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刚洁醒了,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又是那个梦。
姐姐站在黑漆漆的地方,只露出半张脸,嘴唇发紫,像是冻的,又像是憋的。
她想说话,嘴一张开就灌进去黑色的东西,像是泥,又像是沙子。
“弟,带我出去……”声音闷闷的,像是隔了层墙。
薛刚洁伸手去抓,姐姐一下子缩回去了,只剩下黑暗。
手机屏幕亮着,凌晨3点17分。
这些年,每次都是这个点醒。他抹了把脸,手指头都是凉的。妻子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薛刚洁睡不着了。
他摸黑下了床,走到客厅,打开柜子最下面那层抽屉,翻出一个旧铁盒。
盒子里有条红围巾,是姐姐考上护士那年织的,送给他说是“给你闺女将来戴”。
他闺女今年才八岁,围巾还没送出去,姐姐已经不见了十五年。
铁盒底下还有张照片,是姐弟俩在县城照相馆拍的。
姐姐穿着白大褂,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那年她二十五岁,刚上班两年,说要好好挣钱,供弟弟娶媳妇。
薛刚洁把照片贴在心口上,铁盒冰凉冰凉的。
“姐,你到底在哪?”
没人回答。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户哐当响。薛刚洁站起来去关窗,路过镜子时看见自己这张脸——三十岁的人看着像四十,两鬓都有了白头发。
这些年,别人都说他魔怔了。姐姐是自己离家出走的,跟人跑了,报案都没用。可他不信。
姐姐失踪前一天给他打过电话,那语气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弟,姐想通了,不能这么活。”电话那头姐姐的声音很平静,像做了个大决定,“等姐回去跟爸说清楚,以后姐自己过日子。”
薛刚洁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等回来再说。挂了电话他又打过去,姐姐关机了。
第二天他再打,姐姐的电话通是通了,接的是马斌。
“你姐不见了。”马斌的声音很急,“昨晚说回娘家,到现在没回来,手机也打不通。”
薛刚洁当时在外地跑货,等赶回来已经第三天了。
他去姐姐单位问,同事说她请了三天假,说要回老家处理点事。
他去了马斌家,马斌红着眼睛给他看短信——姐姐发的最后一条短信:别找我了,我走了。
“你看,她自己走的。”马斌把手机递给他。
薛刚洁觉得不对劲。姐姐真要自己走,不会发这种短信。她那人最怕别人担心,走也会说得清清楚楚。
他去找派出所,民警说立案了,但这种情况八成是自己走的,找也找不着。
他不服,自己到处贴寻人启事,跑了十几个县市,一分钱没挣到,倒把积蓄花光了。
十五年了,薛刚洁从一个毛头小伙变成了离过婚的中年男人。媳妇受不了他整天惦记个死人,带着闺女走了。
可那个梦一直跟着他,从没断过。
头几年梦里姐姐只是站着,不说话。后来慢慢能说几个字,“冷”、“黑”、“疼”。再后来梦越来越多,姐姐说的话也越来越长。
“弟,我就在家里。”
“就在那面墙里。”
薛刚洁跟村里人打听过,姐姐失踪后第三天,父亲薛有才找人把后院墙拆了重砌。他问父亲为什么,父亲说墙裂缝了,漏雨。
可薛刚洁记得,那年的夏天没下过几场雨。
今年开春,父亲把老宅卖了。说是没人住,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卖了给母亲看病。新主人是个外村的赵老板,说要拆了盖农家乐。
薛刚洁接到父亲电话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回来签个字,把手续办了。”父亲在电话里说,声音跟平时一样,不冷不热的。
“那老宅的东西呢?”薛刚洁问。
“都搬了,就几件破家具,没啥值钱的。”
“那面墙呢?”薛刚洁问得突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墙?”
“后院那面墙,姐姐失踪那年你砌的。”
“你提那个干啥?”父亲的声音变了,“那墙早该拆了,跟你姐啥关系?”
