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提着菜篮子往家走。唐桂芳坐在楼下长椅上择菜,看见我直招手。

“丫头,你家俊名……是不是回来了?”她压低声音。

我笑了:“大姐你说啥呢,他在非洲呢。”

唐桂芳盯着我看了几秒,啧了一声:“可我前天晚上,亲眼看见他进了你们那栋楼。”

菜篮子一晃,里头芹菜差点掉出来。我稳住手,想说她看错了,她男人已经喊她回家吃饭。她起身拍拍裤子,临走丢下一句:“你多留个心眼。”

我站在原地,腿有点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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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曾曼文回到家,先把芹菜扔进水池。水哗哗流着,她靠在灶台边发呆。

唐桂芳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怎么可能呢?苏俊名走的时候说好了三年就回。三年变五年,他解释说项目拖期。每次视频都黑黢黢的,说那边信号差。她信了。

曼文擦干手,打开手机相册。最上面一张是昨晚苏俊名发给她的照片——一片黄昏下的沙漠,配文“想家了”。

她盯着照片看了会儿,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照片右下角有行小字时间戳。她放大看,手一抖——日期是三年前的。

曾曼文强迫自己深呼吸。也许是手机故障,也许是他误发了以前的照片。她关掉手机,去厨房烧饭。

电饭煲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站在窗口等水开。

楼下传来小孩的笑声。曾曼文看见邻居张姐牵着女儿的手从幼儿园回来,小姑娘蹦蹦跳跳的。她想起自己的女儿朵朵,今天放在婆婆那了。

朵朵今年五岁,爸爸走的时候她才刚学会走路。

苏俊名出发那天,朵朵在出租车上睡着了。苏俊名抱了她很久,最后把孩子递给她,说:“等我回来。”

曾曼文记得自己没哭,还笑着说“去吧,家里有我”。

她哪知道这一等就是五年。

手机响了,是婆婆赵彩凤打来的。

曼文啊,今晚来家里吃饭吧,我炖了排骨。”婆婆声音和往常一样。

“行,一会儿过去。”曾曼文挂了电话,收拾东西出门。

走到楼下,她又看见唐桂芳。这回唐桂芳正在翻垃圾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去你婆婆家?”唐桂芳问。

曾曼文点点头。

唐桂芳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快去吧,天快黑了。”

曾曼文走出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唐桂芳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见自己回头,唐桂芳赶紧低下头继续翻垃圾桶。

她心里那个疙瘩,又紧了一分。

到了婆婆家,公公苏德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她来了嗯了一声。赵彩凤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接过她手里提的水果:“来就来,买啥东西。”

朵朵从房间跑出来,扑进她怀里:“妈妈!”

曾曼文抱起女儿,亲了亲她的脸。朵朵拉着她说:“妈妈,刚才奶奶跟爸爸视频了,我看见爸爸了!

曾曼文一愣,看向赵彩凤。

赵彩凤脸上的笑僵了一秒,随即自然地说:“俊名这孩子,说想孩子了,就跟他视频了一会儿。你要不要也跟他说两句?他还在线呢。”

曾曼文说“好”,伸手去接手机。

赵彩凤却躲了一下:“哎呀,你先把朵朵放下,她压着你胳膊怪沉的。”

曾曼文心里咯噔一下。但她没多想,把朵朵放下来,接过手机。

屏幕上,苏俊名的脸出现在视频框里。背景还是一团黑,只能看清他的脸。

“媳妇。”苏俊名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你吃饭了没?”曾曼文问。

“吃了,这边的食堂不好吃。”苏俊名笑了笑,“朵朵乖不乖?”

“乖。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视频那边沉默了两秒:“快了,项目收尾呢。

曾曼文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她又说不上来。

你忙吧,我吃饭了。”她挂了视频。

赵彩凤在旁边笑着说:“快坐下吃饭吧,菜都凉了。”

饭桌上,赵彩凤不停地给朵朵夹菜,跟她说爸爸过年就回来。朵朵开心地吃着,完全不知道妈妈心里翻江倒海。

曾曼文嚼着排骨,食不知味。

她想:苏俊名的眼神,为什么躲躲闪闪的?

02

周一早上,曾曼文送朵朵去幼儿园,转头去了物业。

她走进物业办公室,一个年轻姑娘坐在电脑前打游戏。曾曼文堆起笑脸:“姑娘,能不能帮我查一下门禁记录?”

