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跪在那口老木箱前,膝盖硌得生疼。

箱锁锈死了,他用螺丝刀撬了二十分钟才撬开。

里面塞满了父亲一辈子攒下的东西:工具箱、老式剃须刀、泛黄的奖状、几本红塑料皮的笔记本。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掏到最底层,手指碰到一个硬边。

他把那东西抽出来,是一张照片。

翻过来,背面写着八个钢笔字。笔画抖得厉害,像写字的人手一直在颤,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像是怕别人看不清楚。

我另有儿子,你要保密。

侯亮平的眼皮连着跳了好几下。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正面,父亲穿着六七十年代的老式军装,搂着一个陌生女人。

女人长得白净,扎着两条辫子,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男孩。

三个人都在笑。

父亲在笑。露出牙齿的那种笑。

侯亮平这辈子,从来没见过父亲那样笑过。

手机从他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屏幕摔出了一道裂纹。

他没去捡,就那么坐在地上,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窗外的雨从傍晚一直下,滴滴答答敲在玻璃上,像有人拿指关节在敲。

他坐在那,一直坐到天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第二天早上六点,侯亮平从地上爬起来。

膝盖麻了,左胳膊也酸得抬不起来。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把照片小心地揣进上衣口袋里。

老屋的灯亮了一整夜,灯泡瓦数低,发着昏黄黄的光,照得屋子里的东西都模模糊糊的。

他把木箱子重新合上,推到墙角,转身去敲母亲的房门。

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门才开了一条缝。

母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老式木梳子,正对着镜子梳头。

七十岁的人了,头发还没全白,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一个髻。

她没回头看侯亮平,只是低声问了一句:“吃早饭不?”

“妈,我问你个事。”侯亮平走过去,把照片递到她面前。

母亲的手停住了。

那把木梳子悬在半空中,僵了好几秒钟。

她慢慢放下梳子,接过照片,看了一眼正面,又翻过来看背面,然后又看了一眼正面。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像在看一张没什么用的废纸。

“不认识。”她把照片还回来,声音很平静。

“那这八个字呢?”

“不知道谁写的。”

侯亮平盯着她的眼睛。母亲的目光往下耷拉,嘴角绷得紧紧的,就是不跟他正眼对视。

“妈,你看着我说。”

“我说了不认识就是不认识。”母亲站起身来,腿有点发软,扶着床沿才站稳当,“我去厨房做早饭了。”

她往外走,经过侯亮平身边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

侯亮平转过身去看她的背影,她走路的时候左边的肩膀比右边矮了一点点。

那是她年轻时候挑水落下来的老毛病,一紧张就会犯。

侯亮平没有再追上去。他站在那,手里的照片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早饭吃了二十来分钟,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母亲喝了半碗小米粥就放下了筷子,侯亮平把剩下的菜全扫进了自己碗里。

洗碗的时候,他故意放慢了动作,想等母亲先开口说点什么。

母亲坐在堂屋的老藤椅上,眼睛盯着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树发呆,目光定定的,像是透过那棵树在看很远的地方。

十点多的时候,邻居李婶过来串门。

母亲赶紧迎出去,两个老太太就站在院子里说话。

侯亮平站在窗户后面,竖起耳朵听了听。

李婶嗓门大,说什么他都能听见。

“老薛那口棺材不错,你儿子孝顺。”

母亲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李婶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母亲回了一句:“别瞎说。”

声音太小了,后面的听不清楚。

李婶走了以后,侯亮平从屋里出来,直接问母亲:“李婶刚才说的‘那女的’,是谁?”

母亲的脸刷一下就白了。

“没谁。”她的声音有点发抖,“她乱说的,你别瞎想。”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进了自己的屋,关上门,从里面把门闩上了。

侯亮平站在院子里,点了根烟。

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金黄色的,没人扫。

昨天从省城赶回来,今早去殡仪馆处理完火化的事,他本来打算下午就带着母亲的骨灰回省城的。

现在他不打算走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父亲生前一个老同事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老叔,我是亮平。有个事想跟您打听打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你问。”

“我爸年轻的时候,是不是有过一个未婚妻?”

电话那头更安静了,安静得侯亮平差点以为挂断了。然后那边说:“你……从哪听来的?

“我从我爸的遗物里翻出来一张照片。”

那边又是好一阵沉默。过了会儿,老叔叹了口气:“亮平,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你爸那个人,人不坏。”

“那个女人是谁?”

