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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秋天,我家客厅的吊灯坏了半边,剩下三根灯管发着惨白的光。

我妈刘秀芝坐在沙发上,把一张存折拍在茶几上。那存折是我弟媳王芳的,上面有十万块钱。

“这钱放我这儿,我帮你理财。”我妈说得理所当然,“你一个孕妇,懂什么?”

王芳六个月的身孕,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她扶着腰站在茶几对面,没说话。

我爸张建国在旁边抽烟,烟雾缭绕的,也不插嘴。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幕。我老婆李雪在洗碗,水龙头开着,但我知道她也在听。

“妈,这钱我有安排。”王芳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什么安排?存银行那点利息够干啥的?”我妈的声音高了半拍,“我认识一个理财经理,人家年化收益八个点,你那十万块一年就是八千!”

“我不理财。”王芳摇头,“我的钱有用。”

“你一个当儿媳妇的,怎么这么不懂事?”我妈站起来,手指着王芳的肚子,“你这孩子生下来也要花钱,我能亏了你?我是你婆婆!”

王芳还是摇头。

我弟张强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看手机。他妈看了他好几眼,他都没抬头。

“张强,你说句话!”我妈忍不住了。

张强抬起头,看了王芳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我听她的。”他嘀咕了一句。

我妈气得脸都白了。

那天晚上,王芳一个人回的卧室。我妈在客厅骂了一个多小时,从王芳不孝顺骂到她没家教。

我回房间的时候,李雪已经躺床上了。她翻了个身,说:“你妈要那钱,怕不是拿去理财那么简单。”

“那还能干啥?”我问。

“不知道。”李雪说,“但王芳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

我想了想,确实。王芳嫁过来三年,从来没跟谁红过脸。每月的工资自己存着,该交的生活费一分不少。过年过节给我爸妈买衣服买补品,比我这个亲儿子还上心。

就这样的儿媳妇,怎么突然就“不懂事”了?

我躺下,听见隔壁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张强和王芳在争什么,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气氛不好。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客厅灯还亮着。我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发呆。

我没出声,回了房间。

第二天早饭,王芳出来的时候眼睛有点肿。我妈坐在饭桌主位上,眼皮都没抬。

“今天的粥太稀了。”我妈把碗往桌上一搁,“连个饭都做不好。”

王芳没说话,给自己盛了一碗,慢慢喝着。

张强坐在她旁边,一个劲儿给她夹菜。我妈看见,哼了一声。

我低头吃饭,觉得胸口堵得慌。

这个家,好像从昨天开始,就不一样了。

01

王芳嫁给张强那年,二十四岁,在厂里当会计。

那时候我妈就相不中她,嫌她家是小县城的,说配不上我弟。但张强自己喜欢,死活要娶,最后我妈也没办法。

婚后王芳搬进来,跟我爸妈住一起。老房子三室一厅,张强那间最大,王芳住了进来。我妈那时候话里话外都是“嫁进来的媳妇要懂规矩”,王芳听着,也不顶嘴。

她真挺能忍的。家里的早饭她做,晚饭她做,周末大扫除也是她。我妈退休了,成天在小区里打麻将,回来就说谁家儿媳妇又给婆婆买了金镯子、谁家儿媳妇又带婆婆去旅游了。

王芳听着,该干嘛干嘛。她每月工资四千出头,给我妈交一千五的生活费,自己剩两千五。这两年攒下来,也就那十万块。

张强做销售,收入不稳定。好的时候一个月也是七八千,差的时候三千都拿不到。但他那人手松,赚多少花多少,存不下钱。

他们的婚房是父母出首付买的,月供张强自己还,每月两千。王芳的工资就拿来贴补家用。

就这样,她还能攒下十万。

我有时候想想,觉得这弟媳真不简单。但是当我跟我老婆李雪说这话,她就不高兴了。

“你什么意思?嫌我不如她能攒?”李雪在厨房切菜,头也不回。

“不是,我就是觉得王芳挺能吃苦的。”

“人家那是被逼的。”李雪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你妈是什么人你不知道?谁嫁进来不得扒层皮?”

