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途汽车上下来,我拄着拐杖站在镇口,腿发软。
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车,横跨大半个中国。七十五了,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可心里那个念想撑着我回来。
镇上变化不大,人少了,街面冷清。
我在小店买了瓶水,老板娘换人了,认不得我。
“大娘,去青石岭走哪条路?”
她打量我:“青石岭?早不通车了,从老林场那条道走,得两个钟头。”
我拎着水往老林场走。路边田都荒了,野草比人高。记得二十五年前这地儿种水稻,秋天黄灿灿的。
走了近一小时到林场入口,一抬头愣住。
一条柏油路从山里穿出来,宽得能并排跑两辆车。
我顺着路往里走,越走心越凉。以前这千亩山林,松树杉树密密匝匝,野猪满地跑。现在路两边光秃秃的,只有矮灌木丛。
拐过弯,眼前豁然开朗。
千亩山林被柏油路从中间劈开。路两边是荒坡,杂草丛生。
我的野猪呢?那一百二十头,全没了。
腿一软,坐在路边石头上。风吹过来带着灰尘味,没有草木香。
一辆货车从坡上下来,司机探出头:“大爷,你没事吧?”
我摆摆手:“没事,歇歇脚。”
司机走了。我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往坡上爬。找了棵老松树,树皮斑驳,认得出来,这是我当年种的。
二十五年前我五十岁。这片山荒着没人要。我找到老友张大力,说想包山放养野猪。他做生意的,琢磨半天说行。
我俩合伙签了合同,租期五十年。
我把攒的八万块钱全投进去,张大力又借我五万。那段时间苦,可心里踏实。野猪一天天长大,在山林撒欢。
我坐在树下摸出烟卷点上。
远处一辆小车开过来停下,下来个中年男人:“大爷,你在这儿干啥呢?”
我看着他的脸眼熟:“你是……刘老三的儿子?”
“是我,大叔。”他笑起来,“我爹老念叨你。”
“你们村现在咋样?”
“还行。”他指了指大路,“这条高速前年通的,占了这片山,村里补了不少钱。”
我手一抖,烟差点掉地上。
“谁卖的?”
“这……我不清楚。”他眼神躲闪,“你得问上面的人。”
我心里涌起一股火。那片山,是我和张大力签了合同的。租期五十年,谁能卖?
我没再问,往镇上走。
走了一个多钟头,在镇卫生院门口歇脚,碰见老熟人张福贵。他老了不少,背都驼了。
“建国?你回来了?”他认出我。
“山咋回事?”
他把我拉到茶摊坐下,叹了口气:“你走后第三年,张大力就开始张罗修高速的事。说是上面要征山,补偿款不少。”
“野猪呢?”
“没人管,跑的跑,死的死。”
“张大力没管?”
“他管啥?你走后第二年他生意出问题,后来听说又翻身了。”张福贵欲言又止,“你们合伙的事,你自己去问他。”
我没吭声。
二十五年前我跟张大力认识了十几年。他做建材,我买过东西,慢慢成了朋友。后来我想包山养野猪,他出钱我出力,利润对半分。
头两年效益不错。可后来销路出问题,张大力说他手头没钱。
那时候李强刚上大学。我一咬牙,跟张大力说:“我出去打工,山你照看着。”
他拍拍我肩膀:“你放心去。”
我信了他。
这一走就是二十五年。我在南方搬砖扛水泥,每年回家只待几天。媳妇身体不好,后来病重走了。我没见到最后一面。
李强毕业后留在城里工作。我继续打工,想多攒点钱,老了回山里种种树养养猪。
可山没了。
我站起身:“我去找张大力。”
张福贵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我沿镇西头走,看到一栋新盖的两层小楼。门虚掩着,敲了几下没人应。
邻居妇女探出头:“找谁?”
“张大力住这儿吗?”
“他住院了,市第一人民医院,肺癌晚期。”
我愣在门口。心里头的火被浇灭一半,只剩闷闷的钝痛。
给李强打电话,响了半天才接。
“爸,你到哪儿了?”
“我在镇上。山没了,被人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爸,你别急,我过两天就回去。”
“你知不知道山的事?”
他顿了一下:“我不清楚。”
挂了电话,我心里疑团更重。儿子的反应,不像意外,更像在躲闪。
我在镇上住了一晚。第二天碰见王麻子,以前开拖拉机的。
“建国,多少年没见了!”
“二十五年。”
他递烟给我:“这片山的事,你得问张大力。”
“他住院了。”
王麻子压低声音:“张大力这几年发财了。山被征,补了好几百万。可有人说钱没到他手里,他儿子也不在跟前。”
我心里火往上窜。我当年租下来每年一万二,签了五十年。张大力背着我卖了?
我去村委会查档案。村主任姓赵,四十出头,不认识我。
“那片山是张大力的,他前年签的协议,补偿款都打了。”
“山是我的。”
“可登记的名字是张大力。”赵主任找出合同复印件递给我,上面只有张大力一个人签字。
我握着那张纸,手指发抖。
第二天去了市医院,找到肿瘤科病房。
张大力住在普通病房。他瘦得脱了形,头发全白,脸色蜡黄。
“大力。”
他睁眼看到我,愣了好一会儿:“建国?”
我搬了凳子坐在床边。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山卖了,我对不起你。”
“为什么卖?”
“高速要过,不卖也得卖。”他闭上眼,咳嗽起来。等咳停了才说,“补偿款的事,等我出院再说。”
“你什么时候出院?”
他摇摇头:“出不了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输液器水珠滴答响。
我看着张大力,心里头堵得慌。我恨他,可看他躺在那儿,又恨不起来。
“李强知道吗?”
张大力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你别问孩子。”
我心里一沉。他怎么知道我儿子?
