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里在放新闻,我听见那个名字的时候,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
高善文,著名经济学家,因病去世。
画面上是他年轻时演讲的照片,西装革履,意气风发。我认得那张脸,那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一口奶一口饭养大的儿子。
养老院的活动室里,几个老姐妹在看别的频道,没人注意财经新闻。我盯着屏幕,觉得胸口闷得慌。
护工小王过来扶我,“刘奶奶,你怎么了?”
我摆摆手,说不出话。
新闻播完了,主持人开始讲他生前的成就。说他几次精准预测了经济走势,说他和校友一起给北大捐了三千万。
三千万。
我脑子里嗡嗡响着这个数字。
回到房间,我坐在床边,翻来覆去摸手机。手机里存着三个孩子的号码,建国、建设、晓梅。
老大高建国先来的电话。
“妈,新闻你看了没?”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办公室。
“看了。”
“我和秀英这几天走不开,等忙完这阵子去接你。”他说完又补了句,“建设那边我还没联系上,你打给他试试?”
我应了一声。
挂了电话,我给老二高建设打。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第三次打过去,王芳接的。
“妈,建设在谈生意,回头给您回啊。”她语气很急,说完就挂了。
女儿高晓梅的电话一直占线。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养老院院子里的桂花开了,一阵阵香气飘进来。
隔壁床的张老太在打呼噜。这个房间住了三个人,我和张老太,还有李大姐。李大姐的儿子每周都来,带她出去吃饭。
我来养老院两年了,老大说要接我回去,说了不知道多少次。
天快黑的时候,晓梅终于打过来了。
“妈,我在开会,刚看到新闻。”她的声音听着很疲惫,“二哥给我打过电话了,说周末咱们在老宅碰个面。”
“你哥还说要接我回去...”我小声说。
晓梅沉默了一下,“再说吧妈,周末咱当面聊。”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发呆。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是前年过年时全家拍的。孩子们围着我,笑得很好看。照片是建国用手机拍的,说洗出来给我。
那天吃完饭,老大和儿媳先走了,说是公司有事。老二一家也紧跟着离开,说孩子要做作业。晓梅帮我收拾了碗筷,最后也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老宅的客厅里,看着一桌剩菜,坐了整整两个小时。
后来我主动提出来养老院。孩子们都没反对。
窗外天快黑了,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里摇晃着。我拿起遥控器,想再看看新闻,手指按了几下没按到按钮。
隔壁李大姐的儿子来了,拎着保温桶,大声说着“妈,我给你带了排骨汤”。
那边传来李大姐的笑声和“少放点盐”的唠叨。
我侧过身,面朝墙壁。
走廊里护士喊“吃饭了”,我慢慢坐起来。腿有点麻,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今天谁也不会来接我。
我知道。
但明天呢?
01
四天后,高建国来了。
他在养老院院子里转了两圈,才找到我的房间。进门时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提着果篮和一箱牛奶。
“妈,这几天忙,今天特意请了假。”他把东西放在桌上,坐下打量了一圈房间,“这儿条件还行,你住着习惯?”
“习惯。”
他点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像在盘算怎么说。
“家里那套老宅,你还记得房产证放哪了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我装作听不懂。
建国笑了笑,“没啥,就是随便问问。你年纪大了,这些证件得收好。”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几步,“那房子空着两年了,我找人看过,屋顶漏雨,再不修怕是要塌。”
“那是我和你爸刚成家时候买的房子,住了大半辈子...”我说。
“我知道,我知道。”他连连点头,“可现在这么空着也不是个事。妈你想想,房子没人住,坏得快。”
我没说话。
他又坐下了,“秀英说,要不把房子卖了。反正你住养老院,也用不着。卖了的钱给你存着,以后你有个病有个灾的,也方便。”
“我住养老院用的钱,是善文每月汇给我的。”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善文,那个在电视上被称作“经济学家”的儿子。这些年,他很少回来看我,但每月十五号,卡上准时到账一笔钱。
建国脸上有点挂不住,“善文是善文,我们是我们。他走了,以后不是还有我和建设、晓梅嘛。”
他拿起水杯喝了口水,放下时有些用力,“妈,我看你还是把房产证给我保管吧。你那屋也小,东西乱放弄丢了就麻烦了。”
“我记得放哪了。”
“放哪了?”他追问了一句。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极了孩子他爸。
“在老宅我床底下。”我端起杯子喝口水,“不过那柜子锁了,钥匙我放别处了。”
“那钥匙在哪?”他的身体前倾了些。
“记不太清了,等想起来告诉你。”
建国脸色暗了一下,又挤出笑容,“妈,你是不是不放心我?我是你大儿子,还坑你不成?”
