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
①《人民日报》1982年8月26日,关于张立义、叶常棣被俘及拟批准回台探亲的报道
②张立义著《我的衣冠冢——一个被俘U-2飞行员的自述》,2006年出版
③新华网军事频道《1965年解放军地空导弹部队如何开创夜歼U-2的先河》,2022年1月21日
④百度百科"张立义"词条(综合维基百科、档案春秋等文献资料整理)
⑤《档案春秋》2010年第1期,姚华飞《驾机U-2的"黑猫"飞行员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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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年1月10日,腊月初八,台湾桃园机场。
夜色把跑道吞得干干净净,只有几排灯光拉出两道昏黄的线。
冬夜的风扫过停机坪,飞机尾翼微微抖动。
一架编号3512的U-2侦察机停在那里,机身漆黑,两翼极长,像一只收紧了翅膀准备远飞的大鸟,安静地等在夜里。
夜里18点整,张立义登上飞机,开始做起飞前的最后检查。
那是他执行的第五次侦察任务。按照计划,他要深入大陆西北,对核设施进行夜间红外线照相侦察。
整条航线,美方和台伪军方事先经过精密推算,认为万无一失——U-2加装了当时最新型的电子干扰系统,一旦大陆防空雷达的信号靠近,机上预警装置会立刻发出警报,飞行员就能及时规避。
出发前,上级一再保证,此行定可平安往返。
飞机腾空而起,进入黑夜,高度一路攀升,越过云层,抵达两万米以上的平流层。
往下看,大地已经消失在茫茫云海里,只剩下一片深邃的黑暗和稀疏的星光。
任务起初进行得很顺利。他从华北进入山西,按照计划飞向内蒙古包头方向。仪表盘上,各项数据正常,预警系统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他不知道的是,地面上,解放军地空导弹一营正在黑暗里等着他。
阵地上,没有雷达扫描,没有无线电联络,没有任何电磁信号暴露阵地的位置。
官兵们屏住呼吸,等着目标飞进最佳射击距离——等他们把雷达猛然开机的时候,距离已经近到U-2上的预警系统根本来不及响应,导弹已经腾空而起。
夜里21点30分,萨姆-2导弹升空。
一声巨响在内蒙古萨拉齐上空炸开,飞机被直接命中,在高空中碎成一团翻滚的火光。
张立义被冲击力甩出驾驶舱,在极寒的高空气流里,降落伞在急速下坠中缓缓张开,把他从两万米的高度,一点一点往地面带。
他右臂中弹,浑身多处负伤,在内蒙古的雪地里昏迷过去。
而在台湾,那栋还亮着灯的家里,张家淇哄着最小的孩子睡觉,还不知道,她等了二十六年的故事,就在这个寒夜里,正式拉开了帷幕。
[一]【从南京到台湾,一个飞行员的前半生】
张立义1929年11月7日生于江苏南京。
他出生的年代,注定了这个人要跟着整个时代一起颠沛流离。
他父亲张少峰是南京人,日军的铁蹄踏进南京那年,张立义还不满十岁,父亲就在南京大屠杀中遇难了。
幼年的他随母亲辗转出逃,一路颠沛到重庆,在异乡的岁月里,见识了太多战乱的惨烈,也在心里埋下了一个念头——要当兵,要飞上蓝天,要报仇雪恨,要守住这片山河。
1943年,14岁的张立义小学毕业,考入位于四川灌县的空军幼年学校第四期。
同期的同学里,有一个叫王锡爵的,两人既是同班同学,后来命运也以奇特的方式交织在了一起。
幼年学校的训练严苛,管吃管住管教育,进去了就是军人的节奏,不是寻常孩子扛得住的。张立义扛过来了,不仅扛过来,还在各项成绩上排在前列。
还没等他毕业,大陆的局势就彻底变了。
1949年,国民党政权败退台湾,空军幼年学校随之迁往台湾东港。
张立义就这么跟着过了海峡,去了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在那里开始了另一段人生。
从幼年学校毕业后,他升入台湾岗山空军军官学校,接受更系统的飞行训练。
校内那几年,他飞行成绩突出,纪律严明,是公认的好苗子。
