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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间里的空调开得不太够,汗贴着后颈有些黏。

张雅坐在我对面,拿菜单的样子倒挺大方。葱烧海参、清蒸东星斑、松茸炖老鸡,专挑贵的点。服务员记菜名的时候她还要补一句:“我哥请客,别替我省。”

我笑了笑没说话。张明远坐在主位上低头看手机,像没听见。

这顿饭是为张雅庆生叫的。上个月她说自己生日想聚聚,张明远让我订的包厢。我提前一周就定了这家,人均五百起跳的粤菜馆。

菜上来后张雅没消停。倒满一杯红酒,举起来冲我晃了晃:“嫂子,这杯敬你。”

我端起茶杯。

“怎么,不给我面子?”她笑盈盈的,“我知道你财务主管当得辛苦,可也不能总板着脸。我哥辛苦赚钱,你这个当老婆的还甩脸色,说不过去吧。”

张明远抬起头,看了看我没说话。

“我一会还要开车。”我说。

“叫代驾啊。”张雅喝了口酒,口红印留在杯沿上,“我哥那辆宝马你都不开,舍不得油钱?还是说管账管习惯了,连自己老公的车都算得清楚?”

我低头夹了块鱼,慢慢嚼。鱼很新鲜,葱油淋得正合适。

“对了嫂子,我前几天刷那张副卡买了条裙子,香奈儿的。”她放下酒杯,语气轻飘飘的,“本来想跟您说一声,后来想想反正是我哥的卡,您估计也不在意。”

副卡。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那张卡是去年张明远办的,他说自己经常出差,让我拿着副卡方便家用。我放在抽屉里几乎没动过。

什么时候给张雅的?

“我让她办的。”张明远突然开口,声音平淡,“她说想买点东西,我账户操作起来麻烦,就让她拿副卡刷了。”

“对对对,我哥最疼我了。”张雅笑起来,眼角的细纹堆在一起,“嫂子你不会介意吧?就刷了一万多,买了两身衣裳,还请朋友吃了顿饭。”

一万多。

我继续吃鱼,没说太多。张雅还在说话,说自己去的那家商场多高档,说朋友夸她裙子好看,说她哥哥对她就是好。

“你嫂子也是自家人。”张明远说了句,语气像在打圆场。

“知道知道。”张雅又倒了杯酒,“我可从来没把嫂子当外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冲我举起杯子,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动。

“嫂子,你再不喝我可要生气了。我都敬你两回了。”

“她真开车。”张明远说。

“那嫂子以茶代酒呗,我不挑。”张雅站起来,酒杯举得更高了。

全桌的人都看着我。张明远的同事老周也在,还有张雅带来的两个朋友。七八双眼睛齐刷刷扫过来。

我端起茶杯,碰了碰她的酒杯。

“生日快乐。”

“这就对了嘛。”张雅一饮而尽,坐下后跟她朋友小声说了句什么,几个人笑出声。

张明远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站起来,走出包间接电话。

包厢里只剩下几个女人。张雅的朋友开始聊新出的包包,张雅插话说自己上星期在恒隆看见一个限量款,可惜没货。她说这话的时候瞥了我一眼。

“嫂子,你们公司的女白领都背什么包啊?”

“没留意。”

“那就对了嘛,财务嘛,天天算账,哪懂这个。”她冲朋友努努嘴,“我哥挣那么多,她也不知道花,真是受罪。”

朋友笑了笑,没接话。

我看了看表,已经八点二十了。张明远还没回来。

张雅又聊起自己新找的工作,说是朋友介绍去做建材销售,一个月能拿两三万。“嫂子你要是有朋友想装修,可以找我,给你提成。”

“好。”

“你看你,说话总这么简短,跟挤牙膏似的。”她靠在椅背上,冲我眨眨眼,“我哥当初怎么会看上你这种闷葫芦的?”

这句话说出来,她朋友都愣了一下。

我没动,只是拿起旁边的手机,打开银行APP。

主卡额度五万,副卡额度两万。这是张明远当初设的。我点进副卡管理页面,看见额度调整选项。

“嫂子你这是要干嘛?”张雅眯着眼看我。

“查个账。”我笑了笑,“看看你哥的卡还有多少钱。”

她得意地哼了一声:“放心吧,没刷爆。”

我站起来,拎起包:“去趟洗手间。”

走廊里灯光很柔和,我走进最里面的隔间,锁上门。手机屏幕上还停在那个页面。

单笔消费限额,可设置。

日累计限额,可设置。

我点进总额度调整,看见那个“20000”的数字。

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两秒。

然后我输入了“0.80”。

系统弹出确认提示:是否将副卡额度调整为0.80元?

