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签完字,婆婆一把抢过离婚协议,像扔垃圾一样甩给公公:“赶紧拿去复印,别让这女人反悔。”
丈夫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给情人发消息。
我坐在小板凳上,低头看着自己磨破的拖鞋,没哭。
小板凳是厨房里那个,婆婆嫌我脏,不让我坐沙发。七年了,我在这张小板凳上剥过蒜、择过菜、给婆婆剪过脚指甲。
今天坐在这里,签离婚协议。
“妈,复印几份?”公公拿着协议问。
“三份!”婆婆声音尖得刺耳,“一份给她,一份留底,一份贴大门上辟邪!”
丈夫头都没抬,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打字,嘴角勾着笑。
我知道他在给谁发消息。
那个女的,我见过。去年公司年会,她穿着露背裙子,当着全公司的面,从背后抱住我丈夫,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说“老板,我敬你一杯”。
我当时端着果汁站在三米外。
丈夫笑着拍拍她的手背,回头看见我,脸一沉:“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让你在家陪妈吗?”
我说:“公司年会,我是你老婆。”
他说:“知道,所以你别闹。”
那个女的松开手,冲我笑了笑,举杯:“嫂子好,别误会啊,我跟老板开玩笑的。”
全桌人都看着我。
我攥着果汁杯,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回家路上,车里只有我们俩。我盯着车窗外,路灯一晃一晃的,我说:“她抱你,你为什么不推开?”
丈夫打着方向盘,语气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抱一下而已,你至于吗?
“她就是那种性格,大大咧咧的,你想多了。
“再说了,公司现在全靠她拉业务,你给我点面子行不行?”
我转过头看他:“那我的面子呢?”
他没回答。
车停了,到家了。
那之后,我失眠了大半年。
不是睡不着,是半夜醒来,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喘不上气。
我试着跟婆婆说,婆婆正在择韭菜,头都没抬:“男人在外面应酬,搂搂抱抱正常,你爸当年也这样,我闹了吗?越闹越往外推。”
“再说了,你能干什么?你一个月挣多少钱?你养得起家吗?这家全靠我儿子,你少添乱。”
我没说话。
我确实没挣钱。
结婚第二年,我怀孕了。婆婆说家里不缺我这点工资,让我辞职养胎。我想了想,辞了。
后来孩子没保住。
三个月的时候,婆婆从庙里求来符水,逼我喝下去。我说不喝,婆婆急了,说这是大师开过光的,喝了能保胎,不喝孩子保不住。
我看向丈夫。
他坐在沙发上玩手机,说了句:“我妈是为你好,喝吧。”
我喝了。
当天晚上,肚子疼得打滚。
送到医院,孩子没了。
医生说是符水里掺了朱砂,中毒。
婆婆坐在病房门口哭天喊地,说大师不可能害她,说是我自己身子弱,没福气。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句话没说。
丈夫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说:“妈也是好心,别怪她。”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
孩子没了之后,我再没怀上。
婆婆开始骂我“不下蛋的母鸡”,逢年过节当着亲戚面说,声音大得像故意让我听见。
我给全家人做饭,菜端上桌,她夹一筷子,呸一声吐出来:“咸得要死,你是想齁死我们全家?”
我重新炒了一盘。
她又吐出来:“淡了,没放盐?”
我端着盘子回厨房,听见丈夫跟她说:“妈,你别老挑她毛病。”
婆婆说:“我挑她毛病?我伺候她七年了!她除了吃白饭还会干什么?”
丈夫没再说话。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那盘菜,看着锅里翻滚的油,忽然想,如果我把手伸进去,他们会不会心疼?
后来我给了自己一巴掌。
不值得。
从那天起,我开始记账。
不是记生活开销,是记丈夫公司的事。
哪笔账对不上,哪个项目有猫腻,哪个客户是他从别人手里撬来的,哪个合作伙伴被他坑过。
我不懂财务,但我懂程序。
丈夫的公司,最核心的产品,是一套物流调度算法。
那套算法,是我写的。
六年前,他创业,拉投资,到处碰壁。有天晚上,他喝多了,回家抱着我哭,说没产品,没技术,投资人不信他。
我问他:“你要什么产品?”
