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太阳毒辣,车里空调不太好使,我后背都湿透了。
“师傅,你这车速能不能提一提?”
后座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我看了一眼后视镜,赵琳正低头看手机,眉头拧着。
“前面限速六十,开快了拍违章。”我说。
“限速六十你就开五十二?这路况这么好,你怕什么?”
我没吭声,轻轻给了一脚油,指针过了六十。
她又不满意了:“你这起步也太肉了,绿灯都快完了你还在路中间晃。”
这条路我开了六年,哪个路口几秒变灯我都清楚。她说的那个绿灯,还有八秒。
但我还是没说话。
她叫赵琳,三十来岁,新调来的副县长,分管文教卫生。昨天政府办通知我,以后给她开车。
我化名老李,应聘的司机。
车拐进建设路,她忽然从手机上抬起头:“你走这条干嘛?建设路堵得很,你是不是不知道路?”
“知道,这个点建设路车少。”
她愣了愣,似乎想反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瞟了眼后视镜,她穿着白色短袖衬衫,别着党徽,头发扎得很紧,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一直在四处扫视,像在打量什么。
车到红绿灯口停下,我伸手调了下空调风量。后座传来一声轻哼。
“这车坐垫都塌了,你看看后排这个皮子,都开裂了。单位配的车也太差了。”
我笑笑:“车是旧了点,但保养得好,发动机没毛病。”
“保养得好?”她拍拍座椅,“你看这灰,这垫子,这是保养得好?”
我没再接话。
上了高架,车速拉起来,她靠在座椅上翻文件,偶尔用笔划两下。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呼呼吹着。
“师傅,你多大了?”
“六十八。”我说。
她没再问,大概觉得这个年纪的司机也确实该是她印象里那样,慢,稳,墨迹。
高架下来,离市委大院还有两个路口。她忽然说:“前面右转,先去趟教育局。”
“今天不是先去组织部吗?”
“顺序我定了。”
我点点头,打了右转向灯。
右转出去没多远,她又说:“算了,还是先去市委吧,教育局下午再去。”
我又变道直行。
她在后座嘀咕了一句:“这绕来绕去的,还不如我自己开。”
我透过后视镜看她一眼,她正把文件塞进包里,动作有点急,拉链拉了好几次才拉上。
车停在市委大院门口时,门岗那个年轻保安朝车里看了一眼,本来懒洋洋的表情忽然变了。
他快步走出来,往驾驶座这边凑了凑,仔细看了看我的脸,然后立正站好,朝我敬了个礼。
我把车窗摇下来,冲他点点头。
他没说话,但眼神一直在跟着我的车。
后座沉默了两秒。
“你认识他?”
“不认识。”我说。
车进了大院,我从后视镜看到那个保安还在门口站着,一直看着我们这辆车的方向。
赵琳没再说话,但她把手机放下了。
01
三天前。
我在家翻报纸,看到县里新调来个副县长,分管文教卫生。
张秀兰端着茶杯走过来,看了一眼报纸,说:“你盯着这个干嘛?”
我没应,翻到招聘栏,拿红笔圈了个圈。
“你疯了吧?”张秀兰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去给她当司机?”
“嗯。”
“你图什么?”
“看看我那儿媳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秀兰不说话了,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你就作吧。”
我没觉得这是作。
儿子李建结婚三年,新媳妇一直在省城工作,逢年过节回来一次,跟我们客客气气的,但也只是客客气气。
上个月她突然调任到县里,这事连李建都是事后才知道的。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空降副县长,年纪轻轻,背后没人推是不可能的。但她从来没跟我们提起过这事。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张秀兰说我想太多,说年轻人有自己的打算。
我没反驳,但我心里有自己的想法。
去政府办应聘那天,我在简历上写了个名字,老李。
管人事的小刘看了我几眼:“五十七岁?退休了?”
“退休了,闲不住。”
“开过几年车?”
“二十多年。”
小刘点点头,让我填了张表,说面试通过就可以上岗。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出来后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政府大院那棵老槐树还是老样子,夏天的时候一树白花,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我在这棵树下站了不知道多少次,二十年前如此,二十年后的今天也是。
只是意义不一样了。
那时候站在这棵树下,我是来开会的。现在,我是来给人开车的。
晚上李建打电话回来,说周末不回来了,省城那边有个项目要赶。
张秀兰说:“你儿子连你给媳妇当司机都不知道。”
“不知道好。”
“好什么好?他要是知道了,心里怎么想?”
