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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苏砚棠笔尖一顿,在“守备团卫生队”几个字下方又划了一道细线,墨色稳稳落进纸里,像是给过去三年的隐忍也做了个了断。

沈知遥站在桌边,看她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便知道她已经彻底从那段婚姻里抽身出来了。

“真接这块?”他问。

“为什么不接?”苏砚棠合上文件,抬眼看他,“工作是工作,检查标准也不会因为谁是前夫就变。”

沈知遥看了她两秒,点头:“我就是怕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他要是真觉得委屈,”苏砚棠淡声道,“那就先把药账理明白,把卫生队的窟窿补上。制度面前,谁都一样。”

这话说得不高,却又利又稳。

沈知遥忽然笑了一下:“行,那我明天把基层药房那一块的材料都送来。你先看,后天碰头会上直接接手。”

苏砚棠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文件。

她熟悉这种感觉。

药品名称、批号、效期、账册、处方流向、特殊药品存放要求……每一样都是实打实的专业,每一样都能看出一个单位的管理底子。比起整天揣摩婆婆的脸色、听陆淮川发号施令,这些清清楚楚写在纸上的东西,反让人安心。

沈知遥见她已经进入状态,也不再多留,只把暖水瓶往桌边挪了挪:“今晚先别熬太晚。宿舍钥匙带好,有事就去隔壁找值班员。”

“知道了。”

门轻轻带上,宿舍里安静下来。

苏砚棠坐在灯下,把守备团卫生队近年来可能存在的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在那里待了三年,知道哪一处台账最容易出错,也知道哪些药品采购最容易被人钻空子。

以前她不是没提醒过。

特殊药品要单独登记,外购药必须走审批,过期药品要及时清点销毁,卫生队人员配备不齐就不能硬顶岗可陆淮川嫌她“把小事弄得太复杂”,卫生队那几个混日子的更觉得她管得太严。

如今,她不管了。

既然不听劝,那就按规矩来。

另一边,县医院病房里已经快炸了锅。

“我说了这个药饭后吃!你耳朵聋了是不是?”张桂兰半靠在病床上,捂着肚子,脸色蜡黄,嗓门却一点不小,“你让我空着肚子吃,是嫌我病得不够重?”

林薇薇端着搪瓷碗,眼圈已经红了一圈,偏偏还得强撑着哄:“阿姨,我也是按医生说的……”

医生医生,你就会拿医生压我!”张桂兰指着她,声音发颤,“砚棠在的时候,哪个药什么时候吃,哪个药要热水送,哪个药得掰半片,她闭着眼都不会错!你倒好,连药袋上的红字都看不明白!”

病房里另外两个病人家属都忍不住朝这边看。

其中一个中年妇女小声嘀咕:“这姑娘不是儿媳吧?看着就不顶事。”

另一人接了句:“嘴甜不顶用,伺候病人得靠真本事。”

两人声音不大,偏偏句句都钻进林薇薇耳朵里。

她脸上一阵烧,捏着药碗的手都发紧。

从前在团卫生队,她最擅长的就是在人前卖乖。给领导递个搪瓷缸,见了老人甜甜叫声“阿姨”,谁都觉得她会来事。她也一直以为,苏砚棠那种不爱笑、不肯低头的性子,迟早会被团长厌烦。

可直到今天她才发现,真正顶用的人,根本不需要靠撒娇博好感。

病床前这些琐碎狼狈的事,才最见真章。

张桂兰越想越气,抬手就把小桌板上的药袋扫到了地上:“你别杵在这儿碍眼!把淮川给我叫来!”

药袋散了一地,几包药片滚到病床底下。

林薇薇吓了一跳,蹲下去捡时,腰都酸得直不起来。她指甲昨天才染过淡粉色,这会儿沾了灰,连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狼狈。

她心里第一次生出退意。

她想攀的是团长,不是这个又臭又难伺候的老太婆,更不是来医院倒便盆、捡药袋、听一屋子人冷嘲热讽。

门口脚步声一响,陆淮川终于赶了过来。

他一进门,就看见地上一堆散乱药袋,林薇薇蹲着捡,张桂兰正捂着肚子骂人,病房里人人都往这边瞧,脸色顿时黑了。

“够了!”他沉声开口。

张桂兰见儿子来了,火气非但没压下去,反更大了:“你还知道来?你看看你找来的这是什么人!连个药都喂不好!你把砚棠弄哪儿去了,你现在就把她给我找回来!”

这句话一出来,林薇薇脸色刷地白了。

陆淮川站在病床前,眉头死死拧着,胸口憋着一股火,却又发不出来。

“妈,她不会来了。”

“什么叫不会来了?”张桂兰一下坐直了,扯得腹部疼得直抽气,“离了婚她就不是人了?我病成这样,她连看都不来看一眼?”

