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3月12日,我走进银行。
那天天气挺好,太阳晒得人后背发暖。
我是来销户的,那张工资卡已经三年没动过,里头应该只剩几十块钱。
柜员刷了卡,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正要签字,她突然拦住我:“郭先生,这张卡里还有一笔钱……和一封信。”我一愣,问多少。
她说:“25万。2011年6月存入的,寄件人是宋玉璎。”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
玉璎不是失踪三年了吗?
这钱……还有信,是什么时候存的?
01
我拿着那封信,手抖得拆不开。柜员递了把剪刀,我剪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纸对折了两下,展开时我的手指都僵了。
第一行字:文强,对不起。
三个字,一句话。
我眼睛就模糊了。
我往下看,下面写着:“那40万我分了,15万给了赵妈,剩下25万留给泽宇将来结婚用。你不用找我,我不会回来了。”
我读了三遍,才确信自己没看错。
三年了,我找她找了三年。
报警、登寻人启事、跑遍她说的那个乡镇,没有一个地方有宋玉璎这个人。
我以为她死了,以为她被拐了,甚至以为她是被人害了。
我从来没想过,她是自己走的。
我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走出银行。门口有个台阶,我一屁股坐上去,掏出烟,点了一根。手还是抖的,火机打了好几下才着。
玉璎跟我结婚二十年了。
她个子不高,瘦瘦的,不怎么爱说话。
别人家媳妇回娘家,她从来不回。
我问过她几次,她都说:“那边没啥人了。”我当时没多想,还觉得她挺省心。
别的男人逢年过节要陪媳妇回娘家,花路费、买礼物、赔笑脸,我不用。
现在想来,我真是个混蛋。
我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玉璎走之前那段时间,其实有不对劲的地方。
她晚上老睡不着,翻来覆去的。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天气热。
我没当回事,第二天照常去工地。
她给我做早饭,给我收拾行李,跟往常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她走那天早上,突然抱着我,抱了很久。
我当时还开玩笑:“怎么了,舍不得我啊?”
她没说话,就是抱得更紧了。
现在回想起来,她那是跟我告别。但我没看出来。
我掏出手机,翻到儿子的号码,想了想,没打。
泽宇今年二十三了,刚参加工作。
他和玉璎的关系一直不太好。
具体因为什么,我也说不上来。
就觉得儿子好像不太愿意提他妈,一提就脸色不对。
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走到路边打车。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找到她。
02
回到家,我翻箱倒柜找玉璎留下的东西。
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衣服、首饰、相册,都在。
我打开衣柜,她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四季分开。
最上面那层放着她结婚时穿的红棉袄,用塑料袋包着,打着褶子。
我拿出来,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玉璎是个爱干净的人,家里什么时候都收拾得利利索索。
我常年在工地,一个月回家几天,回来就能吃上热乎饭。
邻居都说我有福气,娶了个好媳妇。
我当时也觉得是。
但我从来没想过,她图什么。
她没有娘家,没有朋友,没有亲人。
她的世界就只有我们这个家。
我妈对她一直不冷不热的,有时候说话还难听,她也不顶嘴,低着头听着。
我记得有一年过年,我妈当着几个亲戚的面说玉璎:“你娘家穷得叮当响,你嫁到我们家算是烧高香了。”
玉璎脸白了,但没吭声。我打圆场说:“妈,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啥。”我妈哼了一声,没继续说。
那天晚上,玉璎一个人在厨房洗碗,洗了很久。我进去看她,她眼眶红红的。我说:“你别跟我妈一般见识,她就那个脾气。”
玉璎说:“我知道。”
就三个字,她没再多说。我当时觉得她挺懂事,现在想想,那是她心死了。
我把红棉袄放回去,翻开她的梳妆台抽屉。底下压着一本老日记,封皮都磨破了。
我打开第一页,日期是1990年。
“今天,有个女人把我带到一个村子里。她跟我说,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我不知道她是谁,我也不认识她。我很害怕……”
我一愣。
玉璎的日记?她从来没写过日记啊。我继续往下翻,发现这本日记断断续续写了二十多年。从她还是小姑娘的时候开始,一直写到2010年。
但前面的很多页被撕掉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记录。
我翻到最后一篇,时间是2010年8月,就是她走之前一个月。
“文强今天给了我一张银行卡,说让我回去翻修房子。40万。我吓了一跳。他对我好,我知道。可是,他不知道我是谁。”
“他不知道我根本不姓宋。”
我脑袋嗡的一声,看了一惊。
玉璎不姓宋?那她姓什么?
