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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早上七点半,婆婆把饭碗推到地上。

瓷片碎在瓷砖上,声音刺耳。她坐在餐桌前,三天没吃一口东西了,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林悦,你就行行好,放过我儿子。”

这话今天说了第八遍。我数过。婆婆王秀兰靠在椅背上,声音虚弱,但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没说话,看了眼王磊。他坐在对面,低头喝粥,勺子碰到碗沿,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没抬头,也没吭声。

从婆婆开始绝食,他就一直是这副样子。不说话,不表态,像块石头。

“妈,你先吃点东西。”我说。

“你签了字我就吃。”

王磊放下勺子,终于抬起头。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我认识他十年,知道他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他在犹豫。

我的心凉了半截。

昨晚他跟我说过,他马上要竞标一个重点项目,张建国的公司在旁边盯着,不能出任何岔子。家里闹成这样,他没法安心工作。

我没反驳。结婚五年,婆婆不满我三年。嫌我是小县城出来的,嫌我工资不够高,嫌我花钱不够省。王磊每次都说“妈就那样,你让着她点”。

我让了三年。

可让到最后,变成她拿自己的命来逼我走。

“林悦,算妈求你了。”婆婆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我就这一个儿子,我不能看他毁了。”

我伸手去扶她,她躲开。王磊终于站起来,去拉他妈胳膊。

“妈,你别这样。”

“你让妈死了算了!”婆婆吼了一声,声音嘶哑,眼泪往下掉,“你们不离,我就饿死在这里。”

王磊的手僵在半空,回头看我。

那一眼,我就知道了。

他选择了他妈。

九点十五分,我们在民政局门口排队。出来的时候,那个红本换成了两个蓝本。

婆婆等在门口,接过王磊手上的蓝本看了看,脸上难得露出笑容。她拉着王磊的胳膊说:“儿子,你解脱了。”

我没再看他们。

财产早就被婆婆掏空了。房子是婚前王磊买的,存款二十万被婆婆以“保管”名义转走,我手里就剩一张工资卡。净身出户,干干净净。

回银行上班的路上,我接到闺蜜电话,她说磊哥怎么了,发了个朋友圈说“谢谢妈妈”。

我说没事,离了。

闺蜜愣了半天:“你说什么?”

“离了,刚办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挂了电话,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眼眶酸得厉害,但没哭出来。

中午十二点,我正在柜台前整理客户资料,手机震了一下。

王磊发来的消息。

一条截图。公司内部的免职通知。

上面写着:“项目总监王磊,因重大工作失误,免去职务,即日生效。相关项目移交张建国团队接手。”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鉴于王磊在竞标关键期出现严重判断错误和情绪失控,公司不予赔偿。”

我把手机放下。

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两小时。从签字离婚到他被免职,整整两小时。

我突然想起,王磊出门前跟我说,他今天有个重要会议,是关于那个和张建国竞争的大项目。

他说:“悦,这个项目成了,咱们日子就好过了。”

我没回他。

现在项目没了,他的总监位子也没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王磊:“妈住院了,她说胃不舒服。”

我看着那条消息,不知道该回什么。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那我就不用去了吧。”

发送。

我关掉手机,继续整理客户的贷款申请单。

01

下班后我回了娘家。

我妈在厨房炒菜,油烟呛得她直咳嗽。我爸坐在客厅看新闻,茶几上放着削好的苹果。

“回来了?”头也不抬。

我说嗯,把包放下,坐在他旁边。

电视里播着某个地方的房价又涨了,主持人的声音很平稳。我爸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换成戏曲频道。

“吃饭了。”我妈端着菜出来。

饭桌上三个人,谁都没说话。我妈给我夹了块排骨,我说吃饱了。她又夹了一块,放到我碗里。

“吃吧,瘦了。”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继续扒饭。

我知道他们知道了。闺蜜肯定给我妈打过电话。但谁都不问,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吃到一半,我妈突然说:“东西都带回来没有?”

“什么?”

