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手里的茶杯,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那个动静不对,不是平时拧一圈就开,是捅了两下,带着股狠劲。
门被推开的时候,李梅站在那儿,身后跟着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瘦,眼睛很大,怯生生地看着屋里的摆设。客厅的灯照在他脸上,我能看清他的眉眼。
“张建国。”李梅把门带上,声音发冷,“你看看这张脸。”
我靠在沙发上没动。茶几上那杯茶还冒着热气,铁观音,第二泡,正好喝。
“像谁?”她又问了一遍,把孩子往前推了推。
男孩偷眼看我,又赶紧低下头。他穿着件灰色T恤,袖口有点脏,裤腿短了一截露着脚踝。
“像你小时候吧。”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李梅愣了半秒,然后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她从包里掏出一沓纸,摔在茶几上,纸张散开,露出“离婚协议书”几个字。
“这是你的种。”她说,“你不想生,你在外面生。张建国,你骗了我十五年。”
我没吭声,仔细看那个孩子。他的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的地板上,像一棵被风刮歪了的小树。
“我调查完了。”李梅的声音抖起来,“这孩子今年八岁,是你跟外面女人生的。你每个月给她们打钱,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今天把他领回来,让你们父子相认。分家产,接回来住,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她说着说着声音扬起来,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
我慢慢放下茶杯,拿起那份离婚协议翻了翻。条款列得很详细,连婚后购置的那套学区房都写进去了,她倒是做了功课。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她。
“怎么办?”李梅把男孩拉到身边,“你不是一直说丁克吗?现在你有儿子了,我把人给你带回来了。财产三七开,我七你三。你要是不同意,咱们法院见。我手里的证据够你喝一壶的。”
男孩被她攥着手腕,疼得皱了一下眉,没敢出声。
我看着他,想起另一张差不多的脸,还有更小的那张。三个了,一个是偶然,两个是疏忽,三个就是命。
李梅见我不说话,以为我认了,语气缓了缓:“你也别怪我,要怪怪你自己。你要是早说想生,我未必不答应。你瞒着我,在外面搞出这么大的事,总要付出代价。”
“你说得对。”我点点头,“是该付出代价。”
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等着我签字。
我没拿笔,摸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出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到了吗?”我问。
那头应了一声。
“都进来吧。”我说,“进来见见你们小妈。”
李梅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她看看我,又看看门口,好像还没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门没锁。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第一个走进来的是个小男孩,比客厅里这个略小一点,穿着蓝色的运动套装,手里攥着一辆玩具车。
“爸爸。”他看见我就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接着是第二个。更小,四五岁的样子,走路还有点晃,进门先打了个哈欠,然后看见哥哥在抱我,也跟着扑过来。
第三个。最小的那个,被一个年轻女人抱在怀里,那女人站在门口没进来,把孩子放下就走了。
三个男孩,年纪相仿,眉眼神似。一个怯生生地站在玄关,一个抱着我的腿,一个摇摇晃晃朝我走。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李梅手里的包掉在地上,声音很响。
01
十五年前的婚礼上,我牵着李梅的手,在台上对着几十桌客人发誓,说这辈子不要孩子,就我们俩,好好过日子。
她那时候还叫小李,刚毕业两年,在银行做大堂经理。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说话声音软,但办事利索。我妈说她有主见,挺好的。
婚后头两年,确实好。两人都有工作,下班回来一起做饭,周末去看电影逛公园,偶尔出去旅游。朋友圈子里都说我俩是模范夫妻,感情好得像谈恋爱。
“你爸又打电话催了,”有天晚上李梅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忽然说,“问你什么时候要孩子。”
“你就说我身体有问题。”我随口答。
她拍了我一下,“别瞎说。”
“那你就说我们不想生。”
“我妈昨天也问了。”李梅把遥控器放下,歪头看我,“建国,你是真不想要,还是……”
“真不想要。”我看着电视里的球赛,“养孩子多累,现在这样多好。二人世界,想干嘛干嘛。”
她没再说什么,靠过来继续看电视。
那年我三十,她二十七。结婚两周年,刚买了房子,日子过得正顺。
后来我辞了厂里的工作,自己出来做生意。刚开始那两年忙得脚不沾地,出差成了家常便饭。今天去广州看样品,明天去义乌谈代理,后天又飞到成都签合同。
李梅心疼我,说太累就别干了,她工资够花。我说男人总得折腾折腾,不能一辈子在厂里耗着。
她没拦着。反而把银行的工作辞了,说反正家里总得有人顾着。她妈劝她别冲动,她说没关系,等建国生意稳定了再找。
这一等就是十年。