1951年,他以优异成绩毕业,随即被选派赴美受训,回台后成为台伪军空军第一批F-84喷气战斗机驾驶员。
这是当时台伪军换装的最新型喷气战机,能被选中驾驶,已经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这些年里,他因技术精湛、表现出色,多次受到蒋介石、蒋经国的接见,在台伪军体系内算是颇受器重的人。
这种器重,既是荣耀,也为他后来接受更危险的任务埋下了伏笔。
1952年3月,他认识了张家淇。
那年张家淇才16岁,是个在台湾长大的安静姑娘,眉目清秀,性情沉稳。
两个人交往了几年,感情慢慢笃定,1955年订婚,1956年正式举行婚礼。
婚后,张家淇在台伪军空军子弟学校任教,生活有了温度。一个女儿,两个儿子,先后出生,家里渐渐热闹起来。
到1964年底,这个家庭表面上看还算稳当,三个孩子都还小,最大的女儿也不过七八岁,最小的儿子才刚出生没多久。
张立义在外飞行,张家淇在家带孩子。两个人的人生,走到那一年,还算平顺。
只是外部的世界,正在酝酿一场改变一切的风暴。
1964年10月16日,中国第一颗原子弹在新疆罗布泊爆炸成功。
这个消息让美方大为震动,也让台伪军方面立刻收紧了对大陆核设施的侦察密度。
据记录,从1964年10月到1965年1月,U-2飞机在短短两个月内出动11架次深入中国西北地区,几乎是之前频率的数倍。
张立义接到了新的任务——对包头方向的核设施进行夜间红外线侦察。
他心里不是没有忧虑。
在他之前,黑猫中队已经有三架U-2在大陆上空被击落,三名战友的下落至今不明。
每一次任务交代下来,他都知道这不是去兜风。
但军令已下,他没有可以说"不"的余地——只能穿上那套价值15万美元的飞行压力服,检查仪器,登机,升空。
1965年1月10日,他出发了。
那一晚,是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结局。
[二]【"黑猫中队":一支在云端执行秘密任务的队伍】
要讲清楚张立义为什么会在那个夜晚出现在内蒙古上空,就得先说说"黑猫中队"这支部队的来路。
故事要从1958年12月说起。
那年,美国与台伪军方面达成合作共识,合作代号"快刀计划"。
具体分工是:美方负责提供U-2侦察机和全套技术支援,台伪军提供飞行员和后勤保障基地,双方共同深入大陆腹地搜集情报,重点是核武器研发和军事部署方面的最新动态。
这支部队的合作基地设在台湾桃园机场,对外的名称是"空军气象侦察研究组",正式番号是台伪军第35中队。
队员陈怀生给这支中队设计了一个黑猫图案的队徽,黑猫造型代表U-2机身,金色猫眼象征锐利的高空摄影机。
飞行员们还特地订制了一批绣着黑猫图案的夹克衫,穿在身上,颇有几分秘密精英部队的气势。
从此,外界称这支队伍为"黑猫中队",这个代号后来流传甚广,成了冷战时期台海间谍活动中最具代表性的符号之一。
"黑猫中队"正式成军于1961年2月1日,是CIA台北站与台伪军方面直接对口合作的产物。
1959年3月,第一批6名台伪军飞行员赴美国德克萨斯州Laughlin空军基地接受U-2飞机训练,历经数月高强度培训后回台待命,开始执行任务。
从1961年到1974年计划正式中止,这支中队前后共有28名飞行员参与,执行了220次任务,折损飞行员10名,另有2人被俘——叶常棣和张立义,就是那2名被俘者。
U-2这型飞机,是当时号称"全世界最安全的侦察机"。
机身用特殊轻质材料制成,重量极轻,两翼超长,正常飞行高度超过两万米,大约是普通战斗机升限的两倍,当时绝大多数防空导弹都打不到这个高度。
整架飞机机舱只能容纳一名飞行员,没有任何武装装备,靠的就是超高飞行高度和早期预警系统来规避威胁。
起飞和降落都要求极高的技术,"超速"和"失速"之间只差10节的速度区间,一旦操作失误就是机毁人亡。
降落时还需要专车在机翼两侧随时待命,用长杆和磁铁装上辅助轮,这架飞机才能顺利滑行停稳。
驾驶它,是一门需要常年磨砺的绝技,能被选中的人,无不是台伪军飞行精英中的精英。
早年,这套高度优势确实管用。
1961年到1962年间,U-2多次深入大陆腹地,来去自如,侦察了从甘肃双城子导弹发射场到新疆罗布泊核设施的大量情报,大陆防空部队的萨姆-2导弹几次追踪都没能击中目标。