我噎住了。

李雪嫁过来七年了,跟我妈的关系一直不咸不淡的。好在我俩单独住,不用天天面对,逢年过节聚几天,吵几句嘴也正常。

但王芳不一样,她跟我妈住一起。

“你说,妈到底要她那十万干啥?”我问李雪。

“你问我?我哪知道。”李雪把切好的菜下锅,刺啦一声响,“但你弟媳不肯给,肯定有她的道理。”

我没接话。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妈是退休工人,每月退休金两千多,我爸也差不多。他们俩花不了多少钱,手头应该有点积蓄。怎么就突然要王芳的钱?

而且那个理财的借口,听着就不靠谱。我妈以前从来不碰这些东西,连存折都是我爸管。什么时候就认识什么理财经理了?

心里存着这个疑问,我找了个机会跟张强单独聊。

那天是周六,张强难得没出去跑业务。我在小区楼下抽烟,他走过来,也点了一根。

“最近家里怎么样?”我问他。

“还那样。”张强吐了口烟,“她跟我妈谁也不理谁,我在中间夹着难受。”

“嫂子那边到底什么意思?那钱她有别的用?”

张强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不说。我也没问。”

“你没问?”

“问了也没用。”张强苦笑,“她主意正,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看着张强,觉得他好像有什么话没说。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张强把烟掐了,站起来。

“哥,有些事,我说不清楚。反正……你别跟着掺和就行。”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上楼的背影,心里那股疑虑越来越重。

晚上回家,我跟我妈在门口碰上了。她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妈,王芳那事,要不您别逼太紧,”

“你少管。”我妈打断我,“那是我们家的事,你跟李雪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说完她就进去了,门在我面前关上。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家了。

但这件事,像个钉子一样扎在我心里,怎么也拔不掉。

02

又过了一个星期,天气转凉了。

国庆节前,我妹刘丽回来了。她嫁到了省城,全职在家带孩子。平时不怎么回来,但每次回来,家里都要热闹一阵。

刘丽一进门,就挨着我妈坐下了。她儿子六岁,在客厅里满地跑。

“妈,听说王芳把钱攥着不给你?”刘丽声音不大,但整个客厅都听得见。

我妈叹了口气,没说话。

“你说这叫什么事,我哥赚钱养家,她倒好,把钱都捏自己手里了。”刘丽剥了个橘子,掰了一瓣塞嘴里,“这种媳妇,就是惯的。”

王芳从卧室出来,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的时候,刘丽看了她一眼,声音抬高了半拍:

“嫂子,你说是不是?当媳妇的,得有点样子不是?”

王芳站住了。她转过身,看着刘丽,没说话。

刘丽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又拿起一瓣橘子吃了。

“我自己的钱,我自己安排。”王芳说完,端着水杯进了卧室。

刘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妈,你看她!”刘丽把橘子皮往茶几上一摔,“什么态度这是!”

我妈脸色也难看,但她没接话。

那天下午,王芳的父母从县城赶来了。

他们是被我妈打电话叫来的。王芳她爸穿着旧工装,她妈脸上带着笑,一进门就打招呼,说带了两只土鸡来。

我妈接过鸡,脸上没多少表情。

“亲家母,你们来了就好。”我妈把人让到客厅坐下,“我跟你说说王芳的事。”

王芳她妈听着,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王芳她妈转过头,对王芳说,“你婆婆把你当亲闺女看,你咋能这样?”

王芳站在卧室门口,脸色发白。

“妈,我的钱有用,不能动。”

“什么用?给孩子准备的钱还能少了?”王芳她爸也开口了,“你婆婆给你理财,不比存银行好?”

“我说了,我不理财。”王芳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这孩子,”王芳她妈站起来,走过去拉王芳的手,“听妈一句劝,把钱给你婆婆,大家都高兴,何苦呢?”

王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妈,你们不懂。”

“我们怎么不懂?”王芳她爸也站起来,“你是不是觉得你婆婆会贪你的钱?那是你婆婆,你嫁过来就是一家人!”

