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督导老师:张聪老师。
*本期督导内容来自曾奇峰心理工作室-有弥联合心理咨询师内部团督,经过改编,隐去了来访者的个人信息,督导文章主要用来交流与学习。欢迎投递简历加入有弥联合心理,参与我们的内部督导。
谈到“完美”,你们会想到什么?
弗洛伊德在《论自恋》中提出,婴儿有一种原始的、无所不能的“初级自恋”——我就是世界,我就是完美。随着成长,这些全能自恋的感受会被打碎,而追求完美,本质上是对失落天堂的乡愁,渴望找回原始自恋的感觉。
科胡特认为很多人的完美是一种防御结构,用来掩盖深层的自体缺陷和羞耻感。温尼科特认为完美是虚假自体的面具。克莱因则认为追求完美是摧毁后的修复冲动,一个人无意识中充满对他人的愤怒,在意识层面却表现得异常宽容、完美,这就是在用“完美”来防御和弥补自己幻想中对客体的摧毁。
这些观点里有一层潜在的含义,即完美也许源自幻想层面,而事实也是如此,我们无法在现实里真正实现完美。那么,在一段咨询关系里,如果浮现出与完美有关的感受,比如这段关系似乎进展得很顺利,至少在案例报告的层面看起来很完美,这就很值得我们琢磨和思考,这种完美的感受是在表达什么。
图为张聪老师在给公司咨询师做内部督导
01
与完美感受并行的,是来访者的表现。
梦的工作在精神分析动力学取向工作里是很重要的。常有督导老师说,梦是来访者带给咨询的礼物,来访者能带来自己的梦,这背后有很多积极的意味。尤其对于学习过精神分析的来访者来说,他们也许接收了很多”标准行为“的范本,会无意识地想要做一位好来访者,会带来自己的梦,会主动谈性,会积极讲述自己的过往经历等等。那么,如果来访者在咨询初期就带来大量的梦,我们可以如何理解?
除了梦之外,有的来访者在谈及生活里的重要他人时,会以分析的态度和立场来谈论。并不完全以谈论关系的方式展开,而是尝试在咨询中分析生活中的其他人,分析他们的意图,他们的行为模式,他们内在的冲突和困难,对这一点又应如何理解?
张聪老师谈到,来访者把自己放在这些分析之后,并且把对另外一个人的分析带入治疗中,或许是为了让这个出现的第三人以及对其对分析挡在自己与咨询师的关系中间。很可能来访者内在是有一个愤怒的婴儿,但来访者不想让别人看见内在的婴儿。
那些复杂纷繁的梦,以及满溢的对他人的分析,似乎都在掩护内在愤怒的婴儿,来访者不愿意被人看见和触碰这个部分的自己。
这与“完美”的感受并行,因为完美也就意味着无暇,无缺,意味着无论是自己还是他人看过来时看到的都是好的部分。但显然这是不可能实现的,而种种外在行为都是为了掩藏那些不想被人看见的部分。
更有意味的,是案例报告的呈现,督导组内的成员感到通过报告似乎看到了一段天衣无缝、完美的咨询关系。来访者带着困扰来,咨询师对其工作,来访者不断呈现,咨询师不断深入,整段咨询按照一种理想的状态和深度在向前推进着。咨询师也对来访者做出了非常完美的概念化,报告也写得非常详尽。但是,这种完美的感觉让人无法感受到来访者内在究竟是怎样的感受。
从过往发生的事来看,似乎来访者有很悲惨的过去,但悲惨是意识层面的,感受里对来访者的认同、共情等等都是空白的。感受去了哪里?情感去了哪里?
02
也许有读者会想到“情感隔离”这个术语,或者压抑、冷漠、空洞的内在等等。无论是什么词语,描述的都是一种已被观测到的状态本身。更重要的并不是冠以凝缩的词为其下定论,而是理解为什么在当前的关系里会呈现这个部分。
这是一段建立不算非常久的长程治疗关系,来访者付出了很多努力想要呈现出一个痛苦、冲突的自己,但似乎又拒绝真正开启内在邀请咨询师进入。 那些坏的,不好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害怕被看见,这背后关联的是怎样的体验?而咨询师付出很多努力带来一份“完美”的案例报告时,似乎也在对应着来访者的呈现模式,进一步在揭示着或许有很多恐惧、愤怒被掩盖在表象之下了。
安娜·弗洛伊德认为情感隔离并不是没有情感,而是将情感与相关的想法或记忆之间的连接切断。来访者能清晰地回忆起创伤事件的每一个细节,但讲述时的语气、声调、表情,却如同在朗诵一份购物清单。与之高度相关的“理智化”,则是用过度思考来代替感受。来访者会头头是道地分析自己“焦虑的成因”,引用各种术语,却始终不碰触焦虑本身的质地、温度和形状。
这也让人想到皮埃尔·马蒂提出的操作性思维。有时候,这种情感隔离的状态不仅仅是防御,也可能是一种功能的缺损。思维的功能是“连接”,但操作性思维的功能却是“断开连接”。它切断与无意识幻想、情感、身体感受的联系。此时,话语只具备“操作”价值,用来标记外部事实,没有情感的共鸣和幻想的内核。这常与心身疾病高度相关。当心理无法加工冲突,累积的张力就会绕过心理,直接作用在身体上。