“我就问问。”
“少想那些没用的,赶紧回来签字。”
父亲挂了电话。薛刚洁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手心全是汗。
01
薛刚洁收拾好东西,给老板打电话请假。
老板姓王,听他说要回老家,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又找你姐?都多少年了。”
“不是,家里老宅要卖,回去签字。”
“行,你去吧。”王老板顿了顿,“老薛啊,你也该放下了,你姐都走了十五年,该回来早回来了。”
“嗯。”薛刚洁应了一声,没多说。
他挂电话时看了眼手机屏幕,时间显示下午两点。他算了算,开车回去要三个多小时,到村里天刚黑。
路上他给前妻打了个电话,说想看看闺女。
前妻说闺女要考试,等考完再说。
他没多说什么,挂了。
闺女跟他不亲,这怪不得别人,谁让他这些年没好好陪过孩子。
车开了两个小时,路过县城时他拐了个弯,去了李志刚家。
李志刚是县里的老刑警,今年刚退休。
十五年前姐姐失踪的案子,他也是调查组的人。
薛刚洁这些年没少找他打听消息,每次李志刚都摇头,说案子没进展,让他别折腾了。
但这次不一样。
薛刚洁把老宅要卖的事说了,说想回去看看那面墙。他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李志刚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吭声。
“你爸那面墙,我也觉得有问题。”李志刚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当年办案的时候,我看过现场,没发现什么异常。但那堵墙砌得太快了,你姐失踪第二天就动工,这不合常理。”
“什么意思?”
“你姐失踪,警察要来家里取证,可你爸没等这事过去,先忙着砌墙。你说怪不怪?”
薛刚洁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查过当年的笔录。”李志刚站起来,从书柜里翻出一个旧文件袋,“上面写着,你姐失踪那晚,你爸在家,马斌也来了,说是接你姐回去。但两人的说法对不上。”
“怎么对不上?”
“你爸说马斌晚上九点来的,十点走的。马斌说自己八点就到了,等到十一点你姐还没回来,他才走的。中间差了将近三个小时。”
“那警察没查?”
“问了,但两人后来改口了,说记错了,这事就过去了。”李志刚摇摇头,“那会儿办案不细,搁现在,光这个时间差就能审出点东西来。”
薛刚洁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力气大得差点把烟灰缸按碎。
“李叔,我得回去看看。”
“你一个人去?”李志刚想了想,“叫上谢宏伟吧,他在村里,能照应你。”
薛刚洁点点头。谢宏伟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发小,在村里开了个修车厂,有什么事找他都好使。
从李志刚家出来,天已经黑了。薛刚洁上了车,发动引擎前先给谢宏伟打了个电话。
“宏伟,我明天回村,有点事。”
“啥事?签卖房协议?”
“不光是这事。”薛刚洁把李志刚说的那些话简单说了,电话那头谢宏伟沉默了一会儿。
“那墙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说。”谢宏伟的声音压得很低,“有回喝酒,你爸喝多了,说了句醉话,说那墙是你姐的命根子,谁都不能动。我当时没当回事,后来越想越不对劲。”
“你怎么不早说?”
“我那不是怕你想多了嘛。”谢宏伟叹了口气,“明天到了给我电话,我带你去看看。”
挂了电话,薛刚洁靠在座椅上,后脑勺一下一下地撞着靠垫。
姐姐的脸又浮现在眼前。她站在那面墙里,只露出半张脸,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
弟,快回来。
02
第二天一大早,薛刚洁就到了村口。
十五年了,村子变化不大。
以前的小路修成了水泥路,路边多了几栋新楼房,但那些老房子还在。
薛刚洁开着车慢慢往里走,路过以前的家,院门锁着,铁链子上面全是锈。
他在村口停下车,给谢宏伟打了个电话。
“到了?我这就来。”谢宏伟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在跑。
不一会儿,一辆破面包车停在他跟前。谢宏伟从车里跳下来,头发乱糟糟的,眼圈发黑,像是没睡好。
“你咋了?没睡好?”
“别提了。”谢宏伟摆摆手,“知道你要回来,一宿没睡着,总觉得要出点啥事。”
薛刚洁没接话,两个人站在路边抽了根烟。
“那墙还在,赵老板还没开始拆。”谢宏伟说,“我昨天去看了,墙皮有些地方掉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能进去看看吗?”
“赵老板说钥匙在你爸那,你得找他拿。”
薛刚洁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他爸在县城住,还得再跑一趟。
“要不你直接问你爸要?”谢宏伟看他半天不说话,问道。
“他不可能给。”薛刚洁把烟头弹到地上,用脚碾灭,“他要知道我想看那墙,非得跟我翻脸不成。”
“那你打算咋办?”