“你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就几件衣服,别的没拿。”

“那套被套呢?结婚时候我给你缝的那套,你外婆留下来的布料。”

“我没拿。”

我妈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我爸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

吃完晚饭,我窝在沙发上翻手机。朋友圈里王磊还在那条“谢谢妈妈”下面回复同事的评论,语气轻松,说我妈就是心疼我,没事没事。

他连离婚都没提。

我点进他的头像。我们最后的聊天记录还是三天前,他问我要不要带夜宵,我说不用。

再往上翻,大部分都是这样的对话:吃饭吗,加班,晚上几点回,明天干嘛。

结婚五年,我们的聊天记录像两个合租室友。

我妈端了杯热水过来,坐到我旁边。电视里在播什么相亲节目,女嘉宾说我要找有责任感的男人。

“你打算后面怎么办?”我妈终于开口了。

“上班啊。”

“住这儿?”

“嗯。”

她没说别的,起身去收拾碗筷。走到厨房门口,回头说了句:“房间给你收拾好了,你小时候那间。”

我说知道了,继续翻手机。

王磊的最后一通电话是下午三点打的,我没接。后来他发了条消息:“妈住院了,在第一医院。”

我没回。

过了半小时,又来一条:“你还好吧?”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回。

我躺回沙发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婆婆跪在地上的样子,一会儿是王磊在民政局签字时的表情,一会儿又变成那个免职通知的字样。

记忆突然拉回到六年前。

那时候我在银行做柜员,王磊来办业务。他站在柜台前,拿了个号,等了半小时。我给他办完,他说“谢谢”,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后来他连续来了一周,每次都拿个号排队,每次都是我那个窗口。第三次的时候,他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他电话号码。

字还挺好看的。

半年后我们在一起了。他带我去见婆婆,王秀兰第一句话就是:“你家哪儿的?”

我说内蒙古一个小县城。

婆婆的脸当场就拉下来了。

王磊后来跟我说,他妈就那样,别放心上。他爸去世早,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不容易。

我信了。

结婚前婆婆说没彩礼,我说没事。婆婆说婚宴简单点,我说行。婆婆说婚后工资卡给王磊管,我没吭声。王磊说不用,各管各的。

婆婆没再说什么,但看我的眼神一直不太对。

婚后的日子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差。婆婆搬来同住,说是帮我们做饭。确实做了饭,但每顿饭都要说几句,不是嫌我不会过日子,就是说我不懂照顾男人。

王磊每次都在旁边打圆场。说多了他也会烦,有次他跟他妈吵了一架,婆婆躺在床上哭了三天,说养儿子白养了。

从那以后王磊就不怎么跟他妈顶嘴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加班晚归,婆婆说女人不顾家。我买件新衣服,婆婆说乱花钱。我不生孩子,婆婆说想抱孙子想疯了。

王磊夹在中间,越来越沉默。

去年开始,婆婆突然变了。她不再找我茬,反而对我客气起来。我还以为她想通了,现在想想,应该是那时候就跟张建国搭上线了。

不对,我不能确定。这些都是我的猜测。

但是王磊确实跟我说过,老太太最近花钱大手大脚的,不知道在干什么。我没当回事,以为是老太太开始享受生活了。

现在王磊被免职了,婆婆住院了。

一个下午,什么都变了。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我睁着眼睛发呆,又坐到我身边。

“明天请假吧。”

“请不了了,月底要盘点。”

“那周末回来,妈给你炖汤。”

我点点头。

我妈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然后站起来,关掉电视。

“早点睡。”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

客厅只剩下我一个人。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拿起手机,又看到那条消息。

“你还好吧?”

我没回,放下手机,关了客厅的灯。

02

周六上午,我还在睡觉,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是个女声:“你好,请问是王磊家属吗?”

我说是前妻。那边顿了一下:“王磊的母亲王秀兰女士昨晚急诊入院,现在住院部三楼观察室,请您尽快过来一趟。”

“她怎么了?”

“她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建议家属尽快到医院处理。”

挂了电话,我愣了半天。

不是说胃不舒服住院的吗?怎么成急诊了?

我洗漱换衣服,出门前在包里塞了几块饼干。到了医院大厅,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我问了前台,找到住院部三楼。

走廊尽头,王磊站在病房门口,低着头看手机。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我们隔着三米远,谁都没说话。

他穿着前一天那件灰衬衫,领口皱巴巴的,眼睛下面一片青黑。胡子好像两三天没刮了。

“你来了。”他说。

“医生打电话让我来的。”

“哦,在我妈通讯录里你还在家属名单上。”

我说知道了,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婆婆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腕上扎着针,正在输液。她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血色。

“医生怎么说?”

