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明大师端着一碗凉茶,眼神定定地看着我。

“嫂子,大哥走前托我办一件事。他说,等有一天你在这个家待不下去的时候,就把这个给你。”

他从袈裟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外面裹着一层黄绸子,已经磨得发白了。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纸,纸上是四行字。

一个月前,儿媳董雨桐摔了一摞碗,汤水溅了一墙。

她指着我的鼻子吼:“你儿子要是不把你送走,我就离婚!”

当时我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厨房拿抹布擦地板上的油渍。

手上那道疤在昏黄的灯光下特别刺眼。

那道疤是三十年前留下的,为了供丈夫读夜校,我去工地上当小工,让砖头砸的。

从来没跟人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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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下雨,雨不大,但风大。

庙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哗啦响,树枝拍打着窗户像有人敲门。

我坐在庙里的木板床上,手里捏着那张纸条,翻来覆去地看。

纸条上写得明白:“墙角砖下,衣柜顶上,洗手台下面,枕头底下。”

慧明大师说这是四样东西的位置,可没说这些东西是什么。

我问他是谁放的,他只说了句“大哥有交代”,就不再开口。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啪啪响,像有人在外面拍窗户。

我翻了个身,木板床嘎吱嘎吱响。

脑子里全是那天的画面。

一个月前,那顿晚饭。

我特意做了董雨桐爱吃的糖醋排骨,还炖了一只鸡,放了红枣和枸杞。

她在美容院忙了一天,回来就皱眉,说屋里油烟味太重。

我把窗户都打开,她又不乐意,说冷。

朱浩在旁边打圆场,笑着说:“妈也是为你好,补补身子。”

董雨桐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补什么补?我这身材还要补?”

我看着满桌子菜,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孙子小宇夹了一块排骨,她一巴掌拍在孩子手上:“谁让你吃这个?上火!”

孩子哇哇哭。

我赶紧把孩子抱起来,躲进里屋。

隔着门板,听见她在外面骂:“这个家到底谁说了算?我一天到晚累死累活的,回来还得看人脸色。”

朱浩的声音像蚊子哼哼:“你小点声,别让孩子听见。”

“我偏不!你妈要是看不惯,叫她搬出去住!”

我抱着小宇,眼泪一抹一把。

孩子小声说:“奶奶,别哭。”

我把脸贴在他头上,心里酸得要命。

那晚,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就收拾了几件衣服,背上包往外走。

走的那天,村里人都看见了。

王婶站在门口织毛衣,看见我背着包,问:“秀莲,去哪儿啊?”

“去庙里住几天。”

“咋了?跟儿媳妇生气?”

“没,就是想出去散散心。”

她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老实了。”

我没接话,低着头往前走。

从村子到庙里,要走两个多小时的山路。

我走累了就歇歇,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

路边长着野菊花,黄灿灿的一片,看着心里舒坦点。

到了庙里,慧明大师正在扫地。

他看见我来了,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给我倒了碗水。

“嫂子,我就知道你该来了。”

“大师,你怎么知道?”

“大哥托梦了。”

我没敢多问,接过水碗喝了一口。

是凉茶,苦中带着甜。

那晚,慧明大师把那个布包递给了我。

我躺在庙里的木板床上,一闭上眼睛就想起那天下雨的场景。

那天站门口的时候,手上还拎着蛇皮袋,里面装了几件衣服和一双鞋。

董雨桐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着天上的雨,嘴角带着一丝笑。

那笑容让我心里发凉。

朱浩站在她身后,低着脑袋,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背着包转身,雨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房子。

二楼的窗户亮着灯,董雨桐的影子映在窗帘上。

我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

现在躺在这张木板床上,眼睛盯着房梁发呆。

庙里的钟响了,是夜里两点的钟声。

一声接一声,传得很远。

我把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看。

纸上那四行字,我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

“墙角砖下,衣柜顶上,洗手台下面,枕头底下。”

我闭上眼睛,心想:他在下面等我很久了。

02

天刚蒙蒙亮,我醒了。

外面有鸟叫,叽叽喳喳的。

我爬起来,去后院洗脸。

庙里的井水凉,扑在脸上,整个人都清醒了。

慧明大师已经起来了,坐在香炉前烧香。

他背对着我,身上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袈裟。

“嫂子,睡得好吗?”

还行。

“那就好。”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吃了早饭再走吧。”

早饭是粥和咸菜,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我喝了三碗粥,把馒头掰碎了泡在粥里,一口一口吃。

慧明大师坐在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大哥临走前,把这个交给我。说等最困难的时候给你。”

“最困难的时候?”

