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存储芯片行业正处在史无前例的狂热之中。
DRAM市场规模预计2026年第二季度跃升至1450亿美元,NAND市场规模达到810亿美元。行业总收入预计2026年达9920亿美元,2027年飙升至1.76万亿美元。存储芯片出货量较2023年初低谷增长约10.7倍,年增速高达285%。
华强北的柜台前,32GBDDR5内存套装逼近4000元,较去年900元涨幅约344%。威刚董事长陈立白刚刚透露,存储器原厂已通知第三季度DRAM合约价上涨20%至30%,NANDFlash涨35%至40%。瑞银则在7月4日上调预期,认为DRAM供需紧张至少持续至2028年上半年,2027年供需缺口甚至将从2026年的-8.1%进一步扩大至-13.6%。
与此同时,另一批声音正在发出警告。全球存储芯片短缺预计在2026年第二季度达到峰值,2027年第一季度起逐步缓解,最快2028年出现产能过剩。有知名投资人已在7月初公开建仓做空美光。存储模组大厂股价在一个月内跌去四成。
行业分析师说“这次不一样”。存储原厂高管说“短缺将持续到2030年”。消费者说“内存条太贵了,不买了”。
谁在说真话?谁在掩盖真相?
历史从不骗人。让我们把时间拉回三十年前。
1990年代:PC引爆的“超级周期”
1993年至1996年,全球存储产业经历了一轮由PC驱动的超级周期。彼时的叙事和今天如出一辙——“个人电脑将无处不在”“存储需求永无止境”“这次不一样”。
1990年代中期,全球DRAM市场一片看好,资金涌入,大量投资设厂。数十家DRAM厂商激烈竞争,价格战打到低于成本线。但行业从1993年到1996年确实经历了几年好光景——需求持续攀升,价格稳步上涨,所有人都以为好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
然后泡沫破了。
2000年第三季度,DRAM单位价格从约8.89美元开始一路下滑,到2001年第三季度跌至1.77美元。跌幅超过80%。数十家厂商倒闭或退出DRAM业务。东芝、日立、NEC等巨头纷纷退出。行业从数十家混战,洗牌到只剩下三星、SK海力士、美光等寥寥几家。
那一轮周期的起点是PC普及,终点是产能过剩。
2012-2015:智能手机引爆的“超级周期”
2012年,iPhone4/4s引爆了智能手机行业。存储芯片需求被拉爆,各大厂商纷纷扩产。DRAM又经历了一轮“需求提出-供不应求-价格上涨-扩充产能-产能过剩-价格下跌-重新洗牌”的标准过山车。2014年左右价格见顶,随后供过于求,价格由涨转跌。
那一轮周期的起点是智能手机,终点还是产能过剩。
2016-2019:安卓军备竞赛的“超级周期”
安卓手机厂商发起内存和存储空间的追逐战。三星、SK海力士、美光将产能转向3DNAND,DRAM面临产能不足,价格上涨。随后各大厂商3DNAND扩产,PC、服务器需求动能不足,供大于求。
剧本一模一样:需求爆发→价格上涨→厂商扩产→产能过剩→价格暴跌。
2020-2023:疫情催生的“超级周期”
居家办公需求拉动PC、服务器需求。5G终端开辟新空间。然后又是下游需求疲软、库存产能严重过剩,存储芯片价格持续下跌,部分细分领域产品在2023年突破历史低点。
这一次,真的不一样吗?