“他要是知道了他媳妇是什么人,那才是大事。”
张秀兰没说话,转身去收拾碗筷。
我看着她的背影,头发白了大半,腰也弯了不少。她这辈子没过什么好日子,年轻时跟着我吃苦,退休了还得操心儿子的事。
我想,就当是替儿子看看,他娶回来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二天去报到,小刘给我发了工作服、钥匙,还有一张出入证。
“你给赵副县长开车,她刚来,事儿多,你多担待。”
我说没事,多大点事。
但事实上,我第一次见到赵琳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那种眼神,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不是冷漠,是压根没把你放进眼睛里。
我想,这姑娘,心里有事儿。
但这只是第一天,什么都还没开始。
02
车在市委大院停稳,门岗保安跑过来给开了门。
赵琳下车前看了我一眼:“师傅你在这儿等着,可能要开到中午。”
“行。”
她拎着包往办公楼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别在车里抽烟,新车也不让在车里吃东西,回头还有几趟。”
我说:“知道。”
她这才转身快步走了。
我靠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透透气。保安小赵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老叔,你怎么给开上车了?刚才王市长还在楼上问呢,说楼下那辆老帕萨特是谁的。”
“王市长看到了?”
“在窗户边站了好一会儿,让我别声张。”
我笑了笑,从兜里摸出根烟,没点,咬在嘴里。
小赵又说:“老叔,您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没事干,出来转转。”
小赵识趣地没再问,回到岗亭值班去了。
我咬着烟,眼睛看着市委大楼,上面那扇窗户,王建国应该还在看着。
这小伙子,是我当年从基层带上来的,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也算是争气。
但我没打算这么快见他。
手机响了,是张秀兰。
“今天怎么样?”
“还行。”
“她没认出你?”
“没有。”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再说吧。”
张秀兰沉默了一会儿:“国强,你图啥呢?”
我没接话。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这几天天气热,晚上睡不好,白天犯困。
不知过了多久,车门被拉开,赵琳甩了个包进来,人跟着坐进来。
“走,去教育局。”
我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二十。
“这会儿过去,人家十一点半下班了,要不下午再……”
“让你去就去,那么多废话。”
我踩了油门,车子滑出大院。
教育局门口果然没人了,大门都锁了。
赵琳打了个电话,对方可能说了什么,她挂了电话,脸色不太好看。
“回单位吧。”
车往回开,她坐在后座,拿手机发消息,发一条删一条,最后把手机啪地扔在座椅上。
“师傅,你这车技真该练练。人家别的小车司机,开车又快又稳,你呢,慢慢悠悠的,我坐你这车都着急。”
我说:“安全第一。”
“安全第一是你开不快?”
我没接话。
她忽然凑近了一点,问我:“你是不是知道我是刚调来的,所以故意慢悠悠的?”
“没有。”
“那你为什么开这么慢?”
“习惯了。”
她哼了一声,重新靠回座椅。
车里沉默下来,只有仪表盘的指示灯亮着。
我忽然说:“前面那条路修路,咱们绕一下。”
“你看着办吧。”
我打了个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小路。
这条小路两边是老居民区,墙根长着青苔,有一棵无花果树从墙头伸出来,果子还没熟。
这条路我走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开。
后座忽然说:“你住这附近?”
“以前住过。”
“怪不得。”她说,“对这儿的熟门熟路。”
她顿了一下,又说:“你知道我住哪儿吗?”
“不知道。”
“政府旁边那个小区,我租的,两居室,一个月两千四。你说我一个月工资多少?五千出头。”
我没说话。
她说:“你说当个副县长,外人看着光鲜,其实呢,连个像样的房子都买不起。”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自嘲。
我透过后视镜看她一眼,她正低着头翻手机,手指划得很慢。
这个人身上,有股拧巴的劲儿。一面嫌弃别人,一面又在诉自己的苦。
车到政府大院门口,她说:“你先回去吧,下午两点来接我。”
“好。”
她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几年前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那时候她和李建刚谈恋爱,来家里吃饭,客客气气的,叫叔叔阿姨,还会帮忙洗碗。
张秀兰当时说这姑娘挺好的,懂事。
现在看,那只是她想让我们看到的吧。
我正想发动车子,手机亮了一下,是李建发的消息。
“爸,听说赵琳调过来了?你们见面了吗?”