陆淮川脸色难看:“她已经调走了。”

“调走?”张桂兰愣住,像是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事情不对,“调哪儿去了?”

“省城。”

病房里一静。

林薇薇手里的药袋“啪”一下掉回地上。

张桂兰怔了好几秒,声音都发虚了:“她……真走了?”

陆淮川没说话。

可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扎心。

张桂兰的脸一点点垮下来,嘴唇哆嗦着,像是终于意识到,那个被她嫌东嫌西、使唤惯了的人,是真的不要这个家了。

她突然捂着脸哭起来:“你个糊涂东西!你把家都折腾散了啊!”

病房里所有目光都落在陆淮川身上。

有同情,有探究,也有看笑话的。

陆淮川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偏偏这时候护士长进来查房,看见一地药袋,眉头立刻皱起:“谁把药扔地上的?住院部不许乱放药品,不知道吗?”

张桂兰立刻闭了嘴。

林薇薇低着头不敢吭声。

护士长扫了她一眼,又看向陆淮川:“家属要是照顾不过来,就请个护工。病人本来就是急性肠炎,再折腾下去,只会更严重。”

“知道了。”陆淮川压着火回了一句。

等护士长一走,林薇薇才小声道:“团长,我下午还得回卫生队值班……”

“你去吧。”陆淮川打断她,语气发沉。

林薇薇一愣,本以为他会挽留,谁知对方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弯腰捡起地上的药袋,低头核对用药说明。

那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点僵硬。

可偏偏就是这一幕,让林薇薇心头一凉。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陆淮川现在焦头烂额,根本顾不上她。团长夫人的位置她还没摸到边,倒先被推进了泥坑里。再这么下去,老太婆只会更恨她,团里也会传得更难听。

她咬了咬唇,低声说了句“那我先回去了”,几乎是逃似的出了病房。

张桂兰抬头见她走了,又气得骂了两句,可到底没了先前那股中气。

病房终于安静下来。

陆淮川站在床边,把捡回来的药袋一一摊平,看着上头那些剂量说明,只觉得脑子发胀。

这些东西,苏砚棠从前从没让他操过心。

哪一袋是止泻的,哪一袋是消炎的,哪一袋得饭后半小时吃,她都安排得妥妥帖帖。他只需要回家坐下吃饭,偶尔问一句“妈药吃了没”,就算尽孝了。

可现在真轮到他自己上手,他才发现这些看似琐碎的事里,处处都得靠人费心。

张桂兰抹着眼泪,声音也低了下来:“淮川,你真联系不上砚棠?”

“联系不上。”

“她住哪儿,总该知道吧?”

“不知道。”

这三个字说出口,连陆淮川自己都觉得刺耳。

夫妻三年,离了婚以后,他竟连她去了哪栋宿舍、在哪个科室、过得怎么样,全都不知道。

张桂兰看着儿子那张青白交加的脸,突然有些怕了。

她再偏心、再挑剔,也不得不承认,苏砚棠这些年把家里照应得滴水不漏。人一走,才知道那份稳当有多值钱。

“那你去找啊!”她急声道,“你托人去打听,去省城问!你们好歹夫妻一场,她总不能真这么绝情吧?”

陆淮川沉着脸,半天没说话。

他心里第一次隐隐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失控感。

不是苏砚棠耍脾气,不是她故意拿乔,是她真的已经把他这个人、把这个家,都放下了。

与此军区总医院药剂科办公室里,第二天一早就开起了碰头会。

长条桌上摆着一摞摞药品目录和台账,窗边的电风扇慢悠悠转着。几个年轻药师见苏砚棠进门,都下意识坐直了些。

老主任推了推眼镜,直接开口:“人回来了,我这心就放下了一半。砚棠,基层卫生系统那一块,你最熟,今天起就由你牵头做前期资料核查。”

“好。”苏砚棠答得利落。

一个年轻药师忍不住问:“苏主任,基层单位最容易出问题的是哪一类?”

苏砚棠翻开手边资料,语速不快,却条理分明:“第一,采购渠道不规范;第二,特殊药品登记混乱;第三,药品账实不符;第四,非专业人员代配代管。这几类问题看着小,一旦出事,就是原则问题。”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她每说一条,旁边就有人飞快记笔记。

沈知遥坐在对面,看着她神色冷静、措辞精准的模样,眼底有一闪过的欣赏。

这才是苏砚棠该站的位置。

不是团家属院里那个被喊来喊去的“砚棠”,是能一开口就压住全场的专业骨干。

碰头会结束后,一个小药师抱着资料追出来,语气佩服得很:“苏主任,您刚才说那个‘账实不符’,是不是一查一个准?”