我点了确认。

页面跳转,显示“已生效”。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拧开水龙头洗了手。镜子里的自己面无表情,嘴角还带着刚才应酬时的弧度。

回到包间,张明远已经坐回来了,手机放在桌上。

“菜凉了,让服务员热热。”他对我说。

“不用。”我坐下,拿起筷子夹了片凉掉的菜心。

张雅还在笑,正跟朋友比划新买的耳环。

“下个周末我还有生日趴,嫂子你一定要来啊。”她冲我举起酒杯,“到时候我给你带礼物,保证比这条裙子贵。”

“好啊。”我说。

她仰头干了最后一口酒,耳环在灯光下闪了闪。

01

回家路上,张明远一直没说话。

车厢里只有导航的提示音。我靠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今天花了不少。”我说。

“嗯,两三千吧。”他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张雅高兴就行。”

“那张副卡你什么时候给她的?”

“上个月。她说要买点东西,我正好人在外地,就让她先拿走了。”他的语气很平淡,“一张副卡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你之前没跟我说。”

“这也要跟你汇报?”他皱了皱眉,“我挣的钱,给我妹妹花点怎么了?”

我没接话。车子拐进小区,他倒车入库的动作很娴熟,轮胎擦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到家后我先进了浴室。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闭上眼,回忆起饭桌上张雅的表情。她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钉子,钉得刚刚好。

“你嫂子不会介意的。”

“我哥挣的钱,给谁花不是花。”

她说“我哥”的时候语气很亲昵,不是妹妹对哥哥的那种,更像是某种占有。

我睁开眼,看着瓷砖上的水珠往下淌。

洗完澡出来,张明远已经躺床上了。他背对着我,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侧脸上。

“还在看手机?”我问。

“回个工作邮件。”

他按了锁屏,手机屏幕暗下去。我把毛巾挂好,掀开被子躺下。

“张雅最近在忙什么?”

“不知道,她说找了个销售的工作。”他翻了个身,“你怎么老问她?”

“随便问问。”

“你别多想,她就是那个性格,说话不过脑子。”他顿了顿,“对你不好,你也别往心里去。”

我没回答。空调吹出来的风呼呼响,他很快就睡了,呼吸声变得均匀。

我侧过身,看着他后脑勺的黑发。

结婚八年,他鬓角已经有几根白头发。以前我总觉得他工作辛苦,每个月按时还房贷,逢年过节给他爸妈买东西。他的工资卡一直放在我这儿,家用从他卡上扣,我的工资存起来。

可那张副卡的事,他从来没提过。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您尾号XXXX的副卡已调额成功,当前额度0.80元。”

张雅明天要是去消费,应该会收到惊喜。

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做了两份三明治。张明远刷牙的时候,我把他那份装进保鲜袋里。

“今天要加班?”他问。

“月底了,账要对一下。”

“那行,晚上我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

他拎着包出了门,关门声很轻。

我站在厨房里,就着一杯热牛奶吃完自己的三明治。手机响了一声,是张雅发来的微信。

“嫂子,昨天的菜还合口味吧?我都忘了问你好不好吃。”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对了,下周末的生日趴你记得来啊,我订了江边的酒吧,包了场。”

还是没回。

“怎么不说话?嫂子,你不会生气了吧?我开玩笑的呀,你是我嫂子,我怎么敢不尊重你。”

我划掉她的聊天框,打开张明远的微信。昨天的聊天记录还停在他下班前给我发的“今天回”。

往上翻,最近的对话都很简短。“加不加班”“回不回来吃饭”“买点水果”。

再往前翻,去年有一段时间他发得挺多,早晨到工地了拍张照片发给我,晚上收工了也跟我说一声。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些照片没了。

聊天记录变得干巴巴的,只剩下汇报式的几条。

我放下手机,洗了杯子。

办公室的空调吹得胳膊发凉。我把上个月的账目调出来,一家一家核对。公司是做建材贸易的,流水不少,每个月要走几百笔业务。

中午的时候,陈姐端着盒饭坐到我旁边。

“林姐,你脸色不太好,昨天没睡好?”