“你去找老周吧,他知道得比我清楚。”

老周,就是父亲当年在水利局的老同事周建民,今年该有七十五了。侯亮平挂了电话,把剩下的烟头摁灭在石凳上,抄起外套就往外走。

02

周建民住在县城南边一条老巷子里。侯亮平到的时候,老头正坐在门口的马扎上晒太阳。

“老叔,打扰您了。”侯亮平从车上下来,拎了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

周建民眯着眼看了他老半天,认出他来了:“亮平啊,长这么大了。你爸的事,节哀。”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侯亮平搬了张小板凳在他旁边坐下。

周建民说起了父亲以前的事,说薛卫国在水利局干了三十多年,老实巴交的一个人,就是不爱说话,谁跟他搭话,他都是嗯一声,最多说个好字。

“老叔,我就不绕弯子了。”侯亮平把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递过去,“我想问问您,这照片上的人,您认识不?”

周建民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接过照片,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了。

“这是吕瑾瑜。”他说,“你爸年轻时候的对象。”

“他们订过婚?”

“订过。”周建民摘下老花镜,拿袖口擦了擦镜片,“你爸二十岁那年当兵,那时候两家就定了娃娃亲。吕瑾瑜比他小三岁,是你爸的表妹,人长得好看,文化也高,在县里的中学当老师。后来……哎,你爸家成分不好,吕家嫌贫爱富,硬是把这门亲事给退了。”

“退婚了?”

“退了。吕家把她嫁给了一个矿上的工人,那个人叫吕安邦,是个采煤工。”周建民叹了口气,“你爸那段时间整个人都萎了,好几年没缓过劲来。我跟他共事三十年,从他进水利局到他退休,他从来没笑过。”

侯亮平的心往下沉了沉。

“那他后来怎么娶了我妈?”

周建民皱了下眉头,像是在回忆一件不太愉快的事:“你妈是赵家村支部书记的闺女。你爷爷那会儿看中你外公的势力,想让薛家在十里八乡有点面子,就托人撮合了两家。说难听点,你爸是被逼着娶的。”

侯亮平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想起来,从小到大,父亲和母亲之间从没说过一句热乎话。

在他二十多年的记忆里,两个人中间永远隔着半米的距离,各干各的事,互不打扰。

父亲吃饭的时候不说话,母亲也不说。

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像两个搭伙过日子的陌生人。

“那这个吕瑾瑜,她后来嫁的那个男人呢?”

“煤矿出了事,死了。”周建民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大概是八零年的事吧,透水事故,死了好几个人。吕瑾瑜就守了寡,一个人带着孩子过,挺不容易的。”

“孩子?”侯亮平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生过孩子?”

“嗯,嫁过去两三年就有了,是个儿子。”

“那个孩子……今年多大了?”

周建民掐着指头算了算:“你爸结婚那年她嫁的人,你爸七八年结的婚,你爸结婚后第三年她生的孩子,那孩子今年……该有四十出头了。”

侯亮平的脑子飞速转了一下。

父亲和母亲结婚那年是1978年。

父亲结婚后第三年,就是1981年。

他是1979年出生的,到1981年的时候,他已经两岁了。

那个孩子比他小。

跟他没关系。

他松了一口气,但心里又涌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觉。总觉得哪里不对,一时半会儿又说不上来。

老叔,那吕瑾瑜现在住在哪?

“省城。”周建民把剩下的烟掐灭,“她在省城一家中学教书,早就退休了。她住哪条街我不太清楚,但我听人说过,她儿子在省城开了个面馆,叫……”

他想了想:“叫‘卫国面馆’。”

侯亮平的手指猛地一僵。

卫国。

他父亲的名字。

“那个面馆开在哪条街?”

“这个我就真不知道了。你没到省城打听打听,应该能找到。”

侯亮平把照片收好,谢过周建民,走了。

走出巷子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卫国面馆”四个字。

还真有,省城城南一条老街上,评分不高,点评只有十几条,都是老客写的。

他盯着“卫国”两个字看了很久。

回来的路上,他脑子里全是事。

父亲退休后,每年都要去省城住几天,说是去复查腰椎间盘。

他去了几十年,从没空过一次手,每次回来都拎着大包小包。

侯亮平问过他买了什么,他说是土特产。

土特产。

侯亮平越想越烦躁,油门踩到底,一路超了两个红灯。

到了家门口,他看见母亲正蹲在院子里的铁盆前,往里面一沓一沓地扔信纸。火苗子窜得老高,纸灰被风吹起来,飘得到处都是。

他冲过去,一把从火里抢出还没烧完的两封。手被火燎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妈!你在烧什么?”