苏砚棠接过他手里的表格,淡淡一笑:“只要做过手脚,就没有查不出来的。”

那小药师听得眼睛都亮了:“那咱们这次是不是能抓出不少典型?”

苏砚棠脚步没停,只道:“抓典型不是目的,整改才是。规矩立起来,后面的人才知道什么叫不能碰。”

她说完,顺手把资料分成两摞,一摞递给沈知遥:“这几家先查直属单位,剩下这部分我下午过一遍。”

沈知遥接过,目光落在她手上:“刚回来就上强度,撑得住?”

“比守着病房和便盆轻松多了。”苏砚棠语气平静,甚至带了点淡淡的讽意。

沈知遥一顿,随即失笑:“那倒也是。”

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像把过去三年彻底隔在了门外。

县医院那边,陆淮川正拿着张桂兰的缴费单,排在窗口前等缴费。身后有人认出他,低声议论了两句,他全当没听见,可攥着单据的手却一点点收紧了。

他还不知道,更大的麻烦已经在路上。

因为就在这一刻,军区总医院药剂科的抽查资料第一页上,苏砚棠已经用红笔在“守备团卫生队”后面,标了一个醒目的重点记号。

4

那一笔落得很稳,笔锋干净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旁边还没散开的两个年轻药师下意识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个正是刚才追着问“是不是一查一个准”的小药师,忍不住又凑近了些:“苏主任,这个守备团……是重点问题单位?”

苏砚棠把钢笔帽轻轻扣上,语气平静:“是不是重点,不靠猜,靠材料说话。你把他们近两年的采购单、入库台账、特殊药品登记册调出来,和季度损耗表一并装档。”

“是!”

那小药师应得飞快,抱着资料转身就跑,脚步都比刚才轻快了几分。

沈知遥站在桌边,看着她标出的那个红圈,目光微沉了一瞬,随即开口:“你这是准备先从药账入手?”

“药账最不会说谎。”苏砚棠把资料分门别类压好,“尤其基层卫生队,真想图省事、走捷径,最容易在采购、报损和代管上动手脚。人手不齐是假,规矩松散才是真。”

沈知遥点了点头,把另一摞表格推过来:“这是直属单位核查时发现的共性问题,你先过一遍。守备团那边要真深挖,恐怕不止账目。”

“我知道。”

苏砚棠翻了两页,视线停在一行药品流向登记上,眼底冷意一闪过。

她在守备团待了三年,太清楚那地方的问题不是一朝一夕积出来的。卫生队人少事杂是一方面,可更致命的是陆淮川从上到下那股“差不多就行”的作风。药品管理不是做饭洗衣,凑合不得,可偏偏他们总拿“基层条件有限”当借口,把不规范当常态。

从前她提醒,是妻子身份在劝。

现在她再看,就是检查组在查。

身份一换,很多账,就该清了。

沈知遥见她不说话,便把桌上的搪瓷缸往她手边推了推:“先喝口水。你刚回来,别一天就把自己绷太紧。”

苏砚棠端起来抿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下去,神色却没松多少:“我不是绷着,是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有些人明明站在位置上,却不知道那位置该担什么责任。”

她说得平淡,沈知遥却听懂了。

他没顺着陆淮川的话题往下说,只道:“那就让他知道。”

这话一落,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再多言。

药剂科这头气氛沉稳有序,县医院那边却越发鸡飞狗跳。

缴费窗口前排队的人挤成一长串,陆淮川捏着单据,军帽压得很低,后背却始终绷着。轮到他时,收费员接过单子瞥了一眼,熟练地报出金额,他掏钱的动作停了停,才想起自己今早出门急,身上带的现金不够。

后头立刻有人不耐烦地催:“前头快点啊!”

陆淮川脸色一沉,手摸进上衣口袋,翻了两遍,终于把剩下几张零钱和粮票一并掏出来。

收费员皱了下眉:“粮票不收,住院费只收现金。”

后头排队的人又是一阵窸窣议论。

“这不是守备团陆团长吗?”

“当团长的还差这点医药费?”

“听说家里最近不太平,媳妇都离了……”

声音压得低,可每一个字都像长了刺,顺着耳朵往人心口扎。

陆淮川攥紧单据,脸色难看得厉害。就在这时,一个穿灰褂子的中年男人从后面挤上来,递了两张大团结:“同志,先垫上吧,病人等着用钱。”

陆淮川一怔,转头看去,对方却只是摆摆手:“我是隔壁病房家属,前两天看你爱人……哦,不对,看那位苏同志忙前忙后照应过我们家老人。她人不错。你先拿着。”

这话比旁人的议论还叫他难堪。

苏砚棠连在医院随手帮过别人,别人都记着;可轮到他这个丈夫,却在她走后连缴费都显出狼狈。

“……不用。”陆淮川声音发硬。

他又从裤袋里摸出一把零散票子,总算凑够了数。

收费员接过钱,啪地盖了章,把收据从窗口推出来:“下一位。”

陆淮川拿起单据,转身就走,耳根却一阵阵发烫。

回到病房时,张桂兰正靠在床头唉声叹气,见他进来,第一句话还是:“联系上砚棠没有?”

