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长旺站在酒店宴会厅门口,手里攥着那张邀请函。
签到处的姑娘翻了三遍名册,抬起头问:“您是……哪位校友的家属?”他刚想说名字,身后有人拍了拍他肩膀:“老乡,让一让,别挡着领导的路。”徐长旺回头,看见谢光熙冲他摆手,像赶苍蝇。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忽然就笑了。
01
那件旧夹克是二十年前母亲买的。
在镇上集市,八十块,灰蓝色,拉链有点涩但料子厚实。母亲把它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蛇皮袋里,说考上大学了,得穿件新衣服去报到。
徐长旺摸着那件夹克的时候,手有点抖。
衣服已经褪了色,袖口磨出毛边,领子上还有母亲缝过的针脚。
他把衣服从柜子深处扯出来,抖了抖灰,套在身上。
“爸!”
徐子涵从门外探进头,看见父亲穿了件旧夹克,眼睛瞪得老大。
“你穿这个去校庆?你那件几千块的夹克呢?”
徐长旺拉了拉拉链,闷声说了句:“那件太扎眼。”
“扎眼?”徐子涵走进来,围着父亲转了一圈,“爸,你知不知道今天酒店门口停的都是什么车?奔驰宝马都是起步,你穿这个去,人家保安都以为你是蹭饭的。”
徐长旺没搭话。他走到镜子前照了照,衣服确实旧了,但不破,干干净净的。母亲当年买的时候说过一句:“衣服旧不怕,干净就行。”
“那几位奶奶呢?”徐子涵问。
“通知了。老赵说她们高兴得不行,一早就起来梳头。”
徐长旺说的老赵姓赵,叫赵珊,是他高三的班主任。
她退休后返聘,还在学校帮忙。
那五位老太太是母亲生前的好姐妹,都在乡下住着,一辈子没进过省城的大酒店。
徐子涵还想说什么,被徐长旺瞪了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车开到酒店门口,徐子涵先下车,站在路边等她爸。徐长旺锁了车,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往大厅走。
酒店大门前的广场停满了车。一辆黑色奥迪停在门口,门童小跑着过去开门。徐长旺从旁边绕过去,也没人招呼他。
徐子涵在后面喊了他一声,跟上来嘀咕:“我就说你穿这个不行。”
“少废话。”
徐长旺做了二十年建材生意,说话一向是这个调调。他在公司里骂人骂惯了,跟女儿说话也改不了。
签到处的台子摆在大厅左侧,铺着红绒布,摆了一排鲜花。
一张长桌后面坐着三个年轻姑娘,穿着统一定制的校庆T恤,胸牌上印着“校友会接待组”。
徐长旺排了会儿队,到跟前递上邀请函。
“麻烦帮我查一下座位。”
姑娘接过邀请函,没看,先扫了他一眼。眼神从他脸上落到他衣服上,又从衣服落回邀请函。
两个工作人员连忙凑过来。一个翻电脑里的名单,一个翻桌上打印的座位表。
“您贵姓?”
“姓徐。”
“徐……”姑娘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念了好几个姓徐的人名,“您是哪个学院的?哪一届的?”
“商学院,九八届。”
“九八届……”姑娘皱了皱眉,“九八届的名册今天上午才送到,我查一下。”
她翻了三遍名册,又对了对座位表,抬起头说:“这上头没有您。”
徐长旺一愣。
“没有?”
“嗯,九八届的名单都在了。”姑娘把名册横过来给他看,“您看,就这些人——”
徐长旺扫了一眼,确实没自己的名字。
“是不是漏了?”他掏出手机,“我前两天还收到校友会的短信,说座位已经安排了。”
“短信不一定准。”姑娘不冷不热地说,“您要不先去那边等等,等人到齐了我再查查?”
徐长旺看了看大厅里越聚越多的人,没说什么,往旁边站了站。
徐子涵跟过来,压低声音说:“爸,你那个名额是不是被人顶了?”
“瞎说什么。”
“我瞎说?你看看这排位。”徐子涵指了指签到台那个名单顺序,“最开始的都是领导,接着是国企老板,然后是公务员,最后才是商人和普通校友。你这名字能在哪儿?”
徐长旺不耐烦地摆摆手。
这时,一个中年男人从身边走过去,西装笔挺,胸口别着校徽。签到台的姑娘一眼就认出来了:“陈科长!”
中年男人笑着摆手:“别叫科长了,叫老陈。”
姑娘笑着递给他一张写好的桌牌:“您的主桌,领导席,三楼宴会厅。”
中年男人说了声谢谢,往电梯方向走。经过徐长旺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你是……老徐?”
徐长旺抬头,认出来了。
“陈强。”
陈强是他高中同学,关系算不上多铁,但也不差。他知道陈强毕业后考了县里的财政局,一路干到副科长,在学校那边挺有名气。
“哎呀真是你。”陈强拍了他一下,“你小子怎么穿成这样?我还以为是谁呢。”
“老同学聚会,随便穿穿。”徐长旺笑了笑。
陈强看了看他身上的旧夹克:“你们有钱人不都穿名牌吗?你这是玩的哪出?”
