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深秋,我在老纺织厂巷口捡到一个冻得发紫的男婴。
25年后,他亲生母亲开着奔驰来,往桌上拍了一张880万的支票。
他看了我一眼,拎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上了那辆车。
我扶着门框站了整整五分钟,愣是没掉一滴泪。
三个月后,一个没有寄件人信息的包裹送到我手里。
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旧照片、一张银行卡,还有一份省城医院的肝脏移植配型报告。
报告背面,他的字歪歪扭扭:“妈,肝给你。三个月后还没人给你做手术,我就回来当面给你跪下。”
那张配型报告的有效期,只剩最后7天。
01
那天晚上到底有多冷,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十一月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裹着那件穿了八年的棉袄,推着自行车从纺织厂出来。
手冻得发僵,车把都握不稳。
厂里的活儿刚赶完一批货,加班到快十一点,脑子里只想赶紧回家躺下。
巷子口那段路没有路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摸黑走了几步,忽然听到一阵声音。
像猫叫,又不像。
我停下来仔细听。声音从巷子拐角的垃圾堆那边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听着像什么活物在哭。
我骂了一句,推着车走过去。走近了才听出来——是婴儿的哭声。
那声音很弱,像是连哭的力气都快没了。
我心跳一下子快起来。
把自行车往墙上一靠,蹲下去翻那个垃圾堆。
一个破纸箱子里,裹着件旧棉袄。
棉袄里包着个婴儿,脸冻得发紫,嘴唇都没了血色。
身上就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衣,连块尿布都没有。
我赶紧把人抱起来,掀开棉袄一看,是个男孩。
孩子身上冰凉冰凉的,鼻子下面好像还有点鼻涕,怕是冻坏了。我摸了摸他的胸口,还有点温度,赶紧把他裹进自己的棉袄里。
纸箱子里头掉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求好心人收养,孩子健康。”
我攥着那张纸条,手一直在抖。
这大半夜的,谁把孩子扔这儿了?这条巷子平时没什么人走,要不是我加班到这会儿,这孩子怕是要冻死在这里。
我抱着孩子,犹豫了大概十几秒。
说实在的,当时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我自己一个月工资才四百多块,丈夫张大海在建筑工地做小工,收入也不稳定。
家里就一间平房,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怎么养孩子?
可怀里那孩子忽然动了一下,小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拽住了我的衣领。那一拽,我这心就软了。
我把孩子抱回家的时候,张大海还没睡。他坐在床边抽烟,看我抱着个孩子进来,烟都掉地上了。
“你疯了?哪来的?”他站起来,指着我怀里的孩子,声音都变了。
“巷口捡的。”我把孩子放到床上,翻出柜子里的旧衣服,给孩子裹上。
张大海瞪着我看了半天,突然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板凳。“你一个月挣那点钱,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捡个野种回来?”
我没吭声,继续给孩子换衣服。那孩子哭出来了,声音细细的,听着就让人心疼。
张大海气得在屋里转了好几圈。
他一把掀开门帘,冲着外头的黑天骂骂咧咧的。
我知道他心里有气,可我实在没办法看着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冻死在巷子里。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邻居王婶借了点米汤。王婶听说我捡了个孩子,眼睛瞪得老大:“妹子,你这是给自己找麻烦啊。你男人能同意?”
“不同意也得同意。”我把米汤喂给孩子喝,他饿坏了,小嘴一张一张的,吃得特别急。
王婶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张大海那天没去工地。他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抽了一整天的烟,一句话没说。到了晚上,他进屋看了看孩子,说了句:“姓什么?”
