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摔了第三天。

我跪不下去。

右膝盖肿得跟发酵的面团似的,一弯就疼得浑身冒冷汗。我试了三次,最后一次整个人趴在床沿上,额头抵着床单,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主啊,别怪我……

话没说完,床头柜上的平板电脑亮了。

是丈夫刘长荣的平板。他最近迷上用微信网页版跟女儿聊天,嫌手机字太小。今天出门去教会帮忙搬桌椅,忘记退出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发消息的人,头像是我认识的。

“老刘,志刚下周末回来,你别来找我了。等他想走了你再过来,还是老时间。”

我盯着那行字,眼睛发直。

那个头像,是我们教会唱诗班的合影。陈秀蓉站在第二排最左边,笑得温温柔柔的。

我认识她二十年了。

我躺在床沿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花板。

原来躺着祷告,主是听的。

而且他给我的答案,比我想要的,多了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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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条腿是在超市门口摔的。

下雨天,地砖滑,我提着一袋米一袋菜,脚下一趔趄,整个人摔了个结实。当时也没觉得多疼,就是膝盖磕在台阶上,蹭破了一块皮。

谁知道第二天肿得下不了床。

刘长荣还算勤快,给我买了药膏,煮了饭,端到床边。嘴里也没闲着:“你说你,多大年纪了还毛毛躁躁的,那地上的水你看不见?”

我没吭声。

跟他过了二十年,我知道他的脾气。他是那种嘴巴碎心里不坏的男人,说话不好听,但事还是会做。

那天晚上,我照例要跪下来祷告。

这是我们教会的老规矩。

牧师周寿昌说过很多次:祷告要跪下,跪下的姿势代表着谦卑和顺服。不跪,说明你心里不诚。

我们教会两百多号人,家家户户都是这么教的。

可那天我跪不下去。

右腿一弯,膝盖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得我眼前发黑。我咬着牙试了两次,第三次刚弯下去一点,整个人就歪倒在床上了。

“妈,你干嘛呢?”

女儿刘静怡推门进来,看见我趴在床上的样子,皱了皱眉。

“我在祷告。”

“祷告就祷告,你趴着干嘛?”

“我想跪下来,腿不行……”

刘静怡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她今年二十三岁,在市里的医学院读研究生,从小到大就没跟我去过一次教会。

“妈,你腿伤成这样还跪?你跪给谁看呢?”

“你别乱说,我是跪给神看的。”

“神要是因为你躺着就不听你祷告,那这神也够小气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静怡从小就这样,说话不好听,但好像总能说到点子上。

“你躺着不能祷告吗?”她又问。

“能是能,但牧师说了……”

“牧师说的话比圣经还大?”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出去了。

我愣在床上,半天没回过神。

那天晚上,我最终还是没能跪下。

我躺在床沿边上,双手合十,心里默念了一段主祷文。念完之后,心里慌得很,总觉得哪里不对。

好像躺着祷告,真的是一种罪。

刘长荣九点多才回来,洗了澡就躺下了。他背对着我,呼噜声很快就起来了。

我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腿上的疼一抽一抽的,睡不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床头柜上的平板电脑亮了一下。

我没在意。

又亮了一下。

我侧过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框,发消息的人是陈秀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平板电脑的蓝光照在我脸上,冷飕飕的。

陈秀蓉是我在教会里关系最好的姐妹。她丈夫朱志刚在工地上干活,常年在外面跑。一年到头回来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

她经常来我们家串门。

有时候刘长荣在家,她也会来。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喝茶聊天,有说有笑的。

我想了想,好像每次她来,刘长荣都挺高兴的。

比平时话多。

也会笑。

那行字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晃得我眼睛发酸。

我把平板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闭上眼睛,装睡。

脑子里乱得很。

我心里默念着圣经里的话,想让自己静下来。

“不要忧虑,不要惧怕……”

可是念了半天,心还是跳得厉害。

我侧耳听了听刘长荣的呼噜声。

睡得真香。

02

第二天一早,刘长荣出门去教会帮忙了。

他说今天有个老弟兄搬家,他去搭把手。

我躺在床上,听着关门声,等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那条腿还是肿,但比昨天好一些了。我一瘸一拐地走到客厅,翻出那个落灰的药箱。