“比如,在这个家待不下去的时候。”

我低头喝粥,没接话。

他又说:“大哥是个聪明人,他什么都算好了。”

“算什么?”

“你家那点事。”

我放下碗,看着他。

“大师,那四样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说过了,我不知道。”他摇摇头,“大哥只说,你找到之后,自然就明白了。

“那我今天就回去。”

“不急。”慧明大师拦住我,“回去之前,你得先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你回家,是为了什么?”

我想了想,说:“为了弄明白,他到底瞒了我什么。”

“那个理由就够了。”慧明大师点点头,“去吧,早点回来。”

我从庙里出来,天已经大亮了。

山里的空气好,能听见流水声。

我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想事情。

走了半程,碰上一个骑着摩托车的年轻人。

他看见我,停下来:“大娘,你去哪儿?我捎你一段。

“不用了,我走走就行。”

“上车吧,这路远着呢。”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

年轻人骑车很快,两边的树往后退。

到了村口,我下来道了谢。

走到家门口,我深吸了一口气,掏出钥匙。

钥匙捅进锁孔的那一下,手抖了抖。

打开门,屋里静悄悄的。

客厅还是老样子,电视机、沙发、茶几。

茶几上放着半杯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灰。

我先进了厨房,洗了手。

然后蹲在墙角,用手敲了敲地砖。

第三块砖,敲着声音不对,发空。

我用手抠了抠,缝很紧,抠不动。

我去工具房找了把螺丝刀,撬了好几下才撬开。

地砖掀开,下面是个铁盒子。

盒子上有一层薄薄的铁锈,锁扣已经锈死了。

我费了好大劲才掰开。

里面用红绸子包着一样东西。

我打开红绸子,里面是一块玉佩。

翠绿色的,雕着龙凤,玉质很好,摸上去很温润。

翻过来一看,背面刻着两个字——“楚湘”。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半天,不认识。

从来没听丈夫提过这个名字。

我把玉佩包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去卧室。

大衣柜顶上堆着几床被子和旧衣服,落满了灰。

我搬了张凳子,踩上去,伸手往最里面摸。

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的。

打开一看,里面是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了,叠得整整齐齐。

上面是钢笔写的字,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我看了第一行,心就揪了一下。

“楚湘妹子,你还好吗?”

我捏着信纸的手在发抖。

往下看,信上写道:“当年那件事之后,我一直想给你写封信,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大哥这辈子对不住你,也知道自己没资格请你原谅。”

后面写道:“我心里一直念着你,但家里还有秀莲,我不能对不起她。她是好人,这辈子跟着我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我看到这里,鼻子一酸。

继续往下看,信上又写:“我这病,怕是治不好了。医生说最多还有一年。我想的是,走之前,把有些话跟你说清楚。当年救你,是缘分。可缘分尽了,我也该走了。”

最后一行字有些潦草:“秀莲,这封信我永远不会寄出去。你放心。”

我愣住了。

他写这封信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

他怕我误会,所以没寄出去。

我把信叠好,放回信封里。

心里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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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站在卧室里,拿着信,手抖个不停。

心里乱的像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

楚湘,这个名字我从来没听丈夫提过。

他是那种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的人。

一辈子也没跟我说过几句体己话。

可他心里装的都是我,只是不说。

我深吸一口气,把信收好。

继续找第三样东西。

洗手台下面,这是慧明大师说的第三个位置。

我蹲在卫生间的瓷砖地上,用手敲了敲洗手台底下的瓷砖。

有一块声音发空,一敲就感觉底下有东西。

我找了把美工刀,沿着瓷砖缝划了一圈。

瓷砖松了,我轻轻一撬就开了。

里面塞着一个塑料袋,袋口扎得很紧。

我拆开塑料袋,里面是一张黄纸。

打开一看,是一张中药方子。

上面写了十几味药材:黄芪30克、当归15克、党参20克、白花蛇舌草30克、半枝莲20克……

还有几味我不认识,字迹有些模糊。

药方底下写着医嘱:每日一剂,连服半年。忌辛辣,忌烟酒。保持心情愉悦。

我看完这行字,心里像被人捶了一下。

他喝中药,我每天都给他熬。

每次熬药,他都说:“没事,就是调理身子。”

我信了,还特意去镇上买最好的砂锅。

看着他喝下去,我还笑着说:“喝了就好了。”

他笑着点头,什么也不说。

原来那不是调理身子的药。

是救命药。

我蹲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瞒着所有人,一个人扛到最后。

我在旁边熬药,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他的身体越来越差,脸色发黄,人越来越瘦。

我带他去医院检查,他不肯。

我骂他,他就笑:“没事,老毛病。”