陆淮川把收据塞进兜里,没答。

张桂兰一看他脸色,就知道还是没消息,顿时又急了:“你倒是想办法啊!省城那么大,她一个女人家,人生地不熟”

“她不是人生地不熟。”陆淮川忽然打断,声音低沉得发冷,“她回的是军区总医院。”

病房里静了一下。

张桂兰愣住:“总医院?”

陆淮川没再说话,心里却翻腾得厉害。

这半天里,他已经从王副官嘴里断断续续听出些不对劲。苏砚棠走得太利落,调令批得太快,不像临时起意,更不像无路可走。可他偏偏不愿深想,总觉得她就算回省城,也不过是找个落脚的地方,过不了多久还是得低头。

直到刚才那句“军区总医院”,像根钉子似的扎进来,他才第一次生出一种陌生的慌意。

她不是出去躲几天。

她是真的回去了。

张桂兰还没反应过来,门口却传来一阵高跟鞋似的急步声。林薇薇拎着网兜进门,里头装着两个苹果和一小包桃酥,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甜软笑意:“阿姨,我刚回卫生队交接完,特地给您买了点吃的。”

她不来还好,一来张桂兰火气又蹿了上来。

“谁稀罕你这点东西!”张桂兰一看见她就来气,“昨天半夜我要上厕所,喊你半天人影都不见,你是来照顾病人的还是来做样子的?”

林薇薇脸上的笑顿时僵住:“阿姨,我昨天是去叫护士了……”

“叫护士?便盆都不肯端,还有脸说!”张桂兰越说越上头,“我算是看明白了,嘴上甜得抹蜜,一到真章全掉链子。砚棠在的时候,哪用我操这些心!”

病房里另外两个家属听得直往这边瞟。

林薇薇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眼圈迅速泛起水光,下意识看向陆淮川,盼着他像从前一样替自己说两句。

可陆淮川只是皱着眉,神情里全是不耐:“医院是病房,不是吵架的地方。你要真帮不上忙,就先回去上班。”

林薇薇僵住了。

这句“先回去”,比当众一巴掌还难堪。

她昨晚回去后,本来就越想越不对劲。卫生队里已经有人在背后说闲话,说她这回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没坐上团长夫人的位置,反倒成了老太太的免费护工。她不甘心,又想着陆淮川总归是个团长,只要再哄一哄,说不定还能稳住。可眼下这态度,分明是连体面都不打算给她留了。

林薇薇指尖一紧,勉强笑了笑:“那……那我先回队里,阿姨要是缺什么,随时叫我。”

“用不着!”张桂兰扭过头,连看都懒得看她。

林薇薇咬着唇,拎着网兜转身出了门。

一出病房,她脸上的委屈就彻底沉了下去,眼底只剩恼怒。

团卫生队走廊尽头,两个小护士正站在窗边洗搪瓷缸,看见她出来,立刻压低了声音。林薇薇脚步没停,耳朵却尖,还是听到了几句。

“平时只会往团长办公室跑,真碰上陪护立刻露馅。”

“可不是。苏药师以前在的时候,老太太嘴上嫌得要命,真离了她,谁顶得上?”

“听说苏药师已经回总医院了,人家本来就不是一般人。”

林薇薇脸色彻底变了。

她猛地停住脚,转头看过去:“你们说什么?什么叫本来就不是一般人?”

两个小护士被她吓一跳,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胆子小,支吾着不敢说,另一个却撇了撇嘴:“你不知道啊?苏药师以前就是军区总医院出来的。昨天师部卫生科还来电话核对资料,说她现在回去任重要岗位了。”

重要岗位?

林薇薇心口一突,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什么岗位?”

“这我们哪知道。”那护士压低声音,“反正看那语气,不像一般调动。再说了,苏药师她父亲以前”

话说到一半,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两人立刻闭嘴。

林薇薇却已经听得心神不宁。

她原本一直以为,苏砚棠就是个运气好嫁了团长、会配点药的女人。平时端着冷脸,不讨喜,也没什么背景。要不是这样,她哪来的胆子处处跟对方较劲,甚至暗自盘算取代之?

可现在听这意思,事情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样。

她脸色发白地站了一会儿,心里头那点攀附的算盘第一次噼里啪啦乱了节奏。

与此师部卫生科办公室里,一通电话刚刚挂断。

王副官站在门口,额头上全是汗:“周科长,您刚才说的都是真的?苏……苏同志原来一直在军区总医院任职?”