“有点。”

“是不是又跟老公吵架了?”她掰开筷子,压低声音,“你们家那位,最近好像挺忙的。”

“还行吧。”

“我跟你说,男人吧,一忙就容易出事。”她夹了块肉,含糊不清地说,“我家那个上半年也是天天加班,后来我才知道,加什么班,跟朋友打牌去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下午三点多,我查了查副卡的消费记录。额度已经调成八毛钱,可之前的账单还在。张雅这几天的消费记录一条一条挂在上面:

前天,悦购百货,1280元。

三天前,心语SPA会馆,2680元。

一周前,瑞豪酒店,住宿,688元。

酒店。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瑞豪酒店,在城西,不是什么高档酒店,普通商务型。

她一个人住酒店干什么?

我又往前翻,看到更早的记录。上个月16号,瑞豪酒店住宿,688元。上个月8号,还是瑞豪酒店,住宿,688元。还有吃饭的消费,都是两三百块钱的餐厅。

我截图保存下来。

张明远说给她副卡也就这个月的事,可账单上最早的消费记录是两个月前的。这说明他之前就给她办过卡,只是没告诉我。

我关掉手机,继续对账。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我站在公司楼下等公交。手机震了一下,是张明远打来的。

“晚上不回来吃了,工地上有点事。”

“好。”

“你自己随便弄点。”

他挂了。

我上了公交,找了个靠窗的座位。街边的店铺亮起灯,这个城市在一点点暗下去。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我打开冰箱,剩菜还有一些,热了热就着白米饭吃了。洗碗的时候,我又想起那条酒店消费记录。

688块钱,一晚住宿。

她住酒店干什么?

我擦了擦手,打开张明远的衣柜。他的衣服挂得很整齐,西装衬衫分开挂,领带叠好放在抽屉里。我翻了翻他的公文包,除了合同和文件,什么都没有。

我又看了看他的床头柜。第一层抽屉拉开,里面是充电器、钥匙、零钱,没什么特别的。

合上抽屉,我坐在床边。

一个念头冒出来:他手机里有什么?

我从来没查过他手机。以前觉得那是夫妻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可现在我不确定了。

我拿起自己的手机,给他发了条微信:“还在忙?”

过了十分钟才回:“嗯,还在工地上。”

“吃完饭了吗?”

“吃了,盒饭。”

“那你注意身体。”

“好。”

三分钟后又发了一条:“你也是。”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丢到沙发上。

02

接下来的两天很平静。

张明远还是每天早出晚归。我照常上班、对账、下班。张雅没再发消息,也许是忙着准备她的生日趴。

周三下午,银行那边给我发了个消息提示。我点开一看,是副卡的消费失败通知。

“尊敬的客户,您尾号XXXX的副卡于今日15:23在悦购百货消费2860元失败,原因:额度不足。”

我笑了笑,把消息删了。

下班后我去超市买了些菜,准备晚上炖个排骨汤。刷卡的时候想起副卡的事,拿现金付了款。

回家路上,我绕到银行的自助终端,打印了近三个月的副卡账单明细。

消费记录整整三页。我站在ATM机前,一张一张翻。

有些消费我能看明白,比如超市、加油站、餐厅,这些是日常开销。可有很多消费我看不懂。

瑞豪酒店的住宿记录,两个月内出现了七次。每次都是688元,每次都是在工作日。

还有几笔购物消费,金额都挺大。一条围巾,3580元。一套护肤品,4280元。还有珠宝专柜的消费,2680元。

这些消费加起来,不到三个月,副卡刷了将近四万。

我把账单折好放进包里,骑上电动车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张明远已经在厨房了。他围着围裙在煮面,锅里冒出的热气裹着葱花香味。

“今天回来得早。”我说。

“工地那边提前收工了。”他头也没回,“你吃了吗?我煮多了。”

“吃了。”

我放下包,坐在沙发上。电视机开着,放的是一档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张明远端了两碗面过来,给我也放了一碗。

“多吃点,你看你最近瘦了。”

“哪有。”

我拿起筷子,夹了几根面条。他没吃,盯着电视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小雅说想请咱们周末去玩,你去不去?”

“周末?”

“她生日嘛,说包了个酒吧,让我们都去。”他喝了口面汤,“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我去露个面就行。”

“去呗。”

他看了我一眼:“你真去?”