我当时就愣住了。是啊,这孩子总得有个姓。
“跟我姓张吧。”我说。
张大海沉默了一会儿,说:“姓赵吧,跟你。”
就这样,孩子有了名字——赵晓峰。
02
赵晓峰刚来那几个月,张大海基本不怎么搭理他。
有时候晓峰哭了,张大海就摔门出去,在院子里蹲着抽烟。
我知道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我跟他结婚六年,一直没怀上孩子。
他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一直想要个自己的娃。
现在倒好,我没怀上,却抱回来一个别人的。
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过着。我在纺织厂的活儿不敢耽误,下了班还得回来带孩子。张大海还是天天去工地,回来也没个好脸色。
可孩子长得快,一转眼就一岁了。
学会走路那天,晓峰摇摇晃晃地走到张大海跟前,小手拽着他的裤腿不放。
张大海低头看着那个小不点,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清,但我看见他用脚轻轻往后挪了挪,怕踩到孩子的手。
到了晓峰三岁那年,出了件怪事。
有天早上我开门,发现门缝里夹着一个信封。打开一看,里头是200块钱。
我当时就愣住了。200块啊,差不多是我半个月的工资。信封上什么字都没写,连个寄件人的影子都没有。
我跟张大海说了这事,他第一反应是:“是不是你在外面招惹什么人了?”
“我能招惹什么人?天天厂里家里两头跑。”
张大海不信,又跟我吵了一架。那天晚上,他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好像我真藏着什么秘密似的。
可这钱不是一次性的。从那以后,每个月月初,门缝里必有一个信封。有时候是200,有时候是150。从来不缺,从来不断。
我偷偷蹲过好几个晚上,想看看是谁送的钱。可那人像是算准了我的时间似的,我守夜的时候,他就不来。我一上班,钱就出现了。
这事一直持续了三年。到晓峰六岁的时候,钱才突然断了。我一共收了两年多的钱,加起来大概五六千块。
这笔钱,我一分没乱花。全都花在了晓峰身上——送他去村里的医务室打疫苗,给他买新衣服,买奶粉和钙片。
王婶有一回跟我说:“你是不是傻?有人白给钱你还不敢花?”
我说:“这钱是给孩子亲妈的。”
王婶问你怎么知道。
我也不知道,就是直觉。哪个陌生人会平白无故给一个捡来的孩子寄钱?除非是孩子的亲生父母,心里有愧,又不敢露面。
我一直等着那个人现身,把晓峰接走。可寄钱断了之后,那个人就像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再也没出现过。
晓峰六岁半那年,有天放学回来,红着眼圈问我:“妈,我是不是你亲生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时候家里穷,晓峰穿的衣服都是王婶家孩子穿剩下的。学校里有些碎嘴的孩子,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野孩子”。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你不是我亲生的,但你是我养的。”
这话说得挺实诚。因为我知道,骗不了他一辈子。
晓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你会把我扔掉吗?”
那一刻,我眼泪差点下来。
“不会。”我说,“除非你自己要走。”
他扑过来抱住我的脖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拍着他的后背,心里想着——这孩子的亲妈,你到底在哪?
张大海那年也开始变了。不是因为对我好,而是因为他开始喝酒。
以前他是不喝酒的。可那两年,他几乎天天晚上回来都喝得醉醺醺的。有时候喝多了,就坐在院子里骂人,骂天骂地骂自己没本事。
我知道他心里苦。
一个男人,结婚这么多年,老婆没给自己生个一儿半女,反倒捡了个别人的孩子回来养。
街坊邻居见了面都笑嘻嘻地问他:“老张,这收养的娃儿,养大后能给你养老不?”