姑娘抬起头:“啥记录?

“就是我家的门禁卡,最近一个月都有谁刷过卡。”

姑娘皱了皱眉:“个人隐私不能查。”

曾曼文从包里掏出一盒巧克力:“大姐求你帮个忙,我就看看家里有没有外人来过。”

姑娘看巧克力一眼,又看她一眼,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你把单元门号和房号告诉我。”

曾曼文报了门牌号,姑娘在键盘上敲了一会儿。屏幕亮起来,门禁记录一行行跳出来。

“你家这张卡最近用得挺勤。”姑娘指着屏幕,“最近三个月,一共刷了七次。”

曾曼文仔细看日期。最近一次是上周三晚上八点十五分。她心跳加速。

“这张卡是业主卡,补办过吗?”

没补办过。”曾曼文声音有点发抖。

姑娘耸耸肩:“那可能你家亲戚吧。要不要查监控?”

不用了,谢谢。”曾曼文转身出了办公室。

她站在物业门口,手在发抖。苏俊名走的时候带走了一张业主卡,说万一回国有事用得上。可现在已经三年没回来了。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打给苏俊名。

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又打了一次。这次响了七八声,终于接了。

“媳妇,我这边刚下班。”苏俊名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俊名,你最近有没有把卡借给别人?”

“什么卡?”

“业主卡。物业说有人最近刷了你的卡。”

沉默了两秒:“哦,我让同事帮我寄过东西。他说他用了卡进去拿。”

“哪个同事?”

“肖永安,你不认识。”

曾曼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苏俊名已经开口了:“你别想太多啊,我这边真忙着呢,先挂了。”

电话断了。

曾曼文站在太阳底下,手里的手机还在发烫。

肖永安这个名字她听过。苏俊名的老同事,以前来家里吃过饭。可苏俊名说她不认识,明显在撒谎。

她咬着嘴唇,心里那个一直哄自己的声音,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下午,她去接朵朵放学。幼儿园门口,老师李老师看见她,笑着说:“朵朵妈妈,你老公上周五来接孩子了。朵朵高兴坏了。”

曾曼文脑子里轰的一声。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变了调。

李老师愣了:“你老公上周五来幼儿园接孩子了呀,还跟我说他是朵朵的爸爸。我看了身份证,确认了的。”

曾曼文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她蹲下身子,抱住跑过来的朵朵,声音发抖:“朵朵,爸爸上周五来看你了?”

朵朵点头:“我悄悄告诉爸爸,妈妈不让我告诉别人。爸爸说这是我们的小秘密。”

童言无忌,像一把刀插进曾曼文的心。

她站起来,擦了擦眼睛,对老师说:“谢谢李老师,我先带孩子回去了。”

她牵着朵朵的手往家走。路上朵朵还在说爸爸给她买了玩具熊,带她去吃了肯德基。

“妈妈,爸爸为什么不能回家呀?”

曾曼文低着头,声音很低:“爸爸……在忙。”

“爸爸说他很快就会回家的。”朵朵仰起脸,“他说让我等他。”

曾曼文握紧女儿的手,眼眶红了。

晚上,她把朵朵哄睡了,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机屏幕亮了,是苏俊名发来的消息:“媳妇,最近好吗?”

她盯着这三个字,心里翻江倒海。

她想回道“好你妈”,但最后只打了两个字:“挺好。”

打完这两个字,她关掉手机,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该信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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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几天,曾曼文像丢了魂一样。

上班的时候走神,被主管骂了两回。下班去接朵朵,路过幼儿园门口的小卖部,老板老陈喊住她。

“曼文啊,你老公回来了你还瞒着?”老陈笑呵呵地递给她一瓶水,“前几天他还来买烟呢。”

曾曼文接过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老板你确定是他?”

“那还能有错?他穿件灰色T恤,还跟我打听你下班时间呢。”

曾曼文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点点头,说了句“谢谢老板”,牵着朵朵走了。

回到家,她把朵朵安顿好,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响了,是肖永安打来的。

她接起来,那边声音很小心:“嫂子,是我,肖永安。俊名让我跟您说一声,他最近寄东西的事,您别多想。

“我没多想。”曾曼文的声音平静得有点吓人,“他挺好的吧?”

