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当班，和平饭店二楼中餐厅靠窗桌坐了6名印度客人，3男3女，穿着都很体面。男的穿藏青色西装，女的裹着色彩浓艳的纱丽。
领班小周带他们进来时特意给我使眼色，意思是这桌客人不好伺候，让我多留意。我是这家中餐厅的大堂经理，干了12年，从传菜生一步步升上来的。
和平饭店规矩多，客人也杂，世界各国的都有。印度客人不算少，大多是来做生意或者旅游的，出手也大方，只是口味偏好和我们差得远。有些人能吃辣，有些人连葱蒜都不碰，宗教讲究也多，点菜前得先问清楚。
这桌客人点菜很爽快，为首的男子个头不高，戴一副金丝眼镜，普通话讲得还不错。他翻开菜单扫了一遍，指着图片连点好几道菜各要一份，手指头在菜单上划了一圈。旁边几人商量了几句，又加了几份汤和点心。
小周拿着点菜器站在旁边一笔笔输进去，输完悄悄走到我身边，低声说这桌菜点了6800多，还没算酒水。我让他正常上菜，客人点菜总不能拦着。
菜陆续端上桌，有红烧肉、松鼠桂鱼、蟹粉狮子头、清炒时蔬、什锦砂锅、灌汤包、蛋炒饭，还有几个凉菜。摆了满满一桌子，红红绿绿看着很有排面。
那几个印度客人刚开始还拿筷子比划，夹了几筷子后，有人皱着眉放下筷子，有人拿叉子戳红烧肉，戳半天没叉起来索性用手抓。
我看着有点别扭，但也没说什么，外宾用餐习惯不同，和平饭店老员工都见惯了。
后厨的刘师傅从出菜口探头看了一眼，撇撇嘴回去了。他是做了30多年淮扬菜的老厨师，最看不惯别人糟蹋他的手艺。
吃到一半，戴金丝眼镜的男子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整个厅都能听见。他站起来用英语跟同伴说了一串，语气很冲，说完又用普通话喊我过去。
我走过去笑着问他有什么需求，他指着红烧肉脸色很难看，说这道菜太甜，质问中国菜为什么这么甜，是不是不会做菜。旁边一名女子也接腔，说蟹粉狮子头太腻，清炒时蔬没有味道，蛋炒饭不够干。
他越说越激动，敲着桌子说他们花了6850元，就吃这些东西，算什么中国菜。戴眼镜的男子用手背把面前的汤往前一推，汤晃了晃溅出几滴在桌布上。
他说自己在孟买吃过的中餐馆比这里好吃100倍，和平饭店是骗人的。
厅里其他客人都往这边看，常来的老主顾周老先生的儿子站起来想说什么，我赶紧朝他摆了摆手。我站在他们面前等对方把话说完，才开口解释，他们点的是典型的淮扬菜和本帮菜，甜口是江南地区的传统做法。
对方提出饭店应该按客人口味做菜，我表示如果提前说明口味偏好，厨师都可以调整，还提出可以把不满意的菜按他们的要求重做。对方要求松鼠桂鱼少放醋多放辣，什锦砂锅要加咖喱粉。
我到后厨跟刘师傅解释，刘师傅一开始很不情愿，说那锅汤是吊了3个小时的高汤，加咖喱粉太糟蹋。我劝了好半天，他才抽着烟拿出闲置的咖喱粉，一边加料一边念叨好好的淮扬菜改成了印度菜。
改好的菜端上去，几人尝了尝脸色缓和了不少，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结果他们吃完要买单的时候，提出要打折，还要免掉那两道重做的菜的钱，还有人举着手机拍桌上的残羹剩饭。
我给总经理方总打了电话汇报情况，方总说和平饭店开了快100年，没有因为口味不合就打折的先例。菜钱不打折，重做的两道菜可以免单，态度要好但原则不能让。
我回去跟对方说明方案，还提出额外送一份招牌桂花糕表达心意，对方举着手机拍我，我也笑着回应，建议他们下次来提前说明口味偏好，我亲自安排菜单。
对方见没什么可闹的，几人凑了6851元现金结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我送他们到电梯口，戴眼镜的男子说我态度还行，但菜真的不行，我笑着感谢他的建议，邀请他下次来提前打招呼。
回到厅里，小周正在收拾桌碗，桌上剩了不少菜，红烧肉几乎没动，蟹粉狮子头也只咬了一口。刘师傅站在旁边念叨，可惜了那几条现杀的新鲜桂鱼。
周老先生那桌还没走，他夸我处理得不错，说那帮人不是来吃饭的，是来找事的。我今天没让步是对的，和平饭店的牌子不是让人拍桌子拍出来的。
我回到办公室，方总发微信说网上已经有相关视频了，我应对得不错，让我明天早会说这事，以后外宾点菜先问口味禁忌。
我靠在椅背上想起4年前北京某饭店出过类似的事，当时我刚升经理，还议论过那家店处理得不够圆融，轮到自己头上才明白这种事根本没法圆融。
要么跪下去认错退钱赔笑脸，被人说有理亏，要么站直了把道理说清楚，哪怕对方拍视频发去全世界，也得把道理摆在明面上。
道理很简单，你点的菜你吃了，觉得不合口味可以提，但不能吃完一抹嘴就说这顿饭不算数。和平饭店的每道菜从选材到烹饪，都是厨子的手艺，是几十年的传承。你可以不喜欢甜，但不能说甜就是错。
我也不能怪那几个印度客人，他们从孟买飞过来，可能想尝传说中的中国菜，结果吃到的口味和他们习惯的浓烈香料完全不一样，那种失望是真实的，只是表达方式让人不舒服。
吃这件事最公平，你觉得好吃就是好吃，不好吃就是不好吃，谁也骗不了自己的舌头。可吃这件事也最不公平，你从小吃惯的味道，对别人来说可能就是灾难，没有对错，只有习惯。
我走到窗口，南京路上华灯初上，车流把灯光拉成一条一条的线。和平饭店的招牌在夜色里亮着，老派的金色字几十年没换过。
哪怕那几个客人回去抱怨中国菜难吃也没关系，和平饭店明天还是会开门，刘师傅还是会做他的红烧肉和松鼠桂鱼，总会有人喜欢那个甜口。
下班的时候，小周追上来递给我一个饭盒，是刘师傅把那盘没动过的蟹粉狮子头重新加热了，说扔了可惜。我抱着饭盒走出和平饭店，夜风带着外滩江水的潮气扑面而来。
我想好明天上班第一件事，就让前台打印新的点菜提示卡，用中英两种文字写清楚本店以淮扬本帮风味为主，口味偏甜偏淡，如需调整咸淡、辣度或者有忌口，请在点菜时告知服务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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