我打了几个字:“还没。”
然后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见了,挺好的。”
又删了。
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嗯。”
我把手机扔到副驾,发动了车。
车慢慢滑出大院门口,门岗保安又朝我敬了个礼。
我点点头,踩了油门。
后视镜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把办公楼挡了一半。
我看不见楼上的人在干什么。
但我能感觉到,赵琳在窗边站着。
她大概在盯着我这辆车看。
也可能,只是我的错觉。
03
赵琳加班到晚上九点半。
我在楼下等了两个多小时。车停在路灯底下,我闭着眼养神,听见她高跟鞋的声音从台阶上传来。嗒嗒嗒的,很急。
她拉开车门,一股冷风灌进来。
“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说送您回家。
“我说了今晚不用等,我自己打车。”她把包摔在座位上,“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轴?我加完班出来看见你车还在,压力很大的你知不知道?”
我没吭声,发动了车。
后视镜里她靠在座椅上,手指按着太阳穴。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口气很冲:“说了今晚不吃饭,你们自己安排就行。”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突然压低声音:“我说了不算数吗?我是副县长,不是你们随便安排的接待对象。”
挂了电话,她长长吐了口气。
车开进小区,路灯昏黄。我停好车,她没急着下去,坐在后座发了会儿呆。我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就等着。
“老李,”她突然说,“你说我这副县长,当得是不是很吃力?”
我说您年轻,慢慢来。
“慢慢来?”她笑了一声,“上面盯着,下面看着,一天到晚一堆会,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你倒好,慢悠悠开车,慢悠悠说话,什么心都不用操。”
我没接话。
她下了车,我跟着进了楼。租的房子在五楼,没电梯。她踩着高跟鞋往上走,走到三楼歇了口气,扶着栏杆喘。
“这破地方,连个电梯都没有。”
我说要不明天换双平底鞋。
她回头看我一眼,那种眼神说不清是嫌弃还是什么,反正不太舒服。“你管得倒宽。”
到了门口,她掏钥匙开门。门开了,屋里灯亮着,张秀兰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阿姨你还没睡?”赵琳换了拖鞋,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
张秀兰站起来:“我给热了饭,你吃点儿再睡吧。”
“我不饿。”赵琳径直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阿姨,明天我有个考察团要接待,晚上可能十点以后回来。你不用等我。”
张秀兰点点头,又看看我。
我使了个眼色,让她别多话。
赵琳忽然从卧室探出头:“阿姨,那个杂物间能不能收拾一下?我有些箱子要放。”
张秀兰愣了一下:“哪间?”
“进门左手边那间小的。”赵琳说,“我原来放了些衣服和书,现在又寄来两箱文件,不收拾放不下。”
张秀兰走过去看了看。我跟着过去,心凉了半截。
那间屋子大概七八个平方,北面没窗,只有一扇小气窗。墙皮有点潮,角落里堆着赵琳的几个纸箱和两个行李箱。屋里一股霉味。
张秀兰说:“这屋有点潮,东西放久了怕发霉。”
“就放箱子,又不放吃的。”赵琳已经进了卫生间,声音隔着门传过来,“你帮我把那个旧柜子挪一下,把箱子码整齐就行。”
张秀兰看了看我。
我说我来弄。
我进去挪柜子,手一碰到墙面,湿漉漉的。墙角长了霉斑,灰白色的,一片一片。柜子腿已经发黑,木头都软了。
我出来的时候,赵琳已经洗完脸,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抹护手霜。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她一边翻一边抹,很专注。
“那个柜子不能放东西了,潮得太厉害。”我说。
赵琳抬起头:“那怎么办?我那些箱子总不能堆在客厅吧?”
我说要不放阳台。
“阳台灰大。”她说得理所当然,“而且领导来了看见阳台堆箱子,像什么话。”
张秀兰在旁边小声说:“要不把我的东西挪一挪,腾个地方出来?”
赵琳想了想:“你那个衣柜能不能搬到我屋里?正好我那个衣柜小了,挂不了几件大衣。”
张秀兰犹豫了一下:“那我的衣服放哪儿?”