但1962年9月9日,局面彻底变了。
那一天,飞行员陈怀生驾驶U-2飞经江西南昌上空,被解放军萨姆-2导弹击中,跳伞着地后伤重不治,成了黑猫中队第一个被击落的飞行员。
这是大陆首次成功击落U-2,消息震动了台伪军方面,也震动了CIA。
随后,1963年11月1日,飞行员叶常棣在江西鹰潭附近被萨姆-2导弹击落,跳伞后被俘,成为第二名被大陆俘获的U-2飞行员。
1964年7月7日,飞行员李南屏在福建上空执行侦察任务时被击中,跳伞逃生失败,身亡。
三次击落,三名战友下落不明或死亡,黑猫中队内部人心惶惶是真实存在的。
台伪军方面和CIA不是没有察觉到危险在上升——他们的应对是给U-2加装回答式电子干扰系统,同时改成夜间出动,期望在黑暗中再多一层保险。
解放军这边没有停步。地空导弹一营在总结了多次交手的教训之后,研究出了一套专门针对U-2的"近快战法"——不提前开雷达,等目标飞进足够近的距离才突然开机锁定,这样U-2上的预警装置几乎来不及响应,导弹已经腾空而去。
与此同时,一营还专门升级了反电子干扰的设备,专门用来破解U-2新装上的那套干扰系统。
台伪军方面不知道的是,这些准备全都已经做好了。
1964年11月26日,另一架U-2靠施放电子干扰,让在兰州设伏的地空导弹二营发射的三枚导弹全部脱靶,全身而退。
这件事让台伪军方面一度以为,新的电子干扰系统有效,可以继续大胆出动。
就在他们沾沾自喜的时候,一营的反干扰升级已经悄悄到位,在包头附近的旷野里,布好了新的埋伏。
张立义,就带着这套"他们以为有效、其实已经被破解"的干扰系统,飞进了那个陷阱。
在张立义本人后来的回忆里,他对这次任务的性质说得很清楚:"我们的角色只是一个照着他们的路线图去飞行的'司机',不但有关U-2的机械结构不让我们深入了解,连照相工作也只需照着他们指令按个钮。自己所拍的'成果'我们不得而知,也从不过问。"
他们不过是美国人在冷战棋盘上摆下的一枚棋子,当这枚棋子失去价值的时候,弃之不顾从来不是难事。
[三]【台湾宣布"殉职",家里那盏灯等着一个死人回来】
1965年1月11日上午,台伪军方面接到通知——编号3512的U-2侦察机夜间彻底失联,飞行员下落不明。
当天,台伪军空军总司令徐焕升专程登门,找到张家淇,把消息告诉了她:"张立义少校昨晚驾机执行任务,不幸殉难了。"
1965年1月12日,台湾《中央日报》公开刊出报道:空军少校张立义于1965年1月10日夜间,驾驶U-2侦察机执行任务,英勇殉职。
随后,蒋经国亲自登门慰问。
台伪军方面迅速启动了一套针对"阵亡英烈"的完整善后程序——指示空军为张立义在新店璧潭空军公墓建立衣冠冢,把刻着他名字的牌位送进了忠烈祠,大张旗鼓地把他列为"壮烈成仁"的"英烈"加以宣传。
与此同时,台伪当局安排张家淇进入中华航空公司工作,并在台北专门为她母子拨建了一栋小楼。
这一套流程做得周到,也做得很快,像是有人早已准备好了一样。
张家淇就这么成了遗孀。
那年她29岁。大女儿7岁,两个儿子一个才几岁大,最小的那个出生才不过几个月,还不会说话,甚至还不会叫"爸爸"。
她一个人,扛起了所有的事。
白天去中华航空上班,下班回来接孩子、做饭、洗衣、操持家务,到了深夜还要照顾最小的那个,连睡个整觉都是奢侈。
台伪当局给的抚恤算是一份底气,那栋台北的房子解了燃眉之急,可往后一日三餐、三个孩子的学费、双方老人的赡养,没有一样是能省的。
日子就一天一天地磨着,硬撑着。
这样的岁月里,她没有改嫁,也没有倒下。周围劝她再找个人的声音不断,亲戚说孩子需要一个父亲,邻居介绍了不少人选,都被她婉言谢绝了。
外人以为她认命了,只是一个老老实实过日子的寡妇。
但她心里有一个东西始终没有松动,叫作"直觉"——她不信张立义死了。
没有遗体,没有任何切实的证据,只有台伪当局的一纸通告和一座装着几件遗物的衣冠冢。
她不是没有哭过,刚收到消息那段时间她哭得几乎站不住,可哭过之后,心里那股念头还在——飞机被击落不等于人死了,消息说"殉职",却没有人能拿出证明。
她就这么撑着,一年,两年,五年,八年。
到1973年,她44岁,三个孩子已经大了不少,家里的重担稍微喘得过气来。
八年的积压,外加双亲年迈身体每况愈下,现实的重量把她压得太久。
