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纸是从保洁大姐手里掉出来的。
我去茶水间接水,她正收拾垃圾桶,一沓废纸散在地上。我弯腰帮她捡,一眼就看见那张工资条的上半截。保洁大姐连声道谢,慌慌张张把纸塞进垃圾袋,可我已经看清了那行数字,税后工资,一万三。
我每个月拿到手,三千二。
茶水间里没人。我靠在饮水机边上,把那几个数字又过了一遍。赵强,新来三个月,技术部普通员工。他面试那天我见过,二十八九岁,穿件深蓝色羽绒服,说话有点结巴,简历上只写了两年的工作经验。我当时还跟老刘说,这孩子看着不太灵光。
一万三。
我把杯子放在台子上,水溅出来,烫了手。那一瞬间我脑子里转了很多事,可一件也没抓住。我只知道自己在这个公司干了十二年,从一个技术员熬到部门主管,带过四批新人,加班超过八百个小时。五年没涨过工资。去年找赵明谈了一次,他说公司效益不好,让我再等等。
赵明说等等,我等到现在。等到一个新来的毛头小子,拿我三倍的工资。
我回工位坐下,打开电脑,打了一行字。辞职信。写得很短,就说个人原因,申请离职。打印出来,签字,看也没看就装进信封。
去赵明办公室的路上,我经过赵强的工位。他正低头玩手机,屏幕上好像是一张照片,我也没心思细看。他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喊了声张哥。我没理他。
赵明不在。我把信放他桌上,用笔筒压住。锁抽屉的时候手有点抖,但心里意外地平静。十二年,我干的活不比谁少,受的气不比谁少,到头来还不如一个新人。我没那个脸再待下去。
回工位收拾东西,老刘过来问怎么了。我说家里有点事,请几天假。他没多问,拍了拍我肩膀就走了。
我没说实话。我不想让人知道我是因为工资的事走的。说出去丢人,在公司混了十二年,工资没一个新人高。传出去,别人只会说你张伟没出息。
从公司出来,天已经黑了。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李娟发了条消息:今天加班,晚点回。摁发送键的时候我突然想,我连辞职这么大的事都没跟她商量。可转念一想,说了又能怎样。她只会说,你这个人就是太老实,在公司让人欺负惯了。
我拦了辆出租,往城西去。前两天在网上看中一间小单间,月租八百,不用押金。当时只是随手存了个电话,没想到真能用上。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在楼道口等我。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白天也晒不到太阳。我说行,打扫一下就能住。老太太收了钱,给了我钥匙,临走前说了句,年轻人,一个人在外打拼不容易。
我说,是啊。
其实我不是一个人。我有老婆,有孩子,有一个住了十年的两居室。可今晚,我一个人坐在这间连窗户都打不开的出租屋里,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
手机震了。李娟问我几点回。我说可能要通宵。她说那你注意身体,别太拼了。我说嗯。
我没告诉她我辞职了。也没告诉她我在外面租了房。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十年夫妻,我竟然连辞职这么大的事都不敢跟她说。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楼道里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我门口停下。
敲门声。
我以为是房东。开门,愣住了。
赵明站在门外,穿着他那件灰色夹克,头发有点乱,像是赶过来的。他看见我,挤出一个笑,说可算找着你了。
我问他怎么知道我在哪儿。
他没回答,直接说:张伟,进去说话行不行?
01
赵明进门后没坐,站在屋子中间打量了一圈。他眼神躲闪,好像不太敢看我。
出租屋太小,两个人站着就觉得挤。我给他搬了张凳子,他摆摆手,最后还是坐床沿上了。
“你怎么找来的?”我又问了一遍。
“老刘说的。”他叹了口气,“他说你今天走得急,脸色不对,他担心你出啥事,就给你老婆打了电话。你老婆说你加班,他又打给我,说怕你出意外。”
我没说话。心里堵得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
赵明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支。我接了,他就着火机给我点上。两个人在那间闷不透风的屋子里抽了几口,谁也没吭声。
“张伟,”他终于开口,“你信放我桌上了。我看了。”
我等着他说“别冲动”之类的话。可他没说。他掐灭烟头,看着我:“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看到什么?”我抬起头。
“赵强的工资条。”
我心里一沉。原来他知道。
“我留了三个月了,”赵明说,声音压得很低,“想找个机会跟你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合适的时机?”我冷笑了一声,“什么叫合适的时机?”