“不是钱的事。”王芳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反正这钱我不给。”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王芳她妈叹了口气,对我妈说:“亲家母,你看这孩子……”

我妈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强扭的瓜不甜。”

话是这么说,但我看见我妈的眼神,冷得跟刀子似的。

那天王芳父母走的时候,脸色都不好看。王芳送他们到楼下,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张强坐在客厅里,看见王芳回来了,站起身想说点什么。

王芳没看他,直接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妈在阳台打电话。

我刚好从厕所出来,经过阳台的时候,听见她说:“……丽丽,你别急,妈这边再想想办法。房子的事,妈给你张罗好了,就差那十万首付了……”

我站在暗处,没动。

我妈又说:“你那头也别闹,你老公那边,你也别跟他说实话……女人嘛,得留个心眼……”

她挂了电话,转身的时候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站那儿干嘛?”

“上厕所。”我说,“您跟谁打电话呢?”

“一个朋友。”我妈说完,从我身边走过去,进了屋。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脑子里乱糟糟的。

买房子?丽丽要买什么房子?我妈要那十万,到底是给谁用的?

一个念头冒出来,让我后背发凉。

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灯光下,王芳那扇紧闭的卧室门,显得特别孤单。

03

那通阳台上的电话之后,我心里一直揣着事。

可家里没人提。母亲照样早上去菜场,回来把青菜往水池里一扔,水声哗啦啦响。父亲坐在小板凳上择豆角,眼皮都不抬一下。

两天后的晚上,她打电话叫我们回去吃饭。

电话里她声音不高,话却硬。

“你和李雪都来,有事说。”

我问什么事,她只说到家再讲。那口气,不像商量,像单位开会前通知人签到。

我和李雪下班过去时,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老二靠着沙发边,膝盖并在一起,手里捏着烟盒,却没抽。王芳坐在靠门的小凳子上,肚子已经很显,外套拉链没拉上,里面是宽松的灰色毛衣。

饭桌上摆了鱼和排骨,可没人动筷子。

母亲把围裙摘下来,搭在椅背上,先看了王芳一眼,又看我。

“今天把话说开。家里人都在,谁也别装糊涂。”

李雪坐在我旁边,悄悄碰了碰我的胳膊。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别急着开口,先听。

母亲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塑料文件袋,往茶几上一放。里面鼓鼓囊囊,露出几张银行宣传页。

“现在钱放银行不值钱。我认识的人做理财,稳当,利息也比定期高。你们手里有闲钱的,都拿出来凑一凑。”

她说得很顺,像早就背过一遍。

父亲咳了一声,低头喝茶。老二没抬头。王芳把手放在肚子上,眼睛落在茶几边缘,没出声。

母亲接着说:“王芳那十万先拿出来,你们大哥家也不能一点表示没有。张伟,你工资不低,李雪又有正式工作,先拿五万。”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们的钱也要拿?”

母亲一下皱眉。

“什么叫也要拿?一家人有事,当然一起出力。你是老大,不带头谁带头?”

李雪没说话,手在膝盖上慢慢攥了一下,又松开。她这几年在医院值夜班,钱一分分攒,房贷、孩子培训、老人节礼,哪样不是开销。

我压着声音说:“我们家现在没有五万闲钱。”

母亲冷笑了一声。

“你少糊弄我。你们买车的时候有钱,出去旅游的时候有钱,到家里需要用钱就没有。”

那年我们只去过一次海边,还是李雪调休攒出来的三天。孩子在沙滩上捡贝壳,回来晒黑了一圈。母亲后来念叨了好几次,说我们花钱没数。

我看了眼父亲。他还是不说话,茶杯端到嘴边,又放下。

“这钱到底投什么?”我问。

母亲的脸沉下来。

“你一个当工程师的,怎么还这么小心眼?我还能害你们?”