他面子上挂不住,又不好说什么,只能靠酒精麻醉自己。
可晓峰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这个叫爸爸的人,很少跟他说话,也很少抱他。
有回晓峰发烧,我背着他去镇上卫生所。张大海那天正好休息,我让他帮忙,他坐在院子里喝酒,头都没抬,说了一句:“你捡的娃,你自己管。”
那天晚上我越想越难受,坐在床边掉眼泪。晓峰烧退了,小手摸我的脸,说:“妈,你别哭。等我长大了,我给你挣好多好多钱。”
那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03
晓峰十三岁那年,张大海出了事。
他在工地上干的是架手架的活儿,四层楼高的架子上,脚滑了一下,掉下来了。送到医院的时候,人还有口气。
我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晓峰放了学就往医院跑,守在他爸病床前,一遍一遍地叫“爸”。
张大海一直昏迷。到了第二天晚上,他忽然睁眼了。
我凑过去,他嘴唇动了动,说出的话断断续续的:“秀兰……我对不起……你们娘俩。”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这么多年了,他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
他又看了看晓峰,抬了抬手。晓峰握住他的手,哭着说:“爸,你别走。”
张大海笑了一下,说:“你是个……好孩子。别……别怪你爸。”
那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张大海走了以后,我反倒松了口气。不是我不念他的好,而是我想,他活着也遭罪,走了倒是个解脱。
丧事办得很简单,就请了几个邻居和厂里的同事。王婶帮着张罗了一桌饭,大家吃了就走,谁也没多说什么。
办完丧事那天晚上,我跟晓峰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圆,亮堂堂地照在院子里。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跟他说实话。
“晓峰,妈跟你讲个事。”
“什么事?”
“你不是我亲生的。”
他沉默了。
我等着他的反应。我以为他会哭,会闹,会质问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
可他没有。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句话没说。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我,眼眶红红的,但没落泪。
“我知道。”他说,“我早就知道了。”
我愣住了。
“村里的孩子都跟我说。”他低着头,声音很轻,“他们说我不是你亲生的,是巷子里捡来的。”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原来他早就知道了。这么多年,他从来没问过我,一个人默默地扛着。
“你为什么不说?”我问。
“我怕你难过。”他说,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而且,谁生的不重要。你养了我,你才是我妈。”
他忽然从凳子上滑下来,“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拉他:“你干啥?起来!”
他没起来。他跪在地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声音大得不像个十三岁的孩子:“妈,这辈子我就认你一个!谁来了我都不走!”
我抱着他,哭得喘不上气来。十三岁的孩子,说出来的话比大人还重。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雨,我搂着晓峰睡了一晚。他睡得很沉,小手一直攥着我的衣角,像是怕我跑了似的。
从那以后,晓峰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开始偷偷去镇上找零活干。搬砖、卸货、给人跑腿。一开始我不敢让他去,他就趁我上班的时候去。等到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干了大半个月了。
有一回被我撞见了。他穿着一件大人的破衣裳,满头大汗地在搬砖,手磨出了血泡。
我气得发抖,一把把他拽回家,抄起笤帚就要打他。可笤帚举起来,怎么也落不下去。
我蹲在地上哭了。
“妈,你别哭。”晓峰慌了,一边给我擦眼泪一边说,“我就是想帮你分担点。”
“你才多大?十三岁的娃就该好好读书!”我吼他。
“可我不想让你那么累。”他低着头说。
自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去他学校门口接他,就怕他再偷跑去打工。
可这孩子学会了一招——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转眼又溜了。
我管不了他。我白天要上班,晚上回来已经累得不行,实在没精力跟他斗智斗勇。
就在我发愁的时候,学校班主任找我谈话了。
班主任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说:“赵晓峰妈妈,你儿子成绩在全年级前三名。可他最近总是迟到,上课打瞌睡。是不是家里遇到什么困难了?”
我心里一酸,把情况说了。周老师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
“可他现在这样下去,怕熬不到有出息的那天。”我说。
周老师想了想,说:“这样吧,我给他申请一个助学金。你让他别再打工了,好好读书。”
助学金批下来那天,我抱着晓峰哭了半天。
“妈,你怎么又哭了。”晓峰不好意思地推开我,“大老爷们的,别抱来抱去的。”
我擦着眼泪笑骂道:“狗屁大老爷们,你在我眼里永远是个小娃娃。”
04
晓峰考上重点大学那年,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哭了一下午。
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难受。高兴的是他终于熬出来了,难受的是他这一走,怕是不会再回来了。
王婶来找我唠嗑,看我红着眼睛,问:“闺女,你这是哭啥呢?”