拉康对此也有论述,他区分了“空的言语”和“实的言语”。“空的言语”是主体对着一个想象的小他者,即我们以为自己应该是的样子的理想形象在说话。听不到情感,因为那个无意识的主体、欲望的真正主体,根本没有在场,说话的只是一个空壳。
当然,并没有线索提示案例中的来访者符合上述的哪一种可能,但重要的是透过呈现去看深入可能存在着什么。
张聪老师认为,咨询师呈报案例给场域带来的感受和幻想,是望向来访者内在的通道。案例中坏的部分无法表达,是值得我们思考的。因为无论是怎样的咨询,无论咨询师多么有胜任力,也会存在与来访者感受错位的时刻,但如果在案例中看不到这些,我们可以将其理解为是来访者内在的传达。就像来访者引入对他人的分析那样,似乎要把自己内在坏的东西全部投射到外界,以此让自己保持好的感觉。
这个坏里面,不仅包含了过往悲惨的经历,也包含那些会引起他人强烈情感的内容,这些都是需要被隐藏、被压下去的,是不能讨论的。如果咨询师认同了这个部分,没能识别出来访者的投射和压抑,也许会和来访者一起待在被吹出来的泡泡里。虽然看起来来访者在谈论痛苦,在谈论思考和生活里发生的事,但那些悲惨和痛苦也是来自于对外部坏的部分投射的结果,而不是真正发自内在的体验和感受。
张聪老师谈到,也许这段咨询关系需要回到原点思考,比如来访者为什么来,咨询目标究竟是什么。那些被说出来的,听起来很像那么回事、带着反思的目标也许依旧是来访者吹出来的泡泡,来访者真正的需要到底是什么,需要回到咨询关系里讨论和思考。
03
如果咨询目标十分宽泛,工作就会容易失去焦点,咨询师也更容易被来访者带入到幻想层面。在精神分析的工作里,区分幻想和现实是很重要的工作。
把整个治疗当作来访者的一个梦来看,咨询师需要深入来访者的幻想,但也需要获取足够多的现实素材,这些现实基础是理解梦境的钥匙之一。治疗空间无论是被幻想填满还是被现实事件填满,其潜在目的都是一致的,那就是不给分析留出空间,而分析意味着真正去看来访者的内在。
通过案例材料,督导小组感受到来访者也许想要的并不是成长,而是能获得一种依赖的感觉,可以有一个人让自己依赖。张聪老师认为,咨询工作里如何理解来访者的期待是很重要的。咨询有一个最终的目的,是帮助来访者适应社会,增加社会功能。在这个前提下,无论怎样的心理咨询,都是有成长性的目标的。假如咨询师感到,来访者自己对于是否会在咨询中成长是不在意的,这种不在意就很值得琢磨了。
无论来访者想要的是依赖的感觉或者其他,咨询进程中咨询师需要不断觉察关于成长与变化的部分。虽然陪伴、支持也是非常重要的,但咨询师内在的节奏是不能丢弃的,需要在关系、内在体验的层面上跟随来访者,并且对来访者以及整个治疗进程的理解也在同步发展着。
来访者需要依赖咨询师,这并不是问题,但如果来访者想要完全陷入幻想世界,在咨询中持续退行,这段咨询就意味着停滞。张聪老师谈到,精神分析是折中的艺术,如果来访者的幻想在咨询空间中过于庞大,我们就需要关注来访者现实的层面;而如果来访者只谈现实,我们则需要思考来访者的无意识与幻想的部分。
此外,在这种对现实事件不断模糊、概括、泛泛而谈的空间里,咨询师也许要腾出空间去思考遗漏的细节。尤其是很多来访者学习了不少心理学知识后,会用术语来自我总结,这时候不能直白地接收这些术语代表的含义,这种总结、凝缩本身可被看作防御,防御的是这些词拆解开来里面包含的经过和体验。
比如,如果是来访者谈到某个重要他人情感隔离,不能仅仅停在这里,而是需要关注这个情感隔离到底是什么意思,在来访者的视角,怎样的行为和感受是被定义为情感隔离的。以及这个结论落在来访者心里时,是怎样的感受,是认命了,还是难过,又或者是愤怒。
最后,再回头看会发现,本次督导里浮现的“完美”感觉,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种矛盾对立的感受。看起来一切都在进展着,但真正深入向内看时又仿佛空空如也。也许这对应的正是来访者的内在体验。这也让人想到心理咨询里没有真正的错误,因为所有的呈现都是线索和契机。同时,这也恰恰是督导的魅力所在,借助每个人的感受和视角,把同一份案例在不同的容器里容纳一遍后,那些被忽略的角落就能被一一点亮了。
本期督导老师:张聪
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
从业14年,咨询经验6000+小时
有弥联合心理签约咨询师,培训师,督导师
深度参与有弥联合心理核心课程体系的研发与教学,包括「深耕计划」、「倾听基本功打磨营」等。并基于在亲密关系领域的持续研究,主导设计并讲授《亲密关系实训营》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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