“我没那么说。”
这时走廊传来高跟鞋的声音。李秀英拎着包走进来,笑盈盈地喊了声“妈”。
“我跟你说完话,她又唠叨我,说好久没来看你了。”建国站起来,把椅子让给媳妇。
李秀英坐下,打量了我几眼,“妈瘦了,是不是饭菜不习惯?”
“挺好的。”
“那就好。”她从包里掏出一盒阿胶,“这是补血养气的,你记得冲水喝。”放下东西,她的手没急着收回去,顺势搁在桌上,“妈,建国刚才跟你说了吧?老宅的事,我们也跟你商量。”
“说了。”
“那你看,我们都来问你了,不是非要那房子,是怕你操心。”她笑了笑,露出整齐的牙齿,“再说了,你一个人拿着那么多钱,万一被人骗了怎么办?”
“我八十五了,谁会骗我?”
“现在社会上骗子多得很,专门盯着独居老人呢。”李秀英压低声音,“你把房产证给我们,以后有什么事情,哥几个替你跑腿。你说是不是?”
我低着头,“我想再住段时间,习惯了。”
李秀英和建国对视一眼。
空气又安静下来。
好半天,李秀英站起身,“那行,妈你再考虑考虑。我们改天再来。”
建国也站起来,“妈,你好好休息。”
他们走到门口,建国又转过身,“忘了跟你说,你二套房子的业主群都有人在问了,说是有人准备看房。”
“谁要卖房?”
“业主群里传的,我也不知道。”他耸耸肩,“不过我跟你交个底,那房子我肯定不急卖,你得相信我。”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只剩下那股男士香水的味道,浓得冲鼻子。
我拿起床头的书,翻了两页,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老宅。
那是我和高老头一辈子攒下的。买的时候才两万块钱,现在听说值一百多万了。
一百多万。
孩子们都盯着。
02
晓梅是周六来的。
她穿着件灰色外套,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看着有些憔悴。
“妈,我给你带了饺子,韭菜馅的。”她把塑料袋放桌上,“昨天包的,今天正好热一热吃。”
我问她工作忙不忙。
她说还行,领导不算太烦人,就是加班多。
两个人闲聊了几句菜价、天气。她一直没提正事,我也没问。
直到吃完饭,她收拾饭盒的时候才开口。
“妈,老宅的事,大哥跟你说了吧?”
“说了。”
她盖上饭盒盖子,动作停了停,“你怎么想的?”
“我不卖。”
晓梅叹了口气,“妈,你不卖,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产权证在你手里,谁也不敢动。”她拿起包,“我就是提醒你一句,想清楚了。”
“你也想让我卖?”
“我想让你为自己想想。”她转过脸,“你在养老院住,每个月的开支不小。以前有善文给你兜底,现在他走了,以后谁管你?”
这句话扎得我心疼。
“建国和你二哥都说,以后他们管。”我说。
晓梅轻笑一声,“他们俩,一个忙着上班,一个忙着做生意,谁有空管你?妈,我说句不好听的,你把房子攥手里,等到你不在了,还不一样要分?”