我真傻,居然信了。

我把药方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最后一样东西,在枕头底下。

我走到朱浩和董雨桐的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下。

这门推开,看见的就不是我的家了。

这屋里的东西,没有一样是我买的。

家具是董雨桐挑的,床是她选的,连窗帘都是她喜欢的颜色。

我只是个借住的老太婆。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乱得很,被子没叠,地上扔着几双臭袜子。

枕头歪着,压在被子底下。

我走过去,掀开枕头。

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是结婚照。

不是朱浩和董雨桐的,是我和丈夫的。

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都磨破了。

照片上,我扎着两个麻花辫,穿着红棉袄,笑得很开心。

他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也笑着。

那时候真年轻,真好看。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毛笔写的。

“秀莲,这辈子苦了你了,下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

我一下子坐在地板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哭着哭着,又笑了。

笑他这句“当牛做马”,还是那么憨。

我坐在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外突然响起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我心里一紧,赶紧站起来。

门开了,董雨桐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手里拎着包,画着精致的妆。

看见我,她愣在原地。

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冷漠。

“妈,您怎么回来了?”

04

我站在卧室里,手里还捏着那张照片。

董雨桐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冷冷的。

回来拿东西?

“嗯。”

“拿什么?”

她走过来,一眼就看见了床头柜上摆着的信和药方。

“这是什么?”

“没,没什么。”

她走过去,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信。

看了一遍,脸色变了。

“爸写给别的女人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她把信纸拍在桌上,“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楚湘妹子’,还说什么‘念着你’,这不是情书是什么?”

“这是误会……”

“误会什么?你老公在外面有女人,你现在拿他的遗物,是想证明什么?”

她的声音很大,在屋子里回荡。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还有这个。”她又拿起药方,“这是治癌症的方子,你老公得癌症了?”

我低着头,说不出话。

“你知道这事?”

“他瞒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他死了以后呢?这些东西谁藏的?”

“我不知道。”

她冷笑一声:“妈,你不会是想编个故事吧?说爸在外面有女人,得了癌症,藏了一堆东西,然后你现在拿出来,想博取同情?”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回来拿这些东西是想干什么?要分家产?”

我没想要分家产。

“那你拿什么玉佩、信、药方,有什么用?”

我被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我回来拿这些东西做什么?

为了弄明白丈夫瞒了我什么?

还是为了给自己找个理由?

妈,我劝您一句,别折腾了。”董雨桐把信扔回桌上,“这家,您还是少回来。

她转身要走,我喊住她。

雨桐,那块玉佩,你戴的那块,是谁给的?

她愣了一下,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

“我爸给的,说是传家宝。”

你确定?

“你什么意思?”

我打开铁盒子,拿出那块刻着“楚湘”的玉佩。

“这块,跟你脖子上那块一模一样。”

董雨桐愣住了。

她走过来,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看。

然后又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块。

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可能,我爸说这是祖传的。”

“那为什么会有两块?”

“我……我不知道。”

她坐在床上,盯着那块玉佩发呆。

“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时候,门铃响了。

我走过去开门,朱浩站在门口。

他穿着工作服,满头大汗。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拿点东西。”

他走进屋,看见董雨桐坐在床上,手里拿着玉佩和信。

“怎么了?”

董雨桐把信递给他:“你自己看。”

朱浩接过信,看了一遍,脸色也变了。

“你问你妈。”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质问。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妈,这是真的?”

“那是什么样?”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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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个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庙里的山门前。

太阳斜斜地挂在天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慧明大师走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嫂子,你脸色不太好。

“大师,那封信……”

“你看了?”

“心里不好受?”

我点点头。

“那你觉得,大哥是什么样的人?”

我沉默了很久。

“他是好人,一辈子没亏欠过我。”

“那就对了。”慧明大师说,“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那楚湘呢?”

“他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但他分得清轻重。”

我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当年,大哥在工地上干活。有一天中午,他去镇上买药,在汽车站看见几个男人拉着一个女人。”

那几个男人一看就不是好人,女人拼命喊救命,路上的人都绕着走。

大哥看不过去,上去拦住了。那几个男人想打他,他没怕,硬是把人救了下来。

“后来才知道,那女人被拐卖的。家里人已经找了三个月。”

“他救了她,送她去了派出所。她家里人从城里赶过来,非要报答他。”

“大哥不肯要钱,她家里人就把这块玉佩硬塞给了他。”

“后来呢?”