生意确实做起来了。我在开发区租了个仓库,专门跑五金配件,慢慢有了稳定的客户。后来干脆注册了公司,雇了十几个人,一年流水小两千万。
钱多了,回家就少了。李梅也从一开始的抱怨变成了习惯。每次我出差回来,她把饭菜热好,问我累不累。我说不累,她说那就好。
有几次她问我想不想要孩子,说看见别人家的小孩挺可爱的。我说不想,丁克挺好的,自由。她就没再提。
其实我知道她心里想什么。她姐家的孩子管她叫大姨,她每次都买一堆东西过去,抱着孩子舍不得撒手。回来以后会沉默很久,看着窗户外头发呆。
但我不说破。她也装作没事。
离婚这个念头,不是没动过。但每次看见她一个人在客厅看电视的背影,就觉得说不出口。她为了这个家把什么都扔了,工作、朋友、生活圈子。我要是离了,她什么都没有。
可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三年里,我去苏州出差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女人。后来有了张明。
去温州的时候认识了另一个。有了张强。
再后来是南京。张浩。
每一个我都想过要断,都断不干净。她们不要我负责,要钱就行。我给钱,按月给,从不拖欠。
我不是没愧疚。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躺在床上,想着李梅还傻傻地在家里等我,恨自己不是个东西。但第二天天亮,电话一响,又该干嘛干嘛。
习惯了。就像偷腥的猫,尝过甜头就收不住。
这些事情李梅一直不知道。至少我以为她不知道。现在她带着张明站在我面前,我才发现,一个女人要骗起来,比男人厉害多了。
她也学会演戏了。
02
三个月前,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李梅那阵子突然迷上了烘焙,整天在厨房里折腾烤箱。我下班回来,她端着一盘烤焦的曲奇站在门口,笑着说尝尝。
我咬了一口,苦的。
“火候没把握好。”她把盘子放桌上,擦了擦手,“下次就好了。”
我没多想,换了鞋进书房。她跟过来,靠在门框上看我收拾文件。
“最近出差多吗?”她问。
“下周去一趟杭州。”
“跟谁去?”
“小刘。”
她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那段时间她电视也不看了,晚上经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有一次我起夜,看见她披着睡衣坐那儿,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还不睡?”我问。
她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地上。“马上,就进去。”
我注意到她把手机屏幕转了个方向,不让我看见。
当天下午,我回家拿一份合同,发现她用过我的电脑。浏览器历史记录里有一条搜索记录:张建国,男,1979年。
我查了一下,是本地论坛的帖子里有人问的,问这个人怎么样,值不值得合作。底下没人回。
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可能是谁在打听我。但心里还是留了个疙瘩。
后来我发现手机相册被人翻过。我习惯把所有照片删干净,但有一张张明的照片忘了删,是上个月他生日拍的。那张照片被放大了看,日期就在李梅失眠那几天。
我没有声张。
接下来一个月,我留意她的动向。她开始频繁出门,说是跟朋友逛街,但回回都空着手。有次我让公司的人帮我跟了一下,说看见她去了城南的一个小区。
那个小区我知道。张明和他妈就住那儿。
那天晚上吃饭,我问她:“最近老往外跑,干什么去了?”
“练瑜伽。”她把筷子放下,“我要那么多干什么?”
“随便问问。”
“你管我是不是练瑜伽?”她忽然冒出一句,语气有点冲。
屋里安静了一下。她又软下来,说我最近压力大,你别生气。
我没再问了。
但我知道事情瞒不住了。她把张明都找到了,说明查了很久,说不定连张强张浩都有线索。我得在她完全发现之前,想好怎么应对。
所以我开始布局。
最先做的就是把这些年存的一部分钱转出去。不是怕她分,是怕她冻结账户。我找了个律师,把所有财产做了个清单,该公证的公证,该过户的过户。
然后我把几个孩子的生活地址改了,让她们换个住处,搬家费我出。
电话里张明的妈问我是不是出事了,我说没有,就是图个安心。她也没多问,她向来不多问,给钱就行。
可我没算到李梅会直接把孩子带回来。
她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人。她要是闹,早就闹了。我了解她,她忍了这么多年,突然爆发,一定是手里握着足够的筹码,觉得能赢。
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接起来是张明的声音,叫了声爸爸,然后就被人抢走了。
紧接着李梅的声音传来:“你儿子在我手里,别报警,我不是绑架,我是让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我没说话。
“张建国,你有儿子了。今晚回家,咱们谈谈。”
电话挂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窗外天已经擦黑了。小刘敲门进来问要不要订餐,我说不用。
我给其他两个孩子的妈打了电话,让她们把孩子送到我公司楼下来。她们问干什么,我说认识一下人,见见家人。
都到了。在楼下等着。
我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锁进抽屉,拿起车钥匙。
李梅这次是做对了,也不算做对。她只发现了一个。
而我有三个。
03
我在办公室处理最后一批送货单,手机响了。
是周姐,张明的母亲。
“你老婆今天来我单位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手机,拍了我和小明在一起的照片。”
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她说什么了?”