他说了需求。
我花了三个月,白天伺候婆婆,晚上熬夜写代码。
婆婆骂我浪费电,把电费单子拍在桌上,说:“你天天半夜不睡觉,抱着手机玩,电费多了一百多块!”
我没解释。
丈夫瞥了一眼我手机屏幕,密密麻麻的代码,他问:“你玩什么呢?”
我说:“游戏。”
他说:“少玩点,妈不高兴。”
我点头。
三个月后,我把算法交给他。
他测试完,愣了半天,问我:“你写的?”
我说:“大学学的。”
他没再问,拿着算法去找投资。有投资人问技术来源,他撒谎,说从国外找的技术团队。
后来拿到融资,公司活了。
但专利申请书上,写的是他一个人的名字。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写你名字,投资人会觉得公司不稳定,万一离婚呢?你体谅一下。”
我体谅了。
这一体谅,就是六年。
公司靠这套算法,从五个人做到二百人,从租民房到买写字楼,账面流水一年两千多万。
我一分钱没见到。
每个月,丈夫给我三千块家用。
三千块,要买菜、交水电费、交物业费、给婆婆买药、过年过节给亲戚送礼。
不够花的,我自己贴嫁妆。
我结婚时,我妈给了我十万块压箱底。七年下来,那十万块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四千多。
上个月,我去菜市场,看见牛肉降价,想买点给全家改善伙食。
婆婆说:“买什么牛肉?你不知道你男人在外面挣钱多辛苦?吃白菜豆腐就行了。”
我把牛肉放回去了。
卖肉的大姐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我低着头,拎着三斤白菜回家。
走到楼下,看见丈夫的车停在门口。
副驾驶上坐着那个女的,正对着遮阳板镜子补口红。
我站在单元门口,没进去。
丈夫看见我,按下车窗,语气不耐烦:“站那干嘛?上楼啊。”
那个女的冲我笑了笑:“嫂子好。”
我点点头,拎着白菜上楼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到凌晨三点。
我爬起来,翻出衣柜夹层里的旧手机。
那是六年前用的,早就不用了,但我一直没扔。
插上充电器,开机,屏幕亮起来。
我打开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有七年来的每一笔账,每一个运行日志,每一行代码的后门记录。
那套算法,我留了后门。
只要我在后台输入一行指令,整个系统就会锁死,所有数据都会被加密,没有我的密钥,谁也解不开。
我从来没想过要用它。
但那天晚上,我盯着屏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翻完,天快亮了。
我拔掉充电器,把手机重新藏回衣柜夹层。
然后去厨房,开始做早饭。
今天,婆婆逼我签字离婚。
她说:“房子是婚前财产,车是我儿子名字,公司跟你没关系,孩子你也没生出来,你净身出户,算我们家对得起你。”
“别想着分财产,你配吗?你嫁进来七年,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没让你倒贴钱就不错了。”
我听着,点头。
婆婆说到最后,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塑料袋,塞给我。
我打开,里面是半包干木耳,发霉了,长了一层白毛。
婆婆说:“拿着,别饿死在外面。”
我把塑料袋攥在手里,没说话。
丈夫终于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签吧,别磨蹭了。”
我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名字。
婆婆一把抢过去,催着公公去复印。
丈夫继续给情人发消息。
我坐在小板凳上,低头看着磨破的拖鞋,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紫。
脑子是空的。
什么都没想。
直到丈夫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一开始声音懒洋洋的:“喂?”
然后,他突然坐直了。
“你说什么?”
他声音变了,嗓子像被掐住。
财务总监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尖细尖细的,带着哭腔:“老板,公司账户全被冻结了,二百万货款一分钱都动不了!”
丈夫愣住了。
手机从他手里滑下来,啪嗒摔在地板上。
婆婆还在客厅里大声嚷嚷:“复印好了没?赶紧的,别让这女人——”
她回头,看见丈夫的脸色,愣住了。
“儿子,怎么了?”