他低着头,像在措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说:“赵强的工资,是总公司那边特批的。他走的是特殊人才引进通道,不归我管。”
“他,”赵明顿了顿,“他有关系。”
“什么关系?”我追问。
赵明摇摇头:“不能说。我只能告诉你,这事我拦不住。你走之前我没跟你说,是怕你心里更不舒服。可我还是没想到,你会直接走。”
我靠在墙上,盯着头顶那盏发黄的灯泡。十二年,我输给了一个有关系的新人。
沉默了很久。
屋子里的烟味还没散。我听见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有人在笑,笑声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
“其实,”赵明站起来,“我本来想下个月给你提一次涨薪。表格都做出来了。”
“你不用安慰我。”
“不是安慰。”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你自己看。”
我接过来,是打印出来的调薪申请表。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拟调整薪资五千六,签字栏还没签。
“压在人事那边,”赵明说,“等月底总经理回来就递上去。”
我把纸还给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张表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不知道。就算是真的,五千六和一万三,差着一大截。他在我面前掏出这个东西,反而让我觉得更不是滋味。
“先放一放吧。”我说。
赵明点点头,把纸收回去。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你真打算不回去了?”
“嗯。”
“那行,”他拍拍我肩膀,“你先休息几天,冷静冷静。工资的事我再想办法。”
他拉开门,夜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寒颤。
“张伟,”他站在走廊里,背对着我,“你家那边,需不需要我打个招呼?跟你老婆说一声?”
“不用。”我说。
他把门带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重新躺回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李娟二十分钟前发了条消息,问我吃没吃饭。我说吃了,没吃,骗你的。打到一半,我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吃。
她回:那就好,别太累。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别太累。这三个多月她常发,我常回。可今晚看这几个字,总觉得哪里不对,她好像一点都没怀疑我在加班。
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怀疑过。我说加班,她就信。我晚回家,她就自己先睡。我出差三天,她连电话都少打。
是信任,还是不在乎?
我不敢往下想,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闭上眼。耳朵里全是隔壁那台电视的声音。
02
辞职第三天,我回了趟家。
李娟不在,冰箱里有剩菜,茶几上摆着她的水杯,杯沿有个口红印。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动,又走了。
出来的时候在小区门口碰见一个人。
赵强。
他骑着一辆电动车,车筐里放着超市购物袋,看样子是刚从菜市场回来。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车速慢了半拍。
“张哥。”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虚。
我点点头,没打算跟他聊。但他停下来了,一只脚撑着地面,就那么看着我。
“听说……你走了?”他说。
“嗯。”
“那啥,”他挠挠头,“我也觉得那工资有点离谱。”
我没接话。他这么一说,反而让我不舒服。你在一个干了十二年的人面前,说自己的工资离谱,到底是真不好意思,还是在炫耀?
他见我脸色不好,赶紧补了一句:“张哥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公司这安排,不合理。”
“你什么关系进去的?”我突然问。
他脸上一僵,支支吾吾:“也没什么关系……”
“赵明是你什么人?”
他眼神闪了一下。那一下很快,但我看见了。
“赵总?”他笑了笑,“赵总就是我领导啊。怎么啦?”
“没事。”我说。
他笑着点头,说还有事,先走了。电动车发动的时候,他裤兜里的手机掉出来,摔在地上。他赶紧弯腰捡,手机屏幕朝上,亮了一下。
锁屏画面是一张照片。一个女人,穿着睡裙,靠在沙发上,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完澡。
李娟。
我浑身僵硬,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小区门口。赵强把手机塞回口袋,冲我笑了笑,说了句“我先走了张哥”,拧着电门就走了。车子拐了个弯,消失在巷子口。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太阳很大,照在脸上,有点刺眼。我挪到路边的树荫底下,掏出手机,翻到李娟的号码。拇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按下去。
我打给了老刘。
“老刘,帮我打听个事。”
“你说。”
“赵强,到底是走了谁的关系进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刘压低声音:“这事你别往外说。我听人说,是赵总亲自面试的,没走人事流程,直接定下来的。”
“赵明?”
