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星驰自编自导新作《功夫女足》近日上映,影片延续了周星驰标志性的“无厘头”喜剧风格,在足球竞技场面巧妙融入少林功夫元素,笑点与热血并存,情绪张力层层推进。电影上映首日票房即突破2亿元,不少观众直言,周星驰就是他们走进影院的最大理由,而这股熟悉的“星爷味”,是太极守门、十二路弹腿射门、轻功停球等脑洞大开的功夫足球奇观,也是“峨眉队”从小人物到逆袭夺冠的热血叙事。
当奇观压倒叙事
文|黄舒榆
《功夫女足》虽然延续了“周星驰式”的想象力,却更多停留在奇观展示层面,并且这些奇观并未充分成为推动人物成长和叙事发展的力量——奇观太过夺目,盖住了叙事的光芒。
电影首先在动作设计上延续了周星驰作品一贯的风格,他用极度夸张的手法赋予身体突破物理规律的能力。例如雪野能够跳上半空,钰珑能够控制足球在空中的轨迹,双双能够用绝对力量精准射门等。电影还进一步将队员的身体能力视觉化,以龙、狮、豹等动物形态呈现踢球效果,展现出一种鲜明的二次元漫画式气质。这些设计本身并非问题,却没能发展为推动叙事的动力,反而凌驾于人物之上,成为影片最主要的记忆点。人物塑造在奇观中被削弱,最终只留下炫目的场面。
只见奇观不见人物,这种倾向进一步体现在主角的成长故事线上。双双和钰珑虽然拥有鲜明的人物标签,如孤儿身份VS千金地位、没谈过恋爱VS被渣男出轨。但这些经历背景似乎只是单纯为了“爽”而“爽”,或者为了“不爽”而“不爽”,并没有进一步发展为人物性格变化的依据。电影试图表现两个性格强烈的人在足球中建立理解与友谊,彼此支撑、共同成长,但二人关系的发展十分突然——她们迅速争吵又和好,行为动机似乎只是为了制造热闹的动作场面。
这种人物关系的突兀转变造成叙事上的断裂,叙事的断裂又进一步影响影片意图的表达。影片后半段想要传递“踢球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享受踢球本身”的理念,但情节的转折缺乏充分的铺垫和展开。在输给梨花队之后,曾经将赢得比赛视为唯一目标的队长突然完成了与失败的和解。影片的表现方式是在输掉上半场比赛之后,由队长带领队员集体睡在更衣室。随后又通过一系列夸张化的喜剧场面表现队员的松弛,但这些刻意制造的轻松氛围并未建立在人物关系与情感逻辑的自然转变之上,反而显得用力过猛。
在《功夫女足》中,除了影响人物塑造、情节叙事和意图表达,奇观似乎也在被自身消解而失去应有的效力。以电影中的盲人孖八为例,她拥有不靠视力、听声辨方位的能力,却总是选错攻击对象。电影用夸张的画面和声效渲染班主被孖八暴打的场面,但没能达到以往制造误伤笑点的目的。原因在于误伤情节的设定未能进一步服务于戏剧冲突,班主的出现只是为了暴力行动的完成。影片中反复让班主处于“被揍者”的位置,重复性的场面令人审美疲劳的同时,平添了担忧和恐惧。
一部喜剧电影如果能够带给观众笑声,似乎就完成了它的使命。但笑过之后能否留下更多的东西,才是观众更深层的期待。对于周星驰这样拥有鲜明风格的创作者而言,“奇观”已经成为他颇具辨识度的标签。但支撑他获得掌声的,则是奇观背后人物所具有的生命力。《功夫女足》的遗憾,正在于它留下了周星驰“奇观”的外形,却未能重现奇观背后的真正内核——鲜活的人物故事,以及对普通人情感价值的永恒关怀。
(作者为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硕士研究生)
悬浮的人物,失效的情感
文|叶听雪
近期世界杯赛事带动体育题材的热度,加之《少林足球》长年积累的经典情怀,《功夫女足》坐拥题材、情怀与市场三重优势。然而影片的最终呈现,却与这一先天优势之间存在明显落差。
影片叙事线索较为简单,讲述了女足娥眉队一路征战、争夺冠军的历程。这一框架本身无可厚非。但作为一部试图将人物情谊与运动精神相结合的影片,《功夫女足》的叙事显得悬浮、简陋。叙事的核心矛盾主要有两方面:一是双双与钰珑这对挚友因钰珑恋爱结婚而生嫌隙,又重归于好;二是双双从自卑、好胜,到被替补队员雪野的心态触动,完成自我和解。双双与钰珑的和解尤为仓促:钰珑婚后为何彻底脱离球队,影片始终没有清楚交代;两人仅因一句挑拨便爆发剧烈争执,而和解也仅凭钰珑一句“我还是想跟你一起踢球”草草完成,全程无心理层面的铺垫,也无坦诚交流。这难免使观众对二人的矛盾源头琢磨不透,也无法信服其和好原因。双双与雪野的矛盾爆发和化解也缺乏必要的叙事支撑——雪野被粗暴逐出球队,又在双双什么都没说出口的情况下径自归队;双双心态的转变,也更像是比赛落败后的一次顿悟。更重要的是,主角团从一开始便能力超群,横扫四方,观众只需等待她们如何获胜,这无疑消解了角色成长的真实过程与情感张力。