丈夫嘴唇哆嗦着,手指指着我,声音发颤:“你——是不是你搞的鬼?”
我站起来,把小板凳踢到一边。
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底板冻得发麻,但后背挺得笔直。
我看着他们全家,看着婆婆惊恐的脸,看着公公手里还没复印完的协议,看着丈夫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
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七年了,你们吃的每一口饭,都是我帮你们赚的。”
“你们忘了,公司靠谁的技术专利才活到今天?”
婆婆指着我的手开始发抖:“你——你什么意思?”
我没理她,盯着丈夫的眼睛。
他脸色惨白,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塑料袋,把发霉的干木耳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妈,这木耳你自己留着吧。”
“我不用。”
他蹲下去捡手机,指尖抖得连屏幕都按不准,按了三次才把免提打开。
财务总监的声音还在抖:“银行那边说,是有人拿了专利归属权的材料,去法院申请了诉前保全。不光账户,咱们正在用的那套调度系统也锁了,合作的三个物流园刚才集体打电话,说货发不出去,要赔违约金。”
婆婆嗷一嗓子扑过来,伸手就要抓我头发。
我往旁边躲了一步,她扑空,脸结结实实撞在沙发扶手上。
“你这个毒妇!”她捂着半边脸哭嚎,“我们家哪点对不起你?你要这么害我们!”
我没说话。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换半年前,她这么一扑,我肯定得吓得往后缩。现在不会了。
你把我最后那点念想都磨没了,我还怕什么。
丈夫蹲在地上,突然吼了一声:“哭什么哭!先搞清楚怎么回事!”
他抬头盯着我,眼睛红得像要吃人:“你说专利是你的?你有什么证据?申请书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哦,你说那个啊。”
我走到沙发边,拿起他刚才扔在那的手机。屏幕还停在和那个女人的聊天界面,最新一条是她发的:“晚上去你家还是去酒店?”
我按了返回,翻到通讯录,找到财务总监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秒接。
“张姐,是我。”我说。
对面的哭声突然停了。
“妹子,”张姐的声音稳了点,“材料我递上去了,账户冻了八个,连带他个人的两张银行卡,全封了。系统我也配合触发了锁死指令,现在全公司没人能进后台。”
丈夫猛地站起来,伸手要抢手机:“你跟她串通好了?!”
我把手机揣进自己口袋,没给他。
“串通谈不上。”我看着他,“去年你跟张姐说,她儿子上学要借十万块周转,你说公司没钱,转头给那个女的买了个十二万的包。张姐找我哭,我把我妈给我留的最后四万嫁妆,借给她了。”
“还有上个月,她老公家暴,你说这是家事,让她别影响工作。我陪她去的派出所,帮她写的离婚协议,找的律师。”
公公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吼出声:“那又怎么样?你这是盗窃公司机密!我要去告你!”
“告我?”我笑了。
咱自己拿计算器按一下就知道。
六年前他拿算法去融资,估值三百万,占了百分之三十的股份,现在公司估值八千万,他那点股份,值两千四百万。
这里面有多少是我写的代码撑着的,你们心里没数?
我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份还没复印完的离婚协议,翻到财产分割那页。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双方无共同财产,女方自愿净身出户。”
我用指尖点了点那行字。
“你们说我没挣过钱,那我给你们算笔账。”
“这套算法,六年前帮他拿到第一笔两百万融资。去年靠这个算法接了顺丰的项目,一年流水一千二百万,利润三百六十万。”
“今年刚签的京东合同,光预付款就打了一百八十万,现在全在冻结的账户里。”
“还有他偷偷转移到那个女的名下的两套公寓,首付两百三十万,全是从公司账上走的,走的是‘技术服务费’的空壳发票。”
我每说一句,丈夫的脸就白一分。
婆婆瘫在地上,也不哭了,张着嘴看着我,像看个陌生人。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丈夫的声音发飘。
“我怎么知道?”