“那是我和你爸留的。”
“我知道,所以大哥二哥才盯着。”她站起身,“我该走了,孩子还等着我去接呢。”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说了句,“上周末我听说,建设那边正找人打听老宅的评估价。”
她走之后,我发了半天呆。
窗外的桂花还在开,香味有点浓得发闷。
下午两点多,我刚准备眯一会儿,护士敲门说有人来探视。
高天宇走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他。
这个孙子,上次见他是前年过年。那时候他穿着高中校服,低头看手机,跟谁都不说话,吃完饭就躲进房间打游戏。
现在他大了,黑了也壮实了,穿着运动鞋和卫衣。
“奶奶!”他喊得很大声,几步走过来,把一个袋子放在我床头,“我给你买了蜂蜜,还有麦片,你早上泡着喝。”
“你咋来了?”我拉着他的手,激动得有点发抖。
“学校今天没课,我想你了。”他坐下,靠在床边,“奶奶,你气色不错嘛。”
“老了,不中用了。”
“哪有,你精神头好着呢。”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奶奶,我最近找了个兼职,赚了点钱,给你买件新衣服,改天我接你出去逛。”
我心里一热,“小孩儿上着学,别乱花钱。”
“没事,我挣得动。”他笑得腼腆,“奶奶你一个人在养老院,我爷爷要是知道,肯定心疼。”
提到高老头,我心里一酸。
高天宇陪着我坐了半个多小时,聊学校的事,说他学的专业,又说找了女朋友。我听着高兴,眼角都有点湿。
临走的时候,他说:“奶奶,我下周末还来看你,到时候带你去公园转转。”
我说好。
他走出去的时候,在走廊回头冲我摆摆手。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
这个孙子,从小到大,跟我都不算亲。
上次见面还是前年过年,他坐在饭桌上全程看手机,我跟他说话,他嗯一声拉倒,连正眼都没看过我。
平时更是连个电话都没有。
今天却突然跑了来,又买蜂蜜又买麦片,还说要带我去公园。
我拿起电视机旁边的临时小桌子,翻开抽屉,存折还在。
压在几件旧衣服底下。
旁边是老宅的钥匙。
手顿了顿,我把抽屉合上了。
窗户外面,高天宇的背影已经走到马路对面了,走得很快,很急。
像是有事情急着赶回去办。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
灯管上沾了灰,光有点发黄,暗暗的,像是快烧坏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晓梅发来的微信语音:
“妈,天宇今天来找你了吧?我听建设说的,说天宇最近老打听咱家老宅那片还值多少钱。你多个心眼,别什么都跟孩子说。”
我没回。
窗外的桂花,香得有点刺鼻子了。
03
2024年10月,老宅。
建国打电话说,一家人好久没聚了,趁周末在老家吃顿饭。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自从善文的事在电视上播了以后,几个孩子像是突然想起来,老家还有个老太太。
厨房里,李秀英系着围裙在炒菜,油烟呛得她直咳嗽。王芳坐在客厅沙发上嗑瓜子,脚翘在茶几上,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二嫂,你来帮个忙啊。”李秀英探出头。
王芳头也没抬,“我这不看着孩子作业嘛。晓雪下周要月考了。”
晓雪坐在餐桌另一边,低着头写卷子。
秀英没再吭声,锅铲碰得铁锅当当响。
建国和建设坐在院子里抽烟,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晓梅来得最晚,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箱奶。
“妈,给你买的。”她把奶放到墙角,“路上堵车。”
我点点头。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一家人总算坐齐了。
八仙桌很久没用了,桌面上有一层灰,秀英拿抹布随便擦了两下,水渍还在。
“这房子,越来越旧了。”建设夹了块排骨,嚼了两下,“妈,你打算咋整?”
我没接话。
“哥,你说呢?”建设看向建国。
建国放下筷子,喝了口水,“我在网上查了,咱这片划到旧改区了,老房子有补贴,拆迁的话能分不少。”
晓梅吃饭的手顿了一下。
“那也得妈做主。”晓梅说。
“妈不做主谁做主?”王芳插嘴,“这房子是爸留下的,按理说我们几家都有份儿。”
我看着眼前这桌菜。
红烧肉,炖排骨,炒青菜,凉拌黄瓜。
跟去年过年的菜差不多。
去年过年的时候,高老头还在。
“妈想住养老院。”我说。
一桌子都安静了。
“养老院?”建国皱眉,“你不是住着嘛,咋了?”