“我高兴。”我说。
“高兴还掉眼泪?”
“就是高兴才掉眼泪。”
王婶拍了拍我的手背,叹气:“你啊,就是太把这个孩子当回事了。”
“我就这么一个念想了。”我说。
其实我心里清楚,晓峰走了,我就真的一个人了。
张大海走了,爹妈也没了,这个世界上就剩我和这个捡来的孩子相依为命。
他要是一走,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晓峰去大学报到那天,我一个人送他去的车站。
他背着一个旧书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我硬塞给他三百块钱,他死活不要,说学校有奖学金。
“拿着!”我把钱塞进他兜里,“出门在外,处处都要花钱。妈给不了你多少,但这点钱是妈的心意。”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说了句:“妈,你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我说。
车来了,他上了车,坐在窗边。车子开动的时候,他把手贴在玻璃上,对着我摆了摆。
我站在原地,一直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道路尽头。
回到家,我把他的房间收拾了一遍。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还放着他从小到大的课本和作业本。
我翻开一个本子,里面夹着他写的作文,题目叫《我的妈妈》。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看完了就哭,哭完了再看。
这孩子,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好听的话。可他在作文里写:“我妈是天底下最好的妈妈。她不是有钱人,但她给了我全部的爱。”
大学四年,晓峰从不乱花一分钱。每年暑假都回来打工,寒假也留在城里兼职。我让他不要那么辛苦,他说:“妈,我想给你攒钱买大房子。”
我的身体就在那几年开始垮了。
先是腰疼,后来腿也疼。走路走多了就喘不上气,有时候半夜会被憋醒。一开始我没当回事,以为就是年纪大了,老毛病。
后来有一天,我在厂里干活的时候忽然眼前一黑,晕倒了。被送到医院一查,医生说我的心脏有问题,必须好好治,不然会出大事。
我没敢跟晓峰说。
不想让他分心。
他是个好孩子,要是知道了我身体不好,肯定要跑回来。他正读大四,马上要毕业找工作,我不能拖他的后腿。
医院开了一些药,我老老实实吃了几个月。可那药太贵,一瓶就要两百多。我吃了两瓶就没再买,自己在药店买了些便宜的药糊弄着。
张大海走后,我一分积蓄都没有。每个月的工资,除了吃饭交水电,剩下的全寄给晓峰了。他在外面读书不容易,我不想让他受委屈。
晓峰毕业那年,进了省城一家外企,工资据说还不错。
他打电话告诉我消息的时候,声音里全是兴奋:“妈,我一个月能赚八千!以后你就在家享福吧!”
我嘴上应着好,心里却在算账。八千块,在省城也就够日常花销。何况那孩子死要面子,肯定不会亏待自己。
然而我还是高兴。高兴他终于出息了。
晓峰毕业后的第一个春节回家,带了一大堆东西。
有给王婶的保健品,给我买的羽绒服和保暖鞋,还给家里换了台新电视。
我心疼钱,嘴上骂他乱花钱,心里暖得不行。
那个年过得最热闹。
王婶和几个邻居都来我家吃年夜饭,晓峰忙前忙后,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大家吃了饭,围在一起看春晚,晓峰那天喝了点酒,脸红红的,靠在沙发上说:“妈,以后每年我都回来陪你过年。”
我笑着拍他的头:“好,每年都回来。”
可是谁也没想到,这是他在家过的最后一个年。
转过年来,晓峰25岁的生日刚过,一辆大奔就停在了我家巷口。
05
那天是周四。我正在院子里择菜,忽然听到外头有人按喇叭,一声接一声的,烦得很。
我抬头一看,一辆黑色的大奔停在巷口,车身高大,把整个巷子都堵住了。我心里嘀咕着是谁家来了贵客,继续低头择菜。
不一会儿,脚步声近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请问,是赵秀兰家吗?”