徐长旺没接话。陈强也不在意,又问:“你座位在哪儿?”
“还没查到名字。”
“没查到?”陈强回头看签到台,“那帮姑娘办事真不靠谱。你等着,我打个电话。”
他掏出手机翻通讯录,嘴里念叨着:“我跟校友会的人熟,帮你说一声。”
电话接通了。陈强对着那头说:“哎,光熙啊,我老陈。我有个同学,叫徐长旺,九八届商学院的,要不你帮忙查查他的座位……”
他话还没说完,那边说了句什么。徐长旺看见陈强的表情变了,从笑脸变成了尴尬。
“哦……哦……行行行,我知道,这事不怪你……”陈强压着声音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徐长旺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大概有数了。
陈强干咳了一声:“老徐,那个……校友会的负责人说,今天人数太多了,座位确实有点紧张。他说看看能不能在别的地方给你加个座。”
“别的地方是哪?”
“就是……备用的休息区,或者……”陈强目光躲闪着,“或者三楼那边可能还有位。”
徐长旺心里明白了。
02
“爸,我怎么感觉不对劲?”
徐子涵端着盘子走过来,盘子里装了两杯饮料。她刚才去二楼逛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怎么?”
“我上去看了,三楼宴会厅摆了三十张桌。第一排的主桌摆了六桌,第二排是四张桌,后排还有二十来张。”徐子涵把饮料放下,“我查了一遍,主桌的桌牌上印着的名字都是县领导、学校领导、国企的人。咱们这种做生意的,一张都没有。”
“没有正常。”
“什么叫正常?”徐子涵急了,“你可是捐了3500万的人!”
“捐款是捐款,座位是座位。”徐长旺端起饮料喝了一口,“两码事。”
“那你就不生气?”
徐长旺没说话。
不生气是假的。
他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
那些势利眼、踩低捧高的事他看了不少。
但今天这口气,他不想在女儿面前表现出来。
“那几位奶奶到了吗?”他问。
“还没。我刚才打电话,她们说坐公交车来的,可能还要一会儿。”
“你出去接一下。”
“这种时候还接什么奶奶啊?”徐子涵跺了跺脚,“爸,我先去找那个负责人说说,让他把座位调整一下。”
“别去。”
“为什么?”
“去了也是白去。”
徐子涵愣了一下,看着父亲的脸色,没敢再坚持。
她以前也见过父亲被人看不起的时候,但每次父亲都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这一次,他脸上不是无所谓,而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宴会厅里的人越来越多。
签到台前排起了长队,不少人都穿着正装,三五成群,寒暄着,勾肩搭背着。
七八个中年人围成一圈,聊着各自的事业和孩子。
有人聊的是孩子考上哪个大学了,有人吹的是公司开到哪里上市了。
徐长旺缩在那件旧夹克里,安静地坐在角落的沙发上。
“你得了吧,”徐子涵忍不住了,“你坐在这儿,等于是坐冷板凳。要不这样,我去找找签到台那几个姑娘,把你名字加上,反正就是多张桌牌的事。”徐长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怎么回事,沉不住气?”
“我沉不住气?”徐子涵急了,“你看你穿的这衣服,人家都没正眼瞧过你。你是想低调,但也不能低调到被人当空气吧?”
“行了。”徐长旺放下杯子,站起来,“我去外面透透气。”
他走出大厅,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点了根烟。
徐长旺不常抽烟,今天确实心有点乱。
“徐总?”
身后有人叫他。徐长旺回头,一个穿着职业套裙的年轻女人走过来,手里夹着文件夹。
“您是徐总吧?我是校办的,姓唐,唐嘉怡。”
徐长旺看了她一眼:“有事?”
“我刚才在办公室看到您的捐赠文件了,3500万。”唐嘉怡压低声音,“我就是想跟您说一声,您这个捐款的事有点……”
她欲言又止。
“有点什么?”
“有点……不对劲。”唐嘉怡看了看四周,“这事不该我跟您说,但我觉得您应该知道一下。这笔钱的操作流程,有问题。”
徐长旺警觉地看了她一眼:“什么问题?”
“这笔钱不是直接打到学校账户,而是要经过校友会的一个子基金,再转到学校。校友会那边有权先划走一部分作为‘活动经费’。”
“我知道。谢光熙跟我说的。”
“他说的是‘一部分’,但没告诉您是多少。”唐嘉怡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个基金的管理细则里写着,活动经费最高可以划走20%。”
“那你觉得我会捐多少?”
“我不知道。但我在账上看到过,去年有一笔两千万的捐款,最后学校只收到了一千六百万。有400万进了校友会周转金。”
徐长旺手里的烟一抖。
“你跟我说这些,不怕被知道?”