挺好的挺好的,嫂子您别担心。

“那就好。”曾曼文说完,挂了电话。

她盯着手机屏幕,突然想到一个主意。

周六一早,她把朵朵送到婆婆家,说自己要去公司加班。赵彩凤没说什么,接过孩子让她路上小心。

曾曼文出了婆婆家门,没有去公司,而是打车去了苏俊名公司。

她站在写字楼对面的奶茶店门口,等着。

上午十点,写字楼的玻璃门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苏俊名。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头发比以前短了,人瘦了很多。他手里拿着手机,边走边打电话。

曾曼文紧紧盯着他,眼睛都不敢眨。

苏俊名走到路边的花坛旁,点了根烟。他抽烟的动作她太熟悉了——右手夹烟,眉头微皱,眼睛眯起来。

就是他。

曾曼文的手攥着奶茶杯,指节都发白了。

她该冲上去问个清楚。可她没动。

苏俊名抽完烟,扔了烟头,转身走回写字楼。

曾曼文站在奶茶店门口,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才慢慢蹲下身子。

她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的丈夫,那个说在非洲的男人,就在这座城市里,就在离她不到一公里的地方上班。

可他为什么不回家?

曾曼文在路边坐了很久。奶茶店的小姑娘问她要不要进来坐下休息,她摇了摇头。

她掏出手机,又打给苏俊名。

这次他接得很快:“媳妇?”

“俊名,你在哪呢?”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我在办公室呢,刚开完会。”

“工作累不累?”

“累,但还行。媳妇你那边呢?”

曾曼文握紧手机:“我挺好的。就是想你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我也想你。快了,等项目结束我就回去。”

曾曼文闭上眼睛。她知道这句话又是假的。

“好,我等你。”她说。

挂了电话,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她决定先不打草惊蛇。她要弄清楚,苏俊名到底为什么不肯回家。

04

曾曼文去了婆婆家。

进门的时候,赵彩凤正在厨房里忙活。苏德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她又来了,有点意外。

“怎么又来了?天天往这跑,公司不忙?”苏德顺问。

“今天调休。”曾曼文说,“妈,俊名最近有给你们打电话吗?”

赵彩凤从厨房探出头:“打了打了,前天还打了呢。他说那边工程快完了,年底应该能回来。”

曾曼文嗯了一声,走进厨房帮婆婆择菜。

她一边摘韭菜一边问:“妈,俊名的病……现在怎么样了?”

赵彩凤握刀的手一顿,差一点切到手指。

“你说啥病?”她头也没回。

“我听说他得了肾病,调回来好几年了。”曾曼文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只听见水龙头的水滴声。

赵彩凤放下刀,转过身子。她脸色发白,嘴唇抖了抖,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你怎么知道的?”她最后问,声音哑得不像她。

我在他公司门口看到他了。”曾曼文说,“他没在非洲,他回来了三四年了。

赵彩凤靠在灶台边,手捂着胸口,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丫头,妈对不起你。”她哭着说,“俊名他……他的肾出了毛病,医生说再不换肾,就……就没多少日子了。”

曾曼文手里的韭菜掉在地上。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就是没想过会是这样。

“他是怕你担心,怕你一个人扛不住。他才让我瞒着你的。”赵彩凤抓着曾曼文的手,“曼文,你别恨他,他也是为了这个家啊。”

曾曼文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他现在住在哪?”她问。

“公司宿舍。”赵彩凤抹着眼泪,“他不敢回家,怕你看到他那个样子。”

“那个叫周静的女人呢?”

赵彩凤愣住:“什么周静?”

“他同事说,他身边有个女的,叫周静。”

赵彩凤的表情变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妈,你知道什么,告诉我。”曾曼文盯着她。

赵彩凤低下头,叹了口气:“那个女人……是公司的行政主管。俊名生病后,她一直照顾他。两个人……走得很近。”

曾曼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原以为老公是背叛了她。现在真相大白,他生病了,有人介入。

她该恨他。可他快死了。

“他在哪家医院?”她听见自己问。

赵彩凤说了医院的名字。曾曼文转身就往外走。

“曼文!你干什么去!”婆婆在身后喊。

“找他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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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曾曼文打车去了医院。

她找到肾内科病房,在走廊尽头看见了苏俊名。他坐在病床上挂着吊瓶,脸色蜡黄,比一周前在写字楼门口看到的更瘦了。

他看见她,一下子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发虚。

曾曼文站在门口,没进去。

“我为什么不能来?”她问。

苏俊名低下头,不说话。

她走进病房,在床边坐下。看着他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手腕上还有输液留下的淤青。

“你什么时候查出来的?”她问。

“第三年。”苏俊名的声音很低,“项目快结束的时候,体检发现的。公司让我调回来治疗。”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没有回答。

“你说啊,为什么不告诉我?”曾曼文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苏俊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怕连累你。”

“连累?”曾曼文笑了,眼泪流进嘴里,“我们是夫妻,你跟我说连累?”