母亲站起来,脸上有两道泪痕,已经干了。

“没什么,你爸的老信,留着也没用。”

“信写给谁的?”

母亲不回答,转身进了屋,从里面把门锁上了。

侯亮平低头看手里的信纸。

纸已经烧掉了一大半,只剩下右下角几行字。

字迹他认得,是父亲的字,一笔一画都写得工工整整的,像小学生练字一样认真。

“……瑾瑜,我对不起你。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侯亮平把那页纸揉成一团,塞进了口袋。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铁盆里的灰烬一点点凉下去。风又吹过来,灰飘起来,沾到他衣服上。他拍了拍,灰拍不掉,像贴在上面一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开车去了省城。

他先回自己家放下东西,跟周妤打了个招呼。

周妤看他脸色不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单位那边请了几天假,要在省城办点事。

周妤没多问,给他煮了碗面条,他几口扒完就走了。

城南那条老街不大,两边都是开了十几年的老铺子。他顺着门牌号一家一家找过去,在街尾巴上看到了那块招牌。

“卫国面馆。”

四个大字,白底红字,写得不算好看,但很工整。门前台阶被踩得油亮亮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红色大字:营业中。

侯亮平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正是中午饭点,店里坐了七八桌客人,热气腾腾的。

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个子不高,圆脸,浓眉大眼,穿着一件白围裙,正在低头算账。

侯亮平走到近前,看清了他的脸。

他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那张脸,跟父亲年轻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眉骨、鼻子、嘴唇的弧度,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吃什么?”男人抬起头,冲他笑了笑,“菜单在墙上。”

侯亮平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随便点了碗面,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

等着上面的时候,他打量着这间小店。店面不大,摆了八张桌子,收拾得还算干净。墙上挂着一个老式的木质相框,里面嵌着一张泛黄的彩色照片。

照片上,父亲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站在面馆门口。那时候他还年轻,头发还是黑的,脸上难得地挂着一点笑意。

侯亮平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面端上来了。他拿起筷子,扒了一口,味道一般,没什么特别的。但他还是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

“老板,我打听个人。”

男人抬起头:“谁?”

吕瑾瑜。

男人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侯亮平。目光从疑惑变成了警惕。

“你是谁?”

“我姓侯,叫侯亮平。”侯亮平顿了顿,“我父亲叫薛卫国。”

男人的脸色变了。他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等一下。”

他转身进了后厨,掀开门帘的时候,侯亮平看见里面坐着一个老妇人,花白头发,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碎花棉袄,正在择菜。

男人说了句什么,老妇人抬起头,朝侯亮平这边看了一眼。

那双眼睛,和照片上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侯亮平攥紧了口袋里的那张照片。

老妇人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擦了擦手,慢慢走了出来。她走到侯亮平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最后还是侯亮平先开的口:“您是吕瑾瑜?”

“是我。”老妇人点了点头,声音很平静,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似的,“你跟你爸长得真像。”

04

吕瑾瑜让儿子给侯亮平倒了杯茶。

两个人在店门口的小桌子旁面对面坐下。吕瑾瑜的儿子站在收银台后面,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目光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侯亮平没绕弯子,直接掏出照片放在桌上。

“这张照片,您认识吧?”

吕瑾瑜拿起照片,手指在上面轻轻摸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认识。”她的声音很轻,“这是我跟你爸的最后一张合影。他退伍那年在我家门口拍的。那孩子是我姐姐家的,我抱着他拍着玩的。”

“那背面的字呢?”

吕瑾瑜把照片翻过来,看到那八个字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这是你爸写的?”她问。

“我不知道。”

“不是他写的。”吕瑾瑜摇了摇头,“你爸的字我认得,他不这么写字。这笔迹不太像,笔画太软了。”

侯亮平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您确定?”

“确定。”吕瑾瑜把照片还给他,“我跟他也算从小一起长大的,他的字写得怎么样我最清楚。”

侯亮平把照片收起来,脑子有点乱。如果这八个字不是父亲写的,那是谁写的?为什么要把这张照片藏在父亲的箱子里?

“你爸他……”吕瑾瑜犹豫了一下,“他没跟你说过我的事?”

“没有。”

“那就对了。”吕瑾瑜苦笑了一下,“他那个人,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从来不愿意跟人说。”

侯亮平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您跟我爸,后来还有联系吗?”