01
听他提到李强,我脑子里先冒出来的,却是二十五年前那座山。
那年我五十岁,腿脚还硬,肩上能扛两袋玉米。村南那片山荒了多年,草长到腰,刺槐一片挨一片,雨后泥里全是野兔脚印。
我早就惦记那地方。
种地挣不了几个钱,粮价一年不如一年。李强那会儿刚出来工作,城里房租贵,三天两头写信说日子紧。我嘴上骂他没出息,背地里把烟都戒了。
张大力就是那时候找上门的。
他比我小两岁,年轻时跑过运输,后来倒腾山货,见的世面比我多。人长得黑壮,说话嗓门大,一进我家院子,鸡都扑棱着跑。
“建国,那山你还想不想包?”
我正蹲在井边洗锄头,抬头看他。他嘴里叼着烟,鞋上沾着红泥,像刚从山上下来。
“想有啥用,钱呢?”
“钱咱俩凑。”他说得干脆,“你出力,我跑手续。山放着也是放着,养点野东西,早晚能成气候。”
我听着心热,手里的锄头洗了半天还在水里泡着。
那年村里很多人往外走,年轻人去南方进厂,年纪大的守着几亩地。没人愿意折腾山,嫌远,嫌苦,嫌看不到现钱。
我不一样。
我从小在山脚下长大,知道哪条沟有泉眼,哪块坡冬天背风。山上有柞树,有山杏,还有成片的茅草。荒是荒,可不是死地。
张大力带我去了乡里。
办手续那天,天冷得很,屋里煤炉子冒黑烟。合同纸摆在桌上,我看着上面的字,心里突突跳。千亩山林,二十五年承包期,押金加头一年租金,一笔一笔写得清楚。
我带的钱用旧报纸包着,外面又套了塑料袋。掏出来时,手上全是汗。
张大力拍了拍我肩膀。
“别怕,咱干的是长远活。”
他那句话,我记了好多年。
山包下来后,我几乎住在山上。先修围栏,再搭棚,砍掉枯树枝,清出几条小路。早晨露水打湿裤腿,晚上蚊子围着耳朵转,回家脱鞋,袜子能拧出水。
张大力不常干重活,但他嘴会说,也会算。他找人买铁丝网,找木匠搭简易棚,还去外县联系猪苗。
那一百二十头野猪运来的那天,全村人都来看热闹。
卡车停在山脚,车厢里哼哼唧唧,味儿冲得人直皱鼻子。猪不大,黑背长嘴,眼珠子亮,见人就往角落钻。
我拿着竹竿,手心发痒。
“这能养活吗?”有人站在路边问。
张大力笑着回他:“养不活我赔。”
话说得响,像敲在铜盆上。旁人笑,我也笑。那会儿我真信他。
放猪进山时,几头胆大的先冲出去,钻进草丛不见影。后面的挤成一团,叫声尖,吵得山谷都有回音。我站在坡上,看它们四散跑开,心里像点着一把火。
晚上我没回家,在棚里守着。
山里风凉,柴火烧得噼啪响。远处有猪拱土的声音,沙沙的,一阵一阵。我靠着木柱子,闻着烟味和泥腥味,觉得自己这辈子总算做了一件像样的事。
前两年最难。
野猪会钻洞,会撞网,下雨天还会顺着水沟跑。我和张大力补围栏补到半夜,手上划出口子,随便用布缠一缠。冬天草少,我们背红薯藤、玉米秆上山,累得腰直不起来。
有一回雪下得厚,山路滑,我摔进沟里,半天爬不起来。张大力把我拽上来,骂我不要命,又把自己棉袄脱给我披。
“你冻着了,我一个人可弄不了。”
我坐在雪地里喘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还跟他顶嘴:“谁说我要冻着?”
他笑,笑完又咳了几声,把烟掐了。
那时候我们处得真好。
我家有点腌菜,他来夹一筷子。他家炖了肉,也给我端半碗。赶集回来,他总给我捎一包便宜烟,说男人干活,嘴里没点东西不行。
李强回家少,回来也待不住。他嫌山里脏,嫌猪叫吵,穿着城里买的皮鞋,走两步就沾泥。
我喊他上山看看,他摆手。
“爸,我不懂这个。”
“不懂就学。”
他低头踢脚边的石子,半天不吭声。我看他那样,火一下上来,又舍不得真骂。孩子大了,心不在土里,也怪不得他。
张大力倒会打圆场。
“让他在城里好好混,咱们这辈人吃山,他那辈人吃字。”
我听着不顺耳,可也没话回。
第三年,野猪长得壮了,山里也热闹起来。它们会自己找橡子,拱山药,夏天趴在泥坑里打滚。母猪下了崽,小猪一串串跟着跑,像黑豆撒在草里。
有人上门问价,说城里饭店喜欢稀罕东西。张大力眼睛亮了,拉着我算账。说再养几年,咱们不卖小的,只卖成年的,一年下来能顶别人种十年地。
我那阵子走路都带风。
可钱也像水一样往外流。围栏要修,饲料要补,防疫也要花钱。山上没电,我们买发电机,坏了又修。每次算账,纸上都是红圈。
张大力说这是前头亏,后头赚。
我信。
因为他从没在我面前躲过账本。每月月底,他把小本摊开,哪天买了什么,花了多少,写得密密麻麻。我看不太懂细账,但看得懂他的认真。
只是后来,他催我出去打工,催得有些急。
那年秋天,李强来信,说城里准备买房,首付差一大截。信纸薄,字写得紧。我坐在门槛上看了三遍,最后把信叠好塞进衣兜。
张大力那天也在。
他看我不说话,问了一句。我说了,他抽着烟,半天没吭声。院子里玉米棒堆得老高,麻雀落下来啄,被他一跺脚吓飞了。
“建国,你去南方吧。”
我以为听错了。
“山怎么办?”