被叫作周科长的中年男人摘下眼镜,打量他一眼:“不然呢?你们团这些年资料报上来,苏砚棠同志的履历不是写得清清楚楚?主管药师,药校科班,原总院药剂骨干。三年前是主动申请随军下调,不是没地方去。”

王副官听得心头发凉:“那她现在回去……”

“回总院药剂科,具体职务已经下了。”周科长把文件一合,语气意味深长,“你们陆团长啊,是真糊涂。还有件事,既然你来问,我就顺嘴提醒一句全军药剂工作专项检查马上要往下铺,各师团卫生单位都在名单里。总院那边抽调了骨干进检查组,苏砚棠同志就在里面。”

王副官脑子“嗡”的一下。

“在……检查组里?”

“嗯。”周科长点头,“且是负责基层药房和卫生队核查的核心人员之一。你们守备团卫生队那几本账,最好赶紧理清楚。别到时候撞枪口上,再说我没提前打招呼。”

这话说完,王副官后背都湿了。

他忽然明白,陆淮川这次惹走的,根本不只是一个会做饭煎药的前妻。

那是个能在关键时候直接卡住团卫生系统命脉的人。

他拿着帽子,几乎是脚步发飘地出了卫生科,第一反应就是赶紧回去报信。

可等他一路冲回医院病房门口时,却听见里头又在争执。

张桂兰捶着床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就说砚棠好,你们偏不听!现在好了,人走了,家也散了,我这病都没人管!”

陆淮川站在窗边,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

王副官站在门口,脚步顿了顿,到底还是硬着头皮进去:“团长,我有事汇报。”

陆淮川转过头,语气不善:“什么事非得追到病房来说?”

王副官喉咙发紧,瞥了眼病床上的张桂兰,还是压低声音道:“卫生科那边打听清楚了。苏同志……不是普通调回。她原本就是军区总医院的主管药师,这次回去,职务比以前还高。还有,她现在进了全军药剂专项检查组,负责基层卫生系统核查。”

病房里霎时安静。

连张桂兰的哭声都顿住了。

陆淮川盯着他,像是一时没听明白:“你再说一遍。”

王副官头皮发麻,只能重复:“苏同志原本就在总院任职,三年前是主动下调到团卫生队随军。现在她回总院了,且……会参与接下来的专项检查。”

“啪”的一声轻响。

是窗台边的搪瓷茶缸掉到了地上,滚出一圈水渍。

陆淮川却像没看见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一直以为,苏砚棠嫁给他,是靠着团长夫人的身份才在部队站稳脚跟;他也一直觉得,她那点专业能耐,再怎么折腾也不过是在小药房里配配药、记记账。

可现在,现实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他头上。

原来不是她离不开守备团。

是守备团,根本没资格小看她。

更叫他心口发沉的是最后那句话专项检查组。

他太清楚团卫生队那摊子账了。平时有苏砚棠压着,还算勉强看得过去。她一走,林薇薇撑不起场子,底下那些陈年旧账、药品流向、手续漏洞,稍微一翻就是问题。

偏偏来查的人,还是她。

窗外暮色一点点压下来,病房里的白墙都映得发灰。

张桂兰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淮川……砚棠她,真这么有来头?”

陆淮川没答。

他只觉得嗓子发干,胸口发闷,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看清自己这些年到底把什么人,当成了可以随手使唤、永远不会走的附属品。

现在,那个人已经站到了他够不着的地方。

更糟的是,她还握着一把足以撕开他所有侥幸的刀。

5

那把刀,很快就落了下来。

一周后,全师后勤卫生工作会议在师部大礼堂召开。天刚亮,礼堂门口就停满了军车,团以上单位的卫生干部、后勤主官陆续入场,走廊里皮鞋声、翻文件声、低低的交谈声混在一起,空气里都带着一种压抑的紧绷。

守备团的车来得不早不晚。

陆淮川下车时,军装熨得一丝不苟,帽檐压得很正,若只看外表,仍是那个一贯沉稳强硬的团长。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几天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卫生队的账被翻了个底朝天,采购单、报损单、特殊药品登记册一摞摞堆在办公桌上,越理越乱,越看越心惊。

王副官跟在后头,抱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小声道:“团长,能补的手续都补了,林薇薇那边经手的几笔代领药,我也让她重新签了字。就是去年冬天那批磺胺类药的报损……”

“闭嘴。”陆淮川沉声打断,脸色难看,“进了礼堂,少说废话。”

王副官立刻噤声。

两人刚走到签到处,就听见旁边有人压低声音议论。

“听说这回军区总医院来的检查组可不一般。”

“带队的几个都是技术骨干,最年轻那个苏主任,账目抓得极严。”