“身体指标不太好,脱水加营养不良,还有点肠胃炎。说观察两天。”

“不是说胃不舒服吗?”

王磊看了我一眼:“她自己说的胃不舒服,到医院就成这样了。”

我皱皱眉,没再问。

他靠在墙上,看起来像是几天没睡了。我没看过他这个样子,以前不管多忙,他都能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

“你的事,我听说了。”我开口。

他苦笑了一声:“消息传得真快。”

“谁的片子出了问题?”

“我签字确认的一个方案,被人动了手脚,日期和金额对不上。公司那边说是我重大工作失误,直接免职。”

“你查了没有?”

“查什么?都在系统里,签的是我名字。”

他的话里带着点自嘲的味道。我知道他的工作习惯,从来不是粗心的人。

“那个项目是你跟张建国竞争的?”

王磊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对,下半年公司最大的项目。我妈住院那天,本来是我最后确认方案的日子。”

“然后呢?”

“然后她住院了,我开不了会,让手下去报的方案。”

“你没自己看?”

他看着地面,沉默了很久:“接到电话,心里慌了。想着让手下盯一下就行。”

我第一次听他承认这件事。

结婚五年,王磊一直是个要强的人。从不在我面前说自己不行。现在他站在医院走廊里,跟我说“慌了”。

好像离婚之后,他终于肯跟我说实话了。

“你公司那边,还能回去吗?”

“不知道。”他揉了揉眼睛,“事情闹得挺大,张建国那边已经把项目接过去了,我上司也批了处分,估计回不去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我妈看好再说。”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但我听得出来那股压抑着的东西。

我转过身,又往病房里看了一眼。婆婆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她住院之前,有什么异常没有?”

王磊想了想:“没觉得,就是那天回家之后她说胃不舒服,我让她去诊所看看,她说不用,后来自己打了电话叫救护车。”

“自己打的?”

“嗯。”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断食三天的人,怎么会突然胃不舒服?就算去诊所,也不至于直接叫救护车。

“她手机呢?”

“什么?”

“你妈手机,我看看。”

王磊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屏幕碎了,右下角一道裂痕。

“怎么碎的?”

“不知道,住院那天就这样了。她也不说怎么了,我准备明天去修。”

我接过手机,按了一下侧键。屏幕上跳出未读消息的提示。

微信里有十几条未读消息。

我本想点开看,手机锁了屏。

“密码多少?”

“她生日。”

我输了几个数字,不对。又输了一次,还是不对。

“你试试看。”

王磊接过去,输了几个数字,屏幕亮了。

我凑过去,扫了一眼微信。最新一条消息是一个叫老张的人发的:“事情办完了,按之前说的办。”

发送时间:周五下午两点。

就是她被送进医院那天。

再往上翻,聊天记录被删了,只剩三天的。

“你妈认识姓张的人吗?”

王磊看了看那个名字:“不知道,她朋友我不太清楚。”

我又翻了翻其他软件。通话记录也很干净,只有来电和去电,备注都是她认识的人。

可那条消息,总让我觉得不太对劲。

“我能把这个手机带走吗?”

王磊看着我,犹豫了一下:“你要干嘛?”

“修屏幕。”

他没说话,眼睛里写满了不确定。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们已经离婚了,他妈的事跟他有关,跟我没关系。

“你信得过我吗?”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递给我。

“修好记得还我。”

我说好,把手机装进包里。

转身要走的时候,他突然叫住我:“林悦。”

我停下脚步。

“对不起。”

我没回头。

“我早就跟我妈说过,让她别这样。可她不听。那天早上你走了之后,我骂了她一顿,她就开始哭,说自己是为了我好。”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从来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我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的影子上。

“王磊。”

“嗯?”

“你妈欠了多少钱?”