“我是校办的,校友会的事我不直接管。”唐嘉怡顿了顿,“但我觉得,既然要捐钱,就该捐得明明白白,不能让人当冤大头。”
徐长旺抽烟,没说话。
唐嘉怡递给他一张名片:“我的电话在上面。您如果觉得有问题,可以给我打电话,我能帮的尽量帮。”
她说完就走了。徐长旺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走远,烟头在指间烧到尽头才烫醒他。
他掐了烟,转身回大厅。
刚进门,手机就响了。
是乡下打来的电话。
“旺子啊,是旺子不?”电话那头是个老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我是你赵姨,我们已经到车站了,可这儿有好几个大门,我们不知道往哪走啊!”
徐长旺听出来了,是母亲生前最要好的赵姨。
“赵姨,您别急,我让人去接您。”
“不用接不用接,你就告诉俺们是哪栋楼就行,俺们自个儿走过去。你妈以前总说,不能给人添麻烦……”
徐长旺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他说了酒店地址,让老太太们在车站等着,别动。挂了电话,他快步往大厅外走。徐子涵追上来:“我去接吧。”
“你在这儿等着,万一学校那边有人来找我,你给我打电话。”
徐长旺往外跑,一边跑一边想:母亲那几位老姐妹,会不会也被人拦住,连门都进不去?
她猜对了。
03
车站离酒店开车十分钟。
徐长旺赶到的时候,五位老太太齐刷刷站在出站口边上。
她们穿着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每人手里拎着一个小包,站成一排,像在拍集体照。
“赵姨!”徐长旺快步走过去。
“哎哟,旺子来了!”赵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你妈要是还活着,看见你出息成这样,还不知道多高兴呢!”
其他几位老太太也跟着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有人夸他穿得精神,有人问他媳妇孩子可好,还有人问酒店的饭菜贵不贵。
赵姨说他胖了:“你上中学那会儿瘦得跟猴似的,你妈心疼得不行。有一回她去学校看你,带了满满一饭盒红烧肉,你一口气吃完了。”
“赵姨,您还记得。”
“记着呢,哪能不记得。”赵姨叹了口气,“你妈这辈子啊,就盼着你出人头地,让我们这几个老姐妹也跟着沾光。今天能来,算是替你妈圆了梦。”
徐长旺喉咙一紧,没接话。
他开车载着几位老太太往酒店走。路上,老太太们透过车窗不住地看外面,互相指着路边的楼,说这个是省政府大楼,那个是电视台。
徐长旺听得心里发酸。他想起二十年前,母亲第一次来省城看他,也是这样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眼里满是好奇和羡慕。
他当时在心里发誓,以后一定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可是母亲没等到那天。
车停在酒店门口。徐长旺帮老太太们开了车门,领着她们往大厅走。
门口站了两个工作人员。看见徐长旺走过来,一个人说:“您是……徐先生?”
“是我。”
“您等会儿。”那人转身跑进去。
不一会儿,谢光熙从电梯里走出来。
“徐总?”谢光熙换了一副笑脸,快步迎上来,伸出手,“没想到您来得这么早。哎呀,您看我,刚才确实没认出您来,实在对不住。”
徐长旺伸手跟他握了一下:“没事。这几位是我母亲生前的好姐妹,我想让她们一起参加宴会。”
“没问题没问题。”谢光熙连连点头,“我让人安排一下。”
他招手叫来一个工作人员,低声吩咐了几句。工作人员点点头,领着赵姨她们往里面走。
徐长旺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他正要跟上去,谢光熙忽然叫住他。
“徐总,有个事想跟您说一下。”
“什么事?”
“就是……关于您的位置。”谢光熙干咳了一声,“今天宾客实在太多了,主桌确实没有空位了。我在三区那边给您加了一张桌,环境也挺好的。”
“三区?”
“就是最里面那个区域。”谢光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刻意,“我们安排了一些……亲友家属坐那边。”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三区,就是宴会厅最靠近厕所的那个角落。那也是校友会默认的“低等席”。
他看了一眼谢光熙,问:“那几位老人家呢?”
“她们……也坐那边。”
“你刚才不是说要安排?”
“是的,安排在三区。”谢光熙脸上笑容不减,“三区也是宴会厅的一部分,环境不差的。”
徐长旺盯着谢光熙的脸看了好几秒,说:“你先忙吧。”
谢光熙点头哈腰着走了。
徐长旺站在大厅里,手里攥着那件旧夹克的领子,攥得手指关节发白。
过了大约五分钟,唐嘉怡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
“徐总,我帮您查过了,您的名额原本是在三区角落那张桌,没有桌牌。”
徐长旺转过头看着她。
“三区角落,旁边就是厕所。”唐嘉怡的声音很小,“我本来想跟谢光熙说一下,但他说没法改。”
“因为……”唐嘉怡犹豫了一下,“他说您穿得太寒酸了,坐到贵宾区反而让领导们不方便。还说您要是嫌差,可以临时加张桌子,但得自己掏钱。”
徐长旺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徐总,我知道您是为了那几位老人家来的。”唐嘉怡低声说,“但今天这阵仗,我怕她们坐那儿……”
“她们坐哪儿,我就坐哪儿。”
唐嘉怡愣了愣,没再说话。
徐长旺拔腿就往后厨方向走。徐子涵追上来:“爸,你真要去坐那个角落?”