“就是守备团以前那个苏药师?啧,老陆这回怕是悬。”

最后一句不轻不重,却像针一样刺过来。

陆淮川脚步一顿,随即面无表情地签上名字,转身进了礼堂。可握笔的手,关节已绷得发白。

前排是团主官和师部列席人员的位置。他刚坐下,就感觉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比往常多了不少。有探究,有同情,也有不加掩饰的看笑话。毕竟这几天,守备团团长离婚、前妻高调回总院、还恰好进了专项检查组的消息,早就在师里传开了。

有人甚至私底下说,这不叫检查,这叫老天爷追着算账。

陆淮川坐得笔直,腮帮子却咬得发紧。

会议开始后,先是常规汇报,讲的是季度后勤保障、冬季卫生防疫、基层药品储备。台上讲话的人声音洪亮,台下掌声起落有序,可陆淮川一个字都没真正听进去。

他一直盯着主席台右侧的座位。

那里空着一把椅子,桌牌上清清楚楚写着:军区总医院药剂科,苏砚棠。

那几个字像火一样,烧得他眼底发涩。

他不是没想过最坏的结果,可真到了这一刻,心里竟还残存着一点可笑的侥幸或许她顾念旧情,不会把事情做绝;或许守备团的问题虽然难看,但不至于被当众拎出来;又或者,她再怎么怨,也总得顾着自己曾在这里待过三年。

可下一秒,那点侥幸就被彻底碾碎了。

礼堂侧门被推开,几名身着白大褂的检查组成员走了进来。

为首的人身形挺直,步子不快,却带着一种天然让人安静下来的气场。白大褂外罩着深色呢子外套,胸前别着总医院的徽章,长发一丝不乱地挽在脑后,露出清冷利落的侧脸。

正是苏砚棠。

她没有往台下看一眼,只和身边的师后勤部长、卫生科负责人低声交换了两句,便从容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翻开面前那份早已装订好的检查报告。

礼堂里静了一瞬。

紧接着,原本还窃窃私语的人全都收了声。

陆淮川的背脊僵住了。

他不是第一次见苏砚棠穿白大褂。结婚前,她在总医院实习时就常这样穿;婚后偶尔值班,她也会穿着药师服从卫生队回来,袖口带着淡淡的酒精味。可从前他从没真正放在眼里,总觉得那不过是一份体面的工作,远不如他肩上的军衔实在。

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看见她站在这样的位置上。

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家的儿媳,也不是守备团那个任劳任怨的小药师。

是能在全师干部面前拿着报告说话的人。

主持人念完前几项议程,清了清嗓子:“下面,请军区专项检查组代表、军区总医院药剂科副主任苏砚棠同志,通报本次阶段性检查结果。”

掌声响起。

不算热烈,却足够清晰。

苏砚棠起身,拿起报告走到话筒前。

白炽灯光落在她肩上,映得那枚徽章微微发亮。她翻开第一页,声音平稳清晰,不高,却字字落地。

“本次专项检查,重点针对基层卫生单位药品采购、特殊药品管理、人员资质、药库规范和急救药品储备进行抽查。截止目前,已完成对七个基层单位的阶段性核查。”

她先通报了几家单位的共性问题,语气客观,数据精确,没有一句多余废话。

礼堂里只有翻页声和笔尖记录声。

陆淮川却越听越沉。

因为他知道,前面的平静,只是为了后面的点名。

果然,下一页翻开时,苏砚棠停顿了半秒。

“其中,守备团卫生队问题较为集中,现予以重点通报。”

短短一句,像一记闷雷,轰得陆淮川耳边嗡的一声。

礼堂里无数目光瞬间汇聚过来。

他喉结滚了滚,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没让自己失态。

台上,苏砚棠连眉峰都没动一下,继续念了下去。

“第一,药品采购账实不符。经核查,一九八三年至一九八四年度共计六批常用药采购记录与实际入库数量存在明显差额,涉及磺胺类、解热镇痛类及常规抗生素,总差额数量达一百三十七盒。”

“第二,特殊药品管理混乱。代领、代签现象长期存在,登记册缺页漏项,部分药品出入库时间前后矛盾,保管责任人签字不全。”

“第三,人员专业资质不达标。卫生队个别岗位长期由非对应专业人员代岗,存在越权限取药、发药、登记现象,违反基层卫生管理规范。”

“第四,药库温湿管理及报损流程不规范。部分报损药品无完整审批手续,损耗原因记录笼统,存在先报损后补单问题。”

“第五,战备急救药品储备结构失衡。常用药重复囤积,紧缺项目补充滞后,账面储备与实物抽查差异较大。”

“第六,领导监督责任缺失。相关问题持续时间长,整改提醒后未见有效落实,说明单位日常管理松散,主官重视不足。”