“她是你的妹妹,我去不是很正常?”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没再说话。

吃完饭他抢着洗碗,我坐在客厅里翻手机。那条酒店消费记录又浮上眼前。一个人住酒店七次,都是工作日。

我点开美团,搜了一下瑞豪酒店。普通商务房,床是1.5米的,装修风格简洁,没什么特别的。往下翻,看到评价区有人写:“价格便宜,位置方便,适合出差。”

适合出差。

可张雅又没有固定工作。

我关掉页面,打开手机的定位共享功能。张明远的手机我从来没装过这个,他的手机密码是多少来着想起来了,是他的生日。

那天晚上他睡着之后,我轻轻拿起他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密码锁还在。我输入他的生日,提示错误。

我又试了一次,还是错。

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第二天中午,他给我发了条信息:“晚上要陪客户吃饭,不回来吃了。”

我回了个“好”。

下午下班,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一个人去了瑞豪酒店。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穿着制服,笑容很标准。

“你好,我想查一下有没有一位姓张的女士经常在这边入住。”

姑娘的笑容僵了一下:“不好意思,客人的信息我们不能随便透露。”

“她是我妹妹。”我说,“她不接电话,家里有点急事,我想看看她有没有在这边。”

姑娘犹豫了一下:“你要不打电话试试?”

“打了,没人接。”

她又看了看我,也许是看我不像坏人,语气软了些:“确实有位姓张的女士经常来,不过具体哪个房间我不能说。”

“经常来是指多久一次?”

“这个……”她咬了咬嘴唇,“上个月好像来过两三回吧,都是工作日。”

“她一个人来?”

姑娘愣了愣,没回答。

“谢谢。”我说。

走出酒店,我站在门口吹了会儿风。城西这边新开了很多楼盘,路边的树刚种上,稀稀拉拉的。我骑上电动车,沿着路往回骑。

回家的路上,我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张明远说他出差,在隔壁城市待了三天。那三天里,正好有张雅在瑞豪酒店的消费记录。

我停下车,拿出手机看账单。那条记录是上个月的12号到14号,住宿两晚,消费1376元。

张明远说是出差的日子,也是12号到14号。

我握着手机,手有点抖。

这不能说明什么。我可以这样告诉自己。也许她是自己住酒店,也许她是在那边有什么朋友,也许账单上的日期只是巧合。

可是那个姑娘说,她经常来。

我等了一会儿,等手不抖了,才重新上路。

晚上张明远回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他喝了些酒,脸有点红,进门就把西装外套扔沙发上。

“客户怎么样?”我问。

“还行,喝了几杯。”他瘫在沙发上,闭着眼,“今天太累了,我先洗个澡。”

他站起来,进了浴室,水声哗哗响。

我拿起他的外套,翻了翻口袋。左边口袋是手机,右边口袋是车钥匙和几张名片。我抽出一张名片,是一个装修公司的老板。

他手机换了密码,我查不了。可车里的行车记录仪应该有轨迹。

我把外套放回去。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后,我进了车库。他的车停在最里面,灰色的途观,去年买的。我打开副驾驶的门,把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拔了出来。

回家的路上,我找了个读卡器,把卡插进电脑。

画面很清晰,时间轴上的行程一清二楚。我往前翻,找到上个月12号那天的记录。

那天早上七点多,车从小区出发。导航目的地显示的是邻市的某个工地。可车开到半路,在服务区停了一个多小时。

然后重新上路,到达工地已经是中午十一点。

午饭时间,车停在工地附近的马路上,没熄火。屏幕上的时间又走了一个多小时。

下午四点多,车从工地离开,导航设的是瑞豪酒店。六点多到达,车停进酒店停车场。

然后画面静止,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八点,车才从酒店开出来。

我把这段画面反复看了三遍。

酒店的名字出现在导航屏幕上,清清楚楚。

我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转。

我掏出手机,打开一个软件商店,搜了一下定位类的APP。然后下载了一个,准备等他回来的时候,找机会装到他手机上。

也许是我多想了。可我需要一个答案。

03

周一早上六点,我醒了。

张明远还在睡,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我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他翻了个身。

“几点了?”他含含糊糊地问。

“六点十分。”

他没应声,又睡过去了。手机压在他枕头底下,我够不着。

厨房里煮粥的时候,我翻了翻抽屉。那张副卡还在我钱包里躺着。昨晚我把它翻出来看过,额度已经改成八毛钱。银行短信显示上次消费是前天晚上十一点,瑞豪酒店,688元。

这个月第三次。

我把手机银行打开,截图保存。然后翻到通话记录,张明远最近一个月和张雅的通话,平均两天一次,每次十几分钟。我拨给自己,响两声挂了,没事。

七点十分,他出来吃早饭。

“今天早点回来,妈说晚上包饺子。”我说。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张雅来吗?”