“对。”老刘顿了顿,“那个赵强,有人看见他跟赵总在楼下抽烟,挺熟的。有人猜,是不是亲戚。”
“谁看见的?”
“小魏。他说上个月加班,在停车场看见赵强上了赵总的车。两个人坐在车里聊了十多分钟。”
我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
赵强上了赵明的车。赵明亲自给他面试。赵明说赵强走的是特批通道,不归他管。可他会亲自面试一个走特批通道的新人?
不对,这事不对。
可我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赵强和李娟,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我怎么想也想不出他们之间能有什么关系。李娟天天在家,接送孩子,买菜做饭,她的生活圈子就那么点大。赵强才来公司三个月,他们能有什么交集?
我站在树下,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张手机屏保。李娟穿着睡裙,靠在沙发上。她平时在家就是这样,洗完澡出来,往沙发上一窝,看电视。那个沙发我认识,那个靠垫是我去年双十一买的,她嫌颜色难看,我说凑合用。
这些细节,只有家里人才知道。
赵强怎么会拍到那张照片?
我攥紧手机,指甲陷进掌心里。回家的路上,我翻了翻李娟的朋友圈。她很少发照片,最近一条还是上个月初,晒了儿子在学校的获奖证书。没有自拍,没有生活照。
那赵强的手机屏保从哪儿来的?
快走到楼下的时候,我停下脚步。我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见了她也问不出来什么。她要是心虚,一问就炸。要是她真没事,反而会觉得我不正常。
我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不行,这事放不下。
我掏出手机,给李娟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我回家吃饭。
她回得很快:好,我买条鱼回来。
我盯着那条消息,胸口有点闷。买的鱼,和他买的菜,是同一家的吗?
03
回到家的时候,李娟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客厅灯只开了一盏,电视机亮着但没声音。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怎么这个点回来了?”
“拿点换洗衣服。”
我往里走,她没动。茶几上放着半杯凉茶,烟灰缸里有两根掐灭的烟头。她不抽烟。
卧室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她的充电器插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打开衣柜,随手扯了两件T恤。出来时李娟已经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攥着手机。
“你不在家吃饭?”
“这几天住外面。”我没看她,把衣服塞进袋子。
“住哪儿?”
“朋友那。”
她没再问。我绕过她去拿洗漱台上的刮胡刀,余光扫到她的手机屏幕。微信通知栏露着一截消息,备注名是“赵”,内容只能看到几个字:“……他不在家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李娟的手下意识把手机翻了过去。
“谁发消息?”
“没谁,群消息。”她口气随意,但语速比平时快。
我盯着她:“让我看看。”
“你什么意思?”她声音一下高了,“回家就查我手机?”
“不查手机,你把那条消息念给我听就行。”
李娟脸色变了。她抿着嘴,好一会儿才说:“张伟,你今天不对劲。是不是工作上的事不开心?”
我没接话。她这句话太顺了,像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我站在过道中间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我辞职了。”我说。
她愣住。那反应不像装的,嘴唇微张,眼睛睁大了些。
“为什么?”
“工资的事。”
“什么工资?”
“新来那个小孩,月薪一万三。”
她没说话。表情很奇怪,不是惊讶,也不是愤怒,更像是在算什么东西。
过了几秒她说:“那你现在怎么办?”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我反问她:“你认识我们公司一个叫赵强的吗?”
李娟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我看见了。
“不认识。”她说。
她转身走进客厅,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口水。我听见她的声音隔着杯子传出来:“你辞职了,要不我们聊聊以后怎么办。”
“以后再说。”
我拎起袋子往门口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手机又响了,是微信语音的提示音。她没接,直接按掉了。
“谁打的?”我问。
“骚扰电话。”
她笑了笑,那笑不太自然,嘴角扯了两下才扯出来。
我出了门。门关上那一刻,我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然后是脚步声往卧室方向去。
站在走廊里,我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八点二十三分。这个点她平时在追剧,今天却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不离手,烟灰缸里有烟头。
她不抽烟。那烟头是谁的?