“你妈当年说过,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徐长旺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砸进地板,“今天我要是为了坐个好位置低头,那我妈在天上都看不起我。”
“可是……”
“没有可是。”
徐长旺大步往宴会厅深处走去。徐子涵跟在后面,心里说不出是心疼还是委屈。
到了三区,徐长旺看见赵姨她们被领到一张桌边。
那张桌子摆在最角落,紧挨着保洁间的一扇门。
桌上没有桌牌,没有花,连个水牌都没有。
旁边还堆着两箱没开封的矿泉水。
“旺子,这是……”赵姨看了看四周的环境,声音有些犹豫。
徐长旺没说话,拉开椅子,稳稳当当地坐下来。
“几位姨,今天这顿饭,就坐这儿吃。”
04
三区的灯光不如主桌亮堂。天花板上的几盏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过道里堆着没来得及搬走的装饰板,空气里掺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徐长旺坐在最靠里的位置,那件旧夹克的领子被他用手扯了扯。
赵姨坐在他旁边,还在左右张望:“旺子,咱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没错。”
“可这……”赵姨指着斜前方的主桌区,那边灯火辉煌,桌布雪白,水杯闪着光,“那边看着才像正席啊。”
徐长旺端起面前那杯白水喝了一口:“坐哪儿都是一样的,饭还是那顿饭。”
赵姨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但徐长旺看得出,赵姨心里是酸的。她一把年纪了,头一回进这样的酒店,却被人领到角落。
坐了一会儿,徐长旺开口说:“我去外面打个电话。”
他起身走出三区,拐进洗手间。关上门,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那头才接起。
“老板?”是公司财务老周的声音。
“老周,转账的事,你收到校友会那边的通知没有?”
“收到了。之前说好的,先打500万启动资金,剩下的按年度分期付款。但刚才校友会那边又发了一份通知,说让我们直接打到那个教育基金的账户上。”
“打了吗?”
“还没。老板,这单子有问题吧?那个基金账户我查了,是民办的非营利机构,跟学校没有直接关系。”
徐长旺沉默了几秒。
“先别打。”
“啊?不打?”
“一个字都别打。”徐长旺捏了捏眉心,“等我电话。”
他挂了电话,对着镜子站了半分钟。
镜子里的自己穿着那件旧夹克,领子歪着,头发也有些乱。
“徐总。”
有人在洗手间外面喊。
徐长旺走出去,一个年轻小伙子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徐总,宴会快开始了。负责人说,领导们要讲话了,请您……回座位上坐好。”
“知道了。”
徐长旺回到三区的时候,几位老太太已经坐好了。桌上的东西跟其他桌比差了一截,没有酒,没有热毛巾,连餐巾纸都没摆。
现场在放校庆的宣传片,旁边有歌手在台上唱民歌,音响里传出一片嘈杂人声。
徐长旺刚落座,陈强忽然出现在三区入口。他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看见了徐长旺,快步走过来。
“老徐,你怎么坐这儿了?”陈强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校长刚才问起你,说怎么没看见你。我跟他说你到了,他说让你去主桌。”
“主桌没我的位子。”
“我给你加!加个椅子的事!”陈强压低声音,“你别坐这儿,你这身份往这儿一坐,别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徐长旺抬头看着他:“强子,你老实说,今天这个座次,是按什么排的?”
陈强噎了一下,支支吾吾:“校友会那边……说按就职单位的级别排的。”
徐长旺点了两下头:“那我这种做民营企业的,就排到最后?”
“也不是那个意思……”陈强干咳一声,“你也知道,学校这边有他们的规矩。”
“他们的规矩,就是不拿正眼瞧做买卖的?”
陈强没说话。
“强子,我跟你认识二十年了。你跟我说句实话,我的邀请函上明明写着‘优秀校友代表’,为什么签到台那边没我名字?”
陈强低下头:“名额……在后来的调整中被刷掉了。”
“谁刷的?”
“谢光熙。他说主桌席位有限,优先给体制内的人。”
“那3500万的捐赠,也是他操作的?”
陈强愣了一下,眼神飘忽起来:“那个……是学校那边说了算的。”
“那你是学校的,还是我这个同学的?”
陈强使劲拍了一下大腿,叹了口气:“老徐,你别难为我。我就是个跑腿的。”
徐长旺看着他,忽然笑了:“行,那你回去跟校长说,我坐这儿挺好。”
“你这……”
“强子,我就一句话:那3500万,我还没打。”
陈强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徐长旺一眼,转身快步走了。
徐长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徐子涵坐在另一边,压低声音说:“爸,你真打算撤资?”
