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的时候,是婚礼前三天。
那天我提前下班,想去找闺蜜林乔试伴娘服。她住在我和准老公陈越合租的房子隔壁栋,为了方便商量婚礼细节,半年前她搬过来的。我有一把她的备用钥匙,她给的时候笑着说:“万一我洗澡晕倒了,你好来救我。”
我开门进去,客厅没人,卧室门关着。里面传来声音,林乔在笑,那种我从没听过的、又甜又腻的笑。然后是我未婚夫陈越的声音,低哑,含着什么似的:“别闹……三天后你就是伴娘了。”
我的钥匙掉在地上,声音很轻,被地毯吞掉了。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来的。站在走廊里,电梯上上下下好几次,我才想起来去按。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面前是摊了一地的喜糖盒,红色烫金,每一颗都是我和陈越一起挑的。我一颗一颗剥开,糖纸攥在手里,黏糊糊的。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伴手礼定了没。我说定了,嗓子没哑。她说你声音怎么不对?我说有点感冒。她沉默了两秒,说:“你等着,我过来。”
我妈姓郑,退休前是中学教导主任,说话做事雷厉风行。四十分钟后她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梨。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先去厨房炖了冰糖雪梨。炖好端出来,她坐在我对面,勺子搅着热气,说:“说吧,什么事。”
我张嘴,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听我说完,表情没变,只把梨汤往我面前推了推。“先喝,别空腹哭,伤胃。”
第二天上午,我妈让我把陈越和林乔都叫来,说婚礼前最后对一遍流程。陈越到的时候精神抖擞,西装革履,看见我还笑着亲我额头。林乔紧随其后,穿着碎花裙,跟我对视时眼神飘了一秒,但很快又挂上甜甜的笑。
我妈坐在餐桌主位,面前摆着三份文件。她招呼大家坐下,语气平常得像个开会:“今天把几件事敲定。第一件事,”她抽出最上面那份,“婚礼场地,我昨天去看了,舞台背景板有点歪,已经让婚庆公司改了。你们没意见吧?”
陈越和林乔都摇头。
“第二件事,”我妈又抽出一份,“宾客座位表,我重新调了一下。陈越,你家那边亲戚多,我多排了两桌。但你表舅那桌跟你前女友同桌,我觉得不太合适,调开了。”
陈越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挤出笑:“谢谢妈,费心了。”
“第三件事,”我妈拿出最后一份,是一张银行卡账单,打印得清清楚楚,“这是陈越上个月信用卡明细。消费记录显示,他在‘兰桂坊’酒店开了四次房,每次都是一晚。时间是周三和周五。”她抬起眼皮,“我记得,那几天你说你在加班,对吧?”
陈越的脸“唰”地白了。林乔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茶洒出来。
我妈语气依然平静,像在批评一个迟到的学生:“还有,林乔,你楼下保安说,最近每周三五晚上,都有个男人开车进你车库。车型是黑色奥迪,车牌尾号97——跟陈越的车对得上。”
林乔嘴唇哆嗦,眼眶红了:“阿姨,不是您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我妈打断她,声音高了半个调,那种教导主任的威严终于露出来,“我想的是,你们俩在我女儿婚礼前三天搞在一起,还要一个当新郎一个当伴娘?你们是欺负我女儿眼瞎,还是欺负我郑秋红退休了拿不动戒尺?”
陈越猛地站起来:“妈,您听我解释——”
“坐下。”我妈说。
他坐下了。
我妈站起来,走到餐桌对面,低头看着他和林乔。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我手上这份账单,还有我昨天找酒店调的开房监控截图,我直接发到你们双方家族群里。你陈家亲戚我都有微信,你爸你妈你三姑六婆,一个不落。第二——”
她停顿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到陈越面前。
那是一份手写的悔过书,我妈的字迹,工整得像板书。上面列了三条:一、公开承认自己出轨;二、婚礼取消,所有已付费用由陈越全额承担,包括酒店、婚庆、酒席、宾客差旅,总计大概三十万;三、当场给我女儿跪下道歉,磕三个头,祈求原谅。
陈越看完,脸从白变青。三十万不是小数,他家刚买了房,掏空了积蓄。如果我妈真把监控发出去,别说婚礼,他以后在亲戚面前都抬不起头。
“妈,”他声音发抖,“能不能换个方式?我赔钱,我道歉,但跪下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我妈抱起胳膊,“你是不是觉得跪下伤你自尊了?那你爬我女儿闺蜜床的时候,她自尊就不伤了?”
林乔终于哭了,眼泪哗哗地流:“阿姨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是陈越先来找我的……”
我妈看都没看她,只盯着陈越:“我数三下。一、二——”
陈越“扑通”一声跪下了。
他跪在我面前,低着头,肩膀在抖。地板是瓷砖,凉得很,他的膝盖磕上去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然后他磕了第一个头,额头撞在地面上,“咚”的一声。
我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他后脑勺的旋。这个旋我摸了三年,每次他加班晚归我都帮他揉脖子。三天后我们本来要交换戒指,对着两百个人说“我愿意”。
“咚。”第二个。
林乔捂着嘴哭出了声。
“咚。”第三个。
陈越跪在地上没起来,额头一片红,声音哽咽:“旖旖,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是鬼迷心窍,我以后再也不……”
我没说话。我低头看他,看他额头上沾的灰,看他西装袖口——那上面有一小块口红印,颜色是林乔最常用的“烂番茄色”。
我妈把悔过书和账单收进包里,从餐桌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递给我。
“婚纱,”我妈说,“你昨天说买的那套定制款,花了四万八。名字是你和陈越一起签的,单子在我这儿。你是剪了它,还是退了它,你自己决定。”
我接过剪刀。很轻,不锈钢的,是我平时拆快递用的那把。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陈越。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像以前每一次我生气时那样,带着后悔和讨好。三年前他追我的时候也跪过一次,在商场门口,捧着一大束玫瑰,周围的人都在鼓掌。
我拿着剪刀,站起来,走到阳台。
婚纱挂在衣架上,象牙白,缎面,裙摆上绣着我挑了一个月的手工蕾丝。阳光照在上面,亮得刺眼。
我举起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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