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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厨房里已经忙活了两个钟头。

我看了看案板上码好的酱肉包,数了数,正好二十个。一袋装十个,李薇一袋,张悦一袋。

面发得好,肉馅调得也香。昨晚睡前就把肉切了,加葱花姜末,酱油料酒,一个方向搅了半小时。王强那孩子口味重,我特意多搁了点酱油。

蒸笼揭开的时候,热气扑了一脸。包子皮白嫩,褶子捏得齐整,褶心儿露着酱色的肉汁。

我拿保鲜袋装好,先给李薇打了电话。

“妈,您又包了?别累着。”李薇嗓门亮堂,听着就喜庆,“我正好中午没带饭,太谢谢您了。”

“知道你们上班忙,包子热一下就能吃。”我说。

挂了电话,又给张悦拨。响了半天,没人接。这孩子当幼师,八成在带早操。我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我给王强发了条语音:“强子,我包了酱肉包,给你们留了一袋,让你媳妇下班顺路来拿。”

八点半,张悦才回电话:“妈,刚上课呢。包子啊,行,我下班去拿。”

声音听着有点哑。我本想问是不是没睡好,她已经挂了电话。

中午李薇就来了。进门就喊香,她穿了件格子外套,头发扎着,看着利索。我让她坐,她说公司午休时间紧,不坐了。

“包子在桌上,趁热拿回去。”我说。

她打开袋子看了看,笑了:“妈,您这手艺真没谁了,包子店都包不出这味儿。”

“少嘴甜。”我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舒坦。

晚上八点多,我正在客厅看电视,手机响了。是家族群的消息。

李薇发了张照片,一盘热气腾腾的包子,旁边还有碟醋。配文写着:“婆婆包的酱肉包,一口下去全是家的味道,幸福死了。”

紧跟着发了三个玫瑰花,一个爱心。下面立马有人点赞评论。我二姐回了个“秀兰手巧”,表哥发了个点赞的手势。接着又是四五个亲戚排队点赞。

我拿着手机,挨个看那些头像和名字,心里挺热乎。当婆婆的,不就是盼儿媳念着点好么。

九点多,我正琢磨要不要给张悦打个电话问问吃没吃,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王强发的朋友圈截图,发给了张悦。

截图里是他拍的一个空盘子,盘底有些油渍,旁边放了罐啤酒。配字:“岳母的酱肉包,配上下班后的冰啤酒,绝了。”

张悦给我转过来的时候,附了句话:“妈,他把你给我那袋吃了。”

我看着屏幕,愣了几秒。那可是十个包子,一天的饭量。

“他没给你留几个?”我问。

“留了俩,他吃了八个。”张悦发了个无奈的表情。

我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不出口。包了包子,闺女吃上俩,女婿吃了八个,这能怪谁?怪王强能吃,还是怪张悦不拦着?

“那俩够不够?明天我再包点给你送去。”我打字。

“不用了妈,我吃不下,最近胃不太舒服。”张悦说。

“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看看?”

“没事,就是有点犯恶心。”

我正要再问,李薇又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所有人 婆婆的包子优秀到不舍得一次吃完,剩下的明天带公司当早饭,让同事也羡慕羡慕。”

我又笑了。这丫头,一张嘴就是会说话。

可躺下的时候,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举在眼前,又看了看李薇发的那条朋友圈。

照片拍得挺好看,包子码得齐,醋碟摆得讲究。可我记得我包的是十个,她盘子里只盛了六个。

也许人家胃口小,剩了四个明早吃呢。我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了眼。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暗了下去。

张悦那俩包子,够不够她吃饱?

01

第二天一早,我骑上电动车去了菜市场。

买了鲜肉和芹菜,打算再包一顿,给张悦送过去。那丫头从小就瘦,当幼师一天到晚站,胃又不好,不多吃点怎么行。

到家洗菜切肉,忙到十点。蒸好包子,晾凉装袋。这次包了十二个,特意多放了馅,皮薄,透亮,能看见里面的肉色。

我骑到李薇他们小区,上了三楼。

敲了几下门,没人应。又敲了几声,听见屋里有人走路。

门开了条缝,李薇露出半张脸,头发披着,穿着睡衣,看样子是休息在家。

“妈?您怎么来了?”她愣了一下,赶紧把门全打开。

“路过,给你带了几个包子,放你冰箱里。”我说着往里走。

厨房收拾得挺干净,案板上摆着昨晚用的盘子,刷过了,倒扣在沥水架上。我打开冰箱,上格塞得满满的,有酸奶、鸡蛋、水果,还有半颗娃娃菜。

可昨天的包子,一个都没看见。

“昨天那包子,都吃完啦?”我问,语气尽量随意。

李薇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啊,那个呀。我今早带了几个去公司,剩下的几个吧……让我妈拿回去了。”