“那个养老院条件一般,我想换个好点的。”
“那得多少钱啊。”秀英端着饭碗从厨房出来,“妈,养老院一个月五千多,你那点退休金够花?”
“不够花,不还有你们嘛。”
没人接话。
建设掏出烟,看了一眼桌上,又揣回去了。
“妈,你好好住着就得了。”建国说,“那养老院我看了,还行,干净卫生的。”
“我想住城东那家。”
“城东可是一个月八千。”晓梅小声说。
“八千咋了?”建设呛了一句,“妈又不是没退休金,不够卖房子呗。”
“卖房子?”王芳声音高了,“妈,你这房子可是学区房,现在卖可不划算。”
“那你们说咋办?”
没人吭声了。
只剩下筷子碰碗的声音。
饭吃到一半,天宇来了。
“哟,都吃着呢。”他笑着说,“奶奶,我来晚了。”
“没事没事,锅里还有。”秀英招呼他。
天宇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换台。
“天宇,来吃饭啊。”我说。
“吃过了,奶奶你吃。”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去趟厕所。
客厅的灯坏了,只剩走廊一盏昏黄的灯泡。
天宇从厕所出来,没回沙发,拐进了我卧室。
我坐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卧室门。
他进去了大概两三分钟。
出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
但我看见,他上衣右边口袋,鼓起来一块。
我心里咯噔一下。
吃完饭,秀英和王芳收拾碗筷。建国和建设又在院子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传来建国的笑声。
“奶奶,我回去了。”天宇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下周再来看你。”
我说好。
他走了以后,我进了卧室。
抽屉还是关着的,跟我走之前一样。
我拉开抽屉,存折还在,压在衣服底下那个夹层。
我伸手进去摸了摸。
手停住了。
存折被翻过。
我前天放的时候,折子是横着放的。
现在,竖过来了。
窗台上,老宅的地契原来压在台灯底座下面。
现在,台灯稍微偏了一点。
我看着那个位置,心跳开始加快。
我把存折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上个月新存的那三万,还写着。
没少。
可我心里就是堵得慌。
客厅里传来建国的声音,“我回去了,明早还开会。”
接着是晓梅,“妈,你在里面吗?我走了哈。”
我应了一声。
听着门关上,锁芯啪嗒一声。
屋子里安静下来。
餐桌上还有剩菜,盘子没收。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
下午的太阳斜进来,地板上有一道长长的光影。
光影里,有脚印。
三十九码的球鞋,鞋底花纹很深。
天宇的鞋。
04
第二天早上,我给建国打了电话。
“妈,这么早啥事?”
“天宇昨天是不是翻了我抽屉?”
电话那头顿了几秒。
“妈你说啥呢,天宇翻你抽屉干啥?”
“我放存折的位置变了,你让他把东西还回来。”
“妈,你这话说的,”建国语气变了,“天宇好歹是你亲孙子,你咋能这么想他?”
“我自己的眼睛看见的。”
“你看见啥了?你八十五了,记性不好,自己放哪儿忘了吧。”
我攥紧电话,“我还没老糊涂。”
“行了行了,我回头问问天宇。”建国说要开会,挂了。
我坐在养老院楼下的长椅上。
太阳很好,晃得眼睛发酸。
十点多,秀英来了。
一屁股坐在我旁边,脸拉得老长。
“妈,你冤枉天宇了,你知道不?”
“我没冤枉他。”
“他一个大学生,翻你存折干啥?缺你那几个钱?”秀英声音越来越大,“我们高家好歹也是体面人家,你说这话,让孩子们寒心啊。”
“我没说他拿钱,我就说他翻了。”
“翻咋了?那房子以后还不是留给他们的?他看看怎么了?”
我看着她。
秀英脸上的表情,是我没见过的。
急,慌,还有点心虚。
“妈,我跟你实话实说吧。”秀英压低声音,“天宇这孩子,最近谈了个女朋友,家里条件好,人家要彩礼,二十万。建设那边生意今年不好做,拿不出那么多,孩子急了才……”
“所以就要卖我的房子?”
