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8月1日,陕西省立西安人民图书馆的门口,一个中年男人抱着几摞书册,脚步匆匆。
他怀里那些纸页泛黄的线装书,有的封面已经磨损,有的书角卷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
他把书册一册一册码在柜台上。
401种,4955册古籍善本。
旁边码着的,是1260种,2333件碑帖——那些拓片有的墨色已淡,有的边角残破,但每一张上都留着一个人的手泽。
这个男人叫刘百训。
他怀里抱着的,是他父亲刘军山一辈子的命。
刘百训没给自己留一件。
有人问他为什么全捐了,他重复了父亲生前常说的那句话:“与其私于家,诚不若公于馆。”
陕西省文化局后来发了一张甲等奖状,上面写:“刘先生所藏图书碑帖颇多古本旧搨,对于保存祖国文化遗产具有重大的意义。”
谁也没想到,这份沉甸甸的信任,后来会变成另一番模样。
八十多年前的西安,和今天不一样。
那时的天空不空。
从1937年到1944年,日军空袭西安累计147次,2719人被炸死,7972间房屋被炸毁。
1939年5月24日那天,西大街桥梓口的防空洞被炸塌,上千平民活活闷死在里面。
轰炸机一来,警报拉响,人们往防空洞里跑。
轰炸机一走,废墟上还冒着烟。
就是在这样的西安,有一个从山东范县迁来的学者,叫刘昌营,字军山。
他不是军人,手里没有枪。
他手里拿的是纸和笔。
轰炸的间隙,他往废墟里跑。
秦砖汉瓦碎在瓦砾堆里,他蹲下来,一块一块翻,一笔一画拓。
几十年后他在一本手稿的自序里写:“惟一年来,每遭坎坷,经济困窘,购求无力,冒弹编录,收获无多,寒暑不避,扪壁搜求,怀饥历野,寒窗冷砚,数更寒暑,渐成斯篇,应报国之万一。”
“冒弹编录”四个字,不轻。
刘军山活跃于三四十年代,与陈直、王子云同为当时金石收藏与研究的名家。
他藏瓦当八百余种,砖的数量更多。
当时人评价他:“先生收藏之丰富,鉴赏之精专,一时无人能与之匹配,填补了这一历史时期的学术空白。”
他给自己起了两个室名,一个叫羽阳千秋馆,一个叫潜旭草堂。
几十年里,他写了二十多部书稿,五十多卷——《历代砖文》《玫华斋历代瓦当图记》《华岳金石志》《秦汉瓦当文字》《读碑目录》《长安雅陶考》《秦汉古镜图》《两汉钱范模考》。
每一部都是他在炮火间隙里蹲在废墟上拓出来的。
曹仲谦——当年主持西安碑林藏石保护工程的那位——给刘军山的《历代砖文》手稿写过一篇跋。
曹仲谦写道:“前稿为山左范县刘君昌营著,刘君博雅嗜古,每遇奇砖异瓦不惜重金购之,积瓦当至800余种,砖数甚多,或都在抗日战争中一一考订,毫发不爽!
且亲历出土地之地,详为踏勘,参以金石历史书籍图录,必归究竟而后已,可谓勤校学者也。”
1950年,刘军山受聘于陕西省图书馆——那时叫陕西省立西安人民图书馆——负责整理清点镇馆之宝《碛砂藏》。
《碛砂藏》是宋元刻本的佛教大藏经,全经6263卷,陕图藏5594卷。
刘军山带着人,一卷一卷清点,一共9124册。
他还组织清理了抗战时为躲避日机轰炸疏散到乡下的佛教经典,宋元明清各朝出版的,18000余册。
这些工作他都记了下来,写在《潜旭所学集》《陕西省立西安人民图书馆清理原存宋元明清佛教经典笔记》里。
那些年,刘军山一边替图书馆整理古籍,一边继续写他自己的书。
研究著述大都已经完成,只差付梓出版了。
1956年7月,刘军山突发疾病去世。
家里人还没从丧事中缓过来,刘百训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父亲毕生收藏——401种、4955册古籍善本,1260种、2333件碑帖,还有父亲几十年写成的22部书稿、50余卷——全部捐给陕西省图书馆。
转年3月27日,他又把父亲收藏的石刻、陶器、砖瓦、钱范四大类共276件文物,全部捐给了陕西省博物馆。
刘百训捐得很干净。
没有留一件给子孙。
他只重复了父亲那句话——“与其私于家,诚不若公于馆。”
他大概以为,公于馆,就是最好的归宿了。
1976年,刘百训去世。
文物的事,家里暂时没人提了。
三十一年后的2007年,刘百训的儿子刘渭——刘军山的孙子——在网上看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张拍卖页面。
拍品是一幅汉代龙形瓦当拓片,上面有刘军山的题跋。
刘渭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爷爷的笔迹他认得。
那幅拓片,应该在陕西省图书馆的库房里。
怎么会出现在拍卖会上?