“没跟我说,但等在门口,看小明放学。我假装没看见,绕路走了另一个门。”
“做得对。”
“她是不是知道了?”周姐声音有点抖,“要是闹起来,小明怎么办?”
我说没事,挂了电话。
窗外太阳已经偏西,把对面写字楼的玻璃映成金色。我盯着那片光看了好一会儿。
十五年了。我以为藏得很好。
确实,这些年我够小心。三个孩子分三个区住,三个女人互相不知道对方存在。每次去看孩子都编出差理由,手机里从不存照片,微信记录看完就删。连送礼金都走现金,不走银行。
可李梅还是找到了。
我低估她了。这些年她在家闲着,没事就研究我,我那些破绽,大概早就攒了一堆。
抽屉里有包烟,我抽出一根点上。
上次抽烟还是六年前,张强出生那晚。在产房外面,我蹲在楼梯间抽了半包。
办公室烟雾淡淡飘着。我想起张明的脸,像我的地方越来越多,那个眼角,那个下巴,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李梅一眼就能认出来。
她没当场闹,大概是在攒证据。
或者,是在等我主动坦白。
我拿起手机,给周姐发了条信息:“这两天别让小明上学,请个假。”
想了想,又给张强的母亲刘姐发:“你们也注意点,最近少出门。”
张浩的母亲孙姐那边,我直接打了个电话。
“怎么了?”孙姐问。
“没事,就是提醒你,最近别去那些人多的地方。”
“你老婆知道了?”
我没回答,说就这样,挂了。
手机屏幕亮着,通讯录里李梅的名字排在第三。我盯着看了很久,最后把烟掐灭,拨了过去。
“在哪?”我问。
“在家。”她的声音很平静,和我出门时一样,“怎么了?”
“没事,晚上回来吃饭。”
“好,我炖排骨。”
我听不出任何异常。她从来都这样,温柔,体贴,从不盘问。所有人都说我娶了个好老婆。
可我辜负了她。
这念头一闪而过,我把它压下去。没时间想这些,也早就过了后悔的年纪。
回到家,排骨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李梅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听到开门声头也没回。
“回来了?洗手吃饭。”
我换了拖鞋,走到客厅。沙发上她的包敞着口,能看到里面有个文件袋。
我假装没看见,进了卫生间洗手。
水哗哗响,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四十五岁了,眼角有纹,鬓角有白发。可眼睛还很亮,像藏着很多事。
其实也不用藏太久。
我知道李梅的性格。她发现了,就会查到底。查到结果,就会摊牌。摊牌之后,要么离婚,要么鱼死网破。
哪种结果我都能接受。
十五年前跟她在婚礼上说要丁克一辈子,那话是真的。我确实想过不要孩子,想过和她白头到老。
可人是会变的。
我变了,她没有。她还是那个相信爱情的女人,以为我还爱她。
吃饭时她给我夹菜,说今天去菜市场看到新鲜排骨就买了。
我说好吃。
她又说起邻居家的事,说张姐的女儿考上大学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你说咱们那时候要是要一个,
“不也没这么多事。”
她说这话时低着头喝汤,语气很随意。
我捏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怎么,就是感慨。”她抬起头,笑了下,“你说,咱俩那时候怎么就那么犟呢?”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
她又说了几句别的,然后就安静了。
电视开着,新闻联播的声音在客厅里响着。我靠在沙发上,余光看到李梅从包里拿出那个文件袋,放进了卧室的抽屉。
我没去看那个抽屉。
我知道里面是什么。
张明的照片,周姐的信息,说不定还有学校的记录,出生证明之类的。
我没去翻。那些东西,迟早会摆到我面前。
晚上躺在床上,李梅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也翻了个身,看着她的后脑勺。头发还是那么黑,跟十五年前一样。可我知道,这头发下藏了多少心事。
她大概也没睡着。
我们就这样,背对背,隔着半米的床,谁也不说话。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
我闭上眼睛。
明天,后天,总有一天,她会开口。
我等那天来。
04
那天下班回家,李梅不在厨房。
客厅灯开着,茶几上放着几张照片。
我脱了外套,走过去。照片里是张明,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城南那个小区门口。还有一张是周姐,牵着他的手,两人往超市走。
李梅从卧室出来,在我后面站定。
“这是我拍的。”
我拿起照片,翻了两张。
“挺清楚的。”
“你不想说点什么?”