影片在想象力方面确有其可观之处,但为了配合无厘头风格,从人物表演、特效制作到桥段编排,处处极尽铺张,整体观感渐趋疲惫。就特效而言,影片AI痕迹较为明显,制作略显粗糙;就表演而言,演员为了模仿经典的“周星驰式”无厘头而刻意用力,其整体状态显得紧绷失真,反而削弱了角色本身的说服力;就桥段设计而言,情节在催泪时极尽煽情,搞笑时极尽夸张,贯穿始终的喧闹感在无形中透支了观众对“周星驰”这一IP的情怀与耐心。
《少林足球》历经多年仍被反复提起,正是因为每一个“小人物”的胜利都建立在真实的挣扎与代价之上,是这份“真”,让情怀有了落脚之处。而《功夫女足》复刻的却只是情怀的外壳:人物无需挣扎便已强大,矛盾会心一笑便可化解,最终留下的只是一场悬念全无的胜利仪式。在喜剧创意持续迭代、内容日益多元的当下,影像创作的想象力若止步于对旧作的表面挪用、对现实生活的悬浮想象,再深厚的情怀,也终将被透支殆尽。
(作者为中国传媒大学戏剧与影视学院博士研究生)
粗粝外表下的坚持与态度
文|何罗杉
在如今的电影市场中,《功夫女足》透着一股“糙”劲儿,这不全是特效层面那种周星驰电影惯有的粗粝,更是在这层粗粝底下,还能看见他始终未改的坚持与态度。
这份“不变”,最鲜明地体现在影片对周氏无厘头喜剧风格与天马行空想象的承袭上。“我对感情是很专一的”等台词,不仅在语调上还原了周星驰表演中特有的顿挫节奏,那些鸡同鸭讲的对话也凭借反转抖出一个个喜剧包袱。大河队以动物形象还原武田信玄“风林火山”战术、恒河队守门员使出街霸中“达尔锡”的瑜伽长臂,无不将一场场足球赛从传统运动电影升格为神仙斗法的现场。
与之相应的,是周星驰一以贯之的对传统武术精神与内涵的追寻。娥眉队最后“以静制动”的作战计划,展现了四两拨千斤的传统智慧;丧彪追平比分的那一脚全力抽射,化作沉睡已久的潜龙,冲着球门啸出龙吟。无论岁月如何流转,周星驰依旧坚信:只要你足够拼命,就一定能发光。
同样的“不变”也落在了叙事架构上。《功夫女足》几乎沿用了《少林足球》的模板:不被看好的球队,逐步改写刻板印象,在决赛面对不可战胜的对手,经由队友们一个个“牺牲”,底牌逐一亮出,最终取得胜利。娥眉队在赛场上使出的金钟罩、铁头功、天外飞仙等绝招,无一不是对少林队六位师兄弟功夫的致敬;守门员上场时走错球门的乌龙桥段,也隐隐映照着单纯而执拗的阿梅的身影。这种对经典结构的复现,无疑是一次情怀消费。
当然,这种“情怀消费”与当下的电影市场并不能完全契合。比如,插科打诨的喜剧反转在制造笑料的同时,也使影片整体在剧作上呈现出松散的碎片感。再战梨花队,办法是换一批替补上场,这些人竟然跟主力实力相当;到了与大河队的决赛,面对困境,又不断冒出新的杀手锏。此招不灵便换彼招的“机械降神”式方案,令人不禁生出观看短剧的错觉。扇耳光、误闯男厕所等情节,在当今观众的审美标准下,难免流于低级趣味。倘若银幕上的内容与微短剧并无二致,观众又何苦走进影院,专注地度过将近两个小时?影片最大的缺憾,便是周星驰向来引以为傲的人物塑造在《功夫女足》中显得颇为悬浮。双双、钰珑的成长蜕变并非源于内生动力,而是仰仗师叔公徐风自我牺牲式的援助,队内其余成员则沦为背景板式的工具人物。
一部真正动人的作品,往往需要呈现出复杂而具体的“人”。他依旧以不变的姿态坚守初心,做一个造梦者。我们需要这种一拍脑袋、勇往直前的梦想。然而在冲劲过后,电影是否也需要在热血中留下一丝冷静的余温?如何在“不变”的底色之上回应变幻的电影市场,这或许才是他走出情怀消费循环的关键。
(作者为北京语言大学艺术学院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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