床底下有个小药箱,还是刘长荣从单位带回来的。

我蹲下来,把药箱拖出来。

上面蒙了一层灰,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了。

我打开盖子,里面乱七八糟的:碘伏、创可贴、感冒药、胃药……还有一些零散的小东西。

我翻了翻,没看到什么特别的。

正准备把盖子合上,手碰到药箱底部,感觉有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

药箱底部有一层纸板垫着,我掀开纸板。

下面躺着一个小瓶子。

维生素片的瓶子,跟普通药瓶差不多大。

我拧开盖子,倒出几片。

不是维生素。

是避孕药。

我拿着那个瓶子,手有点抖。

陈秀蓉没有孩子。

她跟我说过很多次,说朱志刚常年在外面,两个人都没机会要孩子。她说的时候总是笑得很无奈,我也跟着叹气,说等志刚回来你们抓紧点。

可她为什么要偷偷把药藏在我家?

我心里那个念头就像一根针,扎在那里,越想越疼。

我把药瓶放回原处,把纸板盖好,把药箱推回床底下。

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又摔了。

我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

下午刘静怡回来了,给我带了饭。

“妈,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腿疼。”

“腿疼能疼成你这样?”她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你别骗我,你眼睛里没光。”

我低头扒饭,不说话。

“妈,”她坐到我床边,“你要是有什么事,跟我说。”

“没事。”我说,“真没事。”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可我感觉得到,她的目光一直盯在我脸上。

“妈,你们教会那个陈姨,她最近怎么老来咱家?”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时候?”

“上个月我回来那次,看见她在咱家跟爸聊天。我进门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爸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靠得挺近的。”

“那是你爸帮她修电风扇。”

“修电风扇能把手搭人家肩膀上?”刘静怡看着我,“我亲眼看见的,她坐沙发上,你爸站起来走了两步,又绕回去坐下来,手在她肩膀上搭了一下。超过五秒钟。”

我没说话。

“妈,我觉得不对。”刘静怡说,“你要不要留个心眼?”

“你别瞎说。”我把饭盒往床头柜上一放,“你爸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刘静怡站起来,“妈,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女的,都是以为自己老公不是那种人,结果发现他就是那种人?”

她转身出去了。

我坐在床上,手攥着被子。

我脑子里全是那个药瓶。

还有那条消息。

“还是老时间。”

老时间是什么时间?

我闭上眼睛,开始祷告。

嘴唇在动,心里全是乱的。

我说:“主啊,求你给我智慧……”

可说完这句话,我突然发现我不知道自己在求什么。

求他告诉我真相?

还是求他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我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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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我撑着拐杖去了一趟教会。

周寿昌老牧师见到我,先是问了我的腿,然后说了句:“我听长荣说你最近祷告有点苦恼?”

我心里一紧。

“是,腿伤了跪不下去,心里不踏实。”

老牧师点点头,神色严肃。

“跪下是一种态度,态度没了,心还能诚到哪里去?”

“可是牧师,圣经里好像没有说一定要跪着祷告吧?”

老牧师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圣经里是没说,但咱们教会的老传统就是这样。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你是老信徒了,这点道理不懂?”

我低着头,没再说什么。

老牧师又说:“祷告的时候不要太在意自己舒不舒服,要想着主。你想着自己的腿,就忘了主,那心就不诚了。”

我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老牧师的话。

“要想着主,不要想着自己。”

可我觉得哪里不对。

回到家,我翻出圣经。

我想找一找,到底哪些地方说了祷告一定要跪着。

翻了半天,没找到。

倒是翻到另一段话。

马太福音06第六节:“你祷告的时候,要进你的内屋,关上门,祷告你在暗中的父,你父在暗中察看,必然报答你。”

我盯着这句话,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内屋。

关上门。

暗中察看。

没有一个字提到“跪下”。

我合上圣经,靠在沙发上。

外面天快黑了,客厅里没开灯,光线暗乎乎的。

我坐在那里,脑子转来转去。

内屋是什么意思?

是房间吗?

还是心里的某个地方?

我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慢慢清晰起来,但又抓不住。

刘长荣八点多才回来。

他一进门就说:“今天累死了,老周家那小子搬家,他这个屋子堆满了东西,搬了一天还没搬完。”

我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你平时跟秀蓉走得很近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说:“她不是咱们教会的姐妹吗?有什么走近不走近的。”

“她经常来咱家串门。”

“来就来呗,都是弟兄姊妹,不是你说的吗,叫人热情一点?”

