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文献:
① 《申报》1935年10月18日,张孝若遇刺专题报道
② 百度百科《张孝若》词条(依据张绪武回忆录及学者张连莹、张亮等研究成果整理)
③ 百度百科《张謇》词条(依据《张謇全集》《张謇日记》及南通地方志等档案)
④ 百度百科《大生纱厂》词条(依据《大生系统企业史》及相关历史档案)
⑤ 南通史志网《胡适指导张孝若编纂张謇传记及其它》(依据《胡适日记》及张孝若与胡适往来书信原件)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1935年10月17日,上海法租界辣斐德路,秋风已透出了彻骨的寒意。

这一天的清晨六时十分,法租界的巡逻捕快还没来得及完成例行的街面巡查,一阵急促的枪声就从辣斐德路1228号的宅院里传了出来。

枪声不止一声。

等附近的人反应过来,张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仆役们在楼道里奔跑,有人哭喊,有人往外跑着去报信。

等到捕快赶到,卧室地板上躺着的,是这处宅院的主人——张孝若,年仅三十七岁,当场身亡。

他是清末最后一位状元张謇唯一的儿子,是掌控着华东最大轮船公司的实业继承人,是被当时报章列为"民国四公子"之一的名门之后。

开枪的人叫吴义高,是在张家服侍了三十年的老仆。

他用一把盒子炮打死了张孝若,又朝房间里的另一个人连开数枪,随后走到楼下,发现大门紧锁,退路全无,于是把同一把枪抵上了自己的头。

不到一个时辰,宅院里就死了两个人,另有一人重伤倒地。

这件事随即轰动上海,次日《申报》以大篇幅刊登报道,称死者为"执我国工商业之牛耳,蜚声实业界巨擘"。

而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案发当天被叫来的捕快,事后带着满肚子疑惑,敲开了张家的门,准备展开调查——却被一句话堵了回去。

那句话,让案子就此成了一桩悬而未决的历史谜案,八十多年过去,至今无人能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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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十一年考场路,一朝状元弃仕途】

要把张孝若的死说清楚,得先从他的父亲讲起。

张謇,字季直,号啬庵,1853年出生于江苏通州海门常乐镇。

在那个年代,读书人的出路只有一条——科举。张謇从少年时就走上了这条路,却偏偏走得格外艰难。

乡试六次,会试四次,每一次都是铩羽而归。父亲年迈,家境并不宽裕,却年年供他进京赶考,年年等他落第而归。

四十岁那年,张謇已经心灰意冷,打算放弃。

没想到,父亲和兄长坚持要他再走一趟。

1894年,也就是光绪二十年,清廷为慈禧六十寿辰特开恩科会试。

张謇奉父命第五次入京应试,殿试钦点一甲第一名,授翰林院修撰——他在四十一岁这年,终于中了状元。

这份迟来的荣耀,换作一般人,怎么也得在翰林院里好好待着享用几年。但张謇没有。

就在状元的桂冠刚刚戴上,天下就乱了。

那一年,中日甲午战争爆发。

次年,《马关条约》签订,丧权辱国之甚,举国震动。

张謇在日记里写道:"几罄中国之膏血,国体之得失无论矣!"他彻底看清了,靠在朝廷里当官,救不了这个国家。

于是,他选择了另一条路:实业。

1895年,在时任两江总督张之洞的支持下,张謇在家乡通州开始筹办大生纱厂。

一个状元要去开纱厂,在那个"士农工商,商排最末"的年代,几乎被所有人看成是笑话。

更难的是招股集资,张謇四处奔走,各方借款,碰了无数壁,熬了整整四年,大生纱厂才在1899年正式投产出纱。

投产之后,事情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大生纱厂的棉纱大卖。

到1908年,纱厂累计纯利已经超过一百九十万两白银。

到1919年,大生一厂、二厂两厂盈利高达三百八十多万两,创下有史以来最高纪录。

八年之间,两个厂的总利润超过一千万两。在1920年至1921年那段风光时日里,上海报纸天天刊登大生的股票行情,是当时市场上最抢手的股票之一。

与此同时,张謇趁势扩张,陆续开办了通海垦牧公司、广生油厂、大达内河轮船公司、大生轮船公司等一系列企业,形成了以大生纱厂为核心的庞大产业集群。

他将实业所得大量投入教育,在南通创办小学三百七十余所、中等学校六所、高等学校三所,还建起了全国最早的博物馆之一。

伟人后来说过:"讲到重工业不能忘记张之洞,讲到轻工业不能忘记张謇。"