“有我。”
他说得太快,像早就想好了。
我看着他。他低头磕烟灰,没看我。
“你在山上耗着,现钱来得慢。孩子买房不是小事,错过了,往后更难。你出去干几年苦活,山我替你盯着。”
“几年?”
“三五年吧。”他抬起头,脸上挂着笑,“等这边出栏稳定了,你再回来。”
我没马上答应。
那晚我一个人上山,沿着围栏走了一圈。草叶划着裤腿,月亮挂在树梢上,猪群在坡下哼哼。我蹲在棚门口,摸了摸木桩,心里舍不得。
这是我一锤一钉弄起来的东西。
第二天张大力又来了,带着两瓶散酒和一包花生米。我们坐在院里喝,风吹得枣树叶子哗啦响。
“你放心,山在我在。”他说。
我端着酒盅,没喝。
“账呢?”
“照旧记。你回来我一本本给你看。”
“猪呢?”
“少一头我赔你一头。”
他说这些话时,眼神挺直。可说完后,他又摸了摸口袋,像在找什么。摸了几下没摸到,才端起酒喝了一大口。
我当时没多想。
人都有烦心事,谁还能天天敞亮。
走之前,我把山上的钥匙、饲料单、几户供货人的电话,全交给他。那个旧铁皮盒子里,还放着我写的几张纸,哪片坡不能放太久,哪眼泉冬天会冻,哪几头母猪脾气凶。
张大力接过去,盒子在他手里响了一下。
“你比养儿子还细。”
我说:“这山以后就是咱俩的养老钱。”
他笑了笑,没接这话。
临走那天清早,雾很大,村口的土路湿漉漉的。李强没回来送我,只打了个电话,说公司忙。我嘴上说知道,心里还是空了一块。
张大力骑摩托送我到车站。
候车厅里一股泡面味,地上全是瓜子壳。他给我买了两个茶叶蛋,又把一沓零钱塞进我包里。我推回去,他按住我的手。
“路上用。”
“山上缺钱,你留着。”
“山上有我。”
又是这句话。
车快开时,他站在窗外,棉衣领子竖着,脸被风吹得发红。我隔着玻璃看他,忽然有点说不出的不踏实。
可车一晃,心也跟着往前去了。
我想,老兄弟在山上,猪在山上,合同在山上。等我挣够钱回来,山还是那座山,猪也许更多了。到时候盖几间砖房,弄个小院,早晨听鸟叫,晚上听猪拱土。
人一辈子,能盼的也就这些。
那时的我,真是这么想的。
02
我从山口下来时,鞋底沾了一层黄泥。
那条新修的路从半山腰划过去,灰白一片,车过的时候,风卷着细土往脸上扑。以前那片最肥的草坡没了,只剩挡土墙和排水沟。
我站了好一会儿,才往村里走。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身空了半边,底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有人端着搪瓷缸,有人剥花生,见我过来,都眯着眼看。
我喊了声:“三叔,还认得我不?”
三叔耳背,旁边人推了他一下。他抬头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
“建国?”
我笑了一下,脸上却发紧。
“是我,回来了。”
几个人都围过来,问我这些年在哪儿,身子骨咋样,老伴走了几年。我一一应着,心里却还挂着山。
寒暄过后,我指了指山那边。
“我那片林子,咋成这样了?”
树下忽然安静了些。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又慢慢剥起来。
三叔低头喝水,缸盖碰在缸沿上,叮当一响。
“你刚回来,还不知道吧。”
“知道啥?”
旁边的瘦老头咳了两声,眼睛看着路边,不看我。
“那山,早不归你们折腾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啥叫不归我们折腾了?”
没人马上接话。风从槐树叶子里钻过去,叶片翻出灰白的背面。村里的鸡在沟边刨土,刨出一块塑料袋。
我又问了一遍。
三叔叹了口气。
“卖了。”
这两个字落下来,轻得很,却像石头砸在脚背上。我站着没动,手里的布包带子勒进掌心。
“谁卖的?”
三叔抬眼看我,又把眼垂下去。
“这事你得问大力。”
我耳朵里嗡了一下。
张大力。
我刚才在山上想过许多种可能。猪跑散了,病死了,山火烧过,修路占了一截。可我没想到,村里人会说卖了。
我把布包往肩上提了提。
“他凭啥卖?”
瘦老头把花生壳拢到脚边,小声说:“手续上咋办的,我们外人也不清楚。那几年你一直不在,都是他出面。”
“我有合同。”
“合同是合同,后来村里贴过纸,说是协商补偿。”
“贴哪儿了?”
三叔指了指旧村委会那边。
“墙上贴过,雨一淋,早没了。”
我转身就往村委会走。那地方换了新门,铁皮门刷成蓝色,墙上挂着几块牌子。院里晒着玉米,金黄一片,有个年轻干部正拿扫帚赶麻雀。
我报了名,他愣了一下,说档案得找找。
屋里一股旧纸和茶叶渣的味。柜子上贴着标签,字迹有新有旧。我坐在长凳上,膝盖有点发酸,听见外头有人压低声音说,李建国回来了。
那年轻干部翻了半天,拿出一摞复印件。
“老人家,原件不在这儿,这是当年留的复印材料。具体细节我也说不全,我来得晚。”
我接过纸,眼睛花,看得慢。
上头有地块编号,有山林承包字样,还有后面变更、征用、补偿几个词。签名那一栏,我看见了张大力的名字。
墨印已经淡了,可那个“力”字我认识。他写字爱把最后一笔拖长,像镰刀尾巴。
我盯着那处,喉咙里发干。
“这里咋没有我的名?”