我把口袋里的旧手机掏出来,按亮。
屏幕上是那套算法的后台,密密麻麻的运行日志,每一行都标着时间,最早的一条,是六年前的三月十二号,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那是我写完第一版代码的时间。
“我每天晚上等你们都睡了,就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用这个旧手机写代码,改bug。”
“婆婆嫌我费电,我就把厨房的灯关了,就着手机屏幕的光写。”
“你们以为我在玩游戏?”
我把手机递到丈夫面前。
“你自己看,每一行代码的注释,每一次系统更新的记录,全在这。专利申请的时候,你找的那个代理律师,收了你两万块好处费,帮你隐瞒了实际发明人。这些聊天记录,我也存了。”
他伸手要抢,我收了回来。
“别碰。”我说,“碰坏了,你们全家都得去喝西北风。”
公公突然软了下来,语气缓和了好多:“孩子,有话好说,咱们是一家人,有事好商量。”
“一家人?”
我盯着他。
“我喝符水中毒住院,你们全家说我身子弱没福气的时候,怎么不说我们是一家人?”
“我每天给你们做饭洗衣服,婆婆把发霉的木耳塞给我让我滚的时候,怎么不说我们是一家人?”
“你儿子当着全公司的面让别的女人抱,还说我不懂事的时候,怎么不说我们是一家人?”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丈夫突然往前跨了一步,“噗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老婆,我错了。”他仰着头,眼泪鼻涕一起流,“我鬼迷心窍,我不是人,你原谅我这一次,行不行?”
“账户冻了没关系,系统锁了也没关系,你帮我解开,我马上跟那个女的断干净,以后家里的钱全归你管,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行不行?”
婆婆也爬过来,抱着我的腿:“儿媳妇,是妈不对,妈以后再也不骂你了,你想吃什么妈给你做,你想管钱就管钱,咱们不离婚了,啊?”
我低头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抓着我裤腿的手,指甲缝里还沾着刚才择韭菜的泥。
七年了。
我第一次见她这样。
以前我给她剪脚指甲,剪破了一点皮,她骂了我三天。现在她抱着我的腿,哭着喊我儿媳妇。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起来吧。”我把腿抽出来,“别来这套。”
“你不是要离婚吗?”我看着丈夫,“协议我都签了,你现在反悔了?”
他拼命摇头:“不离了!不离了!是我混蛋,我不该逼你离婚,我错了,你给我个机会。”
“机会?”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我给过你机会的。”
“去年年会,我站在那,看着那个女的抱你,我什么都没说,那是给你机会。”
“我看见她坐在你副驾驶,我拎着白菜上楼,什么都没问,那是给你机会。”
“婆婆把发霉的木耳塞给我,我没扔,那是给你机会。”
“我给了你七年机会。”
他的脸一下子灰了。
“那你想怎么样?”他声音发哑,“你要多少钱?我给你,一百万?两百万?你说个数。”
我笑了笑。
“我不要钱。”
他愣了:“那你要什么?”
我指了指那份离婚协议。
“重新写。”
“房子,婚前买的是吧?没关系,按现在的市场价,折一半给我。”
“车子,是你名字是吧?我不要,折成现金给我。”
“公司股份,你名下百分之三十,分我一半。”
“还有,以后这套算法的专利使用费,每年利润的百分之三十,归我。”
我每说一条,他的眼睛就瞪大一分。
“你疯了?!”他吼出声,“这是要我的命!”
“命?”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楼道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你要是觉得我要得多,那就算了。”
“账户冻着就冻着,系统锁着就锁着。”
“反正我光脚的,不怕你们穿鞋的。”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想通了,带着新的离婚协议来找我。”
“想不通,咱们就法院见。”
我说完,抬脚就要往外走。
丈夫突然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腿,哭喊着:“你不能走!你走了我们全家就完了!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你别走!”
婆婆也扑过来,跪在地上给我磕头,额头撞在地板上,咚咚响。
“儿媳妇,妈求你了,你别走,你说什么我们都答应,你别毁了这个家啊!”