“我有打算。”
“妈那边……”
“你少提你妈。”徐长旺打断她,“她自己家的事都管不过来,别掺和我的事。”
赵姨大概听到了他们父女俩的对话,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拍了拍徐长旺的手背:“旺子,你妈要是还在,肯定不让你受这种气。”
徐长旺鼻子一酸,抬头说:“赵姨,您放心。今儿这顿饭,我肯定让您几位吃得高兴。”
赵姨摇摇头,眼眶泛红了:“你妈这辈子命苦,但她养了个好儿子。”
正说着,大厅的音响忽然响了。
是校长上台说话了。
徐长旺坐在角落里,远远看着主席台上那个人。
校长穿着一身深蓝色西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麦克风前讲着学校的发展、校友的支持、未来的规划。
他提到了好几个捐赠者的名字,都是做了大额捐款的人。
没有徐长旺。
徐长旺没听完就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徐子涵追了出去。
“爸,你去哪儿?”
“我去打个电话。”
徐长旺走到酒店外面的花坛边,掏出手机,拨了财务老周的号码。
“老周,那笔钱,停了。”
“老板,你说什么?”
“我说停了,一分都别往外打。协议也收回来,别签。”
“老板,这……”
“听我的。”
徐长旺挂断电话,站在花坛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客人。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对不对。但他知道,如果不这么做,他这辈子都会后悔。
05
电话挂断不到十分钟,徐长旺的手机就炸了。
先是校友办的座机号码。他看了一眼没接。接着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他也没接。
然后是陈强。
陈强打过来的时候,声音都变了调:“老徐,你疯了?”
徐长旺靠在花坛边:“我没疯。”
“你今天把捐赠停了,明天整个学校都得炸!”
“那是他们的事。”
“你……”陈强说不下去了,长长地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这个捐赠协议,在学校那边已经过了财务系统了。你今天一停,账目对不上,学校的年度审计就要出问题。到时候……”
“跟我有关系吗?”
“老徐!”陈强急了,“你要是对我有意见,冲我来,别拿学校撒气!”
徐长旺沉默了几秒:“强子,这事儿跟你没关系,是跟那件旧夹克有关系。”
“什么旧夹克?”
“你们今天瞧不起的那件旧夹克,是我妈给我买的。她一辈子没穿过好衣服,省吃俭用供我读书。我穿这件衣服来,不是为了装穷,是想让学校的领导看看,当年那个穿着八十块钱衣服的穷小子,今天也成了你们名单上的捐赠人。可你们偏偏瞧不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陈强低声说:“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找你。”
“酒店门口。”
“等着。”
徐长旺挂断电话,往回走。刚走回三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急匆匆跑过来:“徐总是您吗?”
“我是校办的,校长请您去办公室一趟。”
“我在吃饭。”
“这……”
中年男人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过了大概三十秒,又一个人跑过来,这回是个年轻小伙子:“徐总,谢主任请您去一下贵宾室。”
姓谢,那就是谢光熙。
徐长旺看了小伙子一眼:“你让谢光熙自己来跟我说。”
小伙子愣了一下,转身跑了。
不到五分钟,谢光熙亲自来了。
他脸色很不好看,但脸上还是挂着笑:“徐总,借一步说话。”
徐长旺不看他:“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
“徐总,今天的事是我不对,我向您道歉。但您那个捐赠,是学校的大事,不能因为我一个人的糊涂就……”
“你一个人的糊涂?”徐长旺站起来看着他,“你一个人,能把这个仪式安排成这样?”
谢光熙脸色一白:“徐总,这……”
“你回去吧。我跟校长约了时间,到时候再说。”
谢光熙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看了看徐长旺的脸色,终于闭上了嘴。
徐长旺重新坐下。
赵姨小声问:“旺子,是不是有啥麻烦?”
“没有。赵姨,您放心,吃您的饭。”
回到宴会厅之后,徐长旺看了看手机,发现有整整十九个未接来电。除了陈强和校办的号码,还有几个是陌生的,有一个写着“校长办梁”。
他没回电话。他在等。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女人快步走过来,在徐长旺面前站定:“徐先生,我是校长办公室的。校长让我转告您,他有重要的事跟您面谈,希望您去一趟校行政楼。”
“现在?”
“是的,现在。”
徐长旺站起来,看了徐子涵一眼:“你陪着几位奶奶吃完,别让她们饿着。我去去就回。”
“爸……”
“没事。”
他跟着那位年轻女人出了酒店大门,绕过中心广场空旷的道路,走进校行政楼。
行政楼四楼,校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那位年轻女人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请进。”
徐长旺推门走进去。
办公室很大,靠墙的书架摆满了奖状和锦旗,红木办公桌后面坐着校长梁德本。
他穿着西服打着领带,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放在桌面上的手,却紧紧攥在一起。
“老徐,你来了。坐。”
徐长旺没坐。
梁德本看着他那件旧夹克,沉默了一会儿:“你今天这一出,闹得挺大。”
“我只是不想捐了。”
徐长旺看着校长的眼睛:“因为觉得不值。”
梁德本点点头:“你是因为座位的事。”
“座位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呢?”
徐长旺走到办公桌前,把手机掏出来,翻出唐嘉怡发给他的一张照片——那是校友会基金账户的截图。
“校长,我就想请您解释一下,为什么这笔钱要先经过校友会的基金账户,才能到学校?”