年轻干部为难地搓了搓手。
“当年经办的人都调走了。材料上写的是受托管理人签的。”
受托管理人。
我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含了一遍,牙根都酸。
我走出村委会时,太阳已经偏西。玉米堆旁的麻雀又飞下来啄粒,扫帚靠在墙角,没人再赶。
回到街上,我没急着去张家。
我先去了小卖部。
小卖部还是老地方,只是门头换成红色塑料牌。柜台后头坐着王婶,她头发白了大半,戴着老花镜算账。见我进门,镜片后头的眼一下睁大。
“建国?哎哟,你还活得这么硬朗。”
我扯了扯嘴角。
“给我拿瓶水。”
她拿水的时候,手脚比年轻时慢了许多。冰柜嗡嗡响,玻璃上结着一层水珠。
我拧开瓶盖喝了两口,水凉得胃里一缩。
“王婶,大力这些年咋样?”
她的动作顿住了,把零钱推到我面前。
“还能咋样,过日子呗。”
“听说发财了?”
王婶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向门外。门口有两个孩子骑小车过去,轮子碾着石子哗啦响。
“他家盖了楼,买过车。人嘛,也老了。”
“钱从哪儿来的?”
她把柜台上的糖袋理了理,袋子被她捏得沙沙响。
“山上那阵子,不是有补偿嘛。”
我没说话。
王婶又低声说:“你别在我这儿问太细,我也说不准。村里人嘴杂,传来传去变味。”
“他儿子呢?”
“早不在身边了。听说在外头,逢年过节也少回来。大力这几年身边冷清,买菜都是自己来,后来病了,就更少出门。”
病了。
我捏着水瓶,瓶身塌下去一块。
“啥病?”
王婶摇摇头。
“谁知道。反正瘦得厉害,走路喘。前些日子来买盐,手抖得钱都数不清。”
我想起车站那天,他把零钱塞进我包里,说山上有我。那双手那时还稳,能扶车把,能拎饲料袋。
二十五年,能把山变成路,也能把一个壮实男人磨成一把干柴。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股火压下去了。
他病归病,山不能自己卖,猪不能自己没,钥匙和铁皮盒子不是自己长腿跑的。
我出了小卖部,沿着村街往张家走。
一路上,熟人都认出我来。有的隔着院墙喊一声,有的只点点头。我问起山,许多人都先笑,笑到一半又收住。
“你问大力吧。”
“我们哪晓得。”
“那都是早些年的事了。”
这几句话,像几扇门,一扇扇在我面前关上。
到老磨坊旁边,我碰见了赵木匠。他背着锯,腰比从前弯了,走一步喘一下。
他跟我年轻时一起修过猪圈,还骂我木桩埋浅了。
我拦住他。
“老赵,你跟我说句实话,山卖的时候,村里都知道?”
赵木匠把锯从肩上放下,锯齿磕到石头,发出刺耳一声。
“知道是知道,可谁敢多嘴。人家说你在外头打工,山上交给大力管。再说修路是大事,谁家地不让一点?”
“那野猪呢?”
他脸上的皱纹动了动。
“开始还有几批,后来少了。听人说卖的卖,跑的跑。再后来路一动工,哪还有猪。”
我胸口像堵着一把湿草,烧不起明火,只冒呛人的烟。
“我放进去一百二十头。”
赵木匠低头踢开脚边的石子。
“建国,二十五年,不是二十五天。”
这话我听懂了,又像没听懂。
二十五年确实长。长到孩子成家,老人入土,砖房变楼房,泥路变水泥路。可再长,也不能把一个人托付出去的东西,悄没声地换成别人的算盘。
“他那阵子日子很好?”
赵木匠抿了抿嘴。
“有几年挺风光。请人喝酒,穿皮鞋,去县城一趟一趟的。后来就不大出来了。”
“为啥?”
“说不上。门关得多。”
夕阳照在老磨坊的墙上,墙皮剥落,露出里头发黑的土坯。我忽然想起张大力年轻时爱热闹,谁家杀猪他都去帮忙,吃饭坐最外边,酒却喝得最快。
那样一个人,后来门关得多。
我背着包往前走,脚步越来越重。街边有人家炖白菜,油味飘出来,本该是暖的,我闻着却发腻。
张家在村东头。
还没到门口,我先看见那栋两层小楼。白瓷砖贴墙,院门是不锈钢的,门头还留着褪色的红灯笼。旁边老土屋没拆,墙塌了一角,杂草从瓦缝里长出来。
这楼我没见过。
我离开时,张家还是三间瓦房,下雨漏水,张大力用脸盆接雨,半夜起来倒水,还骂天不长眼。
现在楼盖起来了,我的山没了。
院门关着,里面没有鸡叫,也没有人说话。窗帘拉着半边,玻璃上积着灰。门口放着一只旧布鞋,鞋头歪着,像主人脱得急。
我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没人应。
又敲。
隔壁探出个老太太,认了我半天,才小声说:“别敲了,他不一定听得见。”
“他在家?”
“在。前几天还见着了。”
“咋不开门?”
老太太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身子不行了吧。有时候一天不出屋。送饭的也是村口饭馆那小子。”
我看着那扇门,火气蹿上来,又被门里的死静压住一截。
“他儿子不回来?”