我继续往下看:“我妈当年把我从一个女人手里抱过来,那个女人是谁,我从来没问过。我只知道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孩子。20年了,我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我找到亲生父母,我该说什么。后来我不想找了。因为我知道,没人要我。”
“40万,够我还赵妈的人情了。剩下的,留给泽宇。他不认我也没关系,他就是我的儿子。”
我把日记合上,手抖得厉害。
玉璎不是宋家的亲生女儿?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我妈,不对,是婆婆,她知道吗?
我突然想起来,玉璎刚嫁过来那几年,我妈对她还不错。但后来生了泽宇,我妈就变了。她总说玉璎“配不上”,说她是“捡来的”。
我一直以为那是气话。
我现在才明白,我妈说的,可能是真的。
03
我连夜开车回老家。
我妈住在老房子里,今年七十二了,身体还算硬朗。我到家的时候她已经睡了,我敲门把她吵醒了。
她披着衣服出来,看见我,愣了好半天:“你这大半夜的,咋回来了?”
我说:“妈,我有事问你。”
她看出我脸色不对,没多问,把我让进屋。
我坐沙发上,她倒了杯水给我。
“玉璎的事。”
我妈表情一下就变了:“我不是说了嘛,她走了就走了,你找她干啥?外头女人多的是……”
“妈,”我打断她,“玉璎是不是你捡来的?”
我妈愣住了。她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你……你听谁说的?”
“你告诉我,是不是?”
我妈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我等得心急,但我没催她。
过了有五六分钟,她才开口:“那年是冬天,九十年代初。我跟你爸刚结婚没两年,你爸在外头跑运输,我一个人在家。有一天晚上,村口有人放了一个纸箱子,里头有个女娃,冻得全身发紫。我抱回来,给暖了三天才缓过来。”
“那……那你怎么没告诉我爸?”
“我跟你爸说了。你爸不同意留下,说养不起。我就想着先养着,等有人来认领了再送回去。结果没人来。后来过了半年,村里有人介绍了个女的,说想抱个孩子。我就把她送过去了。那个女的……就是你玉璎的养母,赵瑰。”
我妈说着,眼睛红了。
“我那时候也没办法,家里穷,你爸又不在家,我一个人咋养个孩子?赵瑰家里条件还行,说会好好对她。我就……就送人了。”
“那后来呢?玉璎怎么又嫁给我了?”
我妈擦了擦眼角:“后头过了十来年,你爸没了。我一个人带着你,日子难。赵瑰的丈夫也死了,她带着玉璎,日子也不好过。有一回赶集碰上了,她说玉璎大了,该找婆家了。我当时看她出落得还挺水灵,想给你说个媳妇,就……”
“就让她嫁给我了?”
我妈点头:“我给了赵瑰两千块钱,就算玉璎是我养大的。这事谁都不知道,包括你。”
我坐在沙发上,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妈养了玉璎,又把她送了人。赵瑰养了十年,又把她推回我妈手里。她们两个女人,像传递一样东西一样,把玉璎推来推去。
从头到尾,没人问过玉璎愿不愿意。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黑洞洞的天。
“那玉璎知道吗?”
我妈低下头:“她……她应该知道。赵瑰跟她说过。我也跟她说过。”
“你说过?”