我把照片放下,转过身。
她站在那,穿着睡衣,披着头发,脸上没化妆。这女人跟了我十五年,我从没见她哭过。现在也不哭,眼眶红着,但没落泪。
“你想听什么?”
“张建国,你别装。”她的声音颤了一下,“他是谁?”
“我儿子。”
我以为她会摔东西,会打我,会歇斯底里。
她什么都没做。就那么站着,眼圈越来越红,最后咬住嘴唇,转过身去了厨房。
炉子上炖着粥,小火咕嘟咕嘟响。她站在灶台前,拿勺子搅了搅,又关火。
“几个月前我就觉得不对劲。”她背对着我说,“你那段时间老说加班,可办公室电话打不通。”
“我查你手机,你删了。我查你出差记录,你填的是嘉兴,可高速过路费显示你去了昆山。”
“我花了两个月,找到那个女人。”
她转过身,盯着我。
“你告诉我,为什么?”
“为什么?”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说实话,我自己也想过很多次。
因为寂寞?因为压力?因为那天喝了酒?都算,也都不算。
“因为是个人都会变。”我说。
“你说过要丁克的。”
“我知道。”
“你说过就咱俩过一辈子的。”
“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终于哭了,眼泪往下淌,但她没擦,就那么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对不起?迟了十五年。说我也痛苦?那也是我自己找的。说孩子们是无辜的?这时候说这个,对她更残忍。
“我查过了,他八岁。”她嗓子哑了,“也就是说,咱们结婚七年你就生了。”
我没否认。
“你骗了我八年。”
“是。”
“还有吗?”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问你还有没有别的!”她突然吼了一声。
“有。”
她抖了一下,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几个?”
我没回答。
“几个!”她声音尖了。
“三个。”
她捂住了嘴,弯下腰,撑在灶台上。
我站在那,看她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知道她现在在想什么,在想这十五年我都在干什么,在想她付出一辈子,换来的是什么。
“三个。”她直起身,擦了把脸,“都是男的?”
“都是儿子。”
她笑了,笑出眼泪。
“真行。张建国,你真行。我连个蛋都没下,你倒好,一窝仨。”她摇着头,“你让我怎么办?你告诉我,你让我怎么办?”
我坐回客厅沙发,没说话。
她跟过来,站在茶几对面。
“我要离婚。”
“行。”
“家产得分我一半。不,三分之二。”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你别以为我在开玩笑。我找人问过了,你出轨在先,还有私生子,法律上你站不住脚。”
“我知道。”
“还有,你得把那几个孩子接回来。”
“接回来?”
“对,接回来。”她盯着我,“你不是想当爹吗?行,你当,就在这个家里当。我伺候不了你,但我要看着你怎么伺候他们。”
她擦掉眼泪,声音冷静下来。
“我这些年没工作,没社保,就指着你这点家底。你既然能养三个野种,就能养活我。”
“你个家庭主妇,离了婚能干什么?找工作?谁要四十多的女的?”
她越说越来劲,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所以你得把我养起来。家产分我三分之二,房子归我,你再拿钱养那几个小的。不同意就法院见。”
我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又掐灭。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后悔?”她冷笑,“我最后悔的就是信了你的话,被你骗了十五年。”
我没反驳。
站起身,走到卧室,打开柜子,拿出一个档案袋。
她看着我拆开封口,抽出一沓纸。
“这是什么?”
“你要的那个。”我把纸扔在茶几上,“离婚协议。我找律师拟好的,你签了就行。”
她愣了一下,拿起纸,快速扫了几行。越看,脸色越白。
“你早就准备好了?”
“你说呢。”
“上面写我拿三分之一?”
“对。”
“凭什么?”她把纸拍在桌上,“你出轨,你有私生子,你骗了我十五年,你凭什么只给我三分之一?”
我没回答她,转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招了?”她冲我喊,“张建国,我告诉你,我认识你们局里的领导,我去单位告你,看你怎么做人!”