“不是小心眼。”我说,“理财总得有合同,有产品说明,有风险等级。你只说认识的人,我不放心。”

这句话一出,母亲拍了茶几。

茶杯里的水晃出来一点,流到玻璃面上,像一条浅浅的线。

“你现在也来教训我了?我活了快六十年,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多。”

王芳抬了抬眼,又垂下去。她没有插话,像把自己缩在那张小凳子里。可她的背挺得直,肚子压着毛衣,呼吸比平时慢。

母亲转向她。

“还有你,别以为你不说话就过去了。这个家供你吃供你住,你每月给一千五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媳妇要懂规矩。”

王芳嘴唇动了动。

“我没觉得了不起。”

“那你就拿出来。”母亲立刻接上。

“我不理财。”她声音不大。

老二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快,又低了下去。他像坐在别人家里,鞋尖蹭着地砖缝,半天蹭不干净。

我心里堵得慌。

母亲又看我。

“张伟,你说句公道话。她怀着孩子,钱放她那儿有什么用?女人生了孩子花钱更没边,不如让家里统一安排。”

我本来可以打圆场。按过去的习惯,说两句都退一步,事情先放放。可那天不知怎么,阳台上听到的那几句话总在耳朵里转。

差的那十万。别急。

我把烟盒推远了一点。

“母亲,我不同意拿钱。”

屋里一下安静了些,只剩厨房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落在水池里。

母亲盯着我。

“你再说一遍。”

“我们家的钱不拿。”我说,“王芳的钱,她自己决定。”

李雪在桌下轻轻踩了我一下,不是拦,是提醒我别把话说太重。

母亲却已经坐不住了。她站起来,拖鞋在地上蹭出一声响。

“好,好得很。一个两个都翅膀硬了。娶了媳妇忘了娘,你们张家男人有本事。”

父亲低声说:“少说两句。”

“我凭什么少说?”母亲转头冲他,“你看看他们,哪个把我当长辈?”

父亲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劝。

王芳慢慢站起来。她身子重,起得有些费劲,手扶了一下椅背。

“我先回屋。”

母亲立刻说:“你站住。”

王芳停在门口,没回头。

“我不舒服。”她说。

“你不舒服?我看你清醒得很。”母亲的声音又抬高,“有钱藏着,防谁呢?防我这个婆婆,还是防这个家?”

那一刻,我看见王芳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不是哭,也不像委屈喊出来,只是很小的一下,像被冷风钻进了衣领。

她没再说,扶着门框进了卧室。

门没有摔上,只是轻轻合住,缝里透出一条灯光。

饭最后没吃成。排骨上的油凝了一层,鱼眼睛白白地瞪着。李雪去厨房把水龙头拧紧,顺手洗了两个碗,声音很轻。

回家的路上,她问我:“你今天怎么这么硬?”

我握着方向盘,看前面红灯跳数字。

“我也不知道。就觉得不对。”

李雪看着窗外。路边烤红薯摊还没收,铁桶边围着两个学生,白气往上冒。她过了会儿才说:“王芳不是乱花钱的人。”

我嗯了一声。

“你母亲这次,逼得太急了。”

车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是她工作服上带出来的。我听着她的话,心里更沉。以前她受委屈时,我也常说,老人嘛,忍一忍。今天轮到王芳,我才发现这话轻飘飘的,落在别人身上很重。

第二天中午,我去项目现场办事,路过市妇幼。秋风把门口的梧桐叶吹得乱滚,医院门口排着卖粥和包子的摊。人来人往,手里都拿着检查单。

我本来只是等红灯,却看见王芳从大厅出来。

她一个人。

浅蓝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透明袋,里面装着彩超单和几张宣传页。她走得慢,到了台阶边停了一下,手扶着腰,像在等身上的那股酸劲过去。

我把车靠边,喊了她一声。

她回头看见我,眼里先是有点慌,很快又恢复平静。

“大哥。”

“你一个人来产检?”

她把袋子往身侧挪了挪。

“嗯,他今天跑客户。”

这话说得平常,可我听着不是滋味。孕检室门口那么多人,丈夫扶着妻子的,母亲陪着女儿的,老人提着保温桶的。她站在风口,脸色比前两天白。

“结果怎么样?”