他说的没错,是我说过。

我是说过。

可我说的时候,是真心把她当姐妹的。

行了行了,别瞎想,你腿伤了就别操心这些没用的。”他摆摆手,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手机响了。

是陈秀蓉发来的消息。

“玉贞姐,我听说你腿摔了?严重吗?我这两天去看看你。”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键盘上。

回什么?

回“不用了”,还是回“好”?

我犹豫了几秒钟,打了两个字。

“好,你来。”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既害怕她来,又想让她来。

我想看看,她在我面前,还能不能笑得跟以前一样自然。

04

陈秀蓉第二天下午就来了。

她提着一箱牛奶,还买了一兜水果。

“玉贞姐,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疼不疼啊?”

她一进门就关切地问,神情真诚得很。

我靠在沙发上,笑了笑说:“没事,就摔了一下,养几天就好了。”

她坐下来,四处看了看:“姐夫不在家?”

“去教会了,下午有个祷告会。”

“哦,对,我忘了,今天是周三。”

她坐在我旁边,聊了一会儿教会的日常,说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老人生病了。

我听着,时不时应一声。

我看着她的脸,看她笑起来的样子。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看着特别温柔。

我想起那年她刚来教会的时候,才二十八岁,刚刚结婚不久。朱志刚带着她来的,两个人站在一起,挺般配的。

后来朱志刚去了工地,她一个人待在家里。

我那时候觉得她可怜,经常叫她来我家吃饭。

有时候刘长荣不在家,就我们两个女人,煮点面条,炒两个菜,边吃边聊。

她跟我说过很多话。

说她小时候的事。

说她跟朱志刚怎么认识的。

说她想要个孩子,可一直没怀上。

我那时候觉得,这个姐妹真不容易。

现在想想,我真不知道她那些话里,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玉贞姐,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她凑过来,伸手想摸我的额头。

我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一秒钟,又自然地收了回去。

“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

“那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等你好一点了,我来接你去教会。”

她站起来,拎起包准备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又说了一句:“玉贞姐,你好好养伤,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她关上门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

她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听着挺贴心的。

可我却一个字都不信了。

那天晚上,刘长荣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床上翻圣经。

“你在看什么?”他问。

“查经。”

“查什么经?”

“马太福音。”

他没再问,洗了澡就躺下了。

我看了他一眼。

他躺下的姿势很放松,很快就闭上了眼睛。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长荣,上个月静怡回来那天,你在家干嘛?”

他眼睛没睁开,随口答道:“没干嘛,就修修电风扇。”

“给谁修?”

“秀蓉啊,她不是来咱家串门,说风扇不转了吗?”

“她怎么知道你在家?”

“那……可能碰巧吧。”他的声音有一点点犹豫。

我没再问了。

我躺下来,关掉台灯。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

我想起女儿说的那句话。

“妈,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女的,都是以为自己老公不是那种人,结果发现他就是那种人?”

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害怕,还是在等待什么。

可我知道。

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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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一天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刘长荣又忘了退出平板上的微信网页版。

或者说,他没想到我会看。

我坐在床上,手里拿着平板。

屏幕上是他和陈秀蓉的聊天记录,往前翻了大半年。

我看着那些话,手心全是汗,腿上的疼突然感觉不到了。

“他走了,你来吗?”

“下午两点。”

老地方。

“好。”

还有更早的。

“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

“等我退休了就好了。”

“你还要等多久?”

“快了快了,再忍忍。”

我翻着翻着,翻到一张照片。

是陈秀蓉穿睡衣站在我家厨房里的照片。

背景里能看见我家那个缺了角的灶台。

那个灶台的角,还是那年我搬重东西磕掉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上气。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流下来了。

流的满脸都是,流到下巴上,滴在手背上。

我没出声。

我就坐在那里,眼泪不停地流。

一个劲儿地流。

流到平板屏幕上都是水渍。

我擦了擦屏幕,又往下翻。

翻到了一条消息,是三个月前的。

“老刘,我们要不要跟她说?”

“别,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找到合适的时机。”

“你不说我来跟她说。”

“你别闹,你说了对谁都不好。”

“那你说,你是要她还是要我?”