梁德本的表情僵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梁德本缓缓开口:“老徐,有些事,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你的座位,是安排上有疏漏,但捐赠的事,我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学校确实有困难。”
“什么困难?”
梁德本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最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徐长旺:“那3500万里面,有1500万是学校从基建经费里转出来的,做成‘社会捐赠’的账。”
徐长旺愣在原地。
“你说什么?”
“那1500万,本来就是学校的钱。”梁德本转过身看着他,“学校要申报省级示范学校,社会捐赠额度是一个硬指标。所以……我们走了这条账。”
徐长旺的脑子像被雷劈了一下,嗡的一声炸开了。
“你们的指标,用一个学生的捐款来凑?”他声音有些发抖,“你们还把学校的钱放在我的名下?万一出事,谁背锅?”
梁德本沉默着。
06
“校长,您知不知道,那笔钱还牵扯了另外一个人?”
梁德本转过头,看着徐长旺,眼神里有一丝疑惑:“谁?”
“赵珊。”
“赵老师?”梁德本愣了一下,“跟她有什么关系?”
徐长旺走到办公桌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收据,放在桌上。那是今天赵珊交给他的,二十年前的学费垫付单。
“我高三那年家里实在没钱,赵老师帮我垫了学费。后来学校说是帮我申请了助学基金,那笔钱报销了。但赵老师没领,她把钱挂在账上了。”
梁德本拿起那张收据,扫了一遍,脸色变了。
“她挂了多少?”
“当年是一千二。她和学校结清了账,但钱没进她口袋,一直挂在账上。”
“挂了二十年?”
“对。利滚利,加上学校账目里的一部分调剂,现在这笔钱在账上成了三百多万。”
梁德本的手指微微发抖:“三百多万?”
“对。挂在赵老师名下的三百多万,被谢光熙挪用了。”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梁德本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徐长旺站了很久。
“老徐,这个事,你听谁说的?”
“我查了账。”
“你怎么查的?”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徐长旺说,“我就问一句,赵老师这笔账,学校怎么处理?”
梁德本没有回答。
徐长旺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他想起二十年前,他还是学生的时候,梁校长还是副校长。
那时候他觉得梁校长是个好人,做事公道,待人温和。
现在他只看见一个满心算计体制内的人,在为学校的荣誉和自己的位置,跟社会上的钱和权做交易。
梁德本转过身:“老徐,我可以先给你交个底。赵老师那笔账,我也知道一点,但具体数字我没审过。”
“那现在知道了呢?”
“我会处理,给她补齐。”
“那谢光熙呢?”
梁德本沉默了一下:“这个,需要走组织程序。”
“走程序?”徐长旺笑了一声,“校长,你们学校的事,我不管。但赵老师这笔钱,您得给我一个交代。”
“我明天就安排财务查。”
“好。”
徐长旺转身要走,梁德本叫住他:“老徐,那捐赠的事……”
“校长,我捐3500万,不是为了让你们拿去填账的。如果学校有困难,可以说,但不能拿我的钱去做假账。你明白吗?”
梁德本表情僵住了。
“我今天不会改主意,也不会让这事这么算了。”徐长旺拉开办公室的门,“但我会好好想想,这钱该怎么用。”
他说完走出校长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徐长旺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闭上眼睛,长长地深呼吸。
这件事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他原本只是想替那五位老姐妹争一个座位,没想到扯出来的是学校内部的一堆烂账。而赵老师被牵涉进去,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赵珊是他这辈子最敬重的老师。
高三那年,全班五十多个学生,没几个人看得起他。
只有赵老师,知道他家里穷,知道他母亲生病,没事就叫他去吃顿饭,走的时候还塞点钱给他。
他一辈子都记得赵老师说过的话:“长旺,老师没啥本事,但能帮你一把是一把。你以后出息了,不用报答我,你过得好了,就是报答了。”
可现在,这个帮他垫过学费的老师,却被学校坑成这样。
徐长旺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撤资的决定,做对了。
他走回酒店的时候,宴会已经接近尾声。三区那桌,赵姨她们还在等他。桌上的菜没怎么动,五双筷子整齐地摆在盘子上。
“旺子,你回来了?”赵姨站起来,“快吃,菜都快凉了。”
徐长旺看着那五位老人,鼻子一酸。
“几位姨,今天对不住你们了。”
“说啥呢。”赵姨拉住他的手,“你妈这辈子最欣慰的就是你。你今天能为我们几个老骨头做这些,她要是看得到,肯定高兴。”
旁边几位老太太也纷纷附和,说坐哪儿都一样,重要的是大家都来了,高高兴兴的就行。
徐长旺端起面前的水杯:“几位姨,我敬你们一杯。”
五双苍老的手端起了水杯。
徐长旺一饮而尽,水有些涩,有些苦。他放下杯子的时候,眼角的泪终于没忍住。
07
第二天一早,徐长旺的手机又响了。
还是校长办公室的号码。他没接。
接着是陈强。
陈强的声音听起来很憔悴:“老徐,今天学校开了紧急会,专门讨论你这笔捐赠的事。”
“你们讨论出什么结果了?”