“还行。”她点点头,“医生说孩子偏小一点,让我多吃点。”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可笑似的,嘴角动了动。家里闹成那样,饭桌都坐不安稳,还谈什么多吃点。

我看见她袋子里有一张彩色宣传单,露出几个字,教育金,养老年金。纸角被捏得有些皱。

我问:“你看这些?”

王芳低头看了一眼,把袋口合住。

“随便拿的。”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医院门口有人发。”

可那张纸不像随手塞进去的。折得整齐,和检查单分开放着。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她肯定也在打算什么,只是没人愿意听她把话说完。

风从医院门口灌过来,吹得她额前碎发贴在脸上。她抬手拢了一下,动作慢,像怕牵着肚子。

我说:“我送你回去。”

她摇头。

“不用,我坐公交。就两站。”

“别逞强。”

她看了我一会儿,眼眶有点红,但没掉泪。

“我没逞强,大哥。我只是不能什么都听别人的。”

这句话轻轻的,落下来却很实。

我一时接不上。旁边有人推着轮椅过去,轱辘碾过砖缝,咯噔咯噔响。她把检查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一点没人看见的底气。

最后她还是没坐我的车。

她说想走一段,顺便买点青菜。我看着她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背影慢慢混进下班的人群里。袋子里的那张宣传单露出一角,被风掀了掀,又被她按住。

晚上母亲又打电话来,问我想通没有。

我站在阳台上,楼下有人炒辣椒,呛人的味道顺着风飘上来。

“钱不拿。”我说。

电话那头沉了几秒,随后传来她压着火的声音。

“你以后别管家里的事。”

我握着手机,看着对面楼一盏盏灯亮起来。每扇窗里都有锅碗瓢盆,也都有说不清的账。以前我以为家里人吵钱,吵过就算了。那天才觉得,钱只是摆在桌面上的东西,桌子底下还藏着别的。

王芳不肯伸手,不只是倔。

04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到单位,李雪就给我发消息,说王芳娘家父母来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回了个电话。她那边有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声音压得低。

“你要是有空,中午回来一趟。”

我问怎么了。

李雪叹了口气,说:“不太好看。”

我请了半天假,赶回老房子时,楼道里一股潮味。秋天阴着,墙皮有些返湿,鞋底踩上去发黏。

门没关严,里面没人说话,只听见电视开着,广告声一阵一阵往外冒。

我推门进去,王芳坐在沙发最边上,肚子把毛衣顶出一个圆。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背上有浅浅的针眼印。

她父亲坐在茶几旁,烟没点,夹在手里来回搓。她母亲靠着椅背,眼圈红,嘴却绷得很紧。

母亲在厨房门口站着,围裙还没摘,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爸低头剥花生,剥了半天,盘子里也没几粒。李雪看见我,朝我递了个眼色,让我别急着说话。

王芳母亲先开口。

“芳啊,女人嫁了人,不能光想着自己。”

王芳低着头,没吭声。

她父亲把烟放到茶几上,声音粗了些。

“你婆家不是外人。老人说理财,你就拿出来,又不是不给你了。”

王芳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轻,像没力气争。

“爸,那是我和孩子以后的钱。”

她母亲立刻接上:“孩子以后有爸有爷爷奶奶,缺不了你那点。你现在把关系闹僵,以后谁管你?”

客厅里窗户没开,饭菜味混着烟味,闷在一起。我站在门边,突然觉得这屋子比平时小了许多。

母亲端了一盘咸菜出来,放得不重,却也不轻,碟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响了一声。

“亲家,我们也是为孩子们好。钱放在年轻人手里,花没了都不知道。”

王芳的父亲点头,像终于找到了同一边。

“她从小就倔,读书那会儿也是,认死理。”

王芳咬了咬嘴唇。

“这不是认死理。”

没人接她这句话。

她母亲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是她来之前写好的,纸折了两道,展开时有些皱。

“你看,我们也不想逼你。你把钱拿出来,家里都好看。你不拿,以后有事别回娘家哭。”

王芳慢慢抬起头。

“妈,你什么意思?”

