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刘秋凤 实习生 邹天昳

你的脸值多少钱?在成都的一家AI数字人采集室里,答案是:500元起步,上不封顶。

7月15日,在成都的一处写字楼里,封面新闻记者见到了短剧演员陈单。以前,他是短剧里的“霸道总裁专业户”;现在,他帮同行们把脸“挂”上线,等着买家挑选放入购物车。

“我的月收入跌去75%,很多短剧演员生存都很难。”另一名短剧演员何林潇告诉记者,今年开春,AI虚拟人短剧一夜之间席卷市场。短剧演员这个曾经的“风口职业”,正在AI的浪潮里经历一场剧烈的分化。有人挂牌 “卖脸”,有人坚决退场,有人黯然转行。

风口三年:“普通霸总”轻松月入三万

2023年到2025年,是短剧演员的黄金年代。

三年前,健身教练陈单误打误撞闯进短剧行业,凭着一副挺拔身形和一张“总裁脸”,他很快从群演升到男主,专演“霸道总裁”“集团老总”。

“我在短剧行业起步特别顺。”陈单说,高峰期他一个月能拍25天以上的戏,日薪稳定在1200到1500元,遇上广告代言还能更高。算下来,月收入轻轻松松破两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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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单擅长演短剧霸总

演了200多部短剧的成都演员何林潇,是这个时代的亲历者和受益者。作为普通配角群体中的典型代表,他的日薪稳定在1500到2000元,每个月拍20到25天,月入三万稀松平常。那时候剧组遍布全国,武汉、长春、广州……买张机票就飞,档期排得满满当当。

70岁的王金凯也赶上了这波红利。满头银发、身形挺拔的他,天生就是 “爷爷专业户”。虽然年纪大了拍不了太满,但他最高拿过约1000元日薪。

演员挑戏挑不过来,人人都觉得自己踩中了时代的风口。 封面新闻2025年4月的报道《在成都拍短剧能挣多少?从业人员:日薪最高可上万,这个年龄演员最缺》也印证了短剧从业人员不愁工作。

“那时候真的觉得,这行能干一辈子。” 陈单说。

片酬断崖:“这不是腰斩,是膝盖斩”

没人想到,“花期”会这么短。转折发生在今年春节后。3月份AI短剧全面铺开,资方纷纷把钱从实拍转向AI制作。

“都不叫腰斩了,叫膝盖斩。” 何林潇一句话戳中行业痛处。他算了一笔账:和去年相比,月收入下降了75%。日薪从1500~2000元跌到500~800元,月收入从3万直接跌到难破1万。

跌落是全方位的。竞争变得白热化。一个角色放出来,很多人抢。

陈单给记者现场展示了一条通告群的信息:一条“40岁左右混混头目”的短剧演员招募,价格标注“价低”。在行话里,这意味着一整天可能只给200元。而且,还附带了硬性要求:试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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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单向记者展示通告群

“这么小一个角色,以前三、四百元会直接标出来,现在不仅要压价,还要求试戏。”陈单又举了另一个例子:一部科幻题材电视剧,档次比短剧高,正在招募“特约演员”,有镜头、有台词的角色。通告里写着“小特价”,这是行业潜台词,意味着原价800元起步的角色,现在只给300元。

“你想象一下,一个电视剧的特约,有镜头有台词,才给300元。而且你不来,多的是人来。”陈单苦笑着摇摇头。

王金凯的感受更直接。“如果过去是100的话,现在就成几块钱了。”老人用朴素的比喻形容落差。

外地戏几乎消失了。何林潇以前全国跑组,今年基本只留在成都,外地剧组不再招外地演员,成本压缩到了极致。

“你根本反应不过来,行业就变天了。”陈单说。

主动 “卖脸”:一张脸500元起挂牌上线

戏没了,但路还得走。短剧演员们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三条路。

陈单选了最彻底的一条路:彻底转型。他现在是一家AI数字人肖像权平台的从业者,从“卖脸的人”变成了“帮人卖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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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需要5个角度就可实现数字人采集

