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笛一拉响,整个铁路大院就跟着活了过来。老一辈铁路人提起机务段,眼睛里总是放光。那可不是一般的单位,是整个铁路地区的顶梁柱。

别的段拢共几百号人,机务段光一个运转车间就一千六百多号,再加上检修、整备、折返、后勤一大摊子,愣是撑起了铁路地区的半边天。

可要说最让机务段职工几十年后聊起来还咂摸出味儿的,倒不是人多势众,而是那几样别处比不了的福利——吃饭有食堂,洗澡有浴池,蒸饭有蒸饭箱,看电影有自个儿的俱乐部。这四样凑一块儿,在那个物资不算宽裕的年月,就是让邻家单位眼红的"铁路小社会"。

要弄明白这份福利有多金贵,得先知道机务段的人有多辛苦。说白了,机务段就是"开火车的"和"修火车的",是铁路里最一线的行车单位。搁蒸汽机车那会儿,司炉工得抡着大铁铲不停往锅炉里添煤,跑一趟车下来,浑身上下熏得黢黑。

一个完整的蒸汽机车操作班组通常配三个人:一个完整的蒸汽机车操作班组需要三名工人:司机、司炉和副司机,这三人共同完成了运行蒸汽机车最基本的操作。

司炉把煤炭一铲一铲送入炉膛,炉膛燃烧将水加热,高压过热的蒸汽进入汽缸,带动连杆,驱动车轮,而煤炭燃烧后会留下大量的灰烬煤渣,需要司炉用炉钩定时清理。这活儿又脏又累,倒班熬夜、三餐不定更是家常便饭。正因如此,段里在福利上舍得下本钱,也就说得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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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这食堂。铁路地区本来就有职工食堂,机务段偏偏还要自个儿再开一个,而且比地区那个还大。餐厅里能摆下二十来张圆桌,一二百号人同时开饭都不挤。最要紧的是二十四小时不打烊,为啥?机车乘务员出乘退乘没个准点,夜班职工半夜三更也得有口热乎的。

再加上段里单身汉多,好几百号,一到饭点,胳肢窝夹着碗筷,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就往食堂溜达。这食堂归后勤车间管,主任、厨师、服务员、采购员、售票员、锅炉工样样俱全,二十多号人一水儿的白工作服白帽子,往那儿一站,比国营饭店的排场也不差。

掌勺的师傅更不是随便拉个人就能上灶的,得经过烹饪培训、考核,拿到铁路分局发的厨师证才行,没证的只能在后厨配菜打杂。饭菜全按成本价供应,价钱实在。有的乘务员跑车回来,索性在食堂多炒两份菜带回家,让兄弟姐妹也跟着改善改善。

再说浴池,这可是机务段的一块金字招牌。别的单位那叫淋浴间——一间屋子装几个喷头就完事,机务段的男浴池却是有大池子、小池子、淋浴间、衣帽间,光淋浴喷头就装了几十个。女浴池虽说没大池子,淋浴条件也不含糊。

位置选得也讲究,就搁在几个车间和段机关正当中,谁去洗都方便。门口有专人值班,只认本段职工,外人一律免进。老职工好这一口泡池子,尤其惦记早上换水后头一波热水,坐进去慢慢泡,把浑身肌肉泡得红扑扑的,那叫一个享受;年轻人图利索,三下五除二冲完就走。

每到下午五点来钟,设备车间、检修车间收工,男的拿条毛巾卷着肥皂盒,女的端着五颜六色的塑料盆,一路说笑往浴池奔,成了段里一道雷打不动的风景。乘务组退乘回来累得散架,往池子里一泡,整个人都松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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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气蒸得满屋雾蒙蒙,这头看不清那头的人,全凭嗓门认人搭话。车队里有位姓惠的老司机,京剧票友,一泡进池子,旁边就有人起哄让他亮嗓子,他把毛巾往肩上一搭高声就唱,那动静震得玻璃直忽闪,唱到兴头上还从水里站起来亮个相,惹得满堂哄笑。这份热闹劲儿,是别处花钱也买不来的。

第三样蒸饭箱,最见当年的巧思。那会儿家家户户孩子多,大人一听见下班的"尾子"声就急吼吼往家赶,进门手忙脚乱地淘米炒菜。为了给职工减负,段里专门修了个大蒸饭箱,还是用一台退役蒸汽机车供气烧的。

职工早上从家带个铝饭盒或者猪腰子饭盒,米和水添好往里一搁,中午下班把蒸好的米饭端回去,只消再炒俩菜就能开吃,省下老鼻子工夫了。这蒸饭箱一直用到九十年代初,等到家属区各家都用上了液化气罐,它才光荣退休。

一台老机车退役了还发着余热帮职工蒸饭,这份物尽其用的朴实劲儿,正是那代铁路人过日子的写照。

要说最让铁路家属打心眼里羡慕的,还得是机务段那座自个儿的俱乐部,也就是大礼堂。那年头文化生活单调,看电影几乎是大人孩子唯一的乐子。铁路地区虽有个能演出能放映的俱乐部,可僧多粥少,赶上部好片子,想买张票都费劲。

机务段作为地区最大的单位,礼堂能坐好几百人,平时开大会、搞政治学习,一到周末就放电影、演文艺节目。电影只供本段职工家属看,每个班组发几张票轮着来,保卫股还专门在大门口查票,防着外单位的人混进去。

这座礼堂七十年代盖起来,一直陪着几代机务段人,直到两千年以后铁路生产布局调整、机务段撤并,它才关了门,最后在盖家属小区时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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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礼堂的落幕,恰恰赶上了整个行业翻天覆地的变迁。随着铁路改造提速,火车机型不断升级换代,至2005年,我国干线铁路的蒸汽机车已全部退出历史舞台。有意思的是,为这段历史画上句号的,同样是一个机务段。

世界上唯一一条还在使用蒸汽机车做牵引动力的铁路干线——连接内蒙古自治区东西部的集通铁路,于12月9日宣布最后运营的蒸汽机车正式退役,动力全部换型为内燃机车。

当天,曾经丝毫没有知名度的集通铁路大板机务段,注定成为了"世界的焦点"和"一个历史的结点"。

退役仪式上,三台"穿戴"一新的前进型蒸汽机车作为"退役者"的荣誉代表静静停靠在整备场,前大灯佩戴大红花,机车上插满红旗,机车标志牌上张贴四个大字——"历史功臣"。

喂饱蒸饭箱的蒸汽机车走进了博物馆,二十四小时的食堂、雾气腾腾的大池子,也都随着单位改制慢慢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如今再走进老铁路家属区,蒸饭箱的蒸汽早已散尽,大礼堂的银幕也不知落在了何处。可对经历过那段日子的人来说,四样福利从来不只是四样福利。它是热气里的一句京腔,是饭盒里的一口米香,是把一群天南海北的人拧成一家人的那股子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