“你妈?”我转过身看她。

“她说想尝尝婆婆的手艺,我就分了几个给她。”她说完,撩了撩头发,“妈您别多想,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我妈也知道您对我好。”

她说得自然,脸上带着笑,眼神也没躲闪。可我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那是我专门给她包的包子。

“行,那你妈吃着觉得怎么样?”我把新包子放进冰箱,关上冰箱门。

“好吃,她说肉馅调得香。”李薇说,“她还想跟您讨教一下怎么调馅呢。”

我笑了笑,没接话。

转身要走的时候,看见客厅茶几上放着个手机,屏幕亮着。是我家族群的界面,不知是谁在评论,一行小字看不清楚。

“妈,您不多坐会儿?我给您泡茶。”李薇跟出来。

“不了,还得去张悦那边。”我说。

走到门口,她突然叫住我:“妈,王强昨天说他一口吃了八个,把张悦那份也占了?”

“那小子饭量大。”我随口说。

“也是,男人嘛,能吃是福。”李薇笑着,“不过张悦也太实诚了,自己妈包的,她也不知道抢着吃。”

我没应声,下了楼。

骑车往菜市场方向走,脑子里转着几个念头。李薇说包子给她妈了,这事本身没什么,儿媳妇顾娘家,人之常情。

但她昨天在群里说“剩下的明天带公司当早饭”,这话怎么对不上?

我捏了刹车,在路边停下来。掏出手机,翻了翻昨晚家族群的聊天记录。

她那条消息还在,配着照片,写着不舍得一次吃完,明天带公司去吃。

下面还有人跟她互动。我二姐的闺女评论说“我也想婆婆给包包子”,李薇回了三个害羞的表情。

那她说的“给我妈拿回去几个”,跟她今晚带公司吃的那个,是两回事?还是她原本带去公司的,又让她妈拿走了?

我又发动了车子。算了,一个包子的事,想那么多干嘛。

骑到街角,迎面碰上一个熟人。是李薇她妈,陈芳。

她拎着个菜篮子,正从水果摊出来,看见我,先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走过来。

“秀兰,这么巧。”

“我刚给李薇送了包子,说你也尝了几个?”我说。

陈芳的笑容顿了顿:“啊……是,尝了,好吃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下飘了一下,落在我的车把手上,没看我。

“那就好。”我说,“改天我再多包点,给你们送过去。”

“不用不用,你忙,别老惦记着。”陈芳摆手。

她说话的时候,嘴角还是笑着的,但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想什么事。

我们站了几秒钟,她的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说了句“家里还有事”,就走了。

走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像要说点什么,最终没说出来。

我骑上车,心里却更不对劲了。

陈芳这个人我了解,不爱串门,不爱打听,平时见了面也是客客气气的,从不多话。今天她的表情,分明是有事。

她憋着没说。

我一边骑车一边想,一路上都在琢磨陈芳那张欲言又止的脸。快到张悦住的小区时,我停下车,给张悦打了个电话。

嘟,嘟,嘟,通了,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看看时间,十一点。她今天应该休息,上周她说这周六轮休。我又拨了一次,直接进了语音信箱。

“闺女,妈包了包子,给你送过来。在家吗?回个话。”

挂了电话,我又给王强打。

响了四五声,接起来了。

“妈?”王强的声音挺精神,背景有点吵,像是在外面。

“强子,张悦呢?打她电话没人接。”

“哦,她啊。她单位临时安排出差,去隔壁市了,走得急,手机可能没电了。”王强说,“怎么了妈?”

“出差?她昨天没说啊。”

“临时通知的,她也没跟我说几句就出发了。”王强的声音很自然,“您找她有事?”

“没事,包了点包子,想给她送去。”

“给我吧妈,我晚上回去拿,正好当宵夜。”他笑了一声。

我想到昨天他吃了八个,心里不太舒服:“你不是吃了八个吗,还没吃够?”

“妈,您包的包子,吃一百个都吃得下。”他嘿嘿笑。

我没接话,沉默了几秒。

“那行,你晚上来拿。让张悦回来了给我打电话。”我说。

挂了电话,我停在路边,看着前方的路口。

张悦昨天说胃不舒服,今天临时出差。王强说她走得急,手机没电。可她说出差,怎么连条信息都没给我发?