胡适则评价张謇:"近代中国史上是一个伟大的失败的英雄。"

一个状元,在通州的盐碱滩涂上,硬是建起了一座近代城市的雏形。

只是,在所有这些成就背后,张謇还有一件事一直压在心头:他没有儿子。

他有一妻四妾,膝下却长期寥落。直到四十六岁那年,第三房姨太太吴氏才给他生下了一个男丁。这孩子取名怡祖,字孝若,后来以字行。

老来得子,喜出望外。张謇当时兴奋地写诗记录这件事,把这个孩子视为张家命脉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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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留洋归来,文武兼备又折戟政坛】

张孝若从出生起,就注定了不一样的人生轨迹。

张謇对儿子的教育抓得极紧,花了很大的心血。

张孝若六岁时,张謇就从日本专程请来女教师森田政子,在家里当启蒙老师;八岁,他进了南通师范学校附属小学,同时跟随名士张景云系统研读国学,这一读就是六年。

十五岁,他去青岛的学校读书,那是一所新式学堂,西式管理,和南通的私塾风气迥异;随后进入上海震旦学院就读,打下了更为扎实的新学底子。

1917年,他远渡重洋,去了美国留学。

据当时的《中国实业名人录·张孝若先生》条目记载,他就读于"亚拿德商务大学",修商学,一年余后拿到"商学格致学学士衔",于1918年回国。

另有史料称其就读于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各方说法略有出入,但无论如何,他带回来的是一整套系统的商业视野,这在当时的中国并不多见。

回国之后,张謇着力在各种事务里历练儿子。

1919年,张謇创办淮海实业银行,张孝若出任总经理——那年他才二十一岁,便已经独当一面。

1922年,北洋政府任命他为考察欧美日九国实业专使,张孝若由此周游列国,走访了美、英、法、德、荷、比、意、瑞、日九国,这段经历让他的眼界大为开阔。

回国后,他先后担任江苏省议会议员、吴佩孚联军司令部参赞等职,还被任命为中华民国驻智利首任公使,不过这个职务后来没有赴任。

在这段岁月里,张孝若文武兼备的名头渐渐打了出去,与徐志摩、胡适、吴稚晖等文化名流往来密切,诗也写得好,在上海滩的社交圈里颇有声望。

梁启超看过他写的《南通自治会报告书》,给张謇写信,说自己读完后"颇有生子当如孙仲谋之感"——这八个字,把张謇高兴得了不得。

1920年初,"联省自治"成为主流,江苏省议会内部出现了以张謇为代表的"北张派"和以张一麐为代表的"南张派"的分裂,省议会议长的选举变成了一场派系角力。

张孝若年轻气盛,卷进了这场争斗,准备竞选江苏省议会议长。

然而,就在胜利几乎触手可及之际,议会内部有人留下揭发他贿选的遗书,服毒自尽,风波一时轰动,张孝若的政治前途就此受阻。

他对政坛的那套运作方式有过清醒的判断,曾说过一句话:"在中国的社会,要做事就和官脱离不了关系;他能够帮助你,也能够破坏你;如果民间做事,能得官力帮助,那自然就事半功倍了。"

但这一次,他的政治理想,就这么折在了派系的刀刃上。

1925年,他出任扬子江水道委员会会长,算是在官场里留了个不大不小的位子。

1926年,张謇去世,张孝若正式接班,成了张家产业的掌舵人。

他兼任大生纱厂董事长、大达轮船公司总经理、淮南盐垦公司常务董事长、私立南通大学校长等一系列职务,把整个张家的产业担在了一个人肩上。

与此同时,1927年他还倡导创办了中国红十字会南通分会,担任首任会长。

那时候他二十八岁,风华正茂,前路看起来还很长。

然而父亲留下的这摊子家业,早已不是鼎盛时候的模样了。

就在张謇晚年,大生的财务状况已经开始急剧恶化。

1922年,全国棉纺织业危机爆发,大生一厂当年亏损三十九万多两,二厂亏损三十一万多两。

棉贵纱贱的局面一直持续,到1923年,仅大生一厂抵押借债已达四百四十二万两。

1924年,债权钱庄组成"维持会"直接插手经营;1925年,上海四大银行债权人组成银团,进驻南通清算接管大生各厂。

张謇暮年,几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手建起的产业帝国,被债主们一点一点地拆解侵蚀。

这一切,都压到了张孝若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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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十年老仆,一把盒子炮,深秋里的三声枪响】