他没说话。

“你知道的。”

他还是没说话。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靠在墙上,低着头,下巴抵着胸口。

“我猜的。”我说,“她最近花钱大手大脚,你跟我提过。你被免职的事,跟她脱不了关系。如果她欠了债,你是知道的。”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两百万。”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两年前开始欠的。她把你的钱转走的那段时间,就是拿去还债了。她说做生意赔了,不敢告诉我。”

“现在呢?”

“现在,债还没还清。张建国那边说,只要我出局,他可以帮我想办法。”

我脑子嗡的一声。

手术室外面,走廊很安静。

王磊的声音很轻:“所以我被免职的消息,她应该是知道的。可能比我还早知道。”

03

病房里的空气很闷。

护士推着小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口哨似的响声。

王磊说完那句话后,我们就那么站着。谁也没再开口。

两百万。我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个数字。

他靠在墙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走廊的日光灯照在他脸上,下巴的胡茬冒出来,看着比早上老了五岁。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个月。”他说,“她找我坦白,说被人骗了,借了高利贷。我帮她凑了一部分,还差很多。”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疲惫。

“告诉你又怎样?你跟她本来就不对付。我怕你俩吵起来。”

我没说话。

他又说:“我以为我能搞定。先把钱还上,再把项目做好,慢慢翻本。谁知道她会来这一出。”

“你妈断食的事,你也知道?”

他点头。

“她前一天晚上跟我说的。说要让你走,说你是扫把星,说我被鬼迷了心窍。我骂了她一顿,她就哭了,说她是为了我好。”

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嘲讽。

“为了我好。她总是为了我好。”

病房的门突然开了。

护士探出头:“病人醒了,你们可以进去看看。”

王磊站直身子,整了整衣领。我跟在他身后。

婆婆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吓人。她本来就瘦,躺在那,盖着白被子,像一张纸。

她看到王磊,眼睛一下子红了。

“儿子……”

王磊走到床边,没说话。

婆婆又看到我,眼神闪了闪,低下头。

“林悦也在啊。”

“嗯。”

“今天的事情,对不起。”她说着,声音很轻,“妈做过头了。”

王磊没接话。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的手指抓着被子,手背绷紧。床头柜上放着水杯,杯沿有个缺口。

“医生说了,我身体没事,就是饿的。养两天就好。”她笑了笑,“人老了,经不起折腾。”

“妈。”

“嗯?”

王磊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欠的钱,是不是跟张建国有关?”

婆婆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张建国?”

“别装了。”王磊的声音很沉,“我知道你们有往来。他的公司跟我们是竞争关系,他答应帮你还债,条件是我出局。”

婆婆没说话,眼睛盯着被子。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王磊问。

婆婆抬起头,脸上有种我看不懂的表情。

“为了你好。”

“怎么个好法?”

“你不懂。”婆婆说,“等你到了我这把年纪,你就懂了。”

王磊转过身,走到窗边。

我站在那,看着这对母子。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

“林悦,你们离婚了是不是?”

婆婆突然问我。

“嗯。”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王磊回过头:“她来干什么跟你没关系。你好好养病,其他的我处理。”

婆婆笑了笑,那笑容让我心里发毛。

“你能处理什么?”

王磊没说话。

“你工作都没了,能处理什么?”婆婆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你能还两百万吗?你能让我安享晚年吗?”

“我……”

“你不能。”婆婆说,“你连你老婆都留不住。”

王磊的手攥成拳头。

我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袖子。

“走吧。”

他没动。

“先回去。”我说,“你妈需要休息。”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

“你也回去吧。”我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那你呢?”

“我回去。”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病房。

我走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婆婆靠在床头,拿着手机,正在按着什么。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妈。”

她抬起头。

“你手机屏碎了。”

她一愣,低头看了眼手机。

“啊,没事,不碍事。”

“要不要我帮你修?”

“不用不用。”她把手机塞进枕头下面,“你回去吧。”

我点点头,关上门。

走在走廊上,王磊已经走远了。

我掏出手机,给闺蜜发了条消息。

“有空吗?帮我查个人。”

“谁?”

“王秀兰。她最近跟谁走得近。”

“查这个干嘛?”