“不知道。”他筷子顿了一下,“她自己联系你了吗?”

“没有。”

他没接话。我看着他喝粥,喉结一上一下。结婚十年,这张脸我看了十年,忽然觉得陌生。

“你把车开走吧,”我说,“我今天坐地铁。”

“行。”

他走的时候没亲我。其实很久没亲了,我都没注意。

上午上班,对着报表发了一会儿呆。同事小周过来问数据,我指了指文件让她自己拿。她看了一眼我的脸色,欲言又止。

“林姐,你黑眼圈有点重。”

“昨晚没睡好。”

她没再问,抱着文件出去了。

中午我去了一趟瑞豪酒店。大堂不算大,前台站着一个年轻姑娘。我说来找人,报了张明远的名字。

“张先生吗?他今天没登记入住。”姑娘看了一眼电脑,“我们这边常客系统里倒是有。”

“他是你们这边的常客?”

姑娘意识到说多了,笑笑不再开口。

我退出来,站在酒店门口。旁边一栋楼是商业中心,再往前走几步有个咖啡馆。如果住店,进出很方便。

手机响了,是张雅。

“嫂子,周末有空吗?我请你们吃饭。”

“你哥说家里包饺子,你过来。”

“舅妈也叫了?”她笑了,“那行,我过去。”

挂电话前,她又说:“嫂子,上次那顿饭,你不会生气了吧?”

“没生气。”

“那就好。我哥说你心眼不小,果然。”

她挂了。

我站在酒店门口,手机攥得发烫。出租车来了又走,我拦了一辆。

“去哪儿?”

“随便,往前开。”

司机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起步走了。

窗外街景飞过去,我在心里数数。一,二,三,数到一百,才把电话拨出去。

“张明远,你今晚几点回来?”

“不一定,工地上还有点事。”

“我等你。”

他没接话。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传来引擎声。

“先挂了。”

“好。”

我闭上眼。那个引擎声不是在工地,是启动汽车。他今天没去上班。

“师傅,掉头。”

“去哪?”

“瑞豪酒店。”

车重新开回去的时候,我在门口对面下了。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点了一杯奶茶,吸管咬变形了,也没喝一口。

三点四十分,一辆黑色帕萨特开进了酒店停车场。我看清了车牌,是他的。

他下来,穿了件我没见过的深蓝夹克。绕到后备箱拎了个纸袋,进了大堂。

我在心里数了五分钟,然后拨他电话。

“还在工地?”

“嗯,忙着呢。”

“那我不打扰你了,早点回来。”

“知道。”

挂断。

奶茶早就凉了。我把它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往回走。地铁口的风很大,吹得眼睛发酸。

到家的时候六点。他在厨房煮面,听见我开门,头也没回。

“回来了?今晚工地赶工,我吃完饭还得出门。”

“好。”

我进了卧室,把衣柜打开。他深蓝夹克挂在最里面,标签还没拆。我拿下来,拍了张照片,又挂了回去。

04

周末来得很快。

妈打电话说包好了饺子,让早点过去。张雅说她开车来接,我说不用,自己过去。

张明远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我问他要不要走,他说等会儿。

“等什么?”

“张雅说到楼下。”

我愣了一下。“她来接我们?”

“嗯,顺路。”

我没再说话,拎起包先下了楼。楼道里很安静,脚步声在墙壁间来回弹,显得格外响。

张雅的车停在单元门口,银色奔驰,新买的。

“嫂子,上来。”

她冲我笑,头发烫了新卷,化了全妆。我坐进后座,张明远从楼道出来,拉开副驾的门。

“哥,你系好安全带。”

“知道了。”

一路无话。张雅放了一首听不清歌词的歌,声音开得不小。我盯着后视镜里她的侧脸,她和张明远说话时头会偏过去,语气很亲。

“哥,上周那个项目后来怎么样了?”