她母亲别过脸,拿手背擦了下鼻子。

“话说到这份上,你自己想。”

这话一落,王芳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她没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颗往下掉,落在毛衣前襟上,很快洇成深色的小点。

我心里有点堵。

以前我也觉得她太硬。十万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拿出来让一家人面子过得去,好像也不是天塌下来的事。

可那天看见她父母坐在那儿,话一句比一句重,我才明白,她不是面对一个人。她身后能站的地方,正在一点点被抽走。

我弟坐在餐桌旁,手里握着杯子。水早凉了,他也没喝。

王芳看向他,声音发抖。

“你也要逼我吗?”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母亲看了他一眼,语气硬起来。

“你是男人,家里这点事你拿个主意。”

他低头看杯口,杯子里浮着一片茶叶,转了两圈,又贴在杯壁上。

王芳等了一会儿,像在等一个很简单的回答。屋里广告换成了卖洗衣液的,主持人的声音格外亮。

他最后只说:“先吃饭吧。”

王芳笑了一下,很短。不是高兴,是像被针扎了一下,身子往后缩。

她母亲急了。

“你看看你,把你男人也弄得不会说话了。”

王芳擦了擦脸,站起来。她动作慢,扶着沙发背,肚子先往前顶。李雪赶紧过去扶她,被她轻轻挡了一下。

“我不吃了。”

母亲皱眉。

“又闹什么?饭都做好了。”

王芳说:“我想回去躺会儿。”

她父亲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

“你今天要是走,就别认我这个爸。”

王芳停在门口。她背对着我们,手扶着门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当我不懂事吧。”

声音低,听得人心里发酸。

李雪拿起她的外套追出去。我也跟到楼道口,看到王芳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楼道灯坏了一盏,光一明一暗,她影子贴在墙上,被拉得很长。

李雪把外套给她披上。

“外面凉。”

王芳低声说了句谢谢。

我站在后面,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她脸上还湿着,头发黏在鬓边,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却还得自己走回去。

李雪问:“要不去我那儿坐会儿?”

王芳摇头。

“嫂子,我想自己待会儿。”

她下到一楼时,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李雪。

“我不是舍不得钱。”

李雪没催她。

王芳扶着肚子,慢慢吸了口气。

“她这次,不像单纯理财。”

我心里一动。

她看了我一眼,又把话咽回去,只说:“我说不清,可我不能把底都交出去。”

外面风吹进楼道,带着垃圾桶旁边湿叶子的味道。她裹紧外套,推开单元门走了出去。

李雪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自己合上,轻轻叹了口气。

回到屋里,饭菜已经摆上桌。红烧鱼凉了一层油,青菜发暗,汤面上飘着葱花。

王芳父亲还在生气,坐下后半天没动筷。她母亲抹眼泪,说女儿翅膀硬了,谁的话都不听。

母亲给他们夹菜,嘴里劝着:“孩子不懂事,慢慢来。”

我听着这几个字,忽然觉得刺耳。

不懂事,似乎成了最省力的说法。一个人只要不顺着大家,就被归进去,不必再问她为什么害怕,为什么非要守着那点钱。

我弟还坐在原处。李雪把碗递给他,他没接稳,筷子掉到地上。他弯腰去捡,半天没起来。

我看着他后背,心里有些火,又有些说不清的失望。

饭桌上没人再提那十万块,可每个人夹菜时都很轻,像怕碰出响声。王芳的位置空着,碗还摆在那里,碗底有一点水渍。

吃完饭,我和李雪先走。

下楼时,她说:“你今天看见了吧?”

我问:“看见什么?”

李雪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她不是为了赢。她是在保命。”

这话说得重,我却没反驳。

楼下卖烤红薯的炉子冒着白气,甜味飘过来。平时我闻着会想买一个,那天只觉得嗓子发干。

我回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玻璃后面人影晃动,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那一刻,我第一次站到王芳那边,不是因为我多明白道理,只是觉得她一个孕妇,被两家人围在中间,还能说不,已经很不容易。

05

那次聚餐,是母亲先打电话叫的。

她说天气冷了,一家人吃顿热饭,别老把话闷在心里。电话里语气软,像前几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听着不太踏实。

李雪下班回来,护士鞋还没换,听我说完,只把饭盒放进水池。

“王芳会去吗?”