吕瑾瑜沉默了很久。

“他每年都来看看我。”她的声音很低,“从退休那年到现在,从来没断过。他每次来,都在我这坐一坐,吃碗面,走的时候给我留点钱。我说不要,他不听。”

侯亮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他每次来,都说什么?”

“什么也不说。”吕瑾瑜看着远处,“就那么坐着,看着我忙来忙去。有时候坐一下午,一句话也不说。走的时候就给我鞠个躬,说一句‘你保重’。”

侯亮平的喉咙发紧。

“他为什么……”

“为什么?”吕瑾瑜打断了他,“可能他心里有愧吧。也可能,他只是想看看我过得好不好。”

侯亮平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跟吕瑾瑜聊了些别的。走的时候,吕瑾瑜送他到门口,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亮平,”她说,“你爸这辈子,不容易。他对不起很多人,但他从来不想对不起谁。

“我知道。”侯亮平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过头问了一句:“阿姨,我想再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那照片背面的字,您真的一点也不知道是谁写的?”

吕瑾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我猜,”她慢慢说,“可能是你妈写的。”

侯亮平整个人愣住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侯亮平坐在车里,点了根烟。手有点抖,点了三次才把烟点着。

他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吕瑾瑜说的那句话:“可能是你妈写的。”

母亲写的?

为什么?

他使劲回忆母亲的字迹。印象中,母亲的文化程度不高,只读到小学三年级就辍学了,字也写不好,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一样。

照片上那八个字,虽然笔画抖得厉害,但写得一笔一画,间架结构都很工整,不像是一个只读过三年小学的人写得出来的。

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他深吸了一口烟,把烟掐灭,发动了车。

他直接去了母亲的老家,赵家村。

赵家村在县城东北边,开车要一个小时。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

侯亮平把车停在村口,下车打听了一下,找到了母亲的亲弟弟,他叫赵海涛。

赵海涛是村里的小学老师,今年六十六了,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看见侯亮平站在校门口,愣了一下。

“亮平?你怎么来了?”

小舅,我有点事想问你。

赵海涛把他领到办公室,倒了杯水。侯亮平坐下来,想了想,还是把那张照片拿了出来。

“小舅,这照片上的人,你认识吗?”

赵海涛接过照片,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这是……吕瑾瑜?”

“你认识她?”

“听说过。”赵海涛摘下眼镜,擦了擦,“她是你爸以前的……对象。”

那照片背面的字呢?

赵海涛翻过来一看,手抖了一下。

“这……”

“这是我妈写的吗?”

赵海涛没说话。他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照片。

“亮平,”他说,“你妈她……这几十年来,心里一直不好受。”

“什么意思?”

“你爸娶她,不是自愿的。”赵海涛叹了口气,“你爷爷看中你外公家的势力,硬逼着他们结婚。你爸心里一直装着别人,你妈也知道。她不识字,但她在结婚第二年就去上了扫盲班,学写字,一笔一画练了一年,就为了能给你爸写封信。”

侯亮平的心猛地一紧。

“她给我爸写了信?”

“写了。”赵海涛点了点头,“但从来没寄出去过。你爸不看她的信,连信封都不愿意碰。她写了好多封,全锁在一个小木匣子里。”

“那些信在哪?”

你妈说你爸去世那天就全烧了。

侯亮平想起昨天母亲蹲在院子里烧信的情景,心像被刀剜了一下。

“那这照片上的字……”

“也是她写的。”赵海涛说,“她跟我说过,她看到你爸把这张照片藏在箱子里,心里难受,就在背面写了这八个字。她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她写完之后哭了一整夜。第二天你爸发现了,什么都没说,把照片又放了回去。”

侯亮平的手攥成了拳头。

“她为什么要写这个?”

“她怕。”赵海涛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心疼,“她怕你爸跟照片上的女人重新在一起,怕你爸不要你了。她一辈子都在怕这件事。”

侯亮平把照片放回口袋里,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赵海涛追出来,叫了他一声,他摆了摆手,头也没回。

他回到车里,关上车门,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远处的村庄零零星星亮着几盏灯,像萤火虫一样。侯亮平靠着椅背,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母亲的脸。

那张永远低垂着、不敢看人的脸。

那张总是在厨房里默默忙碌、从不多说一句话的脸。

那张挨了父亲的冷落之后、只是轻轻抿一下嘴唇的脸。

她这辈子,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发动车,往县城的方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