“你别管,帮我查就行。”

发完消息,我走到电梯口。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脚边。

我想起王磊说的那句话,她的手机屏碎了。

刚才跟她说话的时候,她一直在玩手机。

可屏并没有碎。

04

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煮面。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你爸出去遛弯了,锅里还有面,自己盛。”

我说好,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看上去很憔悴。眼睛有点肿,头发乱糟糟的。

我用手理了理头发,深吸一口气。

手机响了。

闺蜜发来消息:“查到了。王秀兰最近没跟什么人走太近,但她上个月去了一趟城西的茶楼,经常待一个下午。”

“茶楼叫什么?”

“福源茶楼。怎么了?”

“没事。帮我查一下在那上班的人有没有姓张的。”

“姐,你到底要干嘛啊?”

“你先查。”

过了十分钟。

“有个领班姓张,全名叫张建国,五十岁,男。开茶楼的。”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嗡的一声。

张建国。茶楼。

王磊说她们有往来。原来是在那见面的。

“能帮我查查他联系方式吗?”

“姐,你这是打算干嘛?你别乱来啊。”

“我不会乱来的。”

“那你怎么查?”

“我有我的办法。”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城西。

福源茶楼在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都褪了色。

我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刷手机。

“你好,我找张建国。”

女人抬起头,上下打量我:“您是?”

“他朋友。”

“张总不在,出差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一。”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女人叫住我,“您找他什么事?我可以转告。”

“不用了。”

我走出茶楼,站在巷子里。

阳光照在青石板上,空气里有股茶叶的香味。

手机又响了。

是王磊。

“你在哪?”

“街上。”

“我爸说你昨晚没回你家。”

“有事吗?”

“我妈出院了。”

我愣了一下。

“昨晚出的,自己办的出院手续。护士说她非要走,拦都拦不住。”

“然后呢?”

“然后她回家了。”

“那你呢?”

王磊沉默了几秒:“我在她家楼下坐着。”

“为什么?”

“我怕她跑了。”

我没说话。

“林悦,”他说,“你能过来一下吗?”

我站在巷子里,看着远处的高楼。

“在哪?”

“解放路,她家楼下。”

我挂了电话,打车过去。

到那的时候,王磊坐在花坛边上,手里拿着烟。

地上已经有三个烟头。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偶尔抽一根。”他把烟掐灭,“她早上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别担心,她没事。然后就不接我电话了。”

“你上去看了吗?”

“没。”

“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怕我上去,看到她收拾东西走人。”

我坐到他旁边。

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

“王磊。”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你妈跟张建国的关系,可能不只是欠债那么简单。”

他看着我。

“什么意思?”

“你妈欠了两百万,张建国答应帮她还,条件是你出局。这听起来像是生意。”

“本来就是生意。”

“可你妈为什么找他?你们家认识他之前,就有过往来吗?”

王磊想了想,摇头。

“我不知道。我妈从没提起过。”

“那你爸呢?”

“我爸去世五年了。”

我沉默了。

“你怀疑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王磊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不是有线索?”

我犹豫了一下。

“我昨天去了福源茶楼。”

“你去那干什么?”

“查你妈跟张建国的关系。”

“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你妈断食逼我离婚,你被免职,这两件事都发生在我签字的当天。你觉得这是巧合?”

王磊没说话。

“还有,你妈住院那天,她的手机屏还没碎。但第二天我去看她的时候,她跟我说屏碎了。可实际上没碎。”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妈在骗你。”

王磊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你妈可能在撒谎。”我说,“她断食住院,可能不是因为真的饿到进医院。”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我站起身,“但我打算查下去。”

“林悦。”

“嗯?”

“你为什么要查这些?”

我看着他。

“因为我不想当傻子。”

说完,我转身走了。

05

回到银行,请了半天假。

我去了医院,找到刘医生。

“刘医生,我想看看我婆婆的检查报告。”

他看着我,有些为难:“你是家属吗?”

“我们已经离婚了。”

“那……”

“但有些事,您知道的,总得弄清楚。”

他沉默了一会儿,翻了翻病历,递给我一份检查报告。

我接过来,翻开。

上面的字很潦草。

我一行行往下看。

突然,我的目光停在一行字上。

“检测显示:轻度药物中毒,疑似过量服用地西泮。”

我抬起头,看着刘医生。

“她不是断食住院的?”

刘医生摇头:“主要原因是药物中毒。断食症状确实有,但很轻微。”

“她吃了安眠药?”