老太太摇头。
“不见回来。家里就他一个人。”
我站在门外,忽然不知道该骂谁先。
骂他没良心,骂他贪钱,骂他把老兄弟当傻子。那些话在肚里翻着,到了嗓子眼,却被一阵咳嗽声挡住了。
门里传来咳嗽,很低,很碎,像破风箱。
我贴近门板,闻到一股潮湿木头味,还有淡淡的药味。那药味让我心里一沉,手却没有放下来。
我又敲了一下。
“大力,是我。”
里面没回声。
我加重了声音。
“李建国回来了。”
屋里像有人碰倒了什么东西,哐当一响。随后是拖鞋蹭地的声音,一下一下,慢得叫人心烦。
门锁响了半天,门开出一道缝。
我还没看清人,只先看见一只瘦得厉害的手扶在门边。手背上青筋突着,皮松松垮垮。
门缝里,张大力的脸露出来。
他比我记忆里小了一圈,眼窝陷下去,胡子没刮干净。棉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着。
他看着我,嘴张了张。
“建国。”
我盯着他,半天没应。
院里一阵风吹过,红灯笼轻轻晃,褪色的纸皮擦着门框,发出细细的响。
我把布包放到脚边,从里面摸出那张复印件。
纸被我一路攥皱了,边角沾着汗。
“张大力,山呢?”
他眼神闪了一下,扶门的手往回缩了缩。
“你先进来。”
“我问你,山呢?”
他低下头,咳了两声,咳得肩膀发抖。咳完以后,他想抬手擦嘴,抬到一半又放下。
“进屋说吧。”
我没动。
这二十五年,我在外头睡过工棚,搬过水泥,守过夜班。冬天冻得腿抽筋,夏天热得背上起疹子。我一直想着山上那片林,想着猪长大,想着老了回来有个地方落脚。
可现在,山被路劈开,猪没影,村里人人都知道一点,又人人把话咽回去。
只有我,像个赶远路的傻子,抱着旧念头走到今天。
我把那张纸举到他面前。
“这上头签的是你的名。”
张大力看了一眼,脸色灰下去。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
“是。”
这个字一出来,我脚下的砖地像往下塌了一寸。
我想起他在车窗外说,山上有我。
又想起他接过铁皮盒子时,盒子响了一下。他那时笑了笑,没接养老钱那句话。
原来有些不踏实,不是风吹来的。
是人心先动了。
我把纸收回来,塞进怀里。胸口贴着那几张薄纸,冷得厉害。
“明天我再来。”
张大力抬头,像想说什么。
我没等他说,弯腰拎起布包,转身往巷口走。身后又响起咳嗽声,一阵比一阵急。
我没有回头。
村东头的路灯亮了,灯光黄乎乎的,照着地上一摊积水。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走一步,碎一下。
03
我走回老屋的路上,腿像灌了铅。
村东头的路修了新,路灯亮堂堂的,照得地上白晃晃。二十五年前这条路还是土路,下雨天踩一脚泥。现在铺了水泥,两边盖了两层小楼,有几家门口停着小车。
变化大。
可我心里堵得慌。
老屋在村尾,三间瓦房,院子杂草长到膝盖。我推开院门,锁锈得厉害,拧了几下才开。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在,枝丫伸到屋檐上,结了几颗干枣,风一吹落在地上。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间屋。
二十五年前,我把屋钥匙交给张大力,让他帮忙照看。他说你放心去,屋我给你看着,山我给你守着。
守着。
我把布包拎进屋,堂屋的桌椅上落了厚灰。墙角有老鼠屎,蜘蛛网挂满房梁。我拉开抽屉,里面空空的,只剩几张发黄的旧报纸。
我坐到门槛上,点了根烟。
烟雾散在风里,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张大力把山卖了。
他和我是从小穿一条裤子的交情。
当年我穷得揭不开锅,他二话不说借我五千块,说“你拿去用,不急还”。后来我租山、买猪崽,钱不够,他又垫了五万。
那会儿他说,这山是咱俩的。
现在他一个人签了字,卖了。
我在门槛上坐到天黑,烟抽了半包。肚子饿了,才想起一天没吃东西。老屋没有煤气,灶台也塌了一角。我找了半天,翻出半袋挂面,米缸里还有几粒米,都生了虫子。
算了。
我锁上门,走到村口的小卖部。老板娘还是那个胖婶,六十多了,满头白发,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
她看见我,愣了愣。
“建国?你啥时候回来的?”
“今天。”
“听说你打工去了,这么多年没见。”她站起来,打量我,“瘦了,也黑了。”
我没接话,要了一包挂面、一袋盐、两瓶水。
胖婶把东西装进袋子里,递给我时压低声音:“你去找大力了?”
我看了她一眼。
“找了。”
“他跟你说了?”
“说了。”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我付了钱,提着袋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
“建国,大力这些年不容易。”
我转过身,看着她。
“他儿子不在身边,老伴走得早,一个人熬了这么多年。”胖婶叹了口气,“前年查出来的病,肺上的。住了几次院,没治好。”
我没说话。
“他卖山的事,村里人知道。没人跟你说,是怕你难受。”
“有什么好难受的。”我说,声音很平。
胖婶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
我提着东西回老屋。路上碰到几个村民,有人认出我,打了声招呼,有人看了我一眼就走过去了。没人提山的事。
大家都装作不知道。
回到屋里,我烧了锅水,下了挂面。没有油盐,面白花花一碗,我硬往嘴里扒,扒到一半就咽不下去了。
我把碗往桌上一搁,靠在椅子上发呆。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墙角的老鼠在动。屋顶漏风,风吹得灯泡晃,影子在地上来回移。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头野猪跑进林子的画面。
它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消失在山林深处。
我那时想,等它长大了,再生崽,崽又生崽,这片山就有上百头野猪了。到时候我把山养好,种果树,养鸡,日子总能过下去。
可我没等到那天。
我在外头干了二十五年,搬砖、扛水泥、装货卸货,什么苦活都干过。冬天手冻裂了,夏天晒脱皮,我都没吭过声。我想着山,想着猪,想着老了还能回去过几天清静日子。
现在回来了,山不是我的了。
第二天一早,我出了门。
天没全亮,雾还没散,露水打湿了裤脚。我沿着村道往张大力的住处走,路过村东头的晒谷场,几个老头儿在练太极拳。
有人认出我,停下来。
“建国,好久没见了。”
“是啊。”
“回来过年?”
