一住就是三天。
我每天给他打电话,打通了,他不说话。
我说家明你听我说,那晚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我想静静。”
然后就挂了。
第四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翻来覆去睡不着。
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爬起来,打开家明的电脑。
他很少用这台电脑,平时都是我用。我想看看他有没有留下什么。
屏保上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合照。
我点了鼠标,输入开机密码。密码是女儿的生日。
桌面上一堆文档,全是工作相关的。
我翻了一遍,没什么特别的。
正想关了,突然瞥了一眼右上角的邮箱图标。邮箱开着,收件箱里有一封未发送的邮件。
草稿箱。
我点了进去。
收件人是“傅卫东”,正文只写了一句话:“傅叔,我想再问问当年我爸的死……”
后面没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傅卫东。
这个人我听家明提过。他老家村里的老支书,以前跟公公刘德厚关系不错。
家明他爸刘德厚,十年前死了。
听说是喝酒摔死的。
那时候家明还在上中专,听到消息连夜赶回去,也没见上最后一面。
这事家明很少提,我也没多问。
可这封没写完的邮件,是什么意思?
他为什么要问当年的事?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家明他爸的死,跟我们家有什么关系?
我想起以前每次回老家,沈玉容看我的眼神就不太对劲。当时我以为她是嫌我没本事,不是城里姑娘,配不上她儿子。
现在想想,那眼神里好像还有别的东西。
我拿起手机,翻到家明表妹刘芳的电话。
刘芳今年二十五,以前跟家明走得挺近。几年前嫁到外地,很少回老家了。
响了几声,刘芳接了:“嫂子?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没事,就是想问问你哥的事。
刘芳说:“我哥咋了?”
我说没咋,就是有点事想问清楚。
刘芳沉默了一会儿,说:“嫂子,你是不是想问当年大伯的事?”
我心里一惊:“你怎么知道?”
刘芳说:“我哥前阵子也给我打过电话,问我知不知道大伯出事那晚的事。”
“你怎么说的?”
“我就知道个大概。听我妈说,大伯那天晚上喝多了,在工地上摔下悬崖,送去医院没救回来。”
“就这些?”
“就这些。”
“那……有没有别的人跟这事有关?”
电话那头沉默了。
好半天,刘芳说:“嫂子,有些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我说你尽管说。
她说:“我听我妈提过,大伯出事那晚,好像有人看见你爸在工地上。”
我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
“你爸去县城打工那会儿,好像就在大伯那个工地。有人说,大伯出事之前跟你爸吵过一架。”
“吵的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妈说得含糊。我就知道,大伯死后,你爸就离开工地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
我爸。
许宏远。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
04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回老家。
我爸住在县城边上的老房子里。土墙瓦顶,院子里种了两棵枣树。
我到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削红薯皮。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美惠?你咋回来了?”
我说回来看看你。
他把手里的红薯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吃早饭没?”
我说吃了。
他看着我的脸:“你哭过了?”
我说没有。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转身进了屋。
我跟着他进去,屋子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我妈的遗照。
我爸从柜子里抓了一把花生,放在桌上:“新花生,香着呢。”
我没心思吃,开门见山地问:“爸,我问你件事。”
他没看我,低着头剥花生:“啥事?”
“刘德厚死那晚,你是不是在工地上?”
他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剥。
“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我就问你,是不是?”
他把花生壳放在桌上,一片片叠起来。
好半天,他说:“是。”
“你跟他吵过架?”
“吵过。”
“为什么吵?”
他沉默了。
我盯着他,等他开口。
他终于说:“他偷工减料。”
“啥?”
“那个工程,他包工头,水泥标号不够,钢筋也少了好些。我跟他说这样会出事,他不听,还骂我多管闲事。”
“那晚……”
“那晚他喝多了,从悬崖上掉下去了。”
“是你推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美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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