“校长把谢光熙叫去谈了一个小时。你猜怎么着?”
“谢光熙承认了。那1500万走账的事,是他一手操作的。校长也不知道。”
徐长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不知道谢光熙是真的全扛了,还是校长推他出去顶缸。但他知道,这事肯定还没完。
“那赵老师的账呢?”
“也查了。确实挂在她名下,钱也确实是谢光熙批条子划走的。校长说,今天就走程序把钱补上,任何人的个人损失,不能让一个退休老师承担。”
“那就好。”
“老徐,那你的捐赠……”
“再说。”
“你……”
“强子,你别为难我。”徐长旺说,“我不是不捐,我是不知道怎么捐。我不想我的钱,最后变成你们账上的数字,变成某个人的业绩。我想让它真正到那些需要帮助的学生手里。”
陈强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我知道了。老徐,我支持你。”
这话倒是让徐长旺愣了一下。
“我说我支持你。”陈强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我在学校待了二十年,有些事情我也看不惯,但没办法。你这一闹,说不定能闹出点名堂来。”
徐长旺没接话。
挂断电话后,他坐在办公室里想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唐秘书?是我,徐长旺。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件事。”
那边说了什么。
“对,我想知道,学校有没有一个‘贫困生直通资助’的专项基金。就是钱可以直接打到学生账上,不经过任何中介的。”
唐嘉怡说帮她查查。
挂断电话后没多久,手机又响起,是赵珊打来的。
“长旺,学校的钱刚到了。校长亲自打的电话,说已经补到账上了。”
徐长旺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赵老师,那笔钱,您打算怎么用?”
赵珊笑了:“我留着它干嘛?我想把它转给你,你把那笔钱,用到该用的地方去。”
“赵老师,这钱是您的。”
“傻孩子,我一个快七十的老太婆,吃不了多少钱。你不一样,你能帮更多的人。”
徐长旺鼻子一酸,好半天才说:“赵老师,您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我不会拿。”
“赵老师,那笔钱,您留着养老。您那三百多万,我另外想办法。”
“长旺……”
“您别说了。您这辈子帮了我太多,我不能再要您的钱。”
过了很久,赵珊轻声说了句:“你妈要是还在,肯定为你骄傲。”
徐长旺挂断电话,眼眶又红了。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深吸一口气。
三天后,徐长旺让人拟了一份新的捐赠协议。
协议的内容改了。
3500万不打给校友会,不打给学校账户。
直接成立一个专项基金,钱由第三方托管,定向用于资助贫困学生。
每笔支出都要公示,学校不得挪用。
协议送到校长办公室的时候,梁德本看了很久。
“老徐,你这是信不过学校?”
“不是信不过。”徐长旺说,“是信不过那些操作这笔钱的人。”
梁德本没反驳。他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你赢了。”
“我不是要赢谁。”徐长旺说,“我只是想让我妈的一个心愿,干净一点。”
梁德本盯着协议的名字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你说得对。”
08
签约那天下午,徐长旺一个人去了学校的宿舍区。
那里立着一块还没完工的石碑,是校庆期间立的“捐赠纪念墙”。
上面刻满了一排排名字,都是这几年捐赠过的校友。
最醒目的位置,是县里几位企业家以及县领导的名字。
他站在石碑前看了很久。
有人从后面走过来,是陈强。
“看什么呢?”
“看那些名字。”徐长旺指着石碑上的一个名字,“这个是谢光熙安排的?”
陈强看了看,点点头:“对。这几年的捐赠,都是他经手。”
徐长旺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陈强问:“你想干嘛?”
“不干嘛。以后写回忆录,留着做证据。”
陈强笑了起来。他笑了一会儿,说:“老徐,你这事在学校传开了。有好多人说你做得对,也有很多人说你太较真。”
“他们爱说啥说啥。我不在乎。”
“也对。”陈强拍拍他的肩膀,“对了,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谢光熙被调走了。调到下面一个中学当教务处副主任。”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的会。校长提的,几个校领导都没反对。”
徐长旺沉默了一会儿:“那赵老师的钱呢?”
“补上了。校长亲自去给赵老师送的存折。”
徐长旺点点头。这应该是这几天最好的消息了。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陈强拉住他。
“还有一个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你捐的那笔钱,第三方托管那边传来消息,说学校这边又有人想动这笔钱。”
徐长旺停下脚步:“谁?”
“不知道。但线索是指向校友会那边的。他们说,既然钱已经打到托管账户,可以申请‘运营管理费’。”
“多少?”
“20%。”
徐长旺冷笑了一声。这手段跟谢光熙那会一模一样。
他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老徐,你就没点反应?”
“有。我明天去找校长。”
“找他有什么用?”