“回来看看。”
寒暄几句,大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继续走,穿过一条窄巷,到了张大力家门口。
院门虚掩着,红灯笼还在,灯笼上沾了露水,湿漉漉的。
我推开门。
院子里堆着几捆柴,墙根的月季花开败了,花瓣落了一地。张大力坐在屋檐下的藤椅上,腿上搭着一条毯子,手里捏着一杯茶。
他看我进来,没说话。
我把布包放到墙边,走到他对面,拉了张矮凳坐下。
太阳刚升起来,光斜斜地照进院子,照到他脸上。他的脸比昨天更灰了,眼袋重得像两块小石头,嘴唇干裂,起了皮。
他咳了两声,咳得肩膀直抖,好半天才缓过来。
“大力,你说实话。”
他抬起头,看着我。
“山卖了多少?”
他沉默了一下,竖起一根手指。
“十万?”
他摇头。
“一百万?”
他点头。
我胸口一紧。
一百万。当年租山花了三万,买猪崽花了两万,剩下的钱我全留给了他。他卖了一百万。
“钱呢?”
“花了。”
“花哪儿了?”
他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一直在抖,茶水晃出来,滴在毯子上。
“大力,你跟我不需要瞒。”
他低下头,半天才说:“建国,钱的事,我有安排。”
“什么安排?”
“你先别问了。”
“我问你山卖了多少、钱在哪儿,你说有安排,什么安排?”我的声音高起来。
他没吭声,把茶杯搁到椅子扶手上,闭上眼。
我心里那股火又窜上来,烧得喉咙发干,手掌攥成拳头,指甲掐得生疼。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但他就是不睁眼。
“你儿子呢?”我把话头转开,“这么多年没见他回来看你?”
他眼皮动了动,没说话。
“他知不知道山被你卖了?”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闭回去。
我站起来,脚踢到凳子,发出咯噔一声响。他还是不说话,像睡着了一样,只是攥着毯子的指头发白。
“我问你话呢。”
“强子知道。”他声音很轻。
我愣住了。
“他知道?”
“你走以后第三年,我就跟他说了。”张大力睁开眼,看着院子里的地上,“他说……他说这事儿不难办。”
“难办?”我脑子嗡地一下,“他说的?”
“嗯。”
“他怎么知道不难办?”
张大力没回答,又开始咳,咳得弯了腰,脸涨得通红。
我看着他咳,心里头说不清是气还是恨。
那年我走之前,李强还在读大学。他放假回来,我跟他吃过一顿饭,说爸爸要去外头挣钱,你在家好好读书,照顾好你妈。
他点点头,说爸你放心。
后来我在外头,每个月往家寄钱。第二年他妈病重,我赶不回来,是张大力帮忙照顾的。他妈走的时候,我还在工地上抬水泥。
李强那时候刚参加工作,回来办丧事,给我打了电话。
我在电话那头,听着他声音发硬。
“爸,妈走了。”
“我回不来。”
“没事,我自己能办。”
那之后,我再没跟李强好好说过话。
现在我才知道,他早就知道山被卖了。
张大力抬起头,看着我说:“建国,你别怪强子。他也是……”
“也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最后摇摇头,又低下头去喝茶。
我把凳子拉回来,重新坐下。
“大力,你一口气给我说清楚。山卖了,钱花了,你儿子知道我吃哑巴亏。你们到底在谋划什么?”
张大力没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麻雀在墙头蹦,阳光越来越亮,照得地上的花瓣干巴巴的。
我坐了很久,他没有回答。
后来他睡着了,头歪在藤椅上,呼吸又沉又重。
我看着他灰色的脸,想骂都骂不出来。
04
我从张大力家出来,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晒得水泥路面发烫。我没回老屋,直接往镇上去。
镇上有个车站,一天两班车到市里。
我等了半个钟头,车来了,上去找了个靠窗的座位。车子晃晃悠悠开了两个小时,到市里时下午两点。
我给李强打了电话。
他在电话那头说:“爸,你怎么来了?”
“你在单位吗?”
“在,你……”
“我到你单位楼下了。”
他沉默了一下:“你等我一下,我下来。”
我挂了电话,站在写字楼门口。这栋楼挺高,玻璃幕墙反着光,照得人睁不开眼。进出的人都穿得齐齐整整,拎着公文包,走路带风。
李强出来时,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梳得整齐,比上次见面瘦了些,也老了些。
他走到我面前,看了看我身上的旧棉袄,皱了皱眉。
“爸,你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临时想来的。”
“有什么事吗?”
“找个地方说话。”
他看了看四周,指了对面一家快餐店:“去那儿吧。”
我跟着他穿过马路,进了店。店里没什么人,找了个角落坐下。他问我要吃什么,我说不饿,他还是要了两份套餐,端过来摆在我面前。
我看着他,他没看我,低头扒饭。
“强子,我昨天回了村子。”
他停下筷子,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扒饭。
“我去看了山。”
他嚼着饭不说话。
“山被卖了。”
他把筷子搁在碗上,靠在椅背上,不看我,看窗外。
“你知道这事。”
他还是不说话。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他叹了口气,转过头看着我:“爸,这事我确实知道。”
“为什么没跟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说不出口。”
“说不出口?”我胸口一堵,“你张叔卖了我的山,你知道,你一句说不出口就完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揉着太阳穴,“张叔卖山也是迫不得已,他跟你说过原因吗?”
“他没说,只说了钱有安排。”
李强低下头,手指在桌上画着圈,画了一会儿,他说:“爸,张叔这些年不容易。他老伴走得早,儿子不回家,一个人孤零零的。你走以后,他经营那片山,养野猪,种树,忙前忙后,可后来……”
“后来什么?”