我说不知道。

她洗手的动作慢了一点,水流冲着手背,声音细细的。过了会儿,她说:“要是去,你少说两句。”

我点头。

周六傍晚,我们到父母家时,楼道里有炖排骨的味道。老房子隔音差,谁家炒菜都能闻出来,油烟贴着墙皮往上爬。

门没关严,里面电视开着,声音很大,是天气预报。

父亲坐在沙发边抽烟,烟灰缸里堆了几截烟头。他看见我们,赶紧把烟掐了。

“来了啊,洗手吃饭。”

母亲在厨房里忙,围裙上沾了面粉。她今天做了饺子,又炖了鸡汤,桌上还摆了两盘凉菜。

看得出来,准备得很用心。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沉。

王芳来得晚一些。

她穿着灰色呢子外套,肚子比上回更明显。进门时,她先扶了一下鞋柜,换鞋换得很慢。

我弟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箱牛奶。两个人中间隔着半步,谁也没看谁。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堆着笑。

“芳芳来了,快坐,别站着。”

王芳点点头,把包放在椅子旁。

那包是黑色的,不大,边角磨得有些亮。她的手一直搭在包带上,像怕它滑下去。

李雪过去扶她。

“今天累不累?”

王芳摇头,轻声说:“还行。”

饭很快摆上桌。

父亲开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和我倒了点。我没怎么喝,酒味冲上来,混着鸡汤的香,有点腻。

母亲不停给王芳夹菜。

“多吃点,孩子长身体。”

王芳说谢谢,碗里很快堆起来。她夹起一块鸡肉,又放下,喝了两口汤。

没人提钱。

一开始真像普通家宴。父亲问我单位忙不忙,李雪说医院最近感冒的人多。我弟低头扒饭,偶尔应一声。

母亲笑着说今年菜价贵,买一把青菜都心疼。

她说着说着,话头绕到家里过日子上。

“现在年轻人,不会打算。手里有点钱,就放银行睡觉。”

我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李雪在桌下碰了碰我膝盖。

王芳没接话,只把碗往自己跟前挪了挪。汤面上浮着一圈油,她用勺子轻轻拨开。

母亲看着她。

“芳芳,不是我说你。女人成了家,不能只想着自己那点小账。”

屋里电视还响着,主持人在说降温。我忽然觉得声音很吵,却没人去关。

父亲咳了一声。

“吃饭呢,慢慢说。”

母亲把筷子放下,脸上的笑淡了。

“就是吃饭才说。一家人,有什么不能摊开?”

王芳抬起眼。

她没立刻回答,先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又拿纸巾按了按唇角。

“我已经说过了,那笔钱不动。”

母亲的脸拉下来。

“你怎么这么轴?我又不是拿去花。我帮你理财,以后还不是你们小两口的。”

我弟低着头,筷子在碗边碰了一下。

声音很轻,可在桌上听得清楚。

母亲转头看他。

“你也说句话。你媳妇这样,你就一句没有?”

他抬头看了王芳一眼,又看母亲,嘴唇动了动。

“先吃饭吧。”

母亲一下子笑了,笑得有点冷。

“先吃饭,先吃饭。吃完饭钱就能自己长出来?”

李雪放下筷子。

“阿姨,王芳怀着孕,别逼太紧。”

母亲看向她,眼神硬了一下,又压住。

“李雪,我知道你心善。可你们也不能由着她。家里人帮她看钱,还能害她?”

王芳的手摸到包带上。

她低着头,半天没出声。客厅灯光照在她发顶,黑发梳得整齐,耳边有几根碎发贴着脸。

我突然想到那天楼道里的风。

她说不能把底都交出去。

那句话又在我耳朵里响了一遍。

母亲见她不说话,语气更重。

“你娘家人也劝过你吧?谁家儿媳像你这样,防贼一样防着婆家。”

王芳抬头。

“我没防谁。”

“没防谁你不肯拿钱?”

