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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宏然

如果不是飞机晚点,如果不是担心爽约,我是断然不会在后半夜独行在异乡街头的。

那是两年前初夏的一个周末,我乘坐的航班从石家庄正定机场出发,正常情况下晚上10点就到达哈尔滨太平国际机场了,可是天有不测风云,等到达目的地时,已是凌晨1点了。

我此行的目的是寻访中共第一个农村支部创建者弓仲韬晚年故居、采访他的后人。

弓仲韬是河北省安平县台城村人。1923年春,他在北京当小学教员期间,经李大钊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并奉命返乡开办平民夜校,传播马克思主义,发展进步农民弓凤洲、弓成山入党,于1923年8月创建了中共第一个农村支部——台城特别支部。次年河北省第一个县委中共安平县委成立,弓仲韬任县委书记。他点燃了冀中农村的革命星火,自己也付出了倾家荡产、家破人亡的巨大代价。从生活优渥的“大少爷”到穷困潦倒的“弓瞎子”,他历经磨难初心不改。1956年,双目失明的弓仲韬被女儿弓乃如接到哈尔滨,在这里生活了8年,一直到1964年3月去世。

为了方便采访,我预订的宾馆在哈尔滨工程大学附近,距离机场有40多公里。在机场大厅内,眼看着身边的人流快速散去,我却还在犹豫:这么晚了,路又那么远,打车或订网约车,不放心;坐机场大巴,预订的宾馆距离大巴站点还有一段距离……或者,在机场凑合几个小时,等天亮了再走?可是,已经与弓仲韬外孙女田晓虹约好,上午9点我去她家采访,如果耽误几个小时,不能及时赶到,不仅会失信于人,而且还会影响后面的行程安排。心里纠结不定,脚步愈发迟缓。看到前面有服务台,就过去咨询早上大巴车的发车时间。这时,路过的一名中年男子接过话茬儿:“现在就有大巴车,赶紧走吧!”服务人员也说:“是啊,你为什么不现在走?”我说:“太晚了,而且我去的地方挺远。”那男子大声说:“你放心!哈尔滨特别安全,是平安城市,就是再晚,马路上也是安全的,你尽管放心!”

听口音,他应该是哈尔滨本地人。正是这位陌生人热情而坚定的话语,让我不再犹豫,当即决定乘机场大巴走。

一个多小时后,我在距离宾馆最近的一站下了车。等了几分钟没看到出租车,就按照手机导航朝着宾馆方向走去——地图上显示只有1.5公里。凌晨两点半的大街上,只有我一个人推着行李箱朝前走着,但我毫无畏惧——这里是平安城市,有什么可怕的!

但是我过于相信手机导航了,或者说,我这个对路况一无所知的步行者,没能准确理解导航的指示,走错了方向。正不知所措间,一辆出租车停在我身边。

“去哪儿?”司机开窗问。我说了宾馆的名字。“上来吧!”他面无表情地说。

车启动了,但司机并没有打表,我心里不禁“咯噔”一下:难道他猜到了我是迷路的外地人?随即我又安慰自己——这里是平安城市,不会有事的,顶多是多要点钱吧,毕竟这么晚了……

我正在心里瞎琢磨,车停了。我问多少钱,并拿出手机准备扫码付款。司机却说:“不要钱,这么近,当我顺路捎你了。”这令我很意外,忙说:“那怎么好意思,给您个起步价吧。”

他说:“快走吧,你大概是有急事吧。”

看着出租车疾驰而去的背影,我心中充满感动,那一瞬间,我眼中的哈尔滨不仅安全,而且温暖!

不是这点儿钱的事,是他们对待外地人的那份热情、理解和善良。

早上9点,我按时来到田晓虹家中,她三哥田卫平和三嫂陈大霞也在。虽是初次见面,但因以前多次在微信中交流过,所以彼此并不感觉生疏。

此次寻访之旅,我除了对弓仲韬的晚年生活有了更多了解,还首次发现了其女儿弓乃如在延安与党校同学田澍相恋、结婚的过程,还有田澍的入党介绍人是革命烈士彭之久(彭雪枫烈士的亲弟弟)等重要信息。抗战胜利后,田澍、弓乃如夫妇奉命回到东北富锦县(今富锦市)开展革命工作。为了深入了解那段历史,我专门买了一本《富锦市革命老区发展史》,里面果然查到了田澍、弓乃如的名字。

那天下午,田卫平、田晓虹带我来到他们大哥田小平家。田小平出生于延安,是坐在马背上的摇篮里,跟随父母颠簸了一年时间才辗转到达东北的。弓乃如的几个儿女中,他对长辈的事情知道得最多,可惜因患病已无法清晰地表达。

临走前,田晓虹伏在田小平耳边大声说:“大哥,您要好好的,等高作家把这本书写出来,您还得看呢!”田小平湿润了眼眶,在场的人亦无不动容。

次日,我专程到弓仲韬生前居住过的新永和街寻访。行走在这条老旧的小街上,竟油然而生一种莫名的亲切感,我仿佛看到当年弓乃如一家住过的俄式平房,看到院内的丁香树、李子树以及树下弓仲韬给孩子们讲故事的身影……

遗憾的是,我没找到田晓虹所说的那个美丽院落——年代久远,老房子早都拆迁改建了。中午12点多,我离开新永和街,奔中央大街而去——那里有机场大巴的站点。

记得我上次来哈尔滨是5年前,当晚就来到中央大街感受当地独具风情的美丽夜景。那天零下二十摄氏度,还飘着雪花,街上却人头攒动,百年老字号马迭尔西餐厅内座无虚席。接下来我游览了太阳岛雪博会和冰雪大世界,参观了大庆铁人王进喜纪念馆、北大荒博物馆、军事工程学院纪念馆,亲眼见证了黑龙江省打好“冰雪牌”、做好“生态文章”的巨大成果,以及“中国粮食、中国饭碗”“大国重器在龙江”等优势产业的新亮点。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在这块历史文脉绵长、红色资源深厚的黑土地上,在一代代为之奋斗和牺牲的共产党人中,有我要寻找的弓仲韬一家人。

此次重返哈尔滨,风景更优美,所遇皆好人。

从新永和街到中央大街,我转了仅半天时间,却仿佛穿越了一个世纪。傍晚时分,我已经坐在返程的机舱内。望着舷窗外的璀璨灯火,我心潮起伏,感动犹在。飞机离哈尔滨越来越远,我的心却离弓仲韬、弓乃如、田澍等人越来越近,他们的音容笑貌更加真切,精神品格更加清晰。

2025年7月,河北省委党史研究室的重点图书《寻找弓仲韬》,由中国言实出版社出版,包括新华社在内的数十家媒体进行了报道。同年9月26日,《人民日报》刊发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原院务委员陈晋的书评文章,评价此书“有温度”“有质感”“有气象”,作者“下了大功夫、苦功夫、真功夫”。

这令我既欣慰,又惶恐,感慨万千。在滹沱河畔、冀中平原、革命老区安平县,在北京、天津、保定、西安、银川……都留下我寻访的足迹。今年7月1日,在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之际,我重新翻看沿途所写的7万多字的寻访日志,那难忘的一幕幕如电影般浮现眼前,其中在哈尔滨的那个夜晚,尤为动人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