我站在门口,脚被他抱着,动不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我低头看着跪在我脚边的这两个人。
一个是我叫了七年妈的婆婆。
一个是我爱了七年的丈夫。
我忽然想起七年前结婚那天,他穿着西装,站在酒店门口,拉着我的手说:“以后我养你,一辈子对你好。”
那时候我信了。
现在我不信了。
我抬起脚,轻轻把他的手掰开。
“别碰我。”我说。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张姐打来的。
我接起来,她的声音带着点急促:“妹子,刚查到,他昨天晚上偷偷转了五十万到一个境外账户,应该是准备赌的,我已经把流水打出来了,还有他去澳门的机票记录,要不要一起递到法院去?”
我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丈夫。
他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我挂断电话,看着丈夫那张惨白的脸,忽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那根绷了七年的弦,突然断了。
“五十万?”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你连最后的家底都要往外搬。”
丈夫嘴唇哆嗦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想说什么,被我抬手打断了。
“别说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脚趾头冻得发青,踩在门口这块瓷砖上,凉气顺着脚底板往上窜。
七年了,我在这套房子里,从来没光过脚。
婆婆嫌脏,说脚底板有细菌,让我在家也得穿拖鞋。我那双磨破的拖鞋,现在还倒在茶几边上,鞋底都快磨穿了,也没人给我买双新的。
现在我光着脚,踩在这块冰凉的地板上。
挺舒服的。
“张姐,”我对着手机说,“材料都递上去吧,包括转账记录,机票,还有他给那个女的买公寓的流水,一份都别落下。”
“好。”张姐应了一声,“妹子,你……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比任何时候都好。”
挂了电话,我弯腰把裤腿从婆婆手里拽出来。
她不肯松手,指甲掐进我裤子的布料里,嘶啦一声,裤脚被扯开一道口子。
我低头看了看那道口子,没说话。
这条裤子,我穿了四年。膝盖那块磨得发白,裤脚磨出毛边,婆婆说扔了吧,我说还能穿。
现在破了。
也好。
“你听我说完最后一句。”我站在门口,没回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你们刚才问我,是不是我搞的鬼。”
“是。”
“但你们搞错了一件事。”
“不是我害你们,是你们自己把自己作死的。”
“他要是没出轨,没转移财产,没去澳门赌博,我就算把系统锁了,法院也不会冻结账户。”
“婆婆要是没逼我喝符水,没把我当保姆使唤,没把发霉的木耳塞给我,我或许会心软。”
“公公要是没在旁边看着,一声不吭,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我或许会念在你是长辈的份上,留点余地。”
“但你们没有。”
“所以今天这个结果,不是我给的,是你们自己挣的。”
我说完,抬脚跨出门槛。
背后的哭声突然炸开了。
婆婆嚎得撕心裂肺,公公在客厅里摔东西,丈夫跪在地上,拳头一下一下砸在地板上,嘴里喊着什么,我听不清。
声控灯又亮了。
我顺着楼梯往下走,一层,两层,三层。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见楼上传来婆婆的尖叫:“快去追!快去把她追回来!没有她咱们全完了!”
然后是丈夫跌跌撞撞跑出屋子的声音,皮鞋踩在楼梯上,咚咚咚地往下追。
我没跑。
我就这么慢慢地往下走,光着脚,踩在水泥楼梯上,脚底板沾满了灰。
他在一楼追上我,从背后一把抱住我,抱得特别紧,像要把我勒进骨头里。
“别走。”他的声音全哑了,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我求你了,你别走,我什么都给你,公司给你,房子给你,孩子的事咱们以后再说,你别走。”
我僵在他怀里,盯着楼道墙壁上贴的小广告,治脚气的,通下水道的,搬家公司的。
“松手。”我说。
“不松。”
“你松不松?”
“我不松,我松手你就走了,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忽然笑了。
“你怎么办?”
我掰开他一根手指,“你抱着那个女的的时候,想过我怎么办吗?”
掰开第二根,“你给她买包,给她买公寓,给她转钱的时候,想过我怎么办吗?”