母亲的声音高起来,厨房窗户没关严,冷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

父亲说:“行了,少说两句。”

母亲没理。

“十万块,放你手里能干什么?孩子还没生,你就先把家里弄散了。”

王芳脸色白了些。

不是那种哭出来的白,是被冷风吹过一样,嘴唇抿紧。她伸手摸了摸肚子,动作很慢。

我弟终于放下碗。

“别说孩子。”

母亲看着他。

“我说错了?孩子以后不要钱?上学不要钱?看病不要钱?我现在帮他们打算,还成坏人了?”

她这几句说得顺,像在心里排过很多遍。

王芳忽然问:“您打算把钱投到哪里?”

母亲愣了下。

“我跟你说过,有个熟人渠道,利息高。”

“哪个熟人?”

“你问那么细干什么?”

王芳看着她,声音不大。

“我的钱,我总能问吧。”

桌上没人动筷了。

锅里剩下的鸡汤还在冒热气,油花一圈圈散开。墙上的钟走得很响,我第一次发现那钟有点快。

母亲避开她的眼睛,拿起筷子夹菜。

“说了你也不懂。你做会计,就觉得自己多精明。”

王芳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不带嘲讽,反倒有点累。

“我就是因为做会计,才知道账不能这么糊。”

母亲把筷子拍在桌上。

“你什么意思?”

王芳没有马上回。她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低头从包里摸东西。

我看见她的手很稳。

包链拉开时,发出细小一声。她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边角平平整整,像早就准备好了。

母亲盯着那袋子,脸色变了变。

“你拿这个干什么?”

王芳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有推给任何人。

“我本来不想拿出来。”

李雪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胸口有点闷。那几页纸压在桌上,比一盘菜还轻,却让所有人的眼睛都落了过去。

母亲先开口。

“你又买保险了?”

王芳点头。

“养老的,教育金的,都有。”

父亲皱眉。

“孩子还没生,你就弄这些?”

王芳说:“所以才要早弄。”

母亲像抓住了话柄,马上说:“你看,你自己也知道要打算。那为什么不把钱交出来?我给你们挣利息,不比这些强?”

王芳把文件袋打开,抽出最上面一页。

纸张摩擦的声音很干,像秋天落叶被鞋底蹭过。

她抬头看母亲。

“因为您要的不是理财。”

母亲的肩膀僵了一下。

“你别乱说。”

王芳看着她,没躲。

“前几天您打电话,我听见了。还有那天在厨房,您和刘丽说,房东只等到月底。”

母亲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父亲也怔住了。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刘丽这两个字一出来,前面那些含糊的话,突然都有了形状。

学区,房东,月底,钱。

原来不是为了什么高利息。

母亲把手伸向水杯,拿起来又放下,杯底碰到桌面,水晃了出来。

“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王芳低声说:“我也不容易。”

屋里静了几秒。

外面有人经过楼道,塑料袋擦着门,沙沙响。饭菜的热气散了,鱼肉上那层油慢慢结住。

母亲咬着牙。

“那是你小姑子,帮一把怎么了?”

王芳看了我弟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

“帮,可以说清楚。借,也要写明白。可您不是这么说的。”

母亲嘴唇动了动,没接上。

我突然有点坐不住。不是替谁赢了难受,而是想到前几天我们围着王芳说的那些话,像一张张旧报纸,全都贴回自己脸上。

不懂事,自私,防着家里。

这些词说出来轻巧,落到她身上,原来有这么重。

王芳从包里缓缓抽出一份文件,是养老保险和教育金保险单。她平静地说:“我的钱已经规划好了,不会给你。你那些理财,恐怕是给刘丽买房吧?”

母亲脸色煞白,全家哑口无言。

我盯着保单,突然意识到,这个怀孕的女人,看见了我们所有人看不见的陷阱。她不是不懂事,是太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