我抬头,看到一个穿貂皮大衣的女人站在我面前。
她能穿这种衣服,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头发烫着卷,脸上化了妆,脖子上挂着一串金链子,手指上挎着一个包,上面印着我看不懂的英文字母。
“你是?”我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叫林婉清。”她说,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我是赵晓峰的亲生母亲。”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手里择的菜掉在地上,我愣愣地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我,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她身后还站着一个男的,穿着黑西装,一看就是司机或者助理之类的。
“我能进去坐坐吗?”她问。
我木木地点了点头,把门打开,让她进来。
她走进我家的院子,四处看了看。
我家的院子很小,一棵槐树,几盆花草,墙角堆着一些杂物。
她站在院子里,什么也没说,但我能感觉到她眼里的那种……轻蔑。
这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但我就是感觉到了。
我让她进屋坐下。她坐在那张旧沙发上,貂皮大衣的边角擦过沙发扶手,露出一截雪白的毛。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没碰。
“赵秀兰,”她直呼我的名字,“我这次来,是想把晓峰接走。”
“接走?”我攥着手,指甲掐进掌心。
“对。”她从那只包里掏出一张支票,放在茶几上,“这是给你的补偿。880万,不多,但是晓峰这25年来的养育费。按一年35万算,两清了。”
我看着那张支票,上面写着一串零。880万,我这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可我没动。
“你问过晓峰的意见吗?”我问。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让我觉得很不舒服。“他当然跟我走。不然,你以为我今天会来?”
我的身体在发抖,但我努力让自己稳住。
“你让他自己来说。”我说。
林婉清收起支票,站起身来。“他当然会来说的。今晚他就会告诉你。”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钉子一样敲在我心上。
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直到天黑。
王婶来找我唠嗑,看我的脸色不对劲,问怎么了。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王婶的脸色当场就变了:“什么?她想把晓峰接走?她凭什么?她扔了25年,现在想起来当妈了?”
“她有880万。”我说,“我没有。”
“钱能买来母子感情吗?”王婶急了。
我没有回答她。因为我心里也没底。
晚上九点多,晓峰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我的心一下就凉了半截。
“妈。”他叫我,声音沙哑。
“知道了?”我问。
他点点头。
我们俩面对面坐着,沉默了很久。
“你跟你那亲戚……不,你跟你亲妈,是怎么说的?”我问他。
“她说……”晓峰的声音很轻,“她让我跟她走。”
“那你怎么想的?”
他不说话。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到墙上的钟“咔嗒咔嗒”地走。
忽然,他从包里拿出一份东西,放在我面前。
是一本病历。
“这是你的。”他说。
我打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我的名字——赵秀兰,年龄56岁。诊断结果:心脏衰竭,建议立即住院治疗。费用估算:约100万。
“你怎么会有这个?”我愣住了。
“我找王婶要的。”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通红,“妈,你有心脏病。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事。”
“你还骗我?”他声音大了,“医生都说了,再不做换心手术,你撑不了几年!”
我没说话。
“妈,你听我说。”他忽然抓住我的手,握得紧紧的,“我走了,但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活着。”
我起初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我答应跟她走,但我有条件。”他低着头说,“我说——得把你安顿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到什么,可他低着头,我什么也看不到。
“好。”我说。我不想让他为难。
那天晚上,他出去了很久。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隐约听到他在院子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黎明的时候,我醒来,看到他的卧室灯还亮着。他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像是一夜没睡。
“睡会吧,明天还要赶路。”我在门外说了一句。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
06
第二天天蒙蒙亮,我就听到了动静。
我起来的时候,晓峰已经收拾好了。他拖着一个行李箱,穿着一件新外套,看起来精神了很多。可他的眼睛还是肿的。
“妈,我走了。”他说。
我没说话,站在门口看着他。
院子里很静。槐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露水从叶子上往下滴,滴在地上发出细小的声音。
王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院子外头,脸色铁青。
晓峰从屋里出来,走到门口,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我说不清楚。好像是歉意,又像是别的什么。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保重。”我挤出两个字。
他没应声。
王婶忍不住了,冲过来一巴掌拍在晓峰的肩膀上:“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妈把你养这么大,你现在就为了一点钱跑了?”
