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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三点,我就去菜市场挑了最新鲜的肋排。

老板问我是不是家里来客,我说不是,就想着给孩子们炖点汤。他笑,说我这当妈的真是操心的命。

回到家洗排骨,焯水,撇浮沫。灶台上的火调成文火,八角、姜片、葱结一一放进去。那香味从厨房飘到客厅,又飘到走廊上。

邻居探头问炖的啥,我说排骨汤,给儿媳妇和闺女一人一锅。

锅小,一锅炖不下,我分了两锅。一锅多放了几块肉,那是给儿子家的。另一锅也不差,闺女家那份我特意多放了山药,她小时候爱喝山药排骨汤。

先给儿子家送。小芳正好下班回来,看见我端着汤锅,哎呀一声。我说趁热喝,凉了就不好了。她接过锅,说妈您太客气了,还专门炖汤。我说不客气,你上班辛苦。

回到家歇了会儿,我又端上另一锅,骑电动车去闺女家。

开门的是张伟,看见我手里的锅,愣了一下,说妈您咋来了。我说炖了排骨汤,给丽丽补补。他接过去,说谢谢妈,您费心了。我说不费心,记得热了喝。

闺女在屋里没出来,我问她人呢。张伟说她有点累,在里头躺着。我说那就不打扰了,让她好好休息。

出小区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朋友圈有红点,点开,是小芳发的。配了张排骨汤的特写,汤色奶白,肉块分明。上面写了几个字:天下最好的婆婆。

下面紧跟着一排赞,还有评论说她福气好。我心里舒坦,翻到评论页,一条条看。

看完了小芳的圈,我往下滑。

闺女没发。

那条朋友圈我刷了三遍,确认没有。她也没给我发消息说汤收到了。

我握着手机,脚蹬在地上,电动车没发动。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就是觉得不是个滋味。

回到家,那锅排骨汤的香味还飘着。我去厨房把灶台擦了,锅底残留的汤倒掉,锅刷干净。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一直想着朋友圈那个红点和小芳那段话。

闺女大概忘了吧。我想。或者她太累了,没顾上。

可又觉得,发了也就几秒钟的事。

01

第二天在小区门口碰见王姐,她拉住我,问小芳那条朋友圈你看没看。

我说看了。她拍我肩膀,说你真有福气,儿媳妇这么懂事。我说是啊,小芳这孩子心细。

王姐又说,你闺女呢,没发一个?你给她也送了吧。

我说送了。王姐说那八成是忙,当老师的,周末也得备课。我说对头,丽丽工作忙。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是滋味。

回到家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演的是啥我没看。脑子里一直在想丽丽。小时候的事一桩桩往外冒。

记得是在她六岁那年。李强那时候八岁,上二年级,丽丽还在幼儿园。家里条件不算好,一个教师退休的工资得养两个孩子。

有一回李强闹着要买新书包,旧的磨破了口子。我带他去商场挑,挑了个贵的,三十五块钱。丽丽跟在后面,看中一个粉红色的文具盒,两块五。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我问她是不是想要,她摇头,说不要。其实我知道她想要,但那两块五我愣是没给她掏。

后来回家的路上丽丽一句话没说。我以为她小,不记事,现在想想,她记得。她就是不说。

还有初中那会儿,李强考了年级第十,我奖励他两百块。丽丽考了年级第三,我让她向她弟学习。那天她拿成绩单给我看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我一句话就让她眼神暗下去了。

后来她考上了师范,毕业当了老师。李强念了职高,到现在还在公司跑销售。

我想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没有愧疚,反而有点怨气。丽丽这孩子,怎么就不能体谅当妈的呢。

我养她这么多年,供她读书,她结婚的陪嫁我也没少给。那会儿彩礼一万二,我添到两万给她当压箱钱。

我总觉得我这个当妈的不算偏心。

可李强结婚的时候,我帮衬着付了首付,虽然只掏了五万,但总归是掏了。丽丽买房子的时候,我问都没问过。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跟自己说,儿子终归是儿子,要传宗接代的。闺女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这是老理,不是我的错。

可又想到丽丽那条没发的朋友圈,心里头就堵得慌。

第二天我出去跟几个老姐妹打牌,牌桌上说起这事儿。老张问我,你给李丽也送汤了?