她每念一条,礼堂里的空气就沉一分。

数据、批次、日期、责任链,全部写得明明白白,没有一句模糊处理,更没有留半点情面。

王副官坐在后排,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原以为,就算查,也不过是点到为止,谁知苏砚棠根本没有给守备团留遮羞布,直接把最难看的地方,一把掀给了全师看。

陆淮川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连耳根都发白了。

最让他难堪的,不是问题有多重,是念这些话的人,是苏砚棠。

她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怨气,甚至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正因为如此,才显得他过去那些轻慢和高高在上,格外可笑。

在她眼里,他现在大概真的只是一个需要被通报问责的团主官。

仅此已。

台下很静,可越静,越让人难堪。

直到苏砚棠合上报告,补上最后一句:“以上问题,检查组均已留存原始凭证及复核记录,建议守备团列为重点整改单位,限期落实,专人复查。”

她说完,向主席台微一点头,转身回了座位。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多一字,不少一句。

可这一刀,已够狠。

下一刻,师后勤部长沉着脸拿起话筒:“守备团的问题,不是小漏洞,是管理作风问题,是领导责任问题。专项检查不是走过场,谁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抱着糊弄思想,谁就自己承担后果。”

他说话一向直接,此刻更是半点没留情。

“现决定,对守备团卫生工作予以全师通报批评;责令一个月内完成全面整改,由师部和军区检查组联合复查。整改期间,守备团主官陆淮川负主要领导责任,原拟上报的副师职晋升考察,暂缓。”

“若整改期满仍不达标,另行调整岗位。”

“暂缓”两个字一落,像最后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陆淮川所有体面。

礼堂里仍旧保持着纪律,可那种压抑不住的震动已经从一排排座位间传开了。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假装翻文件,有人用余光偷偷往前看。谁都明白,这一句意味着什么。

副师职晋升。

这是陆淮川熬了多年、盯了多年的位置。

眼看就要摸到了,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候,被当众按了下去。

压下去的人,偏偏是他最看不起、也最没放在心上的前妻。

陆淮川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汗从后背慢慢往下淌,军装领口勒得他喘不过气,偏偏全场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连抬手松一松领扣都做不到。

这一刻,他终于真正尝到了什么叫当众打脸。

会议还在继续,可后面说了什么,陆淮川一句都没听进去。

直到散会的掌声响起,他才像被人从水里拽出来似的,猛地回过神。

周围的人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路过他身边时,想说点什么,又讪讪闭了嘴;也有人干脆加快脚步,生怕和他多待一秒就沾上晦气。

他抬头时,正好看见苏砚棠从主席台另一侧下来。

沈知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里的两份材料,低声说了句什么。她点了点头,神情平静,和他一道往礼堂外走去。

两人并肩行,一个清冷利落,一个稳重从容,站在一起竟说不出的般配。

陆淮川心口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追了两步。

“砚棠”

声音出口的一瞬,他自己都愣了。

可还没等追上去,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团长!团长!”

王副官满头是汗,几乎是小跑着冲过来,脸色比刚才还难看:“出事了!”

陆淮川猛地回头,压着火气:“又怎么了?”

王副官喘了口气,声音都发虚:“林薇薇那边……她今天一早托关系打了请调报告,说身体不适,不适合继续留在团卫生队,已经申请调去邻县卫生院了。手续都送上去了,人刚才连宿舍东西都收了大半。”

陆淮川脸色骤变:“她跑什么?”

“听说……听说是听见您晋升暂缓的消息了。”王副官声音越说越低,“她还跟人说,自己只是普通护士,卫生队那些事跟她没关系,代签代领都是按安排办的……”

“砰”的一声。

陆淮川手边的搪瓷水杯被他狠狠摔在了礼堂门边的水泥地上,碎声刺耳,周围几个人都吓得回头。

王副官一个激灵,立刻闭嘴。

陆淮川胸口剧烈起伏,眼底血丝翻涌,脸色难看得骇人。

到这一刻,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林薇薇从头到尾图的就是轻省和前程。看他得势时,嘴甜得像抹了蜜;见他晋升黄了、前途悬了,立刻就急着摘干净自己,连声招呼都不打便抽身跑路。

他,竟真为了这么个人,把苏砚棠推了出去。

想到这里,他抬起头,再看向礼堂门口时,那里早已没了苏砚棠的身影。

只有初冬的风穿过长廊,吹得门帘微微晃动。

他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落和恐慌,像是伸手去抓什么,却只抓住了一把冰冷的空气。

不远处,苏砚棠已经和沈知遥走下礼堂台阶。

阳光落在她白大褂的肩头,明亮得刺眼。

沈知遥把材料递给她,低声问:“累吗?”