“谁说要卖房子了?”秀英瞪大眼睛,“妈,你咋老把人往坏处想呢?孩子就是心里有事,想找你商量,又不好意思开口,翻翻存折看看你手头宽裕不宽裕。”
“那不是偷翻吗?”
“你这话说的,”秀英站起来,“行,你非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反正我把话带到了,你自己琢磨。”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妈,天宇说了,下周末带你去逛公园。你看看,孩子多孝顺。”
我看着她的背影。
衣角被风吹起来,贴在她腿上。
她走得很快。
那天晚上,我发烧了。
养老院的护工小陈给我量体温,三十八度九。
“刘阿姨,得去医院。”
我摇摇头,“吃点药就行。”
“不行,你这血压也高,得去查查。”
小陈帮我叫了车。
到急诊的时候,我浑身发冷,牙齿直打颤。
医生给开了输液,安排住观察室。
我让小陈帮忙给晓梅打电话。
晓梅半小时就到了,手里拎着保温杯。
“妈,咋回事?”
“没事,小毛病。”
“你早饭吃了没?”
我摇摇头。
她去食堂买了碗稀饭,一勺一勺喂我。
“建国他们呢?”我问。
“我没通知。”晓梅说,“通知了也白通知。”
我没再说话。
输完液,晓梅趴在我床边睡着了。
手机亮了一下,我拿过来看。
是王芳发在家庭群里的消息:
“妈住院了?咋不跟我们说一声?”
秀英回:“我听说了,没事,小感冒。人老了就这样。”
建设:“我明天出差,回不去。”
建国:“晓梅在就行,她反正没啥事。”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睛涩得发酸。
晓梅醒了,看见我拿着她手机,也没说啥。
“妈,你饿不饿?”
“不饿。”
“那你睡吧。”
她把被子给我掖好,又趴下了。
窗外天快亮了。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起高老头走的那天晚上,他也是发烧。
我们住在老宅里,他躺在床上,我握着她的手。
他说:“桂芳,孩子们大了,靠不住了。”
我骂他胡说。
他笑了一下,说:“你看着吧。”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笑。
三天后我出院了。
孙女来看我。
“奶奶,你咋不叫我呢?”
“你上学忙,别耽误了。”
晓雪坐在床边,削了个苹果递给我。
“奶奶,我听我妈说了。”她低声说。
“说啥?”
“就……家里的事。”
我看着她。
十六岁的女孩,脸上的表情比大人还明白。
“奶奶,你别生气。”晓雪说,“我爸他们不是故意的。”
我没说话。
“奶奶,你接下来打算咋办?”
我看着窗外。
太阳照在桂花树上,叶子被照得透亮。
“我打算开个会。”我说。
“开会?”
“嗯,一家人,都得来。”
05
2024年11月初,我把电话打给了一个人。
老周。
他是市里退休的老法官,高老头生前的朋友。
“桂芳,你想清楚了?”他在电话里问。
“想清楚了。”
“好,我来安排。”
挂了电话,我找出压在箱底的那份文件。
那是三个月前,善文刚去世那阵子,我偷偷去公证处办的。
那天天气很热,我一个人坐公交车去的。
公证员问了我好几遍:“老人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说知道。
他看了看我的身份证,又看了看文件,犹豫了一下,还是签了字。
我把文件收好,压在箱子最底下。
连小陈,连晓梅,都不知道。
这周三,我给所有孩子打了电话。
“周六都回老宅,我有事要说。”
建国问什么事,我说来了就知道。
建设在电话里笑,“妈,你想通了?”