“放杂物间呗。”赵琳说,“反正老人家衣服也不多,几件换洗的挂那边就行。”
我心里一紧。
张秀兰六十多岁的人了,关节不好,让她住杂物间?那屋连个正经窗户都没有,潮成那样,住一晚上骨头都得疼。
但张秀兰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也行,我把衣服收一收。”
赵琳已经低头看文件了,随口说了句:“辛苦了啊阿姨,我这两天实在太忙了。”
她没看张秀兰的表情,也没看我的表情。
我站在客厅里,手攥着车钥匙,指头发紧。张秀兰看了我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忍。
我忍了。
赵琳看完文件,起身去卧室,路过杂物间时往里扫了一眼:“阿姨你明天收拾吧,今天太晚了。被子的话,你先用我的那床旧的,明天我去买床新的。”
张秀兰说好。
卧室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我和张秀兰。
电视还在放,是个什么养生节目,主持人笑容满面地说着怎么预防高血压。
张秀兰关了电视,小声说:“她也不容易,刚上任,压力大。”
我没说话。
“你别往心里去。”她拍了拍我的手,“我睡哪儿都一样。”
我说那屋潮。
“明天晒晒被子就好了。”她笑了笑,“没事的。”
我看着她的笑,心里翻江倒海。
这个家,到底谁是外人?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杂物间拿东西,发现张秀兰已经把被子抱进去了。
她自己铺的床,用的是赵琳说的那床旧被子。我摸了摸,被套有点潮,带着股霉味。
“你先别睡这屋。”我压低声音,“我下午去买个除湿机。”
“花那钱干啥。”张秀兰蹲在地上整理赵琳的箱子,“我就临时住几天,等她忙过这阵就好了。”
我说你咳嗽还没好利索。
“老毛病了,不碍事。”
我没再劝,出门去买早点。回来的时候,赵琳已经起床了,坐在餐桌前喝咖啡,面前摊着手机看新闻。
“老李,今天上午九点半有个会,在开发区,你八点半来接我。”
我说好。
张秀兰端着一碗小米粥走过来:“小赵,喝点粥吧,养胃。”
“我不喝粥。”赵琳头都没抬,“我早上只喝咖啡。”
张秀兰端着碗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说给我吧,我喝。
赵琳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倒是不挑。”
这话听着不像夸。
我忍着没接话,低头喝粥。粥是张秀兰六点起来熬的,稠稠的,放了红枣和枸杞。我一口气喝完,胃里暖和了,心里却堵得慌。
八点半,我准时到楼下。赵琳下来的时候换了一身深色西装,头发盘起来,看着确实有那么点干部的样子。
她上车后第一句话:“老李,你今天能不能开快点?昨天那个速度,我开会迟到了五分钟。”
我说路况不一样,开发区那条路早上货车多。
“那是你路线没选好。”她说,“你开导航啊,导航会实时推荐最快路线。”
我说好。
车开了二十分钟,她一直在打电话,语气很公事公办:“那个方案我看了,数据不够详实,再补一下。”“下午的座谈会几点?我只有四十分钟。”“不行,那个接待标准太高了,按正常标准来。”
挂了电话,她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忽然问我:“老李,你以前给领导开过车吗?”
我说开过几年。
“怪不得。”她说,“你这开车风格,一看就是给老干部开过的,稳是稳,就是太慢了。现在的节奏不一样,你得跟上。”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到开发区管委会,她下车前说了句:“中午不用等我,我跟他们吃饭。你找个地方吃饭休息吧。”
我说好。
车开走了,我停在路边,发了会儿呆。
中午我在开发区找了个小面馆,要了一碗面。正吃着,张秀兰打电话过来,声音有点不对:“老李,你能不能回来一趟?我胸口闷得慌。”
我筷子一丢,结账就走。
到家的时候,张秀兰坐在沙发上,脸色发白。我摸她额头,有点烫。
“发烧了?”
“可能昨晚受了点凉。”她说,“杂物间那窗户关不严,风一直往里灌。”
我看了那扇气窗,确实关不拢,有个两指宽的缝。我拿了块毛巾塞住,又翻出体温计给她量。
三十七度九。
我说去医院。
“不用不用,吃点药就好了。”她拽着我袖子,“你别跟小赵说,她今天忙,别让人家操心。”
我心里堵得厉害。
下午四点,赵琳打电话来:“老李,你四点二十到门口接我,回县政府,晚上还有个协调会。”
我到管委会门口等了十分钟,她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上车就抱怨:“这帮人做事太拖拉,一个方案改了七八遍还不行。”
我没接话。
“你怎么不说话?”她从后视镜里看我,“嫌我烦?”
我说没有。
“你这人就是这样,问一句答一句。”她叹了口气,“算了,跟你也没啥好说的。”
车到县政府,她下车前说:“晚上七点半来接我,别迟到。”
我说好。
她走进去,我坐在车里没动。
车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我掏出手机,翻到儿子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这不是跟儿子告状的时候。
我重新发动车,往家的方向开。张秀兰一个人在家,还在发着烧。
我得先顾好老伴。
05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
我没跟张秀兰说,也没跟任何人说。五点半起床,刮了胡子,换了件干净的夹克。张秀兰还睡着,呼吸有点重,体温降了一些,但我摸了额头,还是有点热。
我把退烧药和热水放在床头柜上,出门了。
车开到市委大院门口的时候,天刚亮透。值班的门岗换人了,不是前几天那个。我在门口停了一下,摇下车窗。
“师傅,找谁?”门岗过来问。
我说找王市长。
“有预约吗?”