“谈了,还在走流程。”

“我说了嘛,那家老板我跟过的,人不错。”

“嗯。”

他们在聊工作。我听了一会儿,发现很多细节我不知道。

什么项目?哪个老板?他什么时候开始跟张雅一起做业务了?

到了妈家,妈在厨房忙活。张雅换了鞋就钻进去,挽起袖子帮忙。

“舅妈,我帮你擀皮儿。”

“好,你手艺好。”

我站在门口,看她们有说有笑。妈扭头看见我,“站那干嘛?进来搭把手。”

我进去,拉了张凳子坐下。妈把一盆馅推过来,“你包,手快。”

张雅擀皮儿,我包,妈在旁边递。张明远在客厅看电视,偶尔喊一句。

“妈,排骨炖上了吗?”

“炖了,你爱吃,能忘?”

张雅笑了,“我哥就这点儿出息。”

她说话的尾音往上挑,听着像撒娇。我没抬头,把饺子皮捏紧,搁在盖帘上。

晚饭吃到一半,张雅忽然提起副卡的事。

“嫂子,上次那顿饭挺好吃的吧?我特意挑的馆子,你肯定没去过。”

她笑着看我,筷子夹起一个饺子。

“还行。”我说。

“下次我请,还刷你卡。”

张明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卡额度不够了。”我说。

“不够?你不是每月两万吗?”张雅放下筷子,“嫂子你别小气啊。”

“不是小气,我调低了。”

她笑容僵了一下。“调了?调多少?”

“八毛。”

桌上安静了几秒。张明远的筷子顿住了。

“八毛钱?”张雅重复了一遍,声音尖起来,“你开什么玩笑?刷我哥卡还要你同意?”

“那是我的副卡。”

“我哥的钱不就是你的钱?你管得这么紧?”

她语气越来越冲。妈在边上打圆场,“别吵别吵,吃饭呢。”

张雅哼了一声,拿起筷子继续吃。她吃饭的动作很大,筷子碰碗,叮当响。

饭后我收拾碗筷,张明远在阳台接电话。我端着盘子去厨房,路过阳台门,听见一句。

“嗯,我知道,她调了。没事,回头另外办一张。”

我没停下,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我把盘子放在水池里。妈进来拿东西,看我站着没动。

“怎么了?”

“没事。”

“小雅那丫头说话冲,你别放心上。”

“妈,你觉得张雅对我怎么样?”

妈愣了一下。“还行吧,她……”

她没说完,转身出去了。

我关上水龙头,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很稳。我在心里记了一笔。

晚上回家,张明远开车。张雅没跟我们走,她说约了朋友去唱歌。上车前,她在车外冲张明远比了个电话的手势。

“哥,回头联系。”

到家后,张明远先去洗澡。我打开他的包,翻了翻,找到一本便签。上面记了几个数字,最后一个像是酒店房号,302。

我用手机拍下来。他出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看手机。

“明天周末,你干嘛?”他问。

“没想好。”

“我明天约了人谈事。”

“几点?去哪?”

“不用你管。”

他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层薄薄的隔阂。从前他不会这么说。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

半夜我醒了,张明远在翻身。背对着我,呼吸均匀。我盯着他的后脑勺,想起去年生日,他送了我一条项链,说是一辈子对你好。

项链还在抽屉里,一次没戴过。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

周末早上,我去了律师事务所。提前在网上约的,姓周的律师,四十多岁,说话很简练。

我把情况说了,包括副卡消费、酒店住宿、行车记录仪。

周律师听完,问了一句:“你有孩子吗?”

“没有。”

“那简单一些。”他翻了翻材料,“共同财产的话,现在开始要注意。你丈夫名下有没有大额资金转出?”