晓梅没多问,只是说好。
周六。
老宅的院子还是那样,桂花已经谢了,叶子落了一地。
秀英和王芳来得最早,坐在院子里嗑瓜子,嘀嘀咕咕。
建国和建设在客厅里喝茶,电视开着,声音很响。
晓梅站在厨房里烧水。
高天宇来了,带了一箱蜂王浆,放在餐桌上。
“奶奶,给你买的,补身体的。”
我点点头。
高晓雪跟着王芳来的,进门就过来扶我。
“奶奶,你坐。”
我坐下,看着这一屋子人。
“人都齐了吗?”我问。
“齐了齐了。”建国说,“妈,你有啥事就说吧,下午我还得回去加班。”
我看着他们。
一张张脸,熟悉的,陌生的。
秀英嗑瓜子的声音,啪嗒,啪嗒。
建设翘着腿刷手机,屏幕反光打在他脸上。
天宇靠在沙发上,眼神瞟着电视,又瞟着我。
“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一件事。”我说,“这事,我跟老周交代好了。”
“老周?哪个老周?”建设皱眉。
“市法院退休的那个,你爸的老朋友。”
“他咋了?”建国放下杯子。
我没回答,只是转头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
老周走进来,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拎着公文包。
屋子里安静了。
“周叔,你咋来了?”建国站起来。
“你妈请我来的。”老周说着,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我代表她,向你们宣布一份公证遗嘱。”
“遗嘱?”秀英嗑瓜子的手停了,“啥遗嘱?”
老周没理她,打开文件袋,拿出一沓纸。
“按照刘桂芳女士的意愿,她已经于2024年8月15日,在公证处的见证下,立下公证遗嘱。”
他顿了顿,看着在座的所有人。
“这套位于老城区的房产,以及刘桂芳女士名下全部存款,总计大约四十八万元,”
“全部捐给阳光慈善基金会。”
院子里没有风。
连电视的声音都像是被掐掉了。
几秒钟的死寂之后,秀英第一个叫起来。
“你疯了?!”
她指着我,脸红到脖子根,“你捐了?!你咋能捐了?那是高家的房子!是我公公留下的!”
“妈,你认真的?”建设站起来,声音发紧,“你捐了,那我们呢?”
建国脸色铁青,“妈,你这是干啥?”
晓梅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看见她眼睛里有泪。
天宇坐在沙发上,脸白了。
只有晓雪,轻轻握住我冰凉的手。
“这房子,是老头子留下的,存款,是我攒的。”我说,“我活着,我说了算。”
“你说了不算!”秀英冲上来,“你一个老太太,能有啥主见?肯定是被骗子忽悠了!”
“公证过的。”老周说,“有法律效力。”
“法律?!”秀英笑起来,笑得很尖,“你们一个个,串通好来分我们家的财产是吧?”
“妈,”建国拉住她。
“你别拉我!”她甩开,“我告诉你,这房子我们住定了!你敢捐,我就去告你!”
我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我在电视上看过,在新闻里看过。
那些为了遗产,把老人扔在养老院不管的儿女,闹到法院的儿媳。
我以为,我家里不会这样。
“捐都捐了。”我说,“文件已经生效了。”
“撤销!”建设吼了一声,“你去撤销!”
“不能撤销。”老周平静地说,“除非我的当事人本人意愿改变,并且在公证处重新签字。但她现在,”
他看向我。
我看着那一张张脸。
建国的愤怒,建设的焦虑,秀英的歇斯底里,王芳的阴冷,天宇的苍白。
晓梅的眼泪。
晓雪紧握的手。
“我不会撤销。”我说。
秀英尖叫一声,扑向我。
被老周带来的年轻人拦住了。
她挣扎着,头发散下来,“你个老不死的!你不得好死!”
建国一把拽住她,“够了!”
“你让我说!”她手脚并用地挣扎,“我嫁到你们高家二十年,伺候老的伺候小的,到头来连根毛都落不着?你妈疯了!你们全家都疯了!”
建设一脚踹倒椅子,摔门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秀英的哭声,和她喉咙里含糊不清的咒骂。
建国铁青着脸,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我坐在椅子上。
手在抖,但我攥住了衣角。
晓雪的眼泪滴在我手背上,滚烫的。
“奶奶,我送你回去。”
我摇摇头。
窗外,桂花树光秃秃的,叶子落了一地。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算是失去这个家了。
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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