我在楼道里站了大概五分钟,最后还是没折回去问。问了也没用,她会找出一百个理由来解释。
出了小区,我沿着马路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路灯下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赵”字和那一截消息。
赵强也姓赵。他手机屏保是我老婆的侧脸。李娟说她不认识他。
走到出租屋楼下,我抬头看了眼楼上。窗户黑洞洞的,没人。
我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有点抖。
04
这一夜几乎没睡。
出租屋的床垫硬得硌骨头,翻身的时候弹簧吱嘎响。我盯着天花板,脑子和这床垫一样硬。
凌晨两点,我给李娟发了条消息:“明天回来一趟,有事跟你说。”
发完我就后悔了。这句话太正式,像是在摊牌。但我又不想撤回。
早上七点,她回了两个字:“好的。”
我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自己。四十岁,眼袋重了,鬓角有白头发。这几个月她没提过这些,也没说过我老。
八点半,我到家。李娟在厨房热牛奶,穿着睡衣,头发随便扎着。桌上摆了两份早餐。
“过来吃吧。”她说。
我坐下来,没碰筷子。她也没催我,自顾自喝牛奶。
“李娟。”
“嗯?”
“你认识赵强吗?”
她放下杯子,看着我:“昨天问过了,不认识。”
“那他手机上为什么有你的照片?”
“什么照片?”
“锁屏壁纸。我在小区门口看到的,是你。”
她笑了,那种被人冤枉了好脾气的笑:“张伟,你让我怎么说你?是不是你眼花看错了?还是说,有人长得像我?”
“你确定不认识?”
“确定。”
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又说:“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辞职的事让你胡思乱想。”
我不说话了。她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我脑子里那截消息内容一直闪着,“他不在家吧?”
这像是一个偷情的人在确认时机。
“我能看看你手机吗?”我问。
李娟的筷子顿住了。
“为什么?”
“就想看看。”
“你这是不信任我。”她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张伟,我们结婚十几年,你从来没这样过。一个新人工资比你高,你辞职,这事我理解。但你现在回家查我手机,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她说得在理。十几年夫妻,我确实没翻过她手机。但正因为十几年,我才知道她今天的反应不对。
“李娟,你把手机给我看一眼,没有东西我就不问了。”
“如果我不给呢?”
“那就是有。”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里带着一点委屈,一点无奈,像是我在无理取闹。
“好,你看。”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解锁,推到我面前。
桌面很干净,常用软件就那么几个。我点开微信,最近聊天记录里没有赵强这个名字。往下翻了几屏,也没有。通话记录里都是快递、外卖,没有陌生号码。
我点开短信,垃圾信息加验证码,正常的私人消息一条没有。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正常。她平时用微信跟菜市场阿姨聊天都一天好几条,怎么会一条私人消息都没有?
除非删了。
“看完了吧?”李娟伸手拿回手机,“我说不认识就是不认识。”
她低头重新吃早餐,左手无意识地转动杯子。那个动作很轻,但转了好几圈。
“那笔钱呢?”我问。
“什么钱?”
“工资的差额。我一个月少赚九千八,家里这几个月也没见你提过钱不够用。”
李娟的手停了。她抬起头:“你什么意思?觉得我藏钱了?张伟,你辞职归辞职,别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没泼你脏水。我就是想问,家里存款多少。”
“你想查账?”
“对。”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响:“好,你查。存折在抽屉里,你自己拿。密码是你生日,我从来没动过。”
她去卧室拿出存折,扔在桌上。我翻开,最后一笔支出是三个月前,两万块,转出。
“这两万转给谁了?”
李娟愣住。她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哦,这个,借给我表姐了。她儿子结婚要彩礼。”
“你表姐叫什么?”
“张伟,你够了。”她声音骤然提高,“你查账也就罢了,还要查我娘家人?你是不是魔怔了?”