“我不确定。”

“那先从银行流水查起。如果你决定起诉离婚,需要证据链完整。副卡消费可以作为财物异常转移的证据,但最好能证明他和第三者有非正常关系。”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需要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我接过来,装进包里。

出来的时候下着小雨,我没打伞,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树叶被打湿,滴滴答答。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去年秋天,张明远说公司组织旅游,去黄山。那几天他电话很少,发朋友圈也没有定位。

后来我在他的相册里翻到一张照片,背景是酒店走廊,拍的是窗外的山。

角度不像黄山,反倒更像是本市的近郊。

我拨通一个朋友的电话,她说帮我查查张明远去年秋天的通话记录。

晚上回到家,张明远还没回来。我打开卧室柜子,拿出一个小录音笔,放在客厅电视柜后面。试了试声音,能录清。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下作。

但我知道,不这么做,我会被蒙在鼓里一辈子。

05

第二次家庭聚餐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张雅打电话来说她谈了个大单,要请全家吃饭,地点定在一家日料店。她说那家店人均八百,语气里带着炫耀。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张明远在边上听见了,“她请客,你别太小气。”

“我没小气。”

“上次你说副卡八毛钱,她回来跟我念叨了好几天。”

我看着他,“你觉得我过分?”

“不是过分,就是……”他想了想,“她毕竟是我妹妹,你给她留点面子。”

我没说话,转身去换衣服。

到了店里,张雅已经坐下了。她今天穿着黑色连衣裙,脖子上一根金链子,在灯光下反光。她旁边坐着一个男人,我不认识。

“嫂子,这是我朋友,王哥。”

我点点头,那男人冲我笑笑。

菜陆续上来,张雅边吃边聊。她说她这笔单子利润二十万,对方付款很快。她说她最近打算换一套房子,看中了新区的大平层。

“嫂子,你们那房子住了多久了?”

“十年。”

“十年了,该换了吧?”她夹起一块三文鱼,“我哥工资也不低,你们怎么还住老破小?”

“够住就行。”

“哎,人嘛,要懂得享受。”她扭头看张明远,“哥,你说是不是?”

张明远嗯了一声,低头吃海鲜。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空气里弥漫着芥末和酱油的味道。

服务员过来加茶水,张雅掏出手机准备买单。她打开支付页面,递过去。

“刷这张。”

她拿的是副卡。

服务员刷了一下,机器响了。

“余额不足。”

张雅愣了一下,“怎么可能?”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又刷了一遍。机器还是响。

“这张卡可能坏了。”她嘀咕了一句,翻出另一张卡。

我在旁边没说话。她买完单,脸色不太好。

“嫂子,你那张卡真的还是八毛?”

“嗯。”

“你这也太搞笑了,”她笑起来,但笑声不太自然,“我哥同意你这么干?”

“她说了算。”张明远忽然开口,语气平淡。

张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但那一眼,我看得分明,不是看妹妹看哥哥的眼神。

一顿饭吃到尾声。张雅起身去洗手间,手机搁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通知。

我瞥了一眼。发件人显示“哥”。

我心跳漏了半拍。看了一圈,没人注意我。我伸手碰了碰她的手机,屏幕没锁。点开那条通知。

“她走了,今晚老地方?”

呼吸瞬间凝住。

我又看了一遍。发件人:张明远。时间:今晚七点四十五。

她走了,这个她,应该指的是我。

今晚老地方,瑞豪酒店。

我盯着屏幕,手指微微发抖。几秒钟后,我把通知划掉,把手机放回原处。动作很轻,什么都没留下。

张雅走回来,拿起了手机。她没解锁,直接塞进包里。

“吃饱了没?回家吧。”

她笑着,冲张明远眨了眨眼。

张明远站起来,拿外套。整个过程,他都没看我。

我站起来,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张雅回头说:“嫂子,明天周末,你们来我家吃饭吧?我新学了一道菜。”

“再说吧。”我说。

“怎么?还不高兴呢?”她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不就是九毛钱的卡嘛,我刷的都是我哥的钱,跟你有关系?”

说完她笑了,笑声很轻。

我没回话。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张明远开车,我坐在副驾,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像时间的刻度一样清晰。

我想起周律师的话。“证据链需要完整。”

现在我有了一条短信。但不够。

到家后,张明远先去洗澡。我坐在客厅,打开手机记事本,把那条短信的内容一个字一个字敲下来。

“她走了,今晚老地方?”

老地方是瑞豪。302号房。

明天去他家吃饭,会有什么?

我闭上眼,深呼吸。胃里翻涌,恶心。

那些副卡消费,酒店住宿,暧昧的短信,全都拼在一起了。像一幅拼图,每一块都严丝合缝。

张明远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的。他看了我一眼,“还不睡?”

“马上。”

他进了卧室,关灯。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那条短信的内容。

我把它保存在加密文件夹里。

然后我打定了主意。

后天,我要去他家吃饭。我会带上录音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