经人撮合,她与一位从陆军退役、在台湾省行政机关工作的男士何忠俊开始交往。
何忠俊是个厚道踏实的人,同样丧偶,不嫌弃她带着孩子,也不催她忘掉过去,总是沉默地做事,用行动把她身上的担子一点一点接过去。
两个人走到结婚这一步时,张家淇说了一句话。
她说:"如果张立义有朝一日回来了,我要和他复婚。"
何忠俊沉默了一会儿,点头答应了。
两人就带着这个约定,1973年正式结婚。
从1965年到1973年,八年,张家淇一个人扛过来了。衣冠冢里没有人,她心里装着一个下落不明的人,就这么走进了第二段婚姻。
她不知道此时张立义在哪里,他过得怎么样,他是不是还活着。
台湾那边,没有任何消息流出。大陆这边,对外严格封锁了张立义被俘的全部信息。
两岸之间,是一道看不见的铁幕,把那个消失的人,死死地关在了另一边。
但人没有死,就总有一天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四]【两岸封锁,他活在一片寂静里,家人以为他早已不在了】
张立义没有死。
飞机被击落那一刻,他从驾驶舱被冲击力甩出,降落伞在高空展开,把他从两万米的高度一路带向地面。
右臂中弹,浑身多处骨折烧伤,落地时已经昏迷。零下二三十度的内蒙古草原寒夜,他把降落伞裹在身上,靠体温撑到了天亮。
等意识稍微清醒,他拖着冻伤的双腿,循着远处炊烟的方向一路爬去,最终闯进了一户蒙古包,倒在炕上昏了过去。
随后,解放军找到了他,他就此成为第四名被大陆击落的U-2飞行员。
被俘后,他被转送至空军医院接受救治。骨折、烧伤、神经损伤,医护人员专程从南京请来外科专家为他做手臂神经重建手术。
伤情稳定后,他被安置在空军招待所,在那里过了整整五年的软禁生活。
五年里,他与外界完全隔绝。台湾那边没有收到任何关于他的真实消息,大陆方面也对外封闭了他被俘的全部信息。他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只存在于那个空军招待所的院落里。
1970年3月,软禁五年后,他接到通知,被释放了。
组织上安排他回到南京,落户在南京郊区马前村,以人民公社社员的身份参加农业劳动,他就这么从一名飞行员变成了农村的社员,在田间地头一待就是五年。
这期间,国内正处于特殊时期,社会整体处于高度动荡之中,张立义这种特殊身份的人,处境可想而知。
村民们知道他是"蒋匪"飞行员,却多数对他还算善待,日子虽然清苦,倒也没有受到太多刁难。
好在他找到了失散多年的母亲和兄妹。
1970年3月那一夜,在南京马前村,他和老母亲抱头相对,两个人都没说什么,只是哭。
他的母亲那晚特地做了红烧鸭——那是他幼年时最爱吃的菜,他离开南京去空军幼年学校那一天,母亲也是做了这道菜送他。二十七年,这个味道一直没有变。
1975年6月,他被调往南京钢套厂,担任三级钳工,结束了农村劳动。
后来因为技术底子好,在同事中表现突出,两度被评为先进工作者。
1981年3月,他又被调入南京航空学院实习工厂,担任实习组副组长,不久后被评定为工程师,待遇大幅改善。
这些年里,他一直没有在大陆再组建家庭,也始终没有放弃有朝一日能见到妻子和孩子的念头。他独自过着,等着。
而台湾那边,他的三个孩子一天天长大,张家淇已经改嫁,他的衣冠冢在新店璧潭空军公墓里年复一年地立着,台伪当局既没有承认他还活着,也没有任何渠道告诉他家人的消息。
两岸之间,是十七年的铁幕般的寂静。
十七年,每一天都在过,每一天又都像没在过。
直到1982年,那份让整个台湾社会都震惊不已的《人民日报》报道出现,一切才开始松动。
然而,报纸上的消息传到台湾的那一刻,等待张立义的,并不是他以为的那个结局。
当张家淇看到那张报纸,当她确认了那个名字,当她知道那个曾被宣告死亡了十七年的人依然活在世上——她接下来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那个埋了将近二十年的承诺,能不能兑现……
这一切,到那一刻,才刚刚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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