晓峰肩膀抖了一下,没回头,脸上表情看不清。脚下没停,一直往前走。
王婶追在后面骂:“你姓赵,不姓别人的姓!你忘了你妈怎么把你从巷子里捡回来的?她现在病了,你倒好,跑了!”
我拉住王婶:“别说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路。”
晓峰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以为他会回头。可他没有。他深吸了一口气,上了那辆大奔。
黑色的车子发动了,缓缓地开出巷子。尾灯的红光像两只眼睛,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站了快十分钟。腿都麻了。
王婶扶着我进屋,一边走一边骂:“这是什么世道!养儿子有什么用?还不如养条狗!狗还知道摇尾巴!”
我没应声。走到屋里,看着晓峰那张空荡荡的床,心里像被挖了一块。
我走过去,把床单扯下来,叠好,放进了柜子里。
我对王婶说:“他终究是走了。”
“什么终究?他就是白眼狼!”王婶气不过,拍着桌子说,“我早就说他不是啥好东西!小时候看着老实,长大了就这样?白养了!”
“别骂他了。”我说,“他还年轻,有自己的路要走。”
“你就不恨他?”
恨?
我想了想,说:“他走,我不恨他。他是个有情有义的孩子。只是……我配不上他。”
王婶气得直跺脚:“我看你是被气糊涂了!”
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一直坐到月亮出来。
槐树的影子落在院子里,一片一片地晃着。
那只老猫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蹲在我脚边,“喵”了一声。
我摸了摸它的头。
“猫儿,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它当然不会回答我。
我坐在那里,直到后半夜才回屋。
张大海走了以后,我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现在晓峰也走了,我又回到了原点——只剩下一个人,和一栋老房子。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袋里一直重复着一句话:他是真的走了。
我以为自己能承受得住。可当这种孤独真正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流泪。
07
晓峰走了以后,日子变得特别慢。
刚开始几天,我总觉得他还在。早上醒来,会忍不住去看他房间的门。每次听到外头有脚步声,我都会抬头看是不是他回来了。
可他的房间里空荡荡的,桌子上落了一层灰。
我有时候会坐到他床边,看着那张空床发愣。
王婶怕我出事,每天都来我家坐坐。她一来就骂晓峰,骂他忘恩负义,骂他没良心。我听着,也不反驳,也不附和。
“你怎么不说话?”王婶急了,“你难道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我说,“他又不会回来。”
“那你也不能这么憋着啊!你这样会憋坏的!”
我知道自己憋得难受,但我说不出来。这些年来,我早就习惯了把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心脏的毛病也一直在拖。自打晓峰走后,我的身体更差了。以前还能走个三五里路,现在走几步就喘不上气。
可我没去医院。医院太贵,去一次就是好几天的工资。而且,我也没心思治了。
王婶看不下去,有一回硬拉着我去镇医院检查。医生看了看结果,直摇头:“你这个情况太严重了,必须尽快做手术。再拖下去,神仙难救。”
“多少钱?”我问。
“换肝的话,加上手术后的抗排斥治疗,初步估计要八十万左右。”
我沉默了很久。八十万,就是把房子卖了也不够。
“不做。”我说。
王婶急了:“你疯了!晓峰不是给他那富婆妈留了钱?你去找她啊!”
“我不找她。”我说,“那钱是他的,不是我的。”
王婶气得脸都红了:“你这人怎么这么犟?那是你儿子留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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