我说送了。老张说那丫头怎么没个动静。

我说可能忙。

另一个老刘笑了笑,说,你们娘俩本来就隔着层。

我没接话。低头摸起一张牌,打了出去。

02

过了两天,我心里还是不踏实。下午没什么事,我就骑车去闺女家。

开门的是张伟,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妈您怎么来了。我说来看看丽丽,顺便问问那排骨汤喝了没有。

张伟有点不自在,让我先坐。

我换了鞋,一眼就看见厨房台面上放着一个不锈钢盆,里头搁着昨天那锅汤。盖子是掀开的,汤面凝结了一层白花花的油脂,山药和排骨沉在底下,没动过。

当时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

我扭头问,这汤怎么没喝?

张伟赶紧说,丽丽这两天胃口不好,我说先放冰箱她也不让,说放厨房回头热。

我说放了一天多了,热了还能喝吗。

正说着,丽丽从卧室出来了。她穿着睡衣,头发随便扎着,脸色确实不太好,有些发白,嘴唇也没血色。

我看见她这个样子,心里软了一下,但还是忍不住说,我炖了两个小时给你们送过来,你们一口都没动?

丽丽说,妈,我不想喝。

不想喝?我嗓门拔高了。我一大清早去菜市场挑的排骨,炖了一下午,你一句不想喝就打发了?

张伟在旁边圆场,说妈您别生气,丽丽这两天身体不舒服。我说不舒服也得吃饭啊,这汤多补人。

丽丽低着头说,你拿回去给你儿子喝吧。

这一句话把我彻底惹毛了。

我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给你送汤,你不领情,还往你弟弟身上扯?你弟弟招你惹你了?

丽丽没吭声,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带上了。

我和张伟站在客厅里,空气闷得很。张伟一直在说好话,说丽丽这两天工作压力大,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不是非要她感谢我,我就是觉得她这样对我,我心里不痛快。

张伟又去厨房把那个盆端起来,说妈我热了喝,我现在就热。

我说算了,都放了一天多了,倒了吧。

他还有点舍不得,拿勺子拨了拨汤里的山药。我这才注意到,盆里的山药切得大大的,跟我小时候给丽丽炖的一样。

我把口气放软了点,说她脸色怎么那么差,看过医生没有。

张伟说看过,拿了些药。

我说什么病。

他说医生说是肠胃不好,调理调理。

我点点头,说要是不舒服就去大医院看看,别拖着。

张伟说好。

我起身要走,他送到门口。我说下回炖了汤我提前打招呼,别白送。

他笑着说妈您别这么说,您随时来都行。

骑车回去的路上,风打在脸上,有点凉。

我脑子里都是丽丽那张苍白的脸,还有她低着头说“你拿回去给你儿子喝”的样子。

那句话像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不疼,但难受。

03

从女儿家回来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晃着李丽那张脸,惨白惨白的,说话有气无力。

第二天一早,我给老姐妹王姐打电话,约她去公园遛弯。

王姐比我大两岁,退休前在纺织厂做质检,腿脚利索。我俩沿着湖边走了三圈,我把送汤的事说了。

“你说说,我好心好意炖了俩钟头,她连一口都不喝。女婿还端去给他爸妈了,这叫什么事儿?”

王姐没接话,摘了片树叶在手里搓。

“前几天我还看见你们家丽丽了。”她突然说,“在小区门口那棵槐树底下,一个人坐那儿哭。”

我脚步顿住了。

“什么时候?”

“就上个礼拜四吧,下午三四点的样子。”王姐把搓烂的叶子扔了,“我骑车路过,喊了她一声,她赶紧擦眼睛,说沙子进眼了。我看不像,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上个礼拜四,我没记错的话,那天李强回家吃饭,我还让他给李丽带了一箱牛奶。

“她没跟你说什么?”我问。

“说了两句家常,我看她不想聊,就走了。”王姐看了我一眼,“你家丽丽是不是有什么事儿?我看她瘦了好多,下巴都尖了。”

我没吭声。心里头像堵了团棉花。

回到家,我翻了半天手机,找到李丽的微信。她的头像还是去年换的,一朵粉色的花。我点进朋友圈,想看这两天她发了什么,结果发现是一条灰色的横线。

我以为自己眼花了,退出来,再点进去。还是那条横线,底下几个小字:“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可我连最近三天都看不到。

我的手开始发抖。试了试李强的手机,李强的朋友圈能看到,昨天还发了一张他们公司聚餐的照片。

我又试了试儿媳妇小芳的,小芳的也能看到李丽,前天的,一张教室的黑板,写着“公开课圆满结束”。

只有我看不到。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攥得发烫。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什么时候被她屏蔽的?以前明明能看到啊。她发过跟同事出去玩的照片,发过学生送的小手工,我都点过赞。

我往上翻聊天记录。

最后一次是我给她发的语音,问她周末回不回来吃饭。她回了个“再说”。再往前,是我转给她的一条养生文章,她没回。再往前,是过年的时候,她发了个红包,说“妈新年快乐”。

我没点开那个红包。

那时候我正忙着给李强家的孩子张罗压岁钱,随手回了她一个表情包。

现在想想,那个表情包是系统自带的,一朵花,写着“谢谢”。

我连字都没打。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起来。我盯着那条灰色的横线,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屏蔽我是什么意思?