掰开第三根,“你妈把发霉的木耳塞给我,说别饿死的时候,你想过我怎么办吗?”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被我掰开,最后只剩一根小指还勾着我的手。
“老婆……”
“别叫我老婆。”我打断他,“你老婆在副驾驶上补口红,不是我。”
他愣住了。
我趁他愣神的功夫,把手抽出来,转身继续往楼下走。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天快亮了。
东边天际线泛着灰白色,像洗旧的牛仔裤。小区里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打在水泥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冰凉,粗糙,硌得脚底板疼。
但背后传来婆婆的哭嚎声,穿透了整栋楼的隔音,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
她哭得特别惨,嗓子都劈了,一声接一声,像被人掐着脖子的母鸡。
那是我听过最暖的声音。
我走到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看我光着脚,愣了一下:“姑娘,你鞋呢?”
“丢了。”我说。
她没再问,从后座底下翻出一双拖鞋,旧的,但是干净的。
“先穿着,别着凉。”
我接过拖鞋,套在脚上。
“谢谢。”
“去哪儿?”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着我名字的旧身份证,上面的地址是我妈留下的那套老房子,在城郊,漏雨,潮湿,但那是我的。
“去城西,钢厂家属院。”
车子发动,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一晃而过的街景。
早市的小贩在摆摊,卖豆浆的大姐揭开锅盖,热气腾地窜起来。环卫工人在扫马路,扫帚刷啦刷啦地响。遛狗的老头牵着狗绳,狗在电线杆上撒尿。
这些画面,我看了七年。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出来买菜,看的就是这些。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我看见那个卖豆浆的大姐,忽然想起她去年冬天借给我三块钱,因为我买菜差三块零钱,婆婆催得急,不敢回家拿。
今天我看见那个环卫工人,忽然想起她上个月跟我说,她女儿考上大学了,学计算机的,她说以后要让女儿像我一样“有出息”。
我笑了。
我有什么出息。
出租车拐进老城区,路越来越窄,两边房子越来越矮。
停在一栋五层楼前,我付了钱,下车。
楼道里黑漆漆的,灯泡坏了好几年了,没人修。我摸着扶手往上爬,四楼,左边那扇门。
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门开了。
屋里一股霉味,墙角渗水,刷的墙皮翘起来,像裂开的嘴唇。客厅只有一张床,一个旧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但这是我家。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旧手机,屏幕还亮着,后台运行日志还在跳,一行一行,密密麻麻。
我打开微信,给丈夫发了一条消息。
“跪着来,还是爬着来,你选。三天,过期不候。”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他没回。
我盯着屏幕等了三十秒,然后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窝凹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鬓角冒出来好几根白头发。
我三十三岁,看起来像四十三。
但眼睛是亮的。
七年了,我第一次看见自己的眼睛是亮的。
我回到卧室,打开旧衣柜,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件换季的旧衣服,还有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是我妈留给我的嫁妆,里面原本装着十万块存折。现在存折没了,只剩一张我妈的照片。
黑白照片,我妈穿着碎花衬衫,站在老房子门口,笑得特别好看。
我对着照片站了一会儿。
然后打开旧手机,拨通了张姐的电话。
“张姐,帮我约个律师,明天上午。”
“好。”
“还有,你上次说,顺丰那边想单独买这套算法的授权,出价多少?”
“一百二十万。”
“帮我跟他们说,我接了。”
挂掉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天光大亮。
楼下有人在喊孩子起床,有狗在叫,有卖豆腐的在吆喝。
我忽然想起七年前,新婚第二天早上,我在这张床上醒来,丈夫还在睡,我轻手轻脚起床,去厨房给他做早饭。
煎了两个鸡蛋,热了一杯牛奶,端到床头。
他睁开眼,看着托盘里的早饭,拉着我的手说:“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那时候我信了。
现在我不信了。
但我信另一件事。
从今天起,我的福气,我自己挣。
我把旧手机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
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我没睁眼。
门铃又响了,一声接一声,急促,慌乱,像催命。
然后是丈夫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带着哭腔。
“我来了,我跪着来了,你开门。”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继续睡。
门铃还在响。
但我已经睡着了。
七年了,第一次睡得这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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