2024年至今,AI数据中心需求引爆了第四轮存储涨价潮。美光率先涨价20%至30%,闪迪跟涨10%,三星、SK海力士、铠侠纷纷跟进。2026年第一季度,全球常规DRAM合约价环比上涨90%至95%,NANDFlash合约价上涨55%至60%。
这次的故事是“AI”。“AI服务器对存储的需求是传统服务器的8到10倍”“HBM产能已全部提前售罄”“订单排到2027年”。
但历史规律依然在暗中运转。
更深层的问题是:AI虽在持续发展,但赛道玩家终究有限。全球能够大规模采购HBM的企业,一只手数得过来——英伟达、谷歌、微软、AWS、Meta,以及少数几家头部AI公司。这些巨头各自有预算上限,有资本开支节奏,有数据中心建设周期。当他们完成一轮基础设施部署,采购自然放缓。
智能手机时代,需求是几十亿消费者一人一台;PC时代,需求是几亿家庭每家一台。而AI时代,高端存储的需求端,是不到十家超大型企业的数据中心采购。
市场规模的结构完全不同。
存储芯片产业的根本属性并未改变——它仍然是强周期行业,仍然遵循“繁荣与萧条交替出现”的铁律。存储器市场正增长最长仅持续五年,“高峰越高,谷越深”。
这一轮从2024年算起,到2027年正好五年。ChainCatcher的分析已经给出了明确的预判:预计2027至2028年可能迎来更严峻的衰退。2027年下半年到2028年初,可能将是本轮存储周期的阶段性高点。供需平衡曲线显示,2027年第四季度有望实现整体供需均衡,进入2028年后,存在供应明显超过需求的可能。
反垄断的风暴正在酝酿
比周期更早到来的,可能是反垄断的大锤。
2026年6月25日,14名美国消费者与3家小型PC零售商在加州北区联邦法院提起集体诉讼,将三星电子、SK海力士与美光科技一同告上法庭。案号3:26-cv-06345。
起诉的核心指控直指一个结构性事实:三星、SK海力士等存储原厂将70%至90%的先进制程产能转向利润更高的HBM,通用DRAM供给因此被持续压缩,价格在三个季度内翻了四倍。原告认为,这三家合计控制全球超过95%DRAM市场的寡头,自2022年起以向AIHBM转型为名,协同削减传统DDR3、DDR4产能,人为制造供应短缺,致使商用DRAM价格在过去四年间暴涨约700%。
诉状中的一条指控尤为锋利:在一个充分竞争的大宗商品市场中,当价格大幅上涨时,通常至少会有一家生产商扩大产量以抢占市场份额。然而,“三家公司中,没有任何一家利用其他竞争对手减产的机会扩大产能、争夺客户。相反,三家公司都选择收缩供应。”
苹果近期对iPad和Mac的大范围提价被原告方援引为价格传导的典型案例——三家厂商在上游制造的供给缺口,已通过产业链层层转嫁,最终落在终端消费者身上。
这并非三家公司第一次因涉嫌操纵DRAM市场而面临法律诉讼。三星与SK海力士曾于2000年代就美国司法部提起的刑事价格操纵指控认罪,合计缴纳7.31亿美元罚款,多名高管被判处监禁。彼时美光因配合调查充当污点证人免于追责。诉状明确援引这一历史记录,试图确立三家公司长期串谋的行为模式。
几乎同时,反垄断的风暴也在亚洲蔓延。
2026年7月15日,韩国首尔中央地方检察厅公平交易调查部对澜起科技、日本瑞萨电子及美国Rambus在韩国的办公室展开突击搜查,调查三家公司涉嫌在向三星电子、SK海力士及美光等客户供应内存接口芯片时串通价格。这三家企业合计占据全球内存接口芯片超93%的市场份额。检方自行发现了这三家企业涉嫌在向客户供货过程中串通操纵价格的线索。
此外,中国监管机构也在调查存储芯片生产商三星电子、SK海力士和美光。
反垄断的大锤,已经举起来了。
大锤落下的信号,已经出现
2026年6月25日,苹果宣布全线提价,MacStudio涨幅高达3500元。同一天,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在美国遭遇集体诉讼,被指控在过去四年协同操纵DRAM价格,致其上涨约700%。几乎同时,韩国政府宣布投资800万亿韩元新建四座晶圆厂,五年内将DRAM产能翻倍。
涨价、诉讼、扩产——三个信号同时出现。按照历史剧本,扩产的下一幕,就是产能过剩。
而产能过剩的下一幕,就是价格崩盘。
尾声
行业分析师说“AI需求是结构性的”,存储原厂高管说“短缺将持续到2030年”,瑞银说“供需失衡程度达到过去30年罕见水平”。
这些话,1996年PC泡沫时听过,2014年智能手机巅峰时听过,2018年安卓军备竞赛时也听过。
每一次,市场都信了。每一次,大锤都落下了。
存储市场的大锤何时落下?历史给出的答案很明确:当所有人都相信“这次不一样”的时候,它已经在路上了。
2027年。不早于2026年底,不晚于2028年。
区别只在于,这一次谁跑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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