“后来他身体不行了,山上的事管不过来。有几回野猪跑了,伤了人,赔了不少钱。他欠了债,没办法才卖的山。”
“你早知道了,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些复杂:“你这些年在外头,过得不好吧?”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辛苦。我知道你想着那个山,想着老了回去。可你走得那么远,家里的事你一点都不管。妈走的时候你在哪儿?我大学毕业找工作你在哪儿?我一个人在城里苦熬的时候,你在哪儿?”
他的声音哽住了。
我呆坐在那里,看着他。
“你走的时候说去几年,结果去了二十五年。”他别过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我打电话跟你说妈病了,你说工地在赶工期。妈走了,我打电话跟你说,你问能不能等等。等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张叔是你朋友,可他也帮了我很多。我买房的时候,他借了我十万。我创业的时候,他又拿出二十万。这楼下的快餐店,是我跟他合伙开的,你能想到吗?”
我愣住了。
“你们合伙开店了?”
“对。”李强看着我,“他出的钱,我出的人。这店开了五年了,生意还行。”
“所以你帮他瞒着我?”
“我不是帮他。我是怕你知道了难过。你一辈子就那一片山,想着回来养老,现在山没了。我不想看到你那样。”
我盯着他,心里头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
“他卖山的钱,是不是也给了一部分给你?”
李强低下头,没说话。
“说话。”
“给了一部分。”
“多少?”
“三十万。”
我手在发抖,攥着筷子,筷子硌得手疼。
“三十万。”我重复了一遍,“他卖了一百万,给了你三十万开店,剩下的他花了。他花什么了?”
“他治病。”
“治病花得了七十万?”
李强抬起头,看着我:“爸,你是不是觉得张叔骗了你?”
“我不知道他骗没骗,但你们骗了我。”
“我没想骗你。我只是……”
“只是什么?”
他没说下去,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陌生。
这是我儿子。我走的时候他二十岁,上大学,个子高高的,笑起来阳光。现在的他四十五岁,头发白了三分之一,眼角有皱纹,手指夹过烟的地方有黄印。
这些年,我一个人在外头吃苦,他也一个人在城里熬。
可我从来没问过。
“强子。”
他抬起头。
“你恨不恨我?”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快餐店里的空调嗡嗡响,窗外车流声一阵一阵。
“小时候,你是个好爸爸。”他说,“后来你走了,我就不确定了。”
他又低下头,扒了几口饭,筷子搁在碗上,没再动过。
“爸,你先住下吧。明天我带你回家。”
“回哪个家?”
“我家。”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去柜台结了账,回头看我。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跟着他走出门。
街上人来人往,阳光刺眼。我跟着他走了一条街,拐进一个小区,上了五楼。三室一厅,装修得普通,家具倒是齐全。
他指了指客房:“你就住这儿。我媳妇儿带孩子回娘家了,过几天才回来。你先休息,我晚上买菜,咱爷俩喝一杯。”
他说完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楼群,脑子里一片乱。
张大力。李强。山。钱。
一团乱麻。
我想起张大力在院子里说的话,“强子说这事儿不难办。”
不难办。他当然不难办,他拿了三十万,开了店,日子过得去。
我呢?
我抱着那堆野猪的念想了二十五年,到头来一场空。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
屋里很安静,能听见挂钟在滴答滴答走。
我睁开眼,看了看那口钟。客厅的摆设我不熟悉,家具我不熟悉,墙上挂着的照片我也不熟悉。
那是李强和他媳妇儿的结婚照,笑得很好看。
我在这个家,像个客人。
05
我在李强家住了一夜,那晚没怎么睡着。
床垫软得塌腰,被子有股樟脑丸的味道。我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山和猪的影子,翻来覆去,天快亮才眯了一会儿。
七点多,我听见李强起来洗漱,在厨房弄早饭。
我起了床,洗了把脸,走出房门。他在厨房煎鸡蛋,油烟机呼呼响,锅里的油噼里啪啦溅。
“爸,坐一下,马上就好。”
我坐到餐桌旁,看他把煎蛋端上来,又烤了两片面包,倒了牛奶。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到我对面,低头喝牛奶,不说一句话。
我夹了一块煎蛋,嚼了几口,咽不下。
“强子。”
他抬起头。
“今天你跟我回村一趟。”
他手里的牛奶杯顿了一下:“回去干什么?”
“找张大力。”
“爸,该说的昨天都说了……”
“没说完。”我把筷子搁下,“你把店关了,今天跟我去。”
他看着我,看了几秒,放下杯子:“行。”
到村子的时候快中午了。太阳当空照,路边晒满了被子和玉米棒子。几个老太太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看见我走过,交头接耳。
李强跟在我身后,低着头走得很快。
到张大力家门口,我推门进去,院里没人。我叫了一声,屋里传出咳嗽声,比昨天更重了。
“进来吧。”
我走进去,李强跟在后面。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张大力躺在床上,脸色灰白,衬得嘴唇发紫。他看见李强,愣了一下。
“强子,你怎么也来了?”
“我爸让我来的。”
张大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李强,靠回枕头上。
我没绕弯子。
“大力,你今天当着我和强子的面,把事情说清楚。山卖了,钱呢?你说有安排,什么安排?”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吃力地在床头柜上摸了一阵,摸出一个牛皮信封,递给我。
信封很厚,鼓鼓囊囊的。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沓纸。最上面是份遗嘱。
遗嘱上的字歪歪扭扭,写着:我名下所有财产,包括高速公路征收补偿款共计九十七万元整,全部留给李强。
下面签着张大力三个字,日期是去年冬天。
我的手开始抖。
“补偿款?”我看着张大力,“山路征收补偿,一共九十七万?”