徐长旺没回答。
回到酒店,他坐在床上,拿着手机反复看那份新协议。忽然,他注意到了协议上的一个条款——那笔钱的托管方,是一家由校友会间接控制的公司。
他猛地坐直了。
原来如此。
徐长旺一下子明白了:无论他把钱捐到哪里,只要捐赠的对象还是学校,还是跟学校相关的机构,这笔钱就总会经过某个“中介”的手。
而那些中介,总会想办法从中扣下一部分。
他放下协议,靠在床上,闭上眼睛。
有些事,他越想越明白,越想越清楚。那笔钱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也许注定要经历这些。
09
三天后,徐长旺约了校长和几位校领导见面。
在校舍二楼的会议室里,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提出了一个新方案。
“我不捐给学校,也不捐给校友会。我要直接成立一个基金会,由我本人担任理事长。这笔钱的所有支出,必须经过理事长签字。”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梁德本喝了口茶,没说话。
另一名校领导沉不住气了:“徐先生,你的意思是不信任我们的管理?”
“不是不信任。是我的钱,我想自己管。”
“那你捐给学校干什么?你多开一个基金会,成本自己扛?”
“成本我来出。”
会议沉默了很久。最后,梁德本站起来:“我原则同意这个方案。”
“校长!”几名副校长同时看向他,梁德本挥了挥手示意别急:“我理解老徐。他的钱他想自己管,这是他应有的权利。我们退一步,也是对学校声誉的保护。”
最终,方案通过了。
徐长旺当天就让人去办理了基金会注册手续。
半个月后,基金会的牌子在一栋写字楼挂起来了。徐长旺亲自看着牌子挂上去,徐子涵站在他身后。
“爸,你这回是真下了决心。”
“人活这一辈子,总得做几件让自己心里舒坦的事。”
“那你那3500万……”
“不捐了。”
徐子涵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捐了?”
“不捐了。”徐长旺看着那块牌子,“但我会每年从公司利润里抽一笔钱放到这基金会,专门给贫困生发助学金。直接打到学生卡上,一分都不路过别人。”他顿了顿,“校长那边,我跟他打过招呼了。”
徐子涵张着嘴,半天才说:“爸,你这……你这……”
“我这什么?”
“你这太牛了!”
徐长旺笑了,笑得眼角起了皱纹。
他没有进去,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看着那块牌子上写着的五个字:“长旺助学基金”。
他没让别人写“徐长旺助学基金”,只写了自己的名字。因为这个名字,当年是被母亲一笔一划写进课本里的。
他转身往停车场走。走到车门口,手机响了。
是赵珊打来的。
“长旺,我听说你把那笔钱转到基金会了。”
“对。”
“好。好!”赵珊连说了两个好字,“你要是信得过老师,我来给你当义工,帮你管账。”
徐长旺笑了:“赵老师,您退休了,在家享福就行。”
“我闲不住。你要是觉得我老,那就算了。”
“哪能呢。”徐长旺赶紧说,“您肯来,那是我的福气。”
10
开学那天,徐长旺开车去了县城。
他拿着那件旧夹克,把它叠好,放进一个袋子里。然后开车去了客运站,把赵姨她们送上了回家的车。
“几位姨,以后每年开学,我都来接你们。”
赵姨拉着他的手,眼眶泛红:“旺子,你妈要是看到今天……”
她说不下去了。
徐长旺帮她擦掉眼泪:“赵姨,您几位好好的,就是对我妈最大的安慰。”
送走她们之后,徐长旺把车开到了老家。
老家的房子已经没人住了。门外的台阶上长满了青苔,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又结了不少果子。他推开门走进去,屋里多了灰,多了蛛网。
他走到母亲的遗像前,把那张泛白的照片重新擦亮。
照片里的母亲穿着几年前那件蓝布衫,站在老屋门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有些拘谨。
“妈。”
徐长旺蹲下来,看着照片里母亲的眼睛。
“儿子没给你丢人。”
说完这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把那件旧夹克从袋子里拿出来,挂在了母亲的遗像旁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影印件——捐赠协议的原件。
他看了一眼,把协议叠好,放在母亲的照片旁边。
“妈,以前你说让人瞧不起,是因为穷。后来儿子有钱了,以为就没人敢瞧不起了。可到今天儿子才明白,有些人瞧不起你,是因为你永远是他们眼中那个‘泥腿子’。”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所以儿子不能让人说你是‘泥腿子他妈’。”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出老屋,带上门。
外面阳光正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徐长旺沿着村路走了一段,看见那棵老槐树还在。
母亲生前最喜欢在这棵树下坐着,跟邻居家的老太太们一起纳鞋底。他小的时候,就趴在母亲腿上,听老人们聊天。
那一年,母亲跟他说:“旺子啊,妈这辈子没出息,但妈不后悔。因为妈生了你。”
他当时没听懂。
多年以后的今天,他终于听懂了。
他站在老槐树下,拿出手机,给徐子涵发了一条语音:“囡囡,基金会的事,你盯紧一点。”
“知道了,爸。”
他又发了一句:“还有一件事。”
“什么?”
“明天把那件新夹克找出来,我穿它开董事会。”
“你之前不是说那件太扎眼吗?”
“现在不怕了。”徐长旺看着头顶的太阳,笑着说,“扎眼就扎眼,反正我不是来当背景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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