“还好。”苏砚棠接过来,语气平静,“比我预想的,顺利。”

“守备团那边,不会有人说你公报私仇吧?”

她脚步未停,只淡淡道:“材料是真的,问题是真的,程序也是真的。既然样样站得住,就不怕人说。”

沈知遥看她一眼,唇角微微一扬:“也是。”

两人沿着长廊往外走,身后礼堂里的人声渐渐模糊。

苏砚棠没有回头。

有些路,走出来了,就是走出来了。身后那场迟来的崩塌,与她再无关系。

礼堂门口,陆淮川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第一次无比清楚地意识到

他亲手丢掉的,不只是一个替他操持家务、照顾老人、打理后方的妻子。

那是他这一生,最稳的靠山,最体面的门面,也是他原本可以借力起、却被他亲手斩断的前路。

如今,晋升没了,脸面没了,连那个口口声声说懂他、仰慕他的林薇薇,也跑得比谁都快。

风从礼堂门口灌进来,吹得他军装下摆发冷。

他站在满地狼狈里,终于尝到了众叛亲离的滋味。

6

礼堂里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有清扫的勤务兵拿着笤帚,从后排一路往前扫。碎裂的搪瓷杯还躺在门边,白瓷片混着水渍,像他刚才那点压不住的失态,明晃晃地摊在地上。

王副官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陆淮川闭了闭眼,嗓音发沉:“回团里。”

“是。”

车刚开出师部大院,王副官才硬着头皮继续汇报:“团长,林薇薇那边……请调报告已经递到卫生科了。她还把宿舍钥匙也交了,说是今晚先住同学那边,明天就去邻县办手续。”

陆淮川冷冷看着前方:“她倒是跑得快。”

王副官喉头一紧,没敢接话。

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林薇薇这不是“请调”,分明是见风使舵。先前陆淮川风头正盛,她一口一个“团长辛苦了”,恨不得把人伺候到心坎里;如今晋升一黄,专项整改压下来,她立刻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生怕慢一步就被卫生队那些烂账牵连进去。

车厢里闷得厉害。

陆淮川抬手扯了下领口,掌心却摸到一层冷汗。他脑子里反反复复闪过的,还是礼堂上那一幕苏砚棠站在话筒前,白大褂笔挺,声音平静,一条条念出守备团的问题。

没有指责,没有情绪,可正因为没有,才显得那份公事公办格外锋利。

她是真的不在意他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钉子,越想,扎得越深。

回到团部时,天已经擦黑。

办公室门一推开,一股呛人的烟味和纸张霉味扑面来。桌上堆满了整改材料,采购单、入库单、药品损耗登记册乱七八糟地摊着,像一摊越理越乱的烂账。

陆淮川把帽子往桌上一扔,声音冷硬:“把卫生队的人都叫来,今晚加班整改。谁敢再给我掉链子,直接处分。”

“是!”

王副官刚要转身,又被他叫住。

“还有,林薇薇。”陆淮川眼底一片阴沉,“她经手过的代领代签,全部单独抽出来。人可以走,账不能糊弄过去。”

王副官忙点头:“我这就去办。”

半小时后,团卫生队几个人陆陆续续到了办公室。有人抱账本,有人拿药品登记册,个个神色紧张。谁都知道今天师部大会上发生了什么,也都知道守备团这回是被点着名地挂了出来。

屋里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卫生队老军医翻着账本,额头直冒汗:“团长,这去年冬天的那批磺胺片,原先是苏药师按批次重新登记过一遍的。后来她调走前,把缺的签字单专门列了清单,让补全……但后面一直没补上。”

陆淮川动作一顿,抬眼看他:“她早就提醒过?”

“提、提醒过。”老军医声音发虚,“不止一次。还说特殊药品代领必须取消,不然迟早出事。”

办公室里霎时安静下来。

王副官站在角落,头皮都麻了。

这话等于又一记耳光。

原来今天礼堂上那些“问题”,不是她故意抓出来的,是她以前就一条条指出过,只是他们没当回事,甚至还嫌她太较真、太不懂变通。

陆淮川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半晌才冷声道:“继续查。”

众人只能埋头翻账。

一直忙到夜里十点多,灯泡照得人眼睛发酸,桌角的玻璃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前门烟蒂。陆淮川一根接一根地抽,越抽越躁,最后干脆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缸里。

偏偏就在这时,家属院那边打来了电话。

“团长,您快回去看看吧,老太太又闹起来了!”

陆淮川眉头一拧:“又怎么了?”

电话那头是邻居嫂子的声音,带着无奈:“说是肚子还不舒服,药也找不着,非说以前都是苏药师按天分好的,现在谁都弄不明白。晚饭也没吃两口,把碗都摔了。”

陆淮川胸口一阵发堵,抓起帽子就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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