还有李薇那边的包子。

陈芳那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02

回到家,我把包子放进冰箱,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黑着。我盯了几秒钟,拿起来,又给张悦打了个电话。

关机。

王强说她走得急,手机没电。可我闺女那手机,她从来不会让它关机过夜。她说过,幼儿园家长随时可能打电话,老师手机关机是失职。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家族群还有几十条未读消息。我点进去,看见李薇昨晚发的那条又被人顶了上来。这次是有人回了一句:“隔屏都闻到香味了。”

我往上翻了翻,看那些点赞的人。

我二姐、表哥、表嫂、表姐家的大女儿……都挺正常的,都是家里亲戚。可是接着往下,我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头像,昵称叫“阳光正好”。点进去看,头像是个卡通图案,我根本不认识。

再往下翻,又出来一个“柠檬不酸”,也不是我家亲戚。

我心里起了疑。李薇嫁过来三年了,她在家族群里待了三年,应该分得清哪些是亲戚。就算是加了些我的朋友,她也不该随便把陌生人拉进来。

我数了数,昨天点赞的那批人里,有三个人的名字我根本不认识。

我退出来,翻到通讯录,找到我二姐的电话,拨了过去。

“喂,秀兰。”二姐接得快。

“姐,咱家族群里,你认识那个阳光正好吗?”

“谁?”二姐顿了顿,“不认得,不是你儿媳妇加的?”

“我不确定。”我说。

“我看她还在群里发过话呢,跟李薇互动过几次,我以为是李薇那边的朋友。”二姐说。

我挂了电话,又翻了翻那几个陌生人的朋友圈。一个三天可见,什么也没发。另一个发了些鸡汤语录,没有真人照片。

第三个的头像是只猫,朋友圈全是转发的养生文章,不是本地人,地址写的外地。

我心里越发不对劲。李薇为什么要加这些人进来?

正想着,手机震了。是王强的消息:“妈,包子我晚点到拿,七点左右到您那。”

我回:“行。”

又问他:“张悦有没有跟你联系?”

等了半分钟,他回:“她说那边信号不好,晚点可能会打给我。”

我看着这句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张悦要是出差住酒店,没信号不可能。她又不是去深山老林。

我走到窗口,看着楼下。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在晒太阳。一切都很正常,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我就是坐不住了。

我又拿起手机,打了张悦单位的电话。幼儿园今天周六,应该没人接。果然,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翻到张悦一个同事的号码,她俩关系挺好,叫刘晓。

“喂,晓晓,我是张悦妈妈。”我尽量让声音自然,“想问一下,张悦今天出差的事,你知道吧?”

“出差?”刘晓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张悦?她没跟我说要出差啊。”

“听她说是临时安排的。”

“不可能吧,她周末从来不排差。而且我们这行,哪来的出差一说,撑死去区里开个培训会。”刘晓说,“姨,您是不是弄错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抓了一把。

“可能是我记混了。”我说,“没事,打扰你了晓晓。”

挂了电话,我的手指有点发抖。

张悦没出差。王强在骗我。

为什么骗我?张悦为什么不接电话?她又在哪里?

我坐回沙发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个念头冒出来:王强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但马上又压下去了。不能乱想,不能自己吓自己。

我拿起手机,又想给张悦打电话。翻到通讯录的时候,手指停在李薇的名字上。

要不,问问李薇知不知道张悦在哪?

不对。我还没弄清楚包子的事,人心隔肚皮,还是先别声张。

我按了张悦的号码,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天渐渐暗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柏油路上。

昨天这个时候,家族群里正热闹。李薇发照片,大家点赞,我看着手机笑得合不拢嘴。

可现在,那些热闹,突然变得不真实起来。

我想起陈芳今天那憋着话的表情。她肯定是知道什么,却不敢说。能让她憋成那样的事,一定不小。

我又拿出手机,点进家族群,仔细翻看那些点赞的人。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那三个陌生人确实不是我认识的。

我把群成员列表打开,一个个看。

二十六个人。除了我、二姐、表哥、表嫂、表姐、表姐夫、姑姑、姑父、表妹、表弟、还有几个远房的侄子侄女,剩下的几个,就是那些我不认识的名字。

我又一个个点开,比对聊天记录。这几个陌生号进群的时间,都是三个月前。那时李薇刚生完孩子,我在家照顾她坐月子,没怎么管群里的事。

她是趁那时候把这些人拉进来的。

为什么要拉?为了让点赞的人多,让戏做得更真?