我没再问了。她把话题引向“我不信任她”这件事上,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但如果她真的清白,刚才她说“不认识”的时候,应该先惊讶我为什么会有赵强的手机屏保这个信息,而不是直接否认。
她太快了。快到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我把存折放回去:“我走了。”
“你去哪?”
“出租屋。”
“意思是不回来住了?”
“先冷静几天。”
她没拦我。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身后说了一句:“张伟,你要是觉得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直接说。别这样。”
我回过头。她站在客厅灯光下,眼眶红了,看起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那你做了吗?”
她没回答。
我等了三秒,她没回答。
我拉开门走了。
05
下午三点,我坐在出租屋里发呆。
手机响了。看到来电人,我愣了一下,赵明。
“张伟,在家吗?”
“在出租屋。”
“哪个位置?我过来一趟。”
我报了地址。大概四十分钟后,有人敲门。赵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表情。
“刚辞职就不接电话了?”他笑着踏进来,打量了一圈屋子,“凑合住着?”
“坐。”
他把水果放到桌上,在床沿坐下。我搬了张凳子坐对面。
“工资的事,我想了一夜。”我开口,“赵强那工资到底怎么回事?”
“公司统一定的,我确实插不上手。”
“你弟?表弟?”
“远房亲戚。”他摆摆手,“这事翻篇吧。我找你是别的事。”
我等着他往下说。
赵明搓了搓手,看了看窗户那边,又转回来看我。那表情变了,不笑了。
“本来不想跟你说。但我这人,见不得老实人被欺负。”
“什么事?”
“你老婆,李娟。”
我没说话。
“那个赵强,你猜他是谁?”
我突然坐直了。
“他不是什么远房亲戚。”赵明看着我,“他是我老婆那边的侄子。我先前瞒着你,是因为不想让你多想。但现在我觉得你得知道。”
“知道什么?”
“他跟你老婆,好上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我看了很惊讶。但后来我找人打听了一下,确认了。”赵明叹了口气,“那工资的事,其实不是公司定的。是你老婆,她转了九千八给赵强。”
“不可能。”
“张伟,你查一下你们共用的那张卡。用网银查,三个月前的记录,九月十七号,转过一笔九千八,转到赵强的账户上。”
我掏手机的手在发抖。
打开银行APP,登录,查流水。九月十七号,有一笔转账,九千八百块整,收款人赵强。
我的心沉下去,一直沉,沉到脚底板。
“她为什么……”
“她跟你说理由了吗?”
我哑口无言。
赵明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本来不想趟这浑水。但看你被人欺负成这样,我良心过不去。她跟你过日子十几年,到头来背叛你,连钱都往外掏。”
他顿了顿:“你辞职那晚,我帮你查了。赵强那小子,跟你老婆约过三次,都是你加班、出差的日子。现在你辞职了,她落得轻松,可以光明正大了。”
我坐在凳子上,身子发软。
手机屏幕亮起,李娟发来一条消息:“今晚加班晚回。”
赵明瞥了一眼屏幕,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有什么事,打我电话。我能帮的,一定帮。”
门关上了。
出租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水果袋子窸窣作响。我低头看手机,银行流水那一页还亮着。九千八,九月十七号,赵强。
我猛地把手机摔在床上。
从工资条到辞职,到屏保照片,到赵明上门。
每一步都连起来了,连得死死的。
十二年的老员工,比不上一个新来的。十五年的夫妻,比不上一段见不得光的关系。
我站起来又坐下,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我还是捡起手机,拨了李娟的号码。
响了两声,她接起来。
“喂。”
“李娟。”
“嗯?”
“你今晚不用加班了。回来一趟,我有事跟你说。”
她很聪明。她沉默了两秒:“你知道了?”
“嗯。”
“那……”
“回来吧,当面说。”
我挂了电话,手机屏幕又亮了。她回了一条:“我九点到家。”
我看了看时间。还有五个小时。窗外的天正慢慢暗下来,电线杆上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马路上。我知道,接下来的事情,不会有人替我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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