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日本一位九十多岁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后阶段,颤颤巍巍写完一封信,寄给了一位研究者。信写完不久,他就去世了。

这个人年轻时不是什么好人,他到过中国,杀过人,手上沾着几百条人命。

可就是这样一个曾经被中国人称作"鬼子"的老兵,用生命最后的力气想告诉后人一件事:现在的日本,正在慢慢变回他年轻时的那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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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信的人叫石田隆至,是上海交通大学战争审判与世界和平研究院的一位研究者。二十多年来,他一直在做一件冷门到极点的事——追着这批归国的日本战犯,一个一个去听他们讲。

全世界认真研究"新中国审判日本战犯"这段历史的学者,据石田本人估计,加起来只有五个人左右。

为什么这么冷门?这恰恰是今天想聊的问题。

时间拨回1946年。东京审判开庭,11个国家的法官坐在一起,前后开庭八百多次,最后判了25名被告"反和平罪",东条英机等7个甲级战犯上了绞刑架,另有16人被判无期。

这场审判影响巨大,研究它的人也多。可很少有人注意到,十年之后,还有另一场审判,讲述着完全不同的故事。

1950年到1956年,中国接管和关押了1109名日本侵华战犯。1956年6月,中国人第一次在自己的土地上,坐上法官席,公开审判了45名罪行严重的日本战犯。

结果很出人意料。这场审判,一个死刑判决都没有。

要知道,这些人干过的事,桩桩件件都够上死罪。可当时刚刚成立的新中国,做了一个在今天看来近乎冒险的决定:不杀,改造,等他们真正认罪。

问题是,凭什么相信一个曾经拿刀砍向你同胞的人,会真心悔改?

这正是这段历史最耐人寻味的地方。当年中国人观察东京审判后发现一件让人心凉的事:那些被审判的战犯,很多不但没反省,反而已经在盘算着下一场战争

于是中方得出一个判断——光靠惩罚,换不来真正的和平。一个人如果打心底不承认自己做错了,那这份"和平"就是虚的。

所以那几年在中国的战犯管理所里,做的不只是查案定罪,更重要的是让这些人自己开口,承认自己干过什么。管理所的人还告诉他们:只要真心反省,回日本后照样能当个为和平活着的普通人。

这是一种近乎理想主义的赌注:受伤害最深的一方,反而选择去相信曾经的加害者能够变好。

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个赌注有相当一部分赢了。

1000多名战犯陆续回到日本,他们中的很多人成立了一个组织,叫"中国归还者联络会",简称"中归联",宗旨就八个字:反战和平、日中友好。

这些老人回国后又活了差不多五十年。这五十年里,他们做的事情是:到处跟人讲,我当年在中国干了什么坏事,真正的战争是什么样,真正的中国又是什么样。

你能想象吗?一个曾经的施暴者,后半辈子的使命,变成了揭自己的伤疤给别人看。

石田隆至采访的,就是这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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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代初,日本全国还有几十位这样的老兵健在,大多八十多岁了。石田心里清楚,再不去听,就永远听不到了。于是他从北海道一路跑到九州,前前后后采访了大约50个人。

这些人年轻时都是"鬼子",都做过残忍的事。可到了晚年,他们几十年如一日地讲述、忏悔、呼吁和平。周围有人骂他们,说他们给日本抹黑,他们也不改口。

支撑他们的,是一个朴素得近乎天真的信念:日本人总有一天会想明白的。

可现实好像跟他们的期待背道而驰。

这里就要说到石田自己了。他出生在上世纪70年代初,成长过程中,他发现身边的日本社会有个奇怪的现象——大家都模模糊糊知道那是一场侵略战争,却几乎没人说得清到底干了什么。

比如"南京大屠杀"这个词,很多日本人听过,但你要问具体发生了什么,大部分人答不上来。学校不教,电视不讲,愿意公开说的研究者也少。

于是就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当。到了90年代互联网普及,这个空当被谁填上了?右翼的声音。

石田观察到,网上关于战争的讨论,几乎被"日本其实没做什么坏事,甚至还做过好事"这类论调占领了。日本社会因此造出一个新词——"网络右翼"。

石田有句很扎心的判断:今天的日本,某种程度上已经是一个"一亿网络右翼"的社会。

一个普通人,如果从小到大就没真正了解过历史,那当有人告诉他"我们没错"的时候,他为什么不信呢?这不是坏,这是无知留下的口子。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日本会变成这样?德国同样是战败国,为什么走上了另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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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有个常见的误解需要澄清。很多人以为德国战后立刻就深刻反省了,其实不是。

据研究,德国在战后头二十年,也没真正反省。纽伦堡审判的逻辑跟东京审判很像——有罪的是"纳粹",不是"德国人"。普通德国人一开始,同样把责任推给了那个抽象的组织。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1970年代之后。经历过战争那代人的孩子长大了,开始在饭桌上、在大学里,追问自己的父辈:你们当年到底做了什么?