“朵朵还小,我不能让她背着个病爹。”苏俊名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你还年轻,还能再找。”

曾曼文坐在那里,看着这个自己等了好几年的男人。他突然变得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

“那个女人呢?”她终于问出那句话。

苏俊名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周静,”曾曼文说,“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苏俊名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他坦白:“一年多了。我……我很混。”

曾曼文点点头。她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站起身。

“我走了。”她说。

“曼文……”苏俊名叫住她。

她没有回头。

出了医院,她站在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手机响了,是苏敏打来的。

苏敏知道了苏俊名和周静的事,是她婆婆告诉她的。苏敏气得要命,说要去找哥哥算账。

嫂子,你别伤心,我替你出头!

曾曼文没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

挂断电话,她一个人在路边走了很久。走到腿发软,才打车回家。

家里空荡荡的,朵朵还在婆婆那。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那张结婚照。

照片里的苏俊名笑起来干干净净的样子。她觉得自己这五年好像活在梦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俊名发来的消息。

“对不起。”

就这么两个字。

曾曼文看着这两个字,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想回点什么。可手指停在屏幕上,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最后她关掉手机,躺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06

第二天一早,曾曼文去了苏俊名的宿舍。

她敲开门,开门的不是苏俊名,是一个女人。

女人三十出头,长发披肩,穿着居家服。她看见曾曼文,愣了一下。

“你是?”她问。

“曾曼文。苏俊名的妻子。”

女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礼貌地让开门:“请进。”

曾曼文走进去。宿舍不大,客厅里摆着一张沙发和一张餐桌。餐桌上放着病历和药瓶。

“我是周静。”女人说,“俊名没跟你提起过吧。”

“提过。”曾曼文骗她。

周静坐下,倒了杯水给她:“你想知道什么?”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一年半。”周静没有回避,“我知道这不对。但我控制不住。”

曾曼文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长得不算漂亮,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她可以想象,病床上的苏俊名需要人照顾,刚好她出现了。

“你知道他生病的事。”曾曼文说。

“知道。”周静咬了咬嘴唇,“你丈夫很要强,他不想拖累你。”

“所以他选择拖累你?”

周静笑了:“我孤家寡人一个,不怕被拖累。”

“你爱他?”

周静沉默了一会儿:“一开始是同情。后来……是真的。”

曾曼文站起来:“谢谢你的坦白。”

“你要带他回家吗?”周静在她身后问。

曾曼文没回答,拉开门走了。

她进电梯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苏俊名。

她挂断。

他又打。她又挂断。

第三次,她接了:“什么事?”

“曼文,我想跟你谈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曾曼文说,“你生病了,我不恨你。但你瞒着我、跟别人在一起,我不能原谅。”

“我知道我错了。我……离婚吧。”

曾曼文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先说出口。

“你跟她过吗?”

“不是。”苏俊名声音很轻,“我想自己一个人。”

那她呢?

“我跟她说清楚了。孩子的事……是意外。她说不打了,就生下来。”

曾曼文握着手机的手有点发抖。

“那离婚吧。”她说完,挂了电话。

她走出宿舍楼,站在太阳底下。阳光刺眼,但她觉得浑身发冷。

她想起这五年的等待。一个人在产房生孩子,一个人抱着发烧的女儿跑医院,一个人在阳台上看着别人家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等来的就是这一句:离婚吧。

曾曼文抹了一把眼泪,打给苏敏。

苏敏接了电话,听她说完,气得在电话那头骂起来:“他凭什么?他有什么资格提离婚?