刘渭写了一封信,寄给陕西省图书馆馆长。
他想问:那幅拓片是怎么流出去的?
其他的东西还在不在?
信寄出去,没有回音。
刘渭的妻子高燕不甘心,转头去联系西安碑林博物馆——就是原来的陕西省博物馆。
对方说:你们捐的文物在陕西历史博物馆。
高燕又找到陕西历史博物馆。
对方说:当初捐给谁的就找谁。
捐给图书馆的,图书馆说划拨给了博物馆;找到博物馆的,博物馆说不是当年受赠方。
两边的门都关上了。
刘渭只能一趟一趟往西安跑。
从2007年到2015年,八年,他跑了不知道多少趟。
每一次去,得到的答复大同小异——“捐给谁找谁”“命名有出入”“还在查”。
2015年11月,刘渭终于拿到了一份东西。
陕西省图书馆给了一份非正式的《初步核对说明》。
上面写着:“经核实《陕西省图书馆接收刘昌营家属捐赠碑帖清册》,共计1260种,2333件,现存仅为496种,876件。
鉴于我馆目录与清册对碑帖命名有所出入,实际存藏量应不止于此。”
2333件碑帖,只剩876件。
少了1457件。
近三分之二。
至于那4955册古籍善本,图书馆没有给书面数字,只口头说了一句——“大概还有一千多册”。
四千多册,说没就没了大半。
22部手稿呢?
清册上登记的是19种。
2015年初查,只剩16种。
另外3种去了哪里,没人说得清。
那276件石刻、陶器、砖瓦、钱范呢?
“情况不明。”
“情况不明”四个字,像一堵墙。
刘渭拿到那份非正式核对说明的时候,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
他不是为自己哭。
他是替爷爷哭。
刘军山在日军轰炸的废墟里蹲着拓砖文的时候,大概没想过,自己拼了命攒下来的东西,六十年后会是这个局面。
更荒唐的事情还在后头。
刘渭翻开了《陕西省图书馆馆史》——那本该记录这场重要捐赠的官方史书。
上面关于1956年这场捐赠,只字未提。
偶尔提到刘军山的捐赠,也只有几个字——“刘军山,捐有图书(不详)”。
“不详”二字,就把两千多件碑帖、四千多册古籍、两百多件文物,一笔勾销了。
馆史里还把刘军山捐书的时间错写成了“解放前”。
后来有人在2010年的《天一阁文丛》里看到一篇陕图工作人员写的文章,才知道馆里其实藏着不少刘军山的印记——“军山藏书印记”“刘氏珍藏”的钤印,还有他手抄的稿本。
但这些散落的印记,加起来有多少,至今是个谜。
2015年之后,刘渭还在追。
他想知道那1457件碑帖去了哪里。
他想知道那三千多册古籍的下落。
他想知道那3种手稿是否还在人世。
他最想做的,是把爷爷的手稿出版——那是刘军山在炮火里一字一字写出来的,是“冒弹编录,应报国之万一”的见证。
十八年。
从2007年到2025年,刘渭追了十八年。
2025年12月22日,一篇题为《爱国学者刘军山捐献的2333件碑帖只剩876件?
后人发声》的文章发表。
不到24小时,陕西方面给出了回应。
12月23日晚,陕西省图书馆馆长联系了刘渭,表示将于24日早上飞赴海南,向刘渭和高燕当面道歉,并商谈核查捐献碑帖拓片、善本图书收藏情况和刘军山手稿问题。
这是一个迟到的回应。
但至少,门开了一条缝。
刘渭还在等。
等一份完整的清点结果。
等一个关于那1457件碑帖去向的交代。
等那22部手稿能够出版——让爷爷在炮火里写下的那些字,真正“公于馆”,而不是躺在某个角落无人问津。
1956年8月1日,刘百训抱着几摞书册走进陕西省图书馆的大门。
他把父亲一辈子的收藏码在柜台上,401种古籍,2333件碑帖。
他说:“与其私于家,诚不若公于馆。”
六十九年过去了。
那个“公于馆”的承诺,还剩下多少?
刘渭还在追。
他追的不仅是几件文物。
他追的,是爷爷当年蹲在废墟上拓砖文时,心里装着的那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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