在成都的采集室里,演员只需要花10分钟,就可以完成面部采集,生成数字人形象。“不需要演技,不需要作品,只要你的形象符合客户的人设需求,就能被选中。”陈单说,这是AI时代的肖像权变现。

他们的价格很直白:500元起步,根据形象条件和市场需求往上浮动。素人也能来,农民、大爷大妈、普通上班族,只要脸符合人设就有机会。

何林潇是坚定的“拥抱派”,但他的选择经过了冷静思考。

“很多人以为是把脸卖断了,其实不是。”他解释,授权是项目制的,按单部作品、单个角色、限定时长来签,和传统接戏逻辑一模一样,只是演戏的从“肉身”变成了“数字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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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林潇已参演多部作品

70 岁的王金凯选择了另一条路——坚决不干,逐步退出。

“我不去。”老人说得斩钉截铁。风险是他最大的顾虑:肖像权会不会被滥用?脸会不会被拿去做违法的事?这些问题想不清楚,他宁可不碰。哪怕以后安全做到银行级别,他也不打算改变主意——“我岁数大了,想安安稳稳过晚年。”

律师观点:

你的脸,真的还由你说了算吗?

四川分忧律师事务所主任王仁根律师指出,数字人作为新兴行业,短剧演员入驻数字人平台看似“卖脸增收”,实则暗藏风险。尽管平台强调项目制、可筛选品类,但AI生成内容的可控性远比想象中弱。制作方买走数字形象后,用来演什么剧情、说什么台词、剪成什么版本,演员很难全程监督。

现在抖音上大量“纯假人”短剧,用算法生成不存在的虚拟面孔,规避了真人肖像权问题。大量无序生产的内容靠关键词“捏脸”,一不小心就“撞脸”现实中的人,这种侵权,维权难度极大。

北京互联网法院典型案例已认定,擅自用AI创设他人虚拟形象构成人格权侵害。人脸属《个人信息保护法》第28条规定的敏感生物识别信息,须取得个人单独同意,“一键同意”用户协议效力存疑。

王仁根律师提示:“卖脸增收”须签专项书面许可,严格限定期限、场景、渠道,明确到期数据销毁,拒签永久授权;留存采集告知、合同、收益记录;发现超范围使用或泄露,可起诉,并向网信、公安举报。

对话实录:

记者: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数字分身出现在屏幕上,是什么感觉?

陈单:当时人直接懵了。就朋友给我扫了一分钟,十分钟不到生成了一条12秒的短视频,里面的人跟我90%还原,连说话声音都一模一样。那天我才意识到,演员这个行业,真的要变天了。

记者:面对AI的冲击,现在演员群体整体是什么心态?

何林潇:说实话,很多人是有情绪的,对AI是抵触的。我们当然不希望变成这样,但是没办法,阻挡不了。

不过换个角度想,相比一些被AI直接替代的工种,我们至少还有脸能够“卖”,还能有个退路,其实已经算幸运的了。

记者:身边有没有同行已经转行了?都转去做什么?

何林潇:很多人被迫转行,真的活不下去了,房贷都供不起。我有朋友去当老师了,有人回去干老本行了。真正还在硬撑的,要么是还抱有希望,要么是确实不知道除了演戏还能干什么。

记者:你是否担心“你的脸”的演技会超过你本人?

何林潇:我觉得是很有可能的。AI学习能力太强了。导演说要个梁朝伟式的深邃眼神,它能快速分析海量影像数据,把细节复现出来,速度和精度都可能超过真人模仿。更严峻的是,普通人只要授权脸部,就能低成本生成专业级表演,演员原有的 “会演戏”的优势被稀释了。

记者:你觉得真人短剧演员这个职业,最后会彻底消失吗?

何林潇:不会彻底消失,但会变成小众。就像电子表普及了,机械表也还在,但它不再是刚需了,变成一种情怀、一种高端消费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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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林潇坦言不少短剧演员心理排斥AI剧但无法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