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海口一家合资品牌4S店内，展厅角落还停放着三四台燃油展车。负责人老周打算最近做几场活动，把这些车尽早出掉。
“2019年省里说2030年禁售燃油车那会儿，店里没人真把它当回事，总觉得还远。”老周说，这次“十五五”规划一发布，他手机上几个车友群开始刷屏，他才意识到店里还有不少纯燃油车在库，得想办法赶在2030年前清掉。
近日，海南省人民政府印发《“十五五”海南国家生态文明试验区规划（美丽海南建设“十五五”规划）》（以下简称《规划》），明确提出“平稳推进2030年禁售燃油车”，这意味着海南将成为中国首个全域停止销售燃油车的省份。
当然，“禁售”不等于“禁行”，按照《规划》口径，2030年后停止的是纯燃油新车销售，已上牌存量燃油车仍可正常年检、合法上路，不对在用燃油机动车作“一刀切”淘汰。
为什么是海南？
海南“禁售燃油车”的口号，已经喊了多年。
2018年4月，《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支持海南全面深化改革开放的指导意见》提出“在海南岛逐步禁止销售燃油汽车”——这是“禁售”首次进入中央层面官方文件，但未明确年份。同月博鳌亚洲论坛上，时任海南省省长表态，初步考虑2030年前全岛覆盖清洁能源汽车。
海口城市风光。图/图虫创意
2019年3月，海南印发《海南省清洁能源汽车发展规划》，首次给出“2030年全域禁售”的三阶段路径：2020年公共服务领域清洁能源化，2025年社会运营领域清洁能源化，2030年全域禁售燃油车。2022年这一目标写入《海南省碳达峰实施方案》；2026年3月，《海南省综合立体交通网规划纲要》提到“研究外省燃油车进岛管理”。
西南交通大学经济管理学院讲师王波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海南“国家生态文明试验区”“清洁能源岛”的定位，要求其承担为全国探索绿色低碳新路径的任务，“在生态保护上要比别的省份走得更靠前”。
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中国区域经济学会副会长陈耀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指出，得益于自贸港的政策红利，海南在体制机制创新上具有先行先试的优势，“相比大陆其他省份，海南作为相对独立的地理单元（海岛），便于封闭测试评估政策效果，适合做改革试点”。
在王波看来，“禁售”政策能落地，更重要的原因在于海南几乎没有传统燃油车产业链“包袱”。
他解释说，一项政策的出台，并非政策制定部门一个单位的决策，需要征求各部门意见，决策时要考虑对当地经济社会的影响，特别是对产业、就业和GDP的影响。海南缺少燃油车产业链，缺少政策决策阻碍，这成为其能够率先提出禁售燃油车政策的优势。
公开信息显示，海南本土整车制造企业只有海马汽车一家，而海马汽车国内燃油乘用车业务已基本停摆，转向“出口基地 + 氢能生态”两条路。
海南的地理与气候则构成另一层“先天适配”。海南岛面积3.39万平方公里，环岛高速约600公里，年平均气温23.8℃，新能源汽车最敏感的低温续航衰减问题，在海南基本不存在。王波介绍，海南还将养路费、过路费等统一纳入燃油附加费征收，油费长期高于内地，“禁售燃油车不会对岛内居民自驾出行带来较大影响”。
支撑这套逻辑的，还有另一层硬件底子。数据显示，海南所有乡镇已实现充电桩100%全覆盖。充换电“一张网”平台已累计接入充电站5908座、换电站95座，接入充电枪约7.49万把，实现全省公共充电桩100%接入。
《规划》明确，到2030年，海南全省公共服务和社会运营领域新增和更换车辆（特殊用途除外）清洁能源占比、私人用车领域新增和更换车辆新能源占比达到100％，车桩比保持2.5:1以下。这意味着，无论是公交车、出租车、网约巡游车，还是私人乘用车，新增的所有车辆将全面实现新能源化。
禁售之后，要面对什么
在王波看来，禁售燃油车并非终极目的，海南要借禁售燃油车的先行举措，完成一场从能源结构、交通体系到产业格局的全面绿色升级，为打造新能源汽车百亿级产业集群发展，新能源汽车贸易枢纽等目标定位的实现提供产业发展的基础和环境。
陈耀认为，这一政策将向市场释放明确信号，驱动新能源整车制造、“三电”（电池、电机、电控）、充换电设施、电池回收及智能网联等全产业链在海南集聚。按照《规划》设定的车桩比2.5:1以下的目标，传统加油站将逐步转向集充电、换电、加氢于一体的“综合能源服务站”。此外，随着新能源汽车渗透率提升，智能电网与V2G（车网互动）建设将提速，城市能源运行逻辑与交通管理规则也将随之重构。
然而，挑战同样存在。
在不少受访者看来，首要考验在于电网承载力。海南电网是全国独特的岛屿型省域电网，跨省跨区支援能力有限。据南方电网海南电网公司数据，截至5月26日，海南电网系统负荷达902.1万千瓦，年内第五次刷新历史纪录。目前海南新能源汽车保有量占比为23.75%，若按规划提升至2030年的45%，叠加夏季空调负荷，晚峰时段的充电需求将对海岛电网的稳定性构成冲击。
另一重隐忧是电价与用车成本。海南的电价在全国长期领跑，据海南电网有限责任公司发布的月度《代理购电工商业用户电价表》，海南电网代理购电价格曾在2026年1月突破 0.62 元/千瓦时，为当月全国最高，7月回落至0.4305元/度，但尖峰、高峰时段电价仍稳居全国第一梯队。
陈耀指出，若海南电力成本无法有效控制，将直接削弱私人消费者的购车意愿，对出租车、网约车及租赁车等运营车辆影响尤甚。作为旅游大省，海南汽车租赁业发达，现有以燃油车为主的租赁车队将面临资产贬值与更新置换的双重压力。此外，传统汽修厂及发动机零部件经销商的业务空间将被压缩，大量传统机修技术人员面临技能迭代，若职业再培训体系未能同步跟进，或将引发局部就业摩擦。
“清洁能源汽车推广加上后续可能出台的其他生态文明措施，对能源清洁化提出更高要求，如何借助岛内光伏、风电、输入性电源和储能，形成清洁、安全、稳定、可靠的能源支撑体系，是海南必须解决的问题。”王波说。
在不少受访者看来，另一个不容忽视的挑战来自公路养护资金来源。
海口市环城高速公路。图/图虫创意
1994年，海南在全国率先推行“四费合一”改革，将公路养路费、过桥费、过路费和公路运输管理费统一为燃油附加费，在零售环节价外征收（现行标准为1.05元/升）。因此，海南成为全国唯一没有高速公路收费站的省份。但也正是这1.05元的附加费，让海南油价常年位居全国前列。
随着2030年燃油车销售终止，基于燃油消耗量的税基将逐渐萎缩。届时，每年数十亿元的公路养护资金缺口如何填补，是政策闭环中亟待明确的一环。
不过，陈耀提到，目前距离2030年节点还有三年多时间，政策执行过程中仍存在动态调整的空间。
记者：陈淑莲
（149793680@qq.com）
编辑：孙晓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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