“后来她出国了,去了美国。她家是做生意的,有点背景。她在那边发了家,做了房地产,身家过亿。”

“她回来找过他吗?”

“找过,好几次。大哥都躲了。”

“为什么躲?”

慧明大师叹了口气:“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你为他吃了那么多苦,他不愿意再让你为这些事操心。”

我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封信呢?

“那是大哥知道自己得了癌症以后写的。他本来想寄给楚湘,跟她告个别,写了一半又觉得不妥,就放下了。”

“为什么不寄?”

“他说,怕你误会。他不想让你觉得,他心里还有别人。”

我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那药方呢?”

他确诊以后,没告诉你。自己去医院拿了药,回来让你帮忙熬。他说,要是让你知道了,你一定会去借钱给他治病。

“我不想再欠债了。”他当时是这么跟我说的。

你苦了一辈子,最后那点钱,是给你养老的,不是给我治病的。

我哭得浑身发抖。

慧明大师拍了拍我的肩膀:“嫂子,大哥这辈子,心里只装着你一个人。”

“那些东西,是他留给你的念想。”

“让你知道,他从来没辜负过你。”

我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大师,那四样东西……”

“那是大哥给你留下的‘四颗心’。善心、良心、孝心、爱心。”

“有了这些,邪祟就不敢进你家的门。”

我看着远处的山,太阳快落山了。

“嫂子,有些事,是福是祸,都在自己手里。”

我点了点头。

心里有了个决定。

06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洗了脸,吃了早饭,去了医院。

董雨桐住院了。

昨天我回家以后,她突然说肚子疼。

朱浩把她送到医院,一检查,说是乳腺癌,早期。

要做手术。

我推开病房的门,她躺在床上,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妈,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我在床边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盯着天花板,眼睛红红的。

“手术费多少?”

“医生说,要五十万。”

“你存了点钱吧?”

“没多少,开美容院的时候,借了不少钱,现在还没还清。”

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存折,放在她手里。

她打开一看,愣住了。

“妈,这是……”

“你爸留下的三百万。”

“什么?”

“他当年救的那个楚湘,后来发了财,一直想报答他。他不要钱,她就存了这笔钱,说是以后有困难的时候用。”

董雨桐看着存折,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妈,我不能要。”

为什么不能要?

“我对不起你。”

她哭着,眼泪止都止不住。

“我以前嫌你,骂你,还想赶你走。”

可你现在来看我,还把钱给我。

妈,我不是人。

我拉住她的手,说:“但你是小宇的妈,是朱浩的媳妇。”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把玉佩递给她。

“这玉佩,你戴着吧。”

“不是楚湘的吗?”

“是她的,但她不要了。”

“她说,这玉佩跟你有缘。”

董雨桐拿着玉佩,看了一遍又一遍。

“妈,这上面刻着‘楚湘’,可我脖子上这块……”

“那是假的。”

“我爸骗了我?”

“也不是骗你,当年你们家穷,你爸为了抬面子,才编了个故事。”

她低下头,没说话。

但这块是真的,祖传的。

“我帮你还给她。”

“不用,她说了,不要了。”

那这钱……

你拿着,治病要紧。

她攥着存折,抬头看着我。

“妈,以后我好好对您。”

我笑了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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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手术那天,我一大早就去了医院。

董雨桐已经做好了准备,换上病号服。

她坐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坚定。

“妈,手术之前,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你说。”

“以前的事,是我不好。”

“过去了。”

“我想把玉佩还给楚湘阿姨。”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那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能霸占别人的东西。”

“你不是说是传家宝吗?”

“真的在这块。”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有点感动。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手术之后再说。”

她点点头。

医生进来了,推来手术床。

我帮着她躺上去,握了握她的手。

“放松,没事的。”

她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想起很多年前,朱浩第一次上幼儿园的时候。

他也是这样回头看我,眼巴巴的。

手术灯亮了,门关上了。

我在走廊里坐着,朱浩在旁边走来走去。

他的皮鞋在地板上踩得嘎吱响。

我盯着墙上的时钟,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

窗外有人在聊天,声音远远的。

一个小时后,朱浩坐下来,低着头。

“妈,雨桐她……”

“没事,年轻,恢复得快。”

“她以前对您那样,您还对她这么好。”

“她是我儿媳妇,是小宇的妈,我不对她好,对谁好?”

他低下头,没再说话。

第二个小时,护士出来了一次,说手术很顺利。

第三个小时,医生出来了。

“手术成功,癌细胞全切干净了。”

我长出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董雨桐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

麻醉还没过,她闭着眼睛,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

妈……

“在呢,在呢。”

她好像听见了,嘴角微微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