吴义高这个人,跟了张家整整三十年。

他是安徽人,当年是以护兵的身份进入张謇身边的,多年来一直跟随左右。

那把后来行凶用的盒子炮,也是张謇当年亲手发给他防身用的。

张謇在世时,吴义高就在身边伺候。

1926年张謇去世后,吴义高已经年近五十,张孝若没有亏待他,把他派回南通的老宅,专门负责看守祖产,每月给他三十块大洋的薪水,另外还替他儿子在大达轮船公司谋了一份差事。

以当时的标准来说,这样的安排对一个年迈老仆而言,已经算是仁厚之举。

吴义高这些年在南通与上海之间来来回回,每次来上海,就住进辣斐德路1228号的张家宅子,像自家人一样进出。

1935年10月15日,吴义高又从南通赶到了上海,住进张宅。

两天后,也就是10月17日的清晨六时十分,他端起那把盒子炮,走进了张孝若的卧室。

枪响之后,张孝若当场倒地,再没有起来。

吴义高随即对房间里的另一个人也连开数枪——那是张孝若的宠妾李复初,中枪后倒在血泊里。

李复初本是上海名妓,南通名士陈葆初等替其赎身后,送与张孝若,此后成为张孝若身边最受宠爱的女人。

行凶之后,吴义高走到楼下,发现大门已被锁死。

他没有慌乱,没有挣扎,把那把盒子炮抵上了自己的太阳穴,扣下了扳机。

三十年的主仆情分,就这样以三声枪响画上了句号。

凶手死了,动机却没有留下任何交代。

他带走了自己的秘密,也带走了这桩案子可能被解开的唯一钥匙。

租界捕快赶到现场的时候,能看到的,就只有这些。

《申报》在次日,也就是1935年10月18日,以大篇幅刊出了这条消息,称张孝若为"逊清状元南通张季直先生之长公子",称他"于昨日黎明六时十分,突遭甫于前日由通来沪之旧仆、皖人吴义高开枪狙击,殒命于法租界辣斐德路一二二八号张之寓所内"。

消息一出,上海滩为之震动。

张孝若遇刺,到死都是个谜。而更大的谜,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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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捕快登门,却被一句话堵在了门外——而后,所有追查的路,都被彻底封死了】

《申报》的报道刊出之后,上海滩的茶馆酒肆里,这件事成了人们议论不休的话题。

张孝若遇刺,已经是件震动沪上的大案。

但在很多人看来,案子在技术层面其实并不难结——凶手吴义高已经死了,是他开的枪,这一点没有疑问。

至于动机,一个跟了主家三十年的老仆,为何要在主人毫无防备的清晨闯进卧室开枪,这个问题,才是人们真正想弄清楚的。

捕快上门是例行程序。

在法租界,出了这等震动沪上的命案,调查是必须走的流程。何况死的是谁——"民国四公子"之一,张謇之子,身份摆在那里,任何官府机构都不可能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捕快们进入张宅,越问越觉得不对劲。

张家的仆役,一个个讳莫如深,问什么都含糊带过,没有人能说出吴义高究竟为何动手。屋里的气氛,与其说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惨剧的慌乱,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沉重的、刻意的压制。

捕快们知道,这件案子不简单。

他们收拾好笔录,去找张孝若的正妻陈石云太太,打算面对面地问一问——死者家属若想追查,警方绝无可能敷衍了事,张家的分量,摆在那里,整个上海滩都清楚。

捕快们敲开了陈石云的房门。

见到这位陈太太,他们才刚开口,就被截断了。

陈石云的神情看不出太多的波动,不哭,不问,不催,她只是说了一句话。

就是这一句话,让几个站在门口的捕快面面相觑,愣在原地,沉默良久,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一件轰动上海的命案,一个本应追查到底的现场,一个身份举足轻重的死者家属——而陈石云开口说的那句话,在那个当口,就是判决书。

捕快们沉默着,最终收起了笔录,转身离开了张宅。

那一天之后,这件案子便再也没有人上门追查。关门,锁上,沉进了历史里。

多少年后,张孝若的儿子张绪武在回忆文字里提到了那一天,提到了他母亲说的那句话。那句话,让案子成了一桩永远无法水落石出的历史悬案。

而这句话本身,以及这句话背后藏着的、压着的、永远没被说出口的那些东西——终于,如同一滴墨落进了水里,一点一点地,以更令人不安的方式,往后扩散开来,扩散了一辈子,扩散到所有当事人都已入土的今天,仍未散去。