“翻墙进去。”
谢宏伟愣了一下,随即咬了咬牙:“行,我给你把风。”
两个人商量好了,等天黑再动手。薛刚洁先去县城办手续,顺便看看父母。
县城离村子半个小时车程。薛有才住在县城边上的一栋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薛刚洁爬上楼时,听见屋里传来电视声,是地方台的戏曲节目。
他敲了敲门,开门的是母亲韩秀琳。
“儿啊,你回来了。”韩秀琳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看见儿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妈。”
薛刚洁进门,看见父亲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没抬头看他。
“回来了?”薛有才的声音不冷不热。
“嗯。”
“手续办了吗?”
“还没,先过来看看你们。”
薛有才这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有啥好看的,又不是见不着了。”
韩秀琳在旁边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薛刚洁走到沙发边坐下,发现茶几上摆着姐姐的照片,是那张穿着白大褂拍的工作照。
照片边角都卷了,像是被人翻了很多次。
“妈,你把我姐的照片拿出来了?”
韩秀琳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薛有才:“是你爸拿的,说怕忘了依琳的样子。”
薛刚洁看了父亲一眼,薛有才别过头去,盯着电视不吭声。
“爸,老宅的钥匙呢?我得回去把东西搬走。”
“都搬了,没剩啥。”
“我还有些东西在屋里,得回去看看。”
薛有才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摘下一把扔在茶几上:“就这把,别弄丢了。”
薛刚洁拿起钥匙,那钥匙冰凉冰凉的,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爸,那面墙……”
“啥墙?”薛有才打断了他,眼睛瞪过来。
“就是后院那面墙,姐姐失踪那年你砌的。”
“砌墙咋了?又没碍着谁。”
“我听说那墙是姐姐失踪后第二天砌的,那时候警察还在查案子,你咋想起砌墙了?”
薛有才的脸一下子变了,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都抖了:“你啥意思?你还怀疑我不成?”
“我没怀疑你,我就问问。”
“问啥问?都十五年的事了,你还揪着不放!”薛有才的声音越来越大,“你姐是自己走的,跟我有啥关系?她不要这个家了,你怪我干啥?”
韩秀琳赶紧拉住丈夫:“你别吵,孩子就是问问。”
“问啥?他就是看我不顺眼!”薛有才甩开妻子的手,进了卧室,把门摔得震天响。
薛刚洁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串钥匙。他慢慢拿起来,手指头摩挲着钥匙上凹凸不平的纹路。
那面墙,他今晚一定要看。
03
晚上八点,薛刚洁开着车到了老宅后门。
谢宏伟早就等在那了,手里拿着两把手电筒。
“你爸那边没事吧?”谢宏伟递给他一把手电筒。
“吵了一架,没啥。”薛刚洁接过手电筒,试着拧了一下,“咋样?有人吗?”
“没人,赵老板说明天才来人勘察。”
薛刚洁走到后门边,那扇铁门锁着,锁是新换的,但栓子锈了,一撬就开。他用螺丝刀别了一下,咔嗒一声,锁开了。
两个人推开门,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最深的地方齐膝盖。薛刚洁打着手电筒照了一圈,院子里堆着些破家具和旧农具,都盖着一层厚厚的灰。
“那墙在后院。”谢宏伟指了指院子深处。
薛刚洁顺着他的手电光看过去,看见一堵红砖墙,大约两米高,五米长,砌在院子和菜地之间。墙面上有些地方抹了水泥,有些地方还是裸露的砖。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墙面。
墙面冰凉冰凉的,粗糙得扎手。
“宏伟,帮我照一下。”
谢宏伟举起手电筒,灯光打在墙上。薛刚洁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撬开一块松动的墙皮,里面是灰白色的水泥砂浆。
他又撬了几块,发现这墙不对劲。
正常的墙是一层砖一层水泥,但这墙不一样。中间有一层特别厚的水泥砂浆,颜色发黄发暗,像是掺了什么东西。
“这是啥?”谢宏伟凑过来看。
薛刚洁没说话,用小刀刮了一些水泥粉末下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但他觉得心里发寒。
“宏伟,这墙中间有层东西。”
“啥东西?”