“地西泮,跟安眠药差不多。但剂量不大,不会致命,只会让人昏睡。”

我握着病历,手指微微发抖。

婆婆不是饿到住院的,是吃了药。

可她为什么要吃药?

我转身就走。

“林女士?林女士!”

我没回头。

出了医院,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

先报警。

我拨了110。

就在等接通的时候,我转身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楼梯间门口。

一个男人站在那,跟婆婆低声说着什么。

男人五十岁左右,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婆婆站在他旁边,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她的手机握在手里。

我屏住呼吸。

那是婆婆。

那个男人,是我们公司的死对头,张建国。

我见过他的照片。

他们是认识的。

“喂,请问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接线员的声音传来。

我没有回答。

我挂了电话,往那边走了一步。

婆婆抬起头,看到了我。

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张建国也转过身,看着我。

他笑了。

“林女士。”他走过来,声音不大不小,“没想到在这遇到你。”

我盯着他:“你跟我婆婆说什么?”

“没什么。”他笑着,“我来探望病人。”

“是么。”

“是啊。”他看着我,“你婆婆是我们的人。她帮了我们很多忙。断食,只是为了让王磊出局。”

我的心一下子沉下去。

“你再说一遍。”

“我说,”他靠在墙上,神情轻松,“断食只是演戏。目的就是让你签离婚协议,让王磊情绪失控,项目出问题,他被免职。每一步都算好了。”

我攥紧手机。

“你们早就计划好了?”

“当然。”他笑了笑,“林女士,商场如战场。王磊那小子挡我路了,我得想办法把他拿掉。你婆婆愿意配合,我们就合作了。”

“她欠你多少钱?”

“不是欠我的钱。”他说,“是我帮她还债。五十万。”

我转头看向婆婆。

她站在那,脸色惨白,嘴唇发抖。

“妈,他说的是真的吗?”

婆婆没说话。

“你说话啊。”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水。

“林悦,妈也是没办法……”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砸了一下。

手机震动了。

我低头看。

王磊发来消息:“妈住院了?我马上到。”

我把手机攥得更紧。

抬起头,张建国还在微笑。

“你们……你们……”我咬着牙,“你们为了钱,就这么害他?”

“这不是害。”张建国说,“这是生意。你婆婆也是自愿的。她想要钱,我想要项目,各取所需。”

我看着婆婆。

她低着头,肩膀发抖。

“你承认了?”我说。

张建国摊手:“事实就是这样。”

我把手机收起来。

“好。”

“林悦?”婆婆抬起头,“你……”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看着她,“他是你儿子。”

“我……”

“你为了五十万,就把他卖了?还顺便搭上了我的婚姻?”

婆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张建国拍了拍手:“林女士,现在你都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他。

“报警。”

他笑了:“你有证据吗?”

“病历上有。”

“那不是证据。”他说,“那只能证明她吃了药,不能证明有预谋。”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有录音。”

他的笑僵住了。

“你录音了?”

我没说话,举起手机。

屏幕上,录音正在运行。

他的表情变了。

“你这女人……”

“你们的事,我都录下来了。”我说,“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这。”

婆婆突然冲过来,想抢我的手机。

我往后退了一步。

“妈,你够了。”

她站在那,眼泪流下来。

“林悦,你听妈说……”

“我不听了。”

我转身就走。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眼。

手机又震了。

王磊:“我到了,你人呢?”

我停下脚步,站在路边。

公交车从面前驶过,扬起一阵灰尘。

我低头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荒唐。

他以为他妈是断食住院。

可病历上写得清清楚楚:轻度药物中毒,疑似过量服用地西泮。

她不是被饿倒的。

她是吃了药,把自己送进医院,再把我们所有人都拖进这场戏里。

更荒唐的是,刚才在楼梯间,张建国亲口说,她是他们的人。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王磊又发来一条:“林悦,你看见我妈了吗?”

我低头打字。

“你妈跟张建国合伙骗你。她住院不是断食,是药物中毒。张建国说,她是他们的人。”

消息发送。

下一秒,医院大厅的玻璃门被推开。

王磊站在门口,脸色一点点变了。

我站在那,风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