张大力没说话,眼皮垂着。
“你不是说卖了一百万?”
“差不多,”他声音沙哑,“扣掉税和手续费,剩九十七万。”
“全留给我儿子?”
他点了点头。
我看向李强。他站在床边,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嘴唇抿得紧。
“你早就知道?”
李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移开了。
“回答我。”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去年冬天。张叔给我打电话,让我回去一趟。他到律师事务所立了遗嘱,我知道了。”
“然后呢?”
“然后……”李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说,这些钱他留着也没用,他儿子不回来,他身体也熬不住了。他说欠你的,就当是补偿。”
“补偿给我?”我声音变了调,“补偿给我,他给我就是了,为什么要给你?”
张大力在床上咳了起来,咳得直不起身。李强赶紧过去扶他,拿水给他喝。他喝了一口,靠在床头上喘了好一会儿。
“建国。”他叫我,声音很轻,“我自己给你,你会要吗?”
我愣住了。
“你什么人,我清楚。”他咳了一声,“我给你你肯定不要,你会撕了,会扔了,会说跟我没完。可给强子不一样,他是你儿子,钱给他就是给你。”
我心里头的火一下子灭了,又一下子窜起来,灭得莫名其妙,窜得没地方烧。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我知道我错了。”他说,眼泪沿着眼角往外流,流进白头发里,“我知道对不起你。可我当时真的没办法了。”
“什么没办法?”
他捂着胸口,喘了很久,才断断续续讲出来。
那几年山林亏得厉害。野猪得了病,死了四五十头。附近村民找上门来说野猪糟蹋了庄稼,赔了不少钱。他自己的身体也开始垮,一查就是肺病,住院花了一大笔。
他想撑着,撑不住了。
正好这时候高速公路规划下来,要征用那片山。补偿款开得高,有人来找他,他就签了字。
“我没脸跟你说。”他说,“你在外头吃苦,我在家把山卖了。我把钱留给你儿子,是想着……”
“想着什么?”
“想着你就算恨我,钱到了你儿子手里,也算是回到你李家了。”
我站在屋里,看着床上那个瘦得皮包骨的老头儿。他头发几乎全白了,脸皱得不成样子,眼窝深陷下去,嘴皮子干裂着往外渗血。
我想起二十多年前,我们在山上喝酒的日子。
那时候他多壮啊,胳膊比我大腿粗,扛一袋水泥上坡不带喘气的。他端着酒碗说,建国,咱俩老了就住在山上,养鸡种菜,喝酒吹牛。
他说,一辈子不长,有你这个兄弟够了。
可现在他躺在床上,交代后事。
我把那叠纸放在床头柜上,站了好一会儿。
“强子。”
“嗯。”
“你知道你张叔把山卖了,你知道钱留给你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强沉默了很久,低着头说:“我说不出口。”
“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因为我也想这些钱。”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泪,“爸,我替你委屈,可我确实需要这些钱。”
我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我的店一直缺周转资金,贷不到款。张叔把山卖了,拿出三十万给我,让我撑过了最难的时候。后来他说剩下的钱都留给我,我说我不要,他说他要死了用不上。”
他使劲咬了一下嘴唇:“我接这笔钱的时候,心想,大不了以后我养你老。可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骂我,我怕你说我胳膊肘往外拐,我怕你觉得我不配做你儿子。”
他把话说完了,屋里安静得只听得见楼上水管嘀嗒嘀嗒往下漏水的声音。
我坐了下来。
板凳矮,我坐着,视线跟他们平齐。我看着张大力,又看着李强,看了很久。
山没了。
猪没了。
二十五年的念想,化成了一堆纸。
可我又能说什么呢?
张大力快死了。李强是我儿子。
我说狠话能雪恨吗?不能。
可原谅,我做不到。
我站起来,看了张大力一眼:“你好好养病。”
他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我走出门,李强跟在我身后。到了巷口,太阳晒得地上反白光,我站住脚,看着村口那条新修的水泥路,一直通到远处的高速公路上。
高速公路穿过的那片山,现在已经看不见了。
我蹲下来,点了根烟。
李强站在旁边,没说话。
烟在风里烧得很快,烧到烟屁股时,我把烟摁在地上,站起来。
“强子,回家。”
他看了我一眼,点头。
我们往外走,走到村口时我停下来,又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小巷。张大力的院子里隐约传出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破了的鼓风机,干巴巴响着。
我回过头,走了。
回到李强家已经是晚上。他媳妇儿带着孩子回来了,给我煮了碗面。我坐在餐桌边,一口一口吃完,一句话没说。
晚上我躺在客房的床上,脑子里车轱辘一样转。
我想起二十五年前那天,我站在山上,野猪跑进林子,回头看了我一眼,尾巴一晃就不见了。
我那时觉得,它就是这片山的魂。
后来山没了,魂也没了。
我翻了个身,听见隔壁小孩在哭,李强在哄他,声音很轻很柔。
我想起当年我也这样哄过李强。
那会儿他刚出生,小小一团,哭起来脸通红。我抱着他在院子里走,走了一遍又一遍。他睡着了,我还在走,舍不得放下。
那时候我想,这辈子就为他活了。
可后来我还是走了。
一走就是二十五年。
现在我回来了,山没等我,猪没等我,连我儿子也绕过我,收下了那笔钱。
隔壁的哭声慢慢停了,门缝底下透出一点灯光。李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清,只听见他媳妇儿问:“爸那边怎么办?”
屋里一下静了。
过了很久,李强才轻声说:“明天再说。”
我睁着眼,看着黑乎乎的天花板,胸口像压着那份遗嘱。
九十七万,三十万,二十五年。
这些数在我脑子里来回撞,撞到最后,只剩一个念头。
天一亮,我得让李强亲口告诉我,他到底还瞒了我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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