“不知道,得打开才知道。”
薛刚洁看了看周围,院子里堆着几块砖,角落里还有把铁锹。他走过去拿起铁锹,回到墙边,对准那层发黄的水泥,使劲砸了下去。
“哐”的一声,水泥裂开了,露出里面的东西。
薛刚洁愣住了。
那不是砖,也不是钢筋,而是一层发黑的东西,像是……布料。
“这他妈是啥?”谢宏伟的声音都变了。
薛刚洁又砸了几下,水泥块哗啦啦掉下来,露出更大一片。那发黑的东西是布料的边角,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污渍。
“是衣服。”薛刚洁的声音在发抖,“是我姐的衣服。”
他认得那件衣服。
姐姐失踪那天穿的是一件碎花衬衫,粉底白花,是她在县城商场买的。
那年她穿着这件衣服回家,说很便宜,买了两件,一件给母亲。
“别动了,报警!”谢宏伟拉住他,“你别动了,这是证据!”
薛刚洁手里的铁锹掉在地上,咣当一声。他蹲下来,手指头去够那布料,能感觉到布料的纹理,硬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
“姐……”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谢宏伟已经掏出手机在打电话了,声音很急,跟接线员说位置,说情况。薛刚洁蹲在地上,看着那面墙,脑子里全是姐姐的脸。
她站在那面墙里,露出半张脸,嘴一张一合,说,弟,带我出去。
“我带你出去,姐。”薛刚洁站起来,手指头抓在墙皮上,抠得生疼,“我带你出去。”
警察来得很快。不到半个小时,两辆警车停在了老宅门口,几个穿制服的警察下了车。
李志刚也来了,他比警察还快。他一进院子就看见薛刚洁蹲在墙边,那面墙已经被砸出个洞来,里面露出发黑的布料和暗红色的水泥。
“我来晚了。”李志刚走到墙边,蹲下看了看,脸色铁青,“这么多年了,原来就在这里。”
薛刚洁抬起头,声音嘶哑:“李叔,这就是我姐,对吗?”
李志刚没说话,但他的手在抖。
法医很快赶到了,开始在墙面周围设置警戒线。薛刚洁被人拉开,站在一边看着他们一点一点敲开那面墙。
水泥块一块块掉下来,露出里面的东西。先是一层布料,然后是一层发黄的报纸,最后是——
一只手。
手骨已经发黑,手指蜷缩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薛刚洁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04
薛刚洁再醒过来时,人已经在县医院了。
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输液的管子连着胳膊上的血管。他想坐起来,护士把他按住了。
“别动,你血压太低了。”
“我姐呢?”
护士愣了一下,没接话。这时门开了,李志刚走进来,脸色很不好看。
“那墙里的遗体,确实是你姐的。”李志刚坐在病床边,“法医初步鉴定,是她。”
薛刚洁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
“能确定吗?”
“DNA要几天才能出来,但从衣服和骨骼特征看,八九不离十。”李志刚说,“你姐穿的那件碎花衬衫,还有她手上的银镯子,都对上了。”
“那个银镯子是妈给她的,考上护士那年送的。”薛刚洁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她说要一直戴着。”
李志刚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已经通知你妈了,她下午来医院看你。你爸那边……我也通知了。”
薛刚洁转过头:“他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说。”李志刚顿了顿,“我让人盯着他,怕他跑了。”
“他跑不了。”薛刚洁的声音突然硬了,“他要是凶手,跑到哪我都要把他抓回来。”
李志刚看着他,没说话。
下午,韩秀琳来了。她一路哭着进病房,抱着儿子不撒手。
“是妈不好,是妈对不起你们……”韩秀琳哭得浑身都在抖,“我早就知道是你姐,我知道她在那里……”
薛刚洁愣住了:“妈,你说啥?”
韩秀琳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李志刚在旁边听着,脸色变了:“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可我不敢说……”韩秀琳瘫坐在椅子上,“那晚我听见了,听见依琳叫了一声,听见你爸骂她……可我……”
她捂着脸,哭得全身发抖。
薛刚洁感觉血都凉了。
“妈,你说清楚,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韩秀琳半天才抬起头,声音断断续续:“那晚依琳回来,说不想跟马斌结婚了,说她怀孕了……”
“她怀孕了?”薛刚洁瞪大了眼,“怀了谁的?”