“她嫁过来没多久,有一回我骂她,顺嘴说了一句‘你不过是被人捡回来的孤儿,有啥好嘚瑟的’。”
我猛地转过身:“你说这种话?”
我妈不吭声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我从来没打过我妈,但那一刻我真想摔东西。
二十年。
玉璎忍了二十年。
她跟一个知道自己身世的人,住在一个家里。
她每天面对我母亲的脸,那张脸时时刻刻提醒她:你不配,你是没人要的。
我终于理解她为什么从不回娘家了——因为她根本没有娘家。
我也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走。
04
那一夜我没睡。
我就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抽烟。我妈后来回屋了,走的时候说了句:“玉璎的事……你别怨我。”
我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了玉璎以前说的那个乡镇——就是她当年说要翻修房子的地方。
其实我已经去过两次了,2010年一次,2011年一次。
每次都空手而归。
但这次不一样,我知道了一个名字。
赵瑰。
我在镇上打听,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一个知道赵瑰的老太太。
她说赵瑰瘫了好几年了,住在她儿子家。
我按照地址找过去,是一个破旧的小院子,大门半掩着。
我推门进去,屋里一股霉味。
赵瑰躺在里屋的床上,瘦得像一把骨头。她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眼珠子转了转:“你……你是郭文强吧?”
我点头。
她挣扎着要坐起来,我帮她垫了个枕头。
“你来找我干啥?玉璎的事,我知道的我都跟你说了。”
“我想再问一遍。”
赵瑰叹了口气,把脸转过去,看着窗户:“玉璎那孩子……命苦。”
“我妈跟我说了,当年她是从我妈手里抱过来的。”
“是。”赵瑰点头,“但你妈没跟你说实话。”
我一愣:“什么意思?”
“你妈生了一场大病,身体落下了毛病,医生说以后不能再生了。她怕你爸嫌弃她,就想抱个女娃回来,说是自己生的,堵你爸的嘴。”赵瑰说,“但你爸不傻,一看就知道不是你妈生的。两口子吵了一架,你爸说,要么把这女娃送走,要么他就走人。你妈没办法,才找到我。”
“你的意思是,我妈抱养玉璎,是为了给自己撑场面?”
赵瑰没回答,但那个表情,就是默认了。
我靠在椅背上,脑袋像被人砸了一锤。
我妈抱养玉璎,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婚姻。
后来婚姻不保不住了,就把玉璎当累赘送了人。
过了十几年,看玉璎长大了,长得好看,又想让她当儿媳妇——说白了,就是利用。
从头到尾,玉璎就是个工具。
“玉璎这孩子,啥都知道。”赵瑰说,“她八九岁的时候,你妈来找我,说的话被我听到了。玉璎也在旁边。她从来没问过,但我知道她心里清楚。”
“那她从来没想过……找我亲生父母?”
“想过。”赵瑰说,“她嫁给你之后,托人打听过。但没人知道是谁把她丢在村口的。她说,算了,反正人家也不要我。”
我低下头,眼眶发热。
赵瑰突然抓住我的手:“对了,玉璎走之前,来看了我一趟。”
“什么时候?”
“2010年,秋天。她来的时候,提了个袋子,里头包着十五万现金。”赵瑰说,“她跟我说,赵妈,这钱你拿着,治病用。我说不要,她硬塞到我枕头底下。然后她哭了。”
“她说了什么?”
赵瑰看着我,眼眶也红了:“她说……赵妈,我走了,以后不回来了。这里没一样东西是我的。连我这个人,都是被人拿来拿去。”
05
从赵瑰家出来,我在车上坐了很久。
玉璎走之前没跟我说实话。
她说的“回娘家翻修房子”是假的。
她真正的目的,是还人情。
十五万给赵瑰,算是还了十年的养育之恩。
剩下的二十五万,留给儿子。
她自己,一分没留。
她把自己在这世上欠的债,全部还清了。
然后干干净净地走了。
我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这次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收信人是我,但信末尾的落款日期是2011年6月。
也就是说,她走了一年之后,才把这封信寄出来。
她在哪里寄的?为什么隔了一年?那一年她去了哪里?