她是我闺女,我养了她二十八年。

我拨了她的电话,响了几声没人接。我又打,这回直接挂了。

我发了条消息:“丽丽,你睡了没?”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我坐在黑暗里,电视开着,声音嗡嗡响,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十点半,我又发了一条:“你把朋友圈屏蔽我了?”

这回回得倒快:“没有啊,我最近没发东西。”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头悬在屏幕上面。

她在撒谎。明明发过公开课的图片,我从小芳那儿看到了。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个“哦”。

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我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池里还泡着昨天炖汤的锅,油腻腻的,我看着心烦。

关了灯,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黑夜里隐隐约约。

我突然想起李丽小时候。她大概七八岁吧,有一次放学回来,书包里装着一张奖状,三好学生。她兴冲冲地举到我面前,我正忙着给李强煮面,随口说了句“放桌上吧”。

她没吭声,把奖状放在茶几上,自己回房间了。

第二天我收拾桌子,那张奖状不知道被她收哪儿去了,再也没见过。

那时候我觉着她懂事,不用我操心。

现在想想,她是不是从那会儿开始,就不愿意跟我说话了。

我翻了个身,枕头湿了一片。

04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李丽学校。

门口保安拦着不让进,我说是李老师的妈,他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李丽出来了。

她穿着件灰色的开衫,脸色比前两天还差。看见我愣了一下,也没笑,走过来问:“妈,你怎么来了?”

“路过,想跟你说两句话。”

她看了看手表,“我还有一节课,要不……”

“就两句。”我打断她。

她叹口气,把我领到门卫室旁边的树荫底下。

“你把朋友圈屏蔽了是不是?”我开门见山。

李丽眼神躲了一下,“没有啊。”

“我从小芳那儿看到了,你前天还发了照片。”

她不说话了,低着头用脚尖碾地上的蚂蚁。

“丽丽,我是你妈,你有什么事儿不能跟我说?”

“没事。”她声音很轻,“就是最近忙,不想发。”

“那你昨天为什么挂我电话?”

“在备课。”

“那你为什么……”

“妈!”她突然抬起头,声音大了些,“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被她这一嗓子吼愣了。

旁边路过的几个学生回头看我们。

我压低声音:“我来看看你不行吗?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态度怎么了?我说了我没事,你非要不信,非要查我朋友圈,非要打电话追着问。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你还想管我什么?”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你是我闺女,我关心你也有错?”

“你的关心就是查我朋友圈?就是打电话催命一样?”她声音抖起来,“你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儿?”

“我让你安静?我让你安静了二十八年轻,还要怎么安静?”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李丽愣住了,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你知道你让我安静是什么意思吗?”她说,“从小到大,你让我安静的次数,比让我吃饭的次数还多。”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小时候我在客厅写作业,你说‘去屋里写,别吵着弟弟看电视’。我考了第一名想跟你说,你在厨房忙,让我‘一边儿去,别碍事’。后来我工作了,给你打电话,你永远在忙,说‘有事儿没事儿,没事挂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心口。

“妈,你知道我多久没跟你聊过天了吗?”

我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想解释。可我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件具体的事来反驳她。

她说的那些,我都做过。但我当时真没觉得有什么。

“你从来只觉得我是个懂事省心的女儿,你从来不觉得我也是个人,也需要你关心。”她吸了吸鼻子,“你没发现我最近瘦了?你没发现我吃不下饭?你没发现我上个月请了半个月病假?”

“我……”

“你不知道吧?你眼里只有你儿子。他加个班你心疼三天,他媳妇发条朋友圈你乐呵半天。我呢?我给你发消息你隔天才回,我说我难受你说多喝热水,我来例假疼得直不起腰,你让我忍忍就过去了。”

她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我也是你生的啊。”

我伸手想拉她,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现在真的不想说这些。你回去吧。”

她转身往教学楼走,步伐很快,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站在树荫底下,腿发软,站不住。

保安大爷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奇怪,也没问。

我在那儿站了多久,我也不知道。等回过神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学生放学了,三三两两从我身边走过去。

有个小女孩背着书包,拉着她妈妈的手,说“妈妈我今天得了小红花”。

那个妈妈弯下腰亲了她一口。

我眼睛一酸,赶紧走了。

回到家,我给李强打电话,说了这事儿。李强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是不是对姐太严厉了?”