韩秀琳摇摇头:“她没说,就说那孩子不是马斌的。你爸一听就急了,打了她一巴掌。依琳哭着跟你爸吵,说要退婚,要跟别人走。”
薛刚洁的手攥紧了床单。
“你爸气疯了,说她是家里的丢人精。依琳也疯了,骂你爸卖女儿。两个人越吵越厉害……”韩秀琳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劝不住,打你爸也打不动。只听见‘咚’的一声,后来就安静了。”
“然后呢?”薛刚洁的声音在发抖。
“我出去看,依琳倒在地上,后脑勺磕在门框上,眼睛瞪得大大……”韩秀琳捂着脸,“你爸说她死了,让我别声张,说他不是故意的。”
薛刚洁手脚冰凉,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窿里。
“然后他就打电话叫马斌来,两个人商量了一宿。第二天早上,你爸找人砌了那面墙。”
“你就看着他们把我姐砌进去?”薛刚洁声音突然拔高了。
“我不敢,我不敢啊。”韩秀琳跪在地上,头撞着地板,“我怕你爸打我,我怕他把我也杀了。我知道我该死,我知道她是我女儿……”
薛刚洁看着跪在地上的母亲,心里又恨又疼。
他恨这个女人为什么十五年前不说。他心疼这个女人一辈子活在丈夫的阴影里。
可再多的恨,也换不回姐姐了。
“妈,你起来吧。”薛刚洁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我不怪你。”
韩秀琳哭得更厉害了。
李志刚在旁边听得胆战心惊,他问了句:“马斌也参与了?”
韩秀琳点点头:“他也动了手,是你爸让他帮着砌的墙。”
李志刚站起来,掏出手机打了几个电话。薛刚洁听见他说:“传唤薛有才,传唤马斌。”
挂了电话,李志刚回到病床边:“你爸和马斌那边,我都让人去抓了。这次,一个都跑不了。”
05
当天傍晚,薛有才在家中被带走。马斌则是在医院被控制的,当时他正要下班,两个民警在走廊里拦住了他。
马斌被带到公安局时,嘴唇都在发白。他穿着医生的白大褂,领口歪了,头发也乱糟糟的,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斯斯文文的外科医生。
“认识薛依琳吗?”李志刚坐在审讯桌对面。
“认识,她是我妻子。”马斌低着头,“十五年前失踪了。”
“那你知道她在哪吗?”
“不知道。”
“那面墙呢?”
马斌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薛依琳的尸体就在那面墙里。”李志刚盯着他,“你和她父亲一起砌的墙,对吗?”
马斌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那是意外。”
“什么意外?”
“那晚我去接依琳,听到屋里在吵架。薛有才打了她一巴掌,她倒在地上,磕到了门框……”马斌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稿子,“薛有才慌了,让我不要报警,说如果传出去,他在村里就没法做人了。”
“你就答应了?”
“我也不想毁了她名声。”马斌说,“人都死了,还追究啥?”
李志刚冷笑了一声:“你们砌墙藏尸的时候,想过她的名声吗?想过她在地下多冷吗?”
马斌没说话。
“你说薛有才失手打死的?”李志刚声音突然变得很冷,“可法医发现,头部的伤痕不止一处。”
马斌的脸色变了。
“你们动手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李志刚的手掌拍在桌子上,“说清楚!”
与此同时,薛有才也在另一间审讯室里崩溃了。
“是马斌让我干的!”薛有才的声音在发抖,“是他打死的,不是我!”
“你说清楚。”
“那晚依琳回家,说怀了别人的孩子,要退婚。我气不过,打了她一巴掌。马斌后来来了,听见依琳说那话,就疯了,拿砖头砸了她……”
“你就看着?”
“我拦了,拦不住。”薛有才跪在地上,“他砸了好几下,等我拉他时,依琳已经没气了。他说是我打死的,让我帮他藏尸,不然他就要告我杀人……”
李志刚点燃一根烟,看着眼前这个老农民:“你说马斌砸死的,为什么现场只有你的指纹?”
薛有才愣住了。
“法医在你姐的遗骸上,提取到了你父亲的指纹。”李志刚对坐在医院病床上的薛刚洁说,“不是新留下的,是十五年前留下的。这就证明,他碰过尸体。”
薛刚洁靠在床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们现在还不能确定是谁动的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李志刚把烟掐灭,“他们在互相推卸责任。”
“李叔,我能去看看我姐吗?”
“现在还不能,法医还在做鉴定。”
薛刚洁没再说什么。他转过脸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医院的走廊里有灯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是一条河。
他想起那面墙,想起那些发黑的水泥,想起墙里那只蜷缩的手。
姐姐在里面待了十五年。
十五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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