我说我是他老家的亲戚,路过看看他。门岗让我登记,我写了“李国强”三个字,手机号留了一个不常用的。
他看了看登记本,又看了看我,大概是觉得一个开破帕萨特的老头子不会是危险人物,就放行了。
我把车停在办公楼后面的停车场,熄了火。
五年前我退的时候,这栋楼还没翻新。现在外墙贴了瓷砖,门厅换了玻璃门,气派了不少。但院子里的那排法国梧桐没变,还是那么高,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坐在车里,看着办公楼的门。
七点四十,王建国的黑色奥迪驶进大院。他自己开的车,没要司机。车停稳后,他拎着公文包下来,一边走一边掏手机。
我下了车,喊了一声:“建国。”
他回过头,愣了一下。
隔着三十米的距离,他眯着眼看我。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脸上从疑惑到惊讶再到不敢相信,表情变化很清晰。
“老……老领导?”
他小跑过来,步子有点急,皮鞋在水泥地上嗒嗒响。跑到我跟前,他站定了,上下打量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确认。
我说:“是我。”
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哎呀,真是您!”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您怎么在这儿?您怎么……”
他说不下去了,退后一步,笔直站好,给我敬了个礼。
“老领导,您怎么亲自开车呢?”
我笑了,拍了拍他肩膀:“退了就不能开车了?”
“不是不是。”他有点手足无措,“您来之前怎么不打个电话?我好去接您。”
我说路过,顺便看看你。
“您这可不像是路过。”他看了看我开的那辆破帕萨特,又看了看我,“这车是谁的?”
“单位的。”
“什么单位?”
“退休干部培训中心。”我说,“我现在在那挂了个名,平时没事就替单位开开车。”
王建国的表情更复杂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老领导,您这是何苦呢?”
我说没什么苦不苦的,人老了总得找点事做。
他还要说什么,办公楼里走出来一个秘书模样的人,远远喊:“王市长,九点的会材料准备好了。”
王建国回头应了一声,又转过来看我:“您中午有空吗?我请您吃个饭。”
我说今天还有事,改天吧。
“那不行。”他拉住我胳膊,“您难得来一趟,怎么着也得坐坐。”
我看了看表,八点十分。赵琳说九点来接她,还有一个小时。
“行,去你办公室坐坐。”
他的办公室在五楼。跟以前一样,朝南,窗户正对着大院。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书柜里的书换了一批,但摆放方式还是老样子,按高矮排。
他给我倒了杯茶,是自己泡的普洱。
“老领导,您刚才说的那个开车的事……”
“别提了。”我打断他,“我今天来就是看看你,没别的事。”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太多疑问,但没追问。他了解我,知道我不想说的话,问也没用。
坐了二十多分钟,我说该走了。他送我到楼下,一直送到车边。
“老领导,您要是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说好。
车开出院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那儿,目送我的车走远。
我把车开回赵琳楼下,八点五十。
等了十分钟,她下来了。今天穿了件风衣,头发披着,看样子上午没有正式场合。
她上车后说了句:“今天上午不开会,先去趟人社局,拿个材料。”
我说好。
车开了几分钟,她忽然皱眉:“你身上怎么有股烟味?还有茶味。”
我没说话。
“你早上去哪儿了?”她从后视镜里看我。
“没去哪儿。”
“那你身上怎么有别人办公室的味道?”她的语气变得有点尖锐,“老李,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刷地变了。
“你说什么?王市长?”她的声音有点发抖,“王市长问……问我司机是谁?”
车里安静了几秒。
她缓缓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惊恐和不可置信。
“老李,”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你到底是谁?”
我没回答。
我把车靠边停下,拉上手刹,回头看她。
她的手机还贴在耳朵上,电话那边的人还在说话,但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她的嘴唇在发抖,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赵副县长,”我说,“今晚回家吃饭。”
她手里的手机滑落下来,砸在座椅上,发出一声闷响。
电话那头还在喂喂地喊。
她没捡。
她只是看着我,像看一个从来没认识过的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彻底垮了。
我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发的。
儿子在省城,消息总是这么灵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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