“我哪里严厉了?我就是去看看她。”

“你总是这样,打着关心的旗号去责怪她。”李强叹了口气,“姐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要是真难受,不会跟你说的。”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

打开微信,李丽的头像还在那儿。

我点进去,发了一条:“丽丽,妈错了,你别生气。”

等了一晚上,没有回复。

对话框里只有我那条消息,孤零零的,像个自言自语的傻子。

05

过了两天,我实在坐不住了。

一大早,我从菜市场买了只老母鸡,又买了点枸杞红枣,打算炖锅汤给李丽送去。想着上次的排骨汤她不喝,这回清淡些,总该能喝两口了吧。

炖了仨钟头,汤都熬白了。我用保温桶装了,骑电动车到了她家楼下。

按门铃,没人应。我给她打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了。

“我在家。”她声音闷闷的。

“那你开门啊,我给你炖了鸡汤。”

她沉默了几秒,“妈,你不用这样。”

“怎么就……”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你先开门,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然后门锁咔嗒响了。

她住五楼,没电梯。我拎着保温桶爬上去,气喘吁吁的。门开了一条缝,她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厉害。

客厅拉着窗帘,暗沉沉的。

茶几上摆着半碗没吃完的面条,坨了,糊成一团。

我心里头一紧,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放桌上吧。”她说。

我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没话找话:“你这屋里太暗了,把窗帘拉开通通风。”

我去拉窗帘,她没拦我,但缩了缩肩膀,好像怕光似的。

“张伟呢?”我问。

“上班。”

“你没去学校?”

“请了假。”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抄在睡衣口袋里,低着头。

我看着她瘦得脱相的样子,心里头像被人揪了一把。想走过去抱抱她,又怕她躲开。

“我去给你盛碗汤。”我转身去厨房。

厨房不大,灶台上堆着几个没洗的碗,垃圾桶里塞满了外卖盒子。我打开碗柜找碗,在第三层抽屉里扒拉。

抽屉里零七碎八的,有药盒子,有说明书,还有些收据。我翻出一个小号陶瓷碗,正要关上抽屉,眼角瞥见一个白色的小本子。

病历本。

我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中。

理智告诉我不要看,但我的手不听使唤。我拿起那个本子,翻了开来。

第一页是个人资料,李丽的名字,二十八岁。

第二页,就诊记录。日期是半年前。诊断意见栏里,手写着几个字,我凑近了看,心脏猛地一缩。

“抑郁症,中度。”

底下的病因分析,字迹有点潦草,但我一个一个看清楚了:“长期家庭压力,母亲重男轻女”。

我的手开始抖。

抖得厉害,病历本都快握不住了。

我翻到下一页,是心理评估量表,上面一道道横线,李丽自己画的勾。一项项看下去,我的眼眶模糊了。

中度抑郁。半年前就确诊了。

这半年,我没发现她不对劲。她瘦了那么多,脸色那么差,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我以为她只是工作太累。

她来看我那天,坐在我家沙发上,话不多,总是低着头。我以为她没礼貌,嫌我做的饭不好吃。

她拒绝了排骨汤,我以为她矫情。

她屏蔽我朋友圈,我以为她不孝顺。

李丽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妈,你找到碗了吗?”

我没回答。

我死死盯着那个诊断日期。半年前,正好是过年那阵子。我记得那段时间,李强刚买了车,我跟亲戚们炫耀了好几天,说儿子有出息。

李丽那天也在,坐在角落里,没人跟她说话。

她吃完饭就回去了,说学校有事。

那我呢?我甚至没留她多坐一会儿。

我想起来了,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我正跟李强他丈母娘视频聊天,随手朝她摆了摆手。

她就把门带上了。

保温桶里的鸡汤,还冒着热气。

桌上那碗坨了的面条,糊成了一团。

我的女儿,半年前就病了。病了好几个月,我一次都没来看过她。

我扶着灶台,慢慢蹲下去,眼泪滴在地砖上,一滴一滴,晕成深色的圆。

我终于明白那天她为什么说那些话了。

她不是不领情。

她是不敢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