是下一代人的追问,逼着整个德国社会重新面对历史。加上德国和邻国土地相连,抬头不见低头见,它也没法像日本那样把责任全盘否认。

而日本呢?这场"下一代追问上一代"的浪潮,始终没有发生。

日本战后也有过学生运动,但没有形成大规模逼问父辈战争责任的社会气氛。于是一代又一代,就这么模模糊糊地过来了。

说到这儿,东京审判本身的问题也躲不开了。

它当然有历史功绩。因为有它,日本军队被废除了,和平宪法第九条立了起来。石田甚至认为,要是没有东京审判,日本很可能早就又走向战争了。

可它的漏洞同样致命。最该负责的那个人——昭和天皇,没有被审判。731部队的细菌战、化学战,也被放过了。为什么?因为美国后来要打冷战,这些"资源"它还想用。

东京审判在很大程度上,被美国当成了政治工具。

这一放,后果深远。当年日本士兵是抱着"为天皇而死"的念头上战场的,人人都知道一切都是奉天皇之命。可最该担责的人却安然无恙。

普通人自然就想:连他都没事,那我算什么?于是整个社会滑向了一种"没人需要负责"的状态。

这就是石田所说的最大遗产之一——一个谁都不认账的社会。

再对比新中国那场审判,差别就出来了。那里没有政治算计的味道,有的是一种笨拙却真诚的努力:相信人是可以改变的,哪怕对面是曾经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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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田说,如果今天让人绝望的日本社会里还剩一点希望,那希望的样子,就像1950年代的中国人——在看似最没指望的地方,依然愿意赌一把人性。

现在,再回到那封临终信。

石田曾经问过这些老兵一个问题:你们觉得,战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这么问是有原因的。日本历史上有过"大正民主"那段相对开明的时期,一度裁减军舰、削减军人,人们真心相信"只要民主搞好了,就不会打仗"。这批老人年轻时,恰好赶上过那个年代。

所以石田追问:你们年轻时也反战、也爱好和平,后来怎么就真的上了战场,还杀了三四百人?

老人们的回答让人脊背发凉。他们说,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回事,原本觉得自己是和平主义者,可政府的征兵通知一到,嘴里突然就冒出"我要为天皇而死",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答案其实藏在更早的地方。他们从小受的教育,就是"为天皇死是光荣的",就是"中国人、朝鲜人、俄国人低人一等"。这套东西从明治时期灌到骨子里,战争一来,不用动员,人自己就冲上去了。

这才是最可怕的:战争不是某一天突然爆发的,它是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预备"出来的。

那位写下最后一封信的老人,大概正是看懂了这一点。他在信里说,现在的日本越来越危险,又开始把中国说成坏人,又开始为战争做准备,一定要警惕。

石田不认为日本是在"回归战前"。因为"回归"意味着曾经离开过。在他看来,从战争年代到今天,日本这套底层的东西,可能从没真正改变过。

眼下,渲染"周边威胁"、加速扩军、松动第九条的声音又起来了。历史像是在低声重复某个熟悉的开头。

写到这里,我想说的其实不是日本一个国家的事。

那50位老兵最珍贵的地方,不在于他们承认了罪行——很多人被逼到墙角都会认。真正难的是,他们用后半生去做一件毫无回报、还要挨骂的事:反复提醒后人,别再走那条路。

而更值得琢磨的是石田这样的人。他没打过仗,跟那段历史没有直接干系,却偏要花二十多年,去打捞一段全世界只有几个人愿意研究的记忆。

一个民族真正的清醒,从来不靠加害者的忏悔,而靠一代代人主动去问、主动去记。

德国的转变靠的是子女追问父辈,日本的困境恰恰在于这一问始终缺席。当亲历者一个个离世,如果活着的人不肯接过那个问题,谎言就会填满所有的沉默。

那封信随着老人的去世,成了一个时代的绝笔。可它到底有没有人听得进去,不取决于写信的人,而取决于我们这些还活着、还愿意读历史的人。

遗忘从来不是突然发生的,它和战争一样,也是一点一点被"预备"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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