“是我提的。”曾曼文说。

苏敏沉默了。

“嫂子,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曾曼文声音很平静,“我不恨他,但我也不能再等了。”

苏敏在电话那边叹了口气:“行。嫂子,你什么时候需要我,我随时都在。”

曾曼文挂了电话,抬头看了一眼宿舍楼的窗户。

三楼,一个女人的身影站在窗口,正看着她。

曾曼文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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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财产分割很简单,除了房子。房子是苏俊名婚前买的,他主动说留给曾曼文。

“朵朵还要住。”他在民政局门口说。

曾曼文接过离婚证,没看他。

你好好治你的病。”她说。

“我会的。”苏俊名看着她,“曼文,对不起。”

曾曼文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瘦了很多,脸色不好看。眼睛还是以前那双眼,但已经不一样了。

“我不恨你。”她说,“只恨自己没早点看清。”

苏俊名低下头,没说话。

曾曼文转身走了。她走出十几步,听见他在身后喊了一声:“曼文!”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朵朵……朵朵就拜托你了。”

曾曼文攥紧包带,咬着牙往前走。

晚上,她把朵朵哄睡了,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手机响了,是肖永安发来的消息:“嫂子,听说你们……离了?”

她没回。

他接着发:“我……那天在超市碰见你,跟你说的话,其实我是故意说的。”

曾曼文盯着屏幕。

“俊名不让我告诉你,可我实在看不下去。嫂子,你别怪我。”

曾曼文打了两个字:“不怪。”

放下手机,她靠在沙发上。窗外有人放烟花,砰地炸开,照亮半边天。朵朵翻了个身,在梦里嘟囔了一句:“爸爸……”

曾曼文的眼泪又来了。

她想起当初嫁给苏俊名的时候,家里人都说她嫁对了人。他老实本分,对她好。

可再老实的男人,也扛不住命。

她翻开手机相册,一张一张的删照片。删到苏俊名那张沙漠的照片时,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最后她还是点下了删除。

删完照片,她关了灯,躺在沙发上。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慢。

她想,从明天开始,不哭了。

08

离婚后的头一个月最难熬。

曾曼文请了几天假,把自己关在家里。朵朵去幼儿园的时候,她就坐在阳台发呆。

楼下的唐桂芳天天给她打电话,问她想吃什么,说给她送饭过来。

曾曼文每次都拒绝。她不饿,也不想见人。

第三天,苏敏来了。

她提着两大袋子菜,进门就说:“嫂子,我跟单位请了一周假,陪你和朵朵。”

曾曼文摇摇头:“不用,我没事。”

“你这样叫没事?”苏敏看着她,“你看你,三天没好好吃饭,瘦成什么样了。”

苏敏把菜放进冰箱,接着做饭。菜刀碰在砧板上咚咚响,是她熟悉的烟火气息。

曾曼文靠在厨房门口:“他在医院怎么样了?

苏敏停下手里的动作:“你想知道?”

曾曼文没吭声。

“他状态不好,周静天天在那守着。”苏敏说,“医生说需要换肾,但等了半年了,一直没合适的肾源。”

曾曼文没说话。

“嫂子。”苏敏放下菜刀,转过身来,“你真不打算去看看他?”

“不了。”曾曼文说,“我去了也帮不上。”

苏敏没再劝。

晚上吃过饭,曾曼文送苏敏下楼。走到楼道口,看见唐桂芳坐在路灯下织毛衣。

唐桂芳看见她,招招手:“丫头,来坐一会。

曾曼文走过去坐下。

唐桂芳没看她,继续织毛线。针来针往,刷刷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离了好。”唐桂芳突然说。

曾曼文侧头看她。

唐桂芳手里的毛衣针没停下:“我年轻的时候,我男人也在外头做工程。常不回家。我忍了几十年,到老他才回来。可回来有什么用?他已经不是我当初嫁的人了。”

曾曼文没接话。

唐桂芳抬起头看她一眼:“你比我清醒。离得早,还能重新来过。”

“大姐。”曾曼文开口了,声音沙哑,“你说,我对他是不是太狠了?”