“都要。”

“你做梦。”

后面没有继续了。

可能是吵完了架,冷战了几天。

也可能是见了面,和好了。

我不知道。

我把平板放下,走进卫生间。

打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红肿,脸色蜡黄。

四十五岁,皱纹也开始多了。

头发也白了几根。

我对着镜子,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难看。

刘长荣回来的时候,我坐在客厅里等他。

他一进门,看见我的表情,愣了一下。

“怎么了?”

“长荣,你跟陈秀蓉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脸上一僵。

“你说什么呢?”

“我都看到了。”我说,“你的平板上有你们俩的聊天记录。”

他没说话。

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

“我问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哑。

“……三年前。”

三年前。

我记得三年前。

那时我正在教会里带一个查经班,每周三晚上都要去。

查经班的人不多,十几个姐妹。

每次去之前,我都会跟刘长荣说:“我去教会了,你自己在家随便吃点。

他说好。

他说得特别自然。

每次都说好。

“她来咱家的时候,”我问他,“都是我去查经班的时候?”

他低着头,没说话。

沉默就是承认。

我坐在那里,手指攥着沙发垫子。

指甲嵌进去,嵌得生疼。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混着愧疚和疲惫。

“玉贞,我错了。”

“我问你打算怎么办。”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凉的话。

“她……她跟我不合适。她比我小十几岁,她就是寂寞了,找我玩玩。”

“玩玩?”

“对,她不是认真的。”

我看着他,觉得眼前这个人特别陌生。

我跟他过了二十年,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说出这种话。

我说:“你把她当什么了?”

他愣了一下:“我……”

“你把她当什么了?把一个跟了你三年的女人,说成是玩玩?”我站起来,“那你把我当什么了?把你自己当什么了?”

他愣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

靠着门,腿一软,滑坐在地上。

地板凉得很。

我坐在那里,眼泪又出来了。

可这一次,我没让声音出来。

我捂住嘴,眼泪哗哗地流。

心里有个声音在问我:“你信了二十年,到底信了什么?

我回答不了。

06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卧室里,翻了一夜的圣经。

我找到了三句话。

三句我以前读过很多遍,但从没真正读进去的话。

第一句在帖撒罗尼迦前书五章十七节。

“不住地祷告。”

就这四个字。

不住地祷告。

不是跪着祷告,不是站着祷告,不是闭着眼睛祷告。

我坐在床沿上,想着这句话。

不住地是什么意思?

是随时随地?是不分形式?还是不管姿势?

我想起以前在教会里,很多弟兄姐妹都说自己不会祷告。

说自己不知道怎么说,说自己的话不够优美,说自己的心不够虔诚。

我也这么觉得。

可这句话说,不住地祷告。

不是要你说得多好,是要你说。

不管你跪着还是躺着,不管你是顺境还是逆境。

你说就好了。

我翻到第二句话,在马太福音六章六节。

“你祷告的时候,要进你的内屋,关上门,祷告你在暗中的父。”

我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进你的内屋。”

我忽然明白了。

在圣经那个年代,能有一间单独的内屋,不是人人都有的事。

穷人住在通间里,一家子老小挤在一起。

可耶稣说,进你的内屋。

意思是,找一个只有你自己和神的地方。

屋不屋子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地方,你的心门关上了,外面的人都进不来。

只有你和神。

我跪不跪,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根本没说过“必须跪下来”这句话。

我低头看着那行字,眼泪滴在书页上。

第三句话,在约翰福音四章二十四节。

“神是个灵,所以拜他的,必须用心灵和诚实拜他。”

用心灵和诚实。

不是用膝盖。

不是用教会的规矩。

不是用你跪了多久,念了多少遍。

是用心灵和诚实。

我合上圣经,坐在床上,愣愣地看着窗外。

天快亮了。

外面的鸟开始叫了。

我坐了整整一夜。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就是这三句话。

进你的内屋。

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好像一直在绕远路。

我以为信神就是守规矩。

以为守好规矩就是虔诚。

以为虔诚了,神就会保佑我家庭幸福、平安喜乐。

可现在呢?

我的家没了。

我守了二十年规矩,到头来守了什么?

我靠在床头,看着晨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是规矩的问题。是把规矩当成神的问题。”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推开卧室门。

刘长荣坐在客厅沙发上,一宿没睡。

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玉贞,我想了一晚上了,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我看着他,平静地说:“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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