我喝了口水,回头看她。
“你告,我不拦着。”
“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但你告之前,先把协议签了。”
她拿起笔,手指在发抖。
“三分之一就三分之一,但你要把孩子接回来,一个都不能少。”
“行。”
她低头签了字,把笔狠狠砸在地上。
我看着那个名字,李梅,笔画有点抖。
“张建国,我恨你。”
“我知道。”
“你会遭报应的。”
“也许吧。”
她转身走进卧室,把门摔上。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看那份签好的协议。
我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小王,让那三个过来吧,现在。”
05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客厅很安静,只有阳台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李梅在卧室里,我听到她翻箱倒柜的声音,大概在收拾东西。
我没去管她。
掐灭烟,又点了一根。
门外传来车声,停了。又过了几分钟,门铃响了。
我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还在打哈欠。
身后是保姆小王,她有点紧张:“张总,都带来了。”
我没说话,侧身让开。
张明先进来,背着书包,怯生生看了我一眼。然后是张强,这小子不怕生,进来就左右看。最后是张浩,他拉着一辆小玩具车,走路还不太稳。
“都进来吧。”
我关上门的动作很轻,但门锁咔哒一声,像把这个家合上了。
孩子们站在客厅里,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我。
“爸,这是哪啊?”张强先开口。
“爸的家。”
“你的家不是咱们那边吗?”他歪着头,“这怎么这么大?”
我没回答,朝卧室方向看了一眼。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声音了。
“过来。”我招呼孩子们走到沙发边。
张明走在最前面,他八岁,已经能看懂人的脸色了。他看了看茶几上的照片,又看了看那份签好字的协议,拽了拽我袖子。
“爸,你跟他们吵架了?”
“没有。”
“那怎么这么多照片?”
我把照片收起来;“没事,你坐下。”
张强已经爬到沙发上趴着了,张浩拖着玩具车蹲在地板上,嘴里呜呜叫着什么。
三个孩子,一个老成,一个活泼,一个还懵懂。
他们长得不太像,可看久了,眉眼间都能找到我的影子。
我正想着该怎么开口,卧室门开了。
李梅走出来,换了衣服,手上拎着个包。我本以为她会冲过来骂我,质问我为什么这么快就把孩子接来。
没有。
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沙发上的三个孩子,愣住了。
张明先看到她,往后缩了缩。张强抬起头,好奇地打量她。张浩还在玩他的车。
“你……”她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都接来了。”我说。
她没看我,视线在三个孩子脸上扫来扫去。最小的看起来才三四岁,她张了张嘴。
“都进来见见你们小妈。”
我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梅的脸白了,嘴唇发青。
张强从沙发上爬起来,歪着头看她:“小妈是什么?”
没人回答他。
李梅往前走了一步,走到茶几前,看着那份签好的协议,又看了看张明。她盯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说话。
“这三个……”
“都是我的。张明你见了,张强,张浩,一个八岁,一个六岁,一个四岁。”
她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
“张建国,你……”
“你让我把孩子接回来,我接了。”
她眼眶红了,又红了,没哭出来。就站在那,死死盯着三个孩子。
张浩爬到我腿边,仰着头:“爸爸,我饿了。”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头。
“等会儿吃饭。”
张强跑到茶几边,拿起一支笔玩。张明坐在沙发角落,低头不说话。
李梅站了很久,最后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她拿出鸡蛋,青菜,肉,放在台面上。
开始做饭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她切菜的动作很重,一刀一刀,好像要把砧板剁穿。
“你放过我吧。”她头也没回。
“协议已经签了。”
“那份协议……是不是你早就准备好的?”
“是。”
“你知道我会找到那个孩子?”
“猜到你会查到。”
“那你……”
“但你没全查出来,你只查到张明一个。”
她切菜的刀停了,肩膀抖起来。
“你早就知道我在查你?”
“我知道。”
“你知道我要来逼你分家产?”
“不确定你会用哪种方式,但大概知道你会摊牌。”
她握着刀,转身看我的那个眼神,我记一辈子。
“所以你就布好局等我?”
“不是布局,”我说,“是怕你受更大伤害。”
她笑了,比哭还难看。
“怕我受伤害?张建国,你看看现在这局面,你觉得我没受伤么?”
我没说话。
青菜的汁水滴在台面上,一滴一滴的。窗外彻底暗了,灯光照着三个孩子,他们都安静下来,抬头看我,又看她。
李梅把刀放下,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她蹲下,看着张浩。
“你几岁了?”
“四岁。”张浩伸出手指比划着。
“你妈妈呢?”
“妈妈在家。”
李梅抬头看我,眼眶里的泪终于流下来。
“张建国,你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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