你对他狠?”唐桂芳放下毛衣针,“他瞒了你五年,在外面有了女人,还把人家肚子搞大了。你要是这都不离,那你对自己才是狠。

曾曼文抱着膝盖,看着路灯下的影子。

唐桂芳拍拍她的手:“丫头,别想那些事了。日子长着呢,你还有朵朵。”

曾曼文点点头,站起来:“大姐,谢谢你。”

“谢啥。”唐桂芳重新拿起毛衣针,“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曾曼文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转角,她回头看了一眼楼下。唐桂芳还在那里织毛衣,针来针往,不急不慢。

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吧。一针一线地织,缝缝补补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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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一个月后,曾曼文回公司上班。

主管看见她瘦了一大圈,没多问,只说了句“回来就好,好好干活”。

曾曼文点点头,继续埋头干活。

同事们三三两两在她耳边叽叽喳喳,有说她脸色不好的,有问她朵朵怎么样的。她一句都懒得回。

下了班,她照常去幼儿园接朵朵。朵朵现在不爱提爸爸了,但她会偷偷告诉老师:“我爸爸出差了。”

曾曼文听见这句话,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蹲下来,拉着朵朵的手:“朵朵,想不想去医院看看爸爸?”

朵朵点头,又摇头。她不明不白,只是学着大人的样子,乖巧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曾曼文去了医院。

她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看了一眼。苏俊名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周静坐在旁边,正给他擦手。

曾曼文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走到护士站,问了一句:“他的情况怎么样了?”

护士看了看她:“你是苏俊名的家属?”

“前妻。”

护士犹豫了一下:“他现在的情况不太好,肾衰竭晚期,急需换肾。但一直没有合适的配型。”

曾曼文抿了抿嘴唇:“我知道了。”

她走的时候,在窗口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周静还在里面。

她把手机掏出来,找到苏敏的电话号码,又放下了。默默删掉所有与苏俊名有关的联系人。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主管给她泡了一杯茶。

精神点。别老是这么没精打采的。

曾曼文接过茶,勉强笑了笑:“知道了,主管。”

主管看她一眼:“还有,你那个患病的……前夫的事,公司里倒是有些人听说了。你别放在心上,自己身体要紧。”

她喝了口茶,觉得嘴里发苦,怎么都咽不下去。

她不是没心。她是心太软。软到明知道那个人不值得,她还是忍不住想。可她又知道,就算去看了他,也改变不了什么。

日子还是要过。

朵朵还等着她回家做饭,还要给她讲故事,哄她睡觉。

她得撑下去。

10

半年后。

曾曼文牵着朵朵的手,走在小区门口。

朵朵已经习惯了幼儿园的接送,已经不会再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了”。

她偶尔会问:“妈妈,爸爸去哪里了?

曾曼文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爸爸在很远的地方治病。”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等病好了就回来。”

朵朵点点头,不再问了。

曾曼文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她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摊,老板问她买菜了没。她摇摇头,继续走。

前面有一辆出租车停下来,走下来一个女人。是周静。

周静提着一个袋子,看见曾曼文,愣了一下:“曾姐。

曾曼文停下脚步:“你来干什么?”

周静把袋子递给她:“俊名让我带给你的。这是他以前买的书,说你想看。”

曾曼文没接:“他怎么样了?”

“手术做了,换了肾。”周静顿了顿,“恢复得还行。”

曾曼文接过袋子:“那你呢?

周静微微一愣:“我?”

孩子……生了吗?

周静摇摇头,低声说:“没要。他身体还没恢复,我……也没那个精力养。”

曾曼文不知道该说什么。

“曾姐,对不起。”周静看着她,“我知道说这个没用。但我真的……很抱歉。”

曾曼文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瘦了,憔悴了。眼角的妆也有点花,但脸上还是那张笑脸。

算了。”曾曼文说,“我不恨你们。

周静愣了一下,眼眶红了:“谢谢你。”

曾曼文把袋子放在地上:“东西你拿走,我不要。”

说完,她牵着朵朵的手,转身往家走。

身后,周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朵朵仰起脸:“妈妈,那个阿姨是谁呀?”

曾曼文低头看了看女儿:“一个不认识的人。”

“妈妈,你哭了吗?”

曾曼文摸了摸脸,湿漉漉的。

她停下脚步,蹲下身子把女儿抱进怀里。

“妈妈没哭,妈妈是眼睛里进了沙子。”

朵朵伸出小手,替她擦了擦眼角:“妈妈别怕,朵朵保护你。”

曾曼文把脸贴在女儿头发上,闭着眼睛。

半晌,她松开女儿站起身,笑着说:“走吧,妈妈带你去吃好吃的。”

“真的?”

“真的。”

曾曼文重新拉起女儿的手,走进快要黑下来的暮色里。

路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不会回头看。

前面还有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