我脑子里跳出这个念头的时候,自己被吓了一跳。我怎么会往这上面想?

窗外的路灯更亮了,我看了眼时间。

六点半了。

再等半小时,王强就要来拿包子。

可我总觉得,他要拿的不只是那几个包子。

03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王强家。

上回他们搬家我给过一把备用钥匙,这会儿派上了用场。电梯里碰见对门那大姐,她拎着菜篮子,看见我就笑。

“张姨来了?小两口这几天没怎么见,你闺女前两天脸色不太好。”

我应了声,心里又紧了。

王强开门的时候穿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着,脸上挂着没睡醒的样。他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

“妈来了?屋里有点乱,您别见怪。”

我往里走,客厅茶几上摆着几桶泡面,烟灰缸塞得满满当当。沙发上扔着张毯子,那十个小保鲜袋搁在茶几角,只拆了一袋。

“张悦呢?”我直接问。

王强挠挠头,“出差了,走得急,手机充电器忘带了,一整天没开机。她让我跟您说别担心。”

“她去哪儿出差了?”

“省城,有个幼教培训。”

我盯着他,他不躲,笑得自然。可我昨天打电话问张悦工作的那家幼儿园,园长说她这两天请假。我心里有了计较,没当场揭穿他。

“那酱肉包,你吃了?”

王强嘿嘿一笑,“吃了,给张悦留了俩,我昨晚饿得慌,吃了八个。”

“八个?”我声音大起来,“你一个人吃八个?”

“太好吃了,您手艺好。”他竖起大拇指,“我寻思着等张悦回来让您再给她包。”

我没接话。冰箱里只剩下半盒鸡蛋和一袋速冻水饺。我想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王强,张悦真出差了?”

他脸上的笑僵了半秒,“真去了,妈,我还能骗您?”

我没再问,关门走了。

出了小区,太阳晒得人脸发烫。我掏出手机,又拨了一次张悦的号,还是关机。正要往回走,手机响了。

陈芳打来的。

我心里一沉。她很少主动给我打电话,昨天那几回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挂在脑子里。

“喂,秀兰?”

“是我。”

“你……你今天有空吗?”

“有。”

“咱俩见个面吧。”她声音压得很低,“方便的话,你下午来我家,别让李薇知道。”

她挂了,我拿着手机站在路边发愣。下午两点,太阳正当头,我骑车去了陈芳家。她住在城东老小区,三楼,门半开着。

陈芳看见我,拉我进去,反手关上门。屋里拉着窗帘,光线暗。她倒了杯水,自己先坐下来,两只手搓着,半天没开口。

“咋了?”我问。

“我说了,你别多想。”她看我一眼,又低下头,“有些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那个……”她舔舔嘴唇,“你那包子,李薇拿回来以后……”

电话突然响了。

陈芳接起来,喂了一声,脸色变了一瞬。她捂着话筒说了几句,挂了电话,看我一眼。

“秀兰,李薇来了,她说要来拿东西,快到楼下了。”

她声音发抖,“我不能说太多,她知道了不好。你……你先走吧。”

我站起来,心里堵得慌。走到门口,陈芳拽住我胳膊。

“你家闺女那边,你多上上心。”

就这一句,她松了手。

我下了楼,骑车往回走。路上碰见李薇,她拎着包,笑眯眯地打招呼。

“妈,您怎么在这儿?”

“路过。”我说。

李薇眨眨眼,“妈,您那包真好吃,公司同事都说好。”

她笑得灿烂,可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04

回到家,我坐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陈芳那句话。

“你家闺女那边,你多上上心。”

她为什么这么说?张悦怎么了?王强为什么撒谎?

我翻出手机,又打张悦电话。关机。改打王强,响了半天没人接。

心里那团火一直憋着。我出门去了菜市场,买了点青菜和五花肉。卖肉的老刘跟我熟,问我:

“秀兰,你闺女最近咋样?昨儿个好像有人见她在医院门口站着。”

“医院?”我手一顿,“哪天?”

“就昨天下午吧,我媳妇下班路过,说看着像你家张悦。”

我买完菜没回家,直接骑车往市第一医院去了。到了门口,我停下车,想着张悦来医院干嘛。去看病?她身体一向不错。陪人?王强也没听说有病。

我在医院门口站了十分钟,什么也没问出来。

回去的路上,我越想越不对劲。张悦从小就不会撒谎,她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为什么瞒着我?王强那笑,现在回想起来,像是硬撑出来的。

晚饭时候,我给李薇发了条消息。“李薇,张悦去出差的事你知道不?”