我突然想起一个细节——玉璎有个老同学,叫李丽娜。
是玉璎刚嫁过来那两年,我去她娘家接她时见过一面。
她娘家院子里站着一个女人,玉璎说那是她“同学”。
但玉璎从来没提过这个女人。
我翻出手机,找到玉璎以前用的旧手机号码,查通话记录。
一直翻到2010年10月,发现玉璊跟一个陌生号码通过三次电话,每次都是她打过去。
最后一次通话是她走前一天。
我试着打过去,关机。
我又翻短信,发现玉璎的手机里存着一条草稿,是写给那个号码的,但没发出去。内容很简单:“我到了,他还是不接电话。我不怪他。”
“他”是谁?
这个“他”不写名字,好像很熟悉。我猜了猜,第一个想到的是儿子泽宇。
泽宇不接玉璎的电话?
我拨通了泽宇的电话。
“喂,儿子,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爸?”
“你妈走之前,有没有找过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有。”
“她说什么了?”
“她给我打电话,说想看看我。我……我没去。”泽宇的声音有点低,“那会儿我跟同学在外面玩,觉得她啰嗦,就挂了。”
“后来呢?她再打过吗?”
“打过……我又挂了。然后她发短信,说‘儿子,妈妈爱你’。我也没回。”
我拿着电话,手抖得厉害。
原来玉璎最后一个想见的人,是儿子。但儿子没见她。
“爸,我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说完就挂了。
我趴在方向盘上,眼泪终于是止不住了。
玉璎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真正关心她的人。
她养了二十年的儿子,不愿意接她的电话。
她嫁了二十年的丈夫,到现在才第一次想要去了解她。
她的亲生父母不知道在哪个角落,从来没找过她。
她的养母拿了她十五万,瘫在床上动不了。
她走得干干净净,了无牵挂。
但她的心,应该伤透了。
我擦了一把脸,发动车子。
我要找到她。
就算跑遍全国,我也要把她找出来。
06
我去了派出所。
接待我的是个年轻民警,我把玉璎失踪的情况说了一遍。他查了查系统,摇头:“没有宋玉璎的身份证使用记录。”
“她会不会用了别的名字?”
“这个不好查,除非你提供其他线索。”
我翻出那封信的邮戳,寄出地是云南昆明。寄出时间是2011年6月。民警查了一下,也没查出什么。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信是通过银行的柜面服务寄出的,不是通过邮局。这说明玉璎当时去了一家银行,直接在柜台办理了存款和寄信业务。
我立马回到那家银行,找到当时的柜员。她查了系统,告诉我一个名字:李丽娜。
“当时是一位姓李的女士来办的业务,说她是宋玉璎的朋友。钱和信都是她代存的。”
“李丽娜?她是玉璎的同学?”
“这个我们不清楚,系统只显示代办人的身份信息。”
我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我让柜员帮我查李丽娜的身份证地址——云南昆明市盘龙区某街道。我复印了地址,当天晚上就订了去昆明的飞机票。
上飞机前,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去找玉璎了。”
“你疯了?一个丢了的人,你上哪找去?”
“我去昆明,有人见过她。”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文强,你是不是怪我?”
“我不怪你。”我说,“但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后悔过?”
我妈没说话。
“妈,当年如果你没把她送人,她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电话那头传来哭声。
我挂了电话。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云,想起玉璎走之前,我最后一次见她。
那天早上她给我煮了面条,煎了两个荷包蛋,还切了一个苹果。
她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跟我说:“你在工地上记得多吃水果。”
我说:“知道了,你自己也吃。”
她笑了笑,没说话。
我端起碗吃面,吃了一半,抬头看见她在看我。
“你怎么不吃?”
“我吃过了。”她说,“你多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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