她回得很快,“知道啊,妈,她昨天跟王强去了省城,说是培训。”

“她手机咋关机了?”

“可能培训时不让开吧,明天应该就开机了。”

她回得自然,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那种聊天群里常有的表情包、笑脸,她一个没发。她平时说话,每句都要加个微笑。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路灯亮起来。那袋酱肉包的照片,我翻出来看了又看。六只包子,确实只有六只。李薇说送同事了,又说拿给陈芳了,到底哪个是真的?

夜里睡不踏实,翻来覆去。第二天一早,我又打张悦电话,还是关机。我直接去了王强家,按门铃没人应。等了二十分钟,他回来了,提着两袋早饭。

“妈,又来了?张悦还没回来呢,培训要两天。”

“她到底在哪培训?”我盯着他眼睛问。

王强脸上的笑不自然了,“市里,市教育局组织的,她说挺正式的。”

“哪个幼儿园?”

“嗯?”

“哪个幼儿园组织的?”

“那我不太清楚,她没说。”

他闪了闪眼神,低头翻手机,“要不我问问她同事?”

“行了。”我说,转身就走。

出了小区,我站在路边,手在发抖。我五十五岁了,这辈子什么没见过。他们俩,一定有事瞒着我。亲家母那欲言又止的样子,王强的谎话,张悦的关机,李薇的刻意热情,所有东西都搅在一起。

可我还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我打电话给陈芳,通了两声她就接了。

“秀兰?”

“陈姐,我就问你一句,那包子你吃了没有?”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吃了。”她说,声音发涩,“有件事,我说了你别怪我多嘴。”

“你说。”

她又停住了,好半天才说:“我……我一会儿打给你,行吗?”

挂了电话,我心里那根弦快断了。

05

下午两点十七分,手机响了。

陈芳打来的。我接起来,喂了一声,她在那头叹气。

“秀兰,有件事我憋了一夜,你别怪我多嘴。”

“你说,我不怪你。”

“你等我一下。”

她挂了电话,微信跳出一条消息。一张照片。

我点开,看清楚的时候,手指开始发抖。

照片上是她家餐桌,桌上摆着一个白瓷盘子,盘子里放着几个酱肉包。那褶子的包法,我认得,正是我包的。盘子旁边搁着一双筷子,还摊着一张油纸。

下一秒,她又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了播放,贴在耳朵上。陈芳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谁听见。

“李薇昨晚回来,把整袋包子给了我。她说怕你知道了生气,让我别告诉你。她说她不敢吃,她妈我才敢拿。她还特意叮嘱我,要是我碰见你,就说她送同事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包子没少,十个,一个没动。

“秀兰?你在听吗?”

“在。”

“我看着她,在家族群里发的那些感谢,晒的照片,可那些包子压根就没到她嘴。”陈芳声音里带着点慌,“那几个点赞的,都是她同事,她自己拉进群的。你儿媳她……她一直在演。”

我没说话。外面阳光刺眼,照在手机屏幕上,照片反光成一片白。

“她为什么?”我问。

“我不清楚。”陈芳说,“你家的家事,我不敢多嘴。”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暗了又亮。家族群里的聊天记录还在,李薇那句“谢谢妈的酱肉包,真好吃”,下面一排排大拇指和鲜花。

原来都是假的。

我翻到那张她拍的包子照,六只,盘子里摆着,摆得好好的。她连拍照片时都只盛了六只,这些戏做得有板有眼。

可为什么?她想瞒什么?

我拨了张悦的号,还是关机。拨王强的,没人接。我正准备出门去找他,手机突然响了。

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张悦的家属吗?”

“我是她妈。”

“您好,这里是市第一医院急诊科。张悦昨晚因食物中毒入院治疗,病人要求通知家属。您方便来一趟吗?”

我一下子站起来。

“食物中毒?她昨晚入院的?严不严重?”

“目前病情控制住了,但需要留院观察。患者丈夫一直在陪同,她说之前没联系上您。”

王强在陪同。

可他不是说出差吗?他不是说张悦在省城培训吗?

我攥紧手机,手背上青筋鼓起。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桌上那碗凉透的面条。窗外天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屋里灰蒙蒙的。

陈芳那句话还在耳边:“她一直在演。”

我套上外套,拿起包,走出门去。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铁皮反射出我的脸,苍白的,皱着的